第41章 蚀月魔心(22)


    关知要他们活。


    不择手段地活。


    狄归曾经以为, 关知那副天不怕地不怕、仿佛随时能豁出一切的性子,是在花团锦簇、备受宠爱中娇纵出来的。


    是被惯坏了,所以才敢肆无忌惮, 所以才对什么都满不在乎。


    后来他才知道, 大错特错。


    关知根本不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他恰恰相反, 是在一片近乎荒芜的贫瘠土壤里, 靠着顽强的、近乎野蛮的生命力,自己挣扎着钻出地面。


    他之所以天不怕地不怕, 不是因为拥有太多, 而是因为他根本……一无所有。没有可倚仗的背景, 没有可回头的退路,甚至连一份像样的、能被称之为温暖的记忆都匮乏。


    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他的,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是值得害怕失去的。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赤条条地站在悬崖边上, 反而比任何人都敢往下跳。


    那些过往留下的伤疤, 他从不轻易示人。


    不是故作坚强, 而是早已习惯了将它们吞咽下去,消化成骨骼的一部分,变成支撑他继续站立的某种钙质。


    那些伤疤太深,太旧, 连他自己或许都习惯了它们的存在,以至于外表看起来,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模样。


    狄归直到他死,才算真正开始了解他。了解那副漂亮皮囊下, 是怎样一副被现实反复捶打、早已千疮百孔却又异常坚韧的灵魂。


    狄归将脸贴过去, 额头抵着关知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


    “你要记得, 你现在的命……就是我的命。”


    一损俱损,一亡俱亡。


    关知没有推开,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玩笑或刺话搪塞过去。


    “你可真知道……怎么拿捏我。”


    他可以被自己不在乎,却无法真的眼睁睁看着狄归因他而涉险、甚至……消亡。


    两个人贴得极近,身体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像某种共生体,分不清彼此,也挣脱不开。


    前厅,宴会正酣。


    舞女们踩着激昂的鼓点,跳着一种充满异域风情的舞蹈,她们穿着色彩艳丽的纱丽,手臂和脚踝上戴着叮当作响的金属环饰,旋转,踢踏,腰肢扭动如水蛇,眼神大胆而挑逗,试图吸引座上宾的注意。


    而这场宴会的主人,那位食金貔幻化出的人形,正歪在铺着厚厚绒毯的主座上。


    那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形象,皮肤泛着一种养尊处优的、不健康的油光,脸颊的肉堆叠下来,几乎看不到脖子。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被极致奢华生活浸泡出来的、近乎愚蠢的餍足感。


    他身边环绕着几个低眉顺眼的侍从,正小心翼翼地用银叉将切成小块的、汁水淋漓的烤肉,或者剥好的、晶莹剔透的水果,喂到他嘴边。


    他只需张嘴,咀嚼,吞咽。


    身上的锦袍华贵无比,金线银线绣满繁复花纹,却因为他过于肥胖的体型,被撑得紧绷绷的,一层层赘肉从衣料的束缚中凸显出来,让他看上去不像个活物,更像一块被精心装饰过的、会呼吸的、巨大而臃肿的肥肉。


    据说,这食金貔性情贪婪,对美色兴趣缺缺。


    它的欲望全部倾注在了口腹之欲上,只爱搜罗天下奇珍美食。


    食金貔的饕餮之欲,远不止于寻常的山珍海味、它有个更隐秘、也更令人齿冷的癖好,偏好品尝一些极其小众的食材。


    所谓虎毒不食子,在这妖怪身上却是反着来的。它尤其酷爱……同类的味道。


    不是成气候的大妖,而是一些刚刚开启灵智不久、妖力低微、肉质据说更为鲜嫩的小妖。


    凌无绝混在表演杂耍的妖族队伍里,他刚刚配合着完成了几个抛接火球的惊险动作,赢得一片喝彩,趁着弯腰谢幕的间隙,飞快地朝关知之前所在的角落瞥了一眼。


    关知那家伙,又擅自行动跑到哪里去了?


    另一边,墨寻扮成的倒酒小厮,已经成功混到了食金貔那张主桌附近。


    他托着沉重的银质酒壶,穿梭在那些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的宾客之间,偶尔为某个空了的酒杯续上琥珀色的酒液。


    他离那个肥硕如山、散发着浓重酒气和食物腐气的身影,只有几步之遥。


    他们原定的计划,就是等待这宴会进行到酒酣耳热、防备最松懈的时刻,由墨寻和凌无绝配合,一举制住食金貔,逼问出金晶的下落,或者直接抢夺。


    关知和凌无绝则负责在外围制造混乱。


    食金貔这些年积累的财富,并非全靠那点石成金的异能。使用异能本身会消耗它宝贵的妖力,自从尝到了坐拥金山银山的甜头,它便更热衷于用更省力的方式,巧取豪夺,横征暴敛。


    千羽城里,被它用各种手段逼得家破妖亡、侵吞了全部财产的,不在少数。


    此刻,食金貔正侧着那张肥腻的脸,跟坐在它下手一个位置、身形精悍、眼神锐利的灰袍男人说话。


    那男人气息内敛,却带着一股子属于肉食掠食者的凶悍,显然是只狼妖。


    食金貔的声音因为肥胖和醉酒而有些含混:“灰狼兄,你真的……嗝……应该尝尝人的味道。”


    他用一根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的粗短手指,虚空点了点:“他们没有妖物那种……呃……天生的腥臊恶臭,肉质嘛……细嫩,尤其是年轻的,处理得当,那滋味……啧啧,比什么灵兽肉都强!”


    那被称为灰狼兄的狼妖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可不像貔兄你,在千羽城有这么大的基业,这么多朋友保护,我独来独往惯了。若是贸然去人间捕食,引来了那些修士……”


    “恐怕到时候,连性命都要搭进去。”


    食金貔听了,不以为然地挥了挥胖手,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狂妄:“怕那些酸腐修士作甚?他们要是敢来……”


    他咧开嘴,露出莫名显得森白的牙齿,嘿嘿笑了两声:“我便大开牙祭!正好,换换口味!”


    食金貔那带着炫耀的话音刚落。


    “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


    食金貔身旁那张摆满了珍馐佳肴、镶嵌着金边和象牙的厚重实木桌案,从中间被一道雪亮森寒的刀光硬生生劈断。


    木屑、碎裂的瓷盘、汁水淋漓的肉块、飞溅的酒液,混着金器银器叮叮当当落地的刺耳声响,瞬间炸开一团狼藉。


    巨大的冲击力将紧挨着桌案的食金貔那肥胖臃肿的身躯,直接震得向后飞起,像一团被狠狠掷出去的、裹着锦缎的肉球,重重撞在身后的屏风上。


    华丽的丝帛屏风应声碎裂,食金貔摔在一片狼藉之中,满身油污酒渍,头上那顶象征财富的镶宝金冠也歪到了一边,露出底下稀疏油腻的头发。


    他惊骇欲绝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手持长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前的、穿着粗布仆役衣服却气势凛然的身影,舌头都打了结:“你……你你你!到底是谁?!”


    楚岚单手持刀,刀刃斜指地面。


    “今天来收你的人。”


    干脆利落,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到许多宾客都还维持着举杯或谈笑的姿势,脸上残留着僵住的笑意或愕然。


    凌无绝刚刚退到表演队伍边缘,正想再找找关知的踪影,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刀惊得眼皮一跳:“不是说好了要计划一段时间,等信号吗?!这么突然就开打?!”


    计划里是制造混乱、伺机而动,不是这么明目张胆、直接掀桌啊!


    而此刻,在宴会厅另一侧。


    关知正被狄归抵在冰凉的墙壁上,两人的呼吸交缠,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眼看着就要做出屏蔽系统的事。


    前厅那惊天动地的巨响和骚动,传了过来。


    关知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用力推开了身前的狄归,他抬手抹了一下被吻得有些发麻的嘴角,眼睛却已经亮得惊人,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猎豹。


    “老公,我先去团战了!”


    话音未落,嗖地一下。


    关知冲进大厅时,眼前的景象已经一片混乱。宾客四散惊叫,杯盘狼藉,桌椅翻倒。


    楚岚正和那个之前与食金貔交谈的灰狼妖战在一处。


    那狼妖显然也不是易与之辈,身形如电,爪风凌厉,但楚岚的刀更快,更狠,每一刀都带着斩破空气的尖啸,逼得狼妖连连后退,身上已经多了几道血口。


    关知目光迅速扫过战场,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与几个反应过来、试图护主的妖族护卫缠斗的凌无绝,还有不远处已经制住了两个小妖的墨寻。


    他几步掠到楚岚战圈附近,躲开一个飞来的酒坛,扬声问道。


    “……喂!不是说打之前要发信号的吗?!”


    怎么就……这么突然,这么直接,说打就打了?一点前戏和铺垫都没有?


    而且看墨寻和凌无绝那迅速加入战团、配合默契的样子。


    全都是不管了,先打了再说!


    作者有话说:


    写好了,忘记更了,这个世界要长一些。


    第42章 蚀月魔心(24)


    关知在他们这个小队里, 战斗力确实算不上强,甚至最弱。


    他脑子转得快,嘴皮子利索, 关键时刻胆子也大, 敢赌敢拼, 但要论起实打实的, 刀光剑影的硬碰硬,他自知斤两。


    术业有专攻, 他更擅长的是见缝插针、制造混乱和……跑路。


    此刻, 刚才还热闹的宴席已经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尖叫, 碰撞,法术爆开的闪光,兵器交击的脆响, 还有妖族现出部分原形时的低吼, 混杂在一起。


    关知刚刚用短刃划伤了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他的蛇妖, 手臂上也被对方的鳞片刮出一道血痕, 火辣辣地疼。


    凌无绝那边的战圈动静更大。


    将围攻他的几个妖族护卫揍得七零八落。其中一个倒霉的、被打断了好几根肋骨的刺猬妖,像破麻袋一样被凌无绝揪着后颈,猛地朝关知这边扔了过来。


    那刺猬妖在半空中还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尖锐的硬刺根根竖起, 像一颗长了毛的流星锤,直直砸向关知面门。


    关知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急退两步,脊背撞上翻倒的桌案边缘, 疼得他龇牙咧嘴。眼看着那团刺球就要砸到身上, 他手忙脚乱地抄起脚边不知道谁掉落的一把锤子武器,也顾不上什么章法, 抡圆了胳膊,用尽全力朝着那团飞来的刺球狠狠砸了过去。


    “哐当!”


    一声闷响,那刺猬妖惨嚎一声,被砸得改变了方向,骨碌碌滚到一边,彻底晕了过去。


    凌无绝在不远处瞥见:“喂,反应太慢了,得练,下次可没这么好的运气。”


    他们确实觉得关知这种靠小聪明和运气混场的战斗方式,在真正危险的境地里不保险,得锻炼他对突发危机的本能反应和应对能力。


    关知握着那柄震得手疼的武器,喘着粗气,心里把凌无绝骂了一百遍。


    他其实也很想拒绝这种锻炼的。


    谁要这种差点被队友误杀的锻炼!


    食金貔此刻正瘫坐在一片狼藉之中,他根本不认识这些突然冒出来、二话不说就开打的人。他只知道自己的宴会毁了,珍贵的器皿碎了,宾客跑了,连自己也被从主座上震了下来,摔得浑身骨头都疼。


    他肥胖的身躯努力向后缩着,朝着四周那些还能站着的、属于它雇佣来的护卫喊道:“救……救我!快!拦住他们!杀了他们!”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具被墨寻用巧劲卸掉了关节、像死鱼一样扔到它脚下的豹妖侍卫。


    那侍卫口中溢血,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失去了战斗力,躺在食金貔脚边,微微抽搐着。


    食金貔看着脚边曾经的保护者,又看看四周一片狼藉、自己人不断倒下的景象,浑身肥肉都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起来。


    另一边,楚岚与那灰狼妖的战斗,也接近尾声。


    狼妖确实凶悍,爪牙并用,妖力狂猛,试图撕碎眼前这个一言不发、刀法却凌厉得可怕的人类。


    可楚岚的刀,比他更快,更狠,刀光如同跗骨之蛆,总能精准地切入狼妖攻势的缝隙,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狼妖身上那件灰袍早已被血浸透,动作也明显迟缓了下来,呼吸粗重如拉风箱。


    在一次硬碰硬的交锋中,楚岚的刀尖划过他的肩胛,带起一蓬血雨,同时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


    “噗——!”


    狼妖喷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塌了半边墙。


    落地时,他身形已经维持不住完全的人形,耳朵变得尖耸,手指也化作了利爪,脸上甚至隐隐浮现出狼吻的虚影,显然是被打得妖力溃散,快要现出原形了。


    他捂住塌陷下去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眼神里充满了惊怒、不甘,还有穷途末路的恐惧。


    他死死盯着提刀一步步走近的楚岚,嘶声问道:“你……你们……到底是谁?为何……要与……我等……为敌?”


    楚岚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刀尖垂地,几滴粘稠的狼血顺着锋刃缓缓滑落。他低头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狼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不用问我们是谁。”


    “你也没机会……报仇的。”


    这话说得,真的是很拽。


    别问,问了也没用,因为你马上就是个死人了,连知道仇人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霸气,让旁边还在跟几个小妖缠斗的关知都忍不住抽空瞥了一眼,心里默默啧了一声。


    食金貔那身肥肉被楚岚像拖麻袋一样,从一堆碎瓷烂木里拖了出来,一把掼在冰冷的地面上。


    楚岚甚至没换武器,就用那把刚刚抵过狼妖、还沾着血的剑,冰凉的剑锋,稳稳地横在了食金貔那堆了好几层褶子的、油腻的脖颈上。


    剑锋压下去一点,肥肉凹陷,食金貔吓得浑身肥肉乱颤,连求饶声都变了调。


    “把金晶交出来。”


    食金貔绿豆大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惊慌,肥厚的嘴唇哆嗦着:“什、什么金晶?大侠,各位好汉……我,我不知道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再装?”凌无绝刚把一个试图扑上来的妖物踹飞,闻言大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那团肥肉,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吧声,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狞笑,“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这一身肥膘,从骨头上一片片打飞,让你现出原形好好说道说道?”


    “你和你这群下属,这么多年在千羽城作乱,现在杀了你们都算轻的。”


    食金貔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脸上立刻堆起比哭还难看的、谄媚又惊恐的表情:“各位大侠,饶命啊!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金晶……不如这样,你们要金子是吧?我有!我有很多很多金子!都给你们!库房钥匙就在我身上!只要你们放了我,要多少金子我都给!金山银山都行!”


    关知这会儿也摆脱了纠缠,凑了过来。


    他甩了甩短刃上的血珠,看着食金貔那副油滑抵赖的样子,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蹲下身,用短刃的刀背拍了拍食金貔肥嘟嘟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我看啊,他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跟他废话没用,咱们这样把他单独关进一间空屋子,门窗锁死,一口水一粒米都不给,他不是好吃吗?不是贪图口腹之欲吗?咱们就饿着他,看是他的嘴硬,还是肚子里的馋虫硬。”


    凌无绝听了,眉毛一挑:“行啊,就这么办!让他好好清修几天!”


    食金貔一听要饿它,脸都绿了,挣扎着还想说什么,却被楚岚用剑鞘在脑后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顿时眼冒金星,晕头转向,说不出话了。


    很快,他们就在这偌大的府邸里找了一间偏僻又坚固的储物室,将食金貔丢了进去,反锁了门。


    无论食金貔在里面如何哭嚎、哀求、咒骂,外面都无人理会。


    起初的两天,食金貔的嘴确实硬。


    它隔着门缝,声音虚弱:“我……我真的没有金晶……那就是个传说……各位好汉,放了我吧,我把所有家产都给你们……求求你们了……”


    声音从最初的理直气壮,到后来的有气无力,可关于金晶,它咬死了不知道、没有。


    关知他们也不急。


    该清理战场的清理战场,该休息的休息,该在府里翻找线索的翻找线索。


    只是偶尔,关知会溜达到那间储物室门口,也不进去,就靠着门框,从厨房搜罗来的、油汪汪、香喷喷的酱肘子。


    那酱肘子卤得恰到好处,皮肉红亮,颤巍巍的,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酱料的咸鲜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顺着门板的缝隙往里钻。


    关知就拿着那肘子,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还故意大声评价:“嗯,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这手艺,绝了!”


    然后,他就听见门里面传来一阵无法抑制的、如同擂鼓般的咕噜噜声,还有食金貔压抑不住的、带着痛苦意味的抽气声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对于食金貔这种视美食如命的妖怪来说,饿肚子本身就是酷刑,而鼻闻耳听着美食,近在咫尺却不能碰,更是酷刑中的酷刑。


    饥饿感如同跗骨之蛆,一点点消磨着它的意志,啃噬着它的防线。


    熬到第二天傍晚。


    储物室里已经很久没有传出哀求的声音了。


    关知再次来到门口,这次没拿酱肘子,端了只鸡。


    一个干涩嘶哑、带着彻底放弃抵抗的虚弱声音,终于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好……好吧……好吧……我……我交代……”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无尽的委屈和馋意。


    “……我给你们……给我……给我吃的……求求你们了……”


    凌无绝冲着关知竖起大拇指:“行啊你,这主意够损,咳,够管用!真有你的!”


    关知闻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对付这种贪吃又怕死的货色,就得用对症的法子,武力?那是最后的手段。”


    食金貔被制服,金晶的下落也被逼问了出来,府邸里残留的、被雇佣来的妖族护卫也树倒猢狲散,跑的跑,降的降。


    关知一行人没有多留,收拾了该拿的东西,主要是从食金貔嘴里撬出来的藏宝图和几样看起来值钱又好携带的小玩意儿,迅速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短暂却激烈战斗的是非之地。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当他们走出食金貔那富丽堂皇得扎眼的府邸大门,踏上千羽城的街道时。


    迎接他们的,并非想象中的戒备、敌视,或是冷漠的围观。


    相反,许多躲在门缝后、窗户后,或是干脆就瑟缩在街角阴影里的妖族、半妖,都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


    起初是畏惧和观望,待确定那作威作福的食金貔真的被这几个给端了老巢,且他们似乎并没有劫掠普通妖族的意思。


    等他们走到城门口附近时,甚至已经有了夹道欢送的雏形。


    虽然没有人敢靠得太近,那些低声的、带着感激的议论,还有几个胆子大些的小妖,将一些自家种的、看起来蔫了吧唧但还算干净的果子和干粮,匆匆放在他们前方的路上,又赶紧跑开。


    这食金貔,盘踞千羽城这些年,靠着点石成金的异能和雇来的打手,巧取豪夺,横征暴敛,欺压弱小,早就是许多普通妖族眼中拔不掉又恨之入骨的毒刺、噩梦。


    如今这根刺被这几个不知来历的外来者给生生拔了,怎能不让人松了口气。


    凌无绝手里不知被哪个大胆的小妖塞了一束……勉强能称之为花的东西,几根颜色黯淡、花瓣稀疏的野花,用草茎胡乱捆在一起,还有些蔫头耷脑。


    他拿着这束花,脸上表情有些古怪,低头嗅了嗅,没什么香味,只有尘土和植物汁液的气息。


    “啊哈……原来,这就是……做好人的感觉?”他晃了晃手里那束寒碜的花,感慨道,“啧……感觉还不赖嘛!”


    关知正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行了,别陶醉了,凌无绝你别臭美了,墨寻你别光顾着和楚岚谈恋爱了,我们接下来,就别停了,继续赶路吧。”


    凌无绝被他这突然的积极弄得一愣,捧着那束野花,看着关知迅速远去的背影,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身旁的墨寻和楚岚:“他以前也这么积极吗?跟打了鸡血似的。”


    墨寻摇头。


    楚岚也摇头。


    作者有话说:


    小关:你们懂什么和老公心意相通


    第43章 蚀月魔心(25)


    总之, 自从离开千羽城,踏上寻找其他元晶的旅程后,关知整个人就跟换了芯子似的, 一改之前那种能偷懒就偷懒, 能躲清闲就躲清闲, 凡事能省力绝不多费劲的慵懒散漫形象, 变得比谁都积极。


    甚至有点……亢奋。


    他走在最前面探路,研究地图比谁都认真, 打听消息比谁都勤快, 催促人赶路比谁都心急。


    仿佛屁股后面有火烧。


    凌无绝几次想偷个懒, 在树荫下多歇一会儿,都被关知毫不客气地拽起来:“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呢?天都快黑了!”


    墨寻被催得也有些无奈,但还是要澄清:“关知, 我跟楚岚, 关系很纯洁的。”


    谁知, 他话音刚落, 一直沉默地跟在旁边,抱着剑,低头看路的楚岚,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然后,头垂得更低了,目光紧紧盯着自己沾了尘土的鞋尖,嘴唇抿得紧紧的, 一个字也没说。


    那副样子, 怎么看都不像是很纯洁该有的反应。


    关知和凌无绝两人目光微妙,齐刷刷地, 带着探究和促狭,在墨寻和楚岚之间来回扫视。


    墨寻被他们看得头皮发麻,连忙摆手:“喂喂喂!你们那是什么眼神?我们真的!没!好!上!”


    “真的!”


    关知眯起眼睛,虽然楚岚脸上一贯没表情,又看了看急于撇清的墨寻,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带着点坏笑的表情。


    “好了,好了,知道你们没好上,行了吧?”


    “别废话了,墨寻,赶快用你的符!看看下一个地点到底在哪个方向,离这儿多远,我们要赶快动身了,时间不等人!”


    墨寻也懒得再解释,只得掏出随身携带的,绘制着繁复符文的地图和几枚用作感应的特殊符箓,凝神推算起来。


    根据推算和之前获得的情报,下一枚元晶,火晶,所在的地方,环境极为特殊。


    那地方,据说就像传说中的火焰山一般,终年酷热难当。


    等他们真正靠近那片区域时,才真切体会到火焰山这个名字的贴切。


    还没正式踏入核心地带,周围的空气就已经变得干燥灼人,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火烧火燎的感觉。


    目之所及,大地呈现出一种被高温反复炙烤后的,龟裂的焦黄色,植被稀少得可怜,只有一些极其耐旱,叶片蜷缩成针状的荆棘类植物,顽强地附着在地表,颜色也是灰扑扑的,毫无生机。


    据说这片区域温度常年高得离谱,别说人,连稍微脆弱些的妖兽都难以生存。


    可以说是周边真正的……了无人烟。


    只有无边无际的,被热浪扭曲了视线的荒原,和远处隐约可见的,裸露着赤红色岩层的,光秃秃的山脉轮廓。


    关知抹了一把额头上瞬间涌出的汗水:“不行了……我觉得……我快中暑了……头好晕……”


    凌无绝:“别快了……我已经……中暑了……眼前……冒金星……”


    关知只觉得嗓子眼都在冒烟:“不行了,真的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一步,我感觉我就要变成烤鸟了。”


    他们现在连核心区域边缘都还没真正踏入,就已经被这可怕的高温折磨得快要虚脱。


    硬闯进去,别说找火晶,恐怕直接就成了这片焦土上的几具新鲜干尸。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彼此狼狈不堪,汗流浃背,嘴唇干裂的模样,终于达成共识,不能再这样盲目硬闯了。


    必须返回,找到能抵御或破解这极端高温的法子。


    他们退出了那片酷热区域,找到了最近的一处聚居地,一个坐落在河流支流旁,看起来规模不大,显得有几分萧条的小镇。


    小镇里的景象,与他们刚刚经历过的炼狱截然不同。


    虽然因为靠近热源,整体气温依旧比寻常地方高些,但因为有那条不算宽阔,却水流清澈的河流经过,带来了湿润的水汽和宝贵的凉意。


    镇上的居民,无论男女老少,都穿着异常凉快的夏装,轻薄透气的麻布或棉布短衫短裤,赤着脚或趿着简陋的草鞋,皮肤大多被晒成健康的古铜色。


    他们的生活似乎就围绕着这条河流展开,洗衣,做饭,孩子们在浅水处嬉戏,老人在树荫下摇着蒲扇闲聊,虽然谈不上富足,却有一种与世无争的,缓慢而坚韧的节奏。


    关知他们向镇上的老人打听情况。


    问起那片酷热之地,是否一直如此。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刻满深深皱纹,摇着破旧蒲扇的老者,听了他们的询问,浑浊的眼睛里掠过追忆和惋惜。


    “倒不是……一直都是这么热。”他用蒲扇指了指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空气都在扭曲的赤红色山脉轮廓,“也就是……这么几十年的事情吧,以前啊,咱们这个村子,靠着那条大河,土地也算肥沃,山里头还有矿,来来往往的商队也多,可繁华热闹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山里越来越热,水也少了,地也种不好了,年轻人都往外跑……唉,现在就剩下咱们这些老骨头,还有几个实在走不了的,守着这点祖业,凑合过呗。”


    原来,那极端的酷热并非自古有之,而是近几十年才出现的异象。


    这更印证了他们的猜测,那火晶的存在,恐怕就是导致这一切环境剧变的根源。


    听老者提到水,关知脑子里灵光一闪。五行相克,水能克火,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他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墨寻和楚岚略一思索,觉得可以一试。


    只是,如何利用这水晶去克制那无边无际的酷热?直接拿着水晶闯进去?


    关知有属于鸾鸟妖族的羽翼,又看了看那枚被楚岚从随身行囊中取出,即使在寻常气温下也散发着丝丝寒气的冰蓝水晶,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或许……可以试试从上面?”关知指了指天空,“我飞上去,带着水晶,看看能不能从高处,用它的力量,影响或者……浇灭一下下面那片火海?”


    毕竟,只有他有翅膀。


    楚岚将那枚冰蓝色的水晶,递给了关知。


    水晶入手,一股清凉之意瞬间顺着手臂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周遭的闷热,让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关知展开了他那对属于鸾鸟的,华美而有力的羽翼。


    翅羽呈现出一种绚丽的,介于青与金之间的流光色泽。


    他握紧那枚散发着寒气的冰蓝水晶,双翼用力一振。


    身体骤然脱离地面,朝着那片酷热区域的上空飞去。


    起初,离地还不算太高,还能感觉到下方蒸腾上来的,令人窒息的热浪。但随着高度逐渐攀升,空气似乎真的变得稀薄了一些,温度也不再是那种贴身的,仿佛要将人融化的滚烫。虽然依旧很热,但至少是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关知一边努力维持着飞行平衡,一边适应着这种奇妙的,拥有翅膀,自由翱翔的感觉。


    那对翅膀,就像是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还挺有意思的。


    关知握着那枚冰蓝色的水晶,悬浮在灼热扭曲的空气之上,小心翼翼地尝试将妖力注入。


    水晶在他掌心微微震颤,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光晕,勉强抵御着下方不断升腾的热浪。


    他眯着眼睛,忍受着高温炙烤下视线的晃动和扭曲,努力向下方的赤红色区域望去。


    然而,就在他凝神观察那片区域中心,一处地形最为崎岖,热浪也最为汹涌的凹地时,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片翻滚的热流和扭曲的光线深处,他似乎……看到了一条……庞然大物的轮廓。


    它蜿蜒盘踞,体态修长,覆盖着仿佛由暗红熔岩和流动火焰构成的,一片片巨大而粗糙的鳞甲。没有清晰的头部和四肢细节,但那整体散发出的,如同活物般缓慢起伏,吞吐着恐怖热流的威势,以及那种源自古老传说中的,属于顶级火系生物的独特形态感……


    让关知脑子里瞬间蹦出两个字,火龙。


    他被自己的发现惊得差点没稳住身形,翅膀慌乱地扑扇了几下,带起一阵紊乱的气流。


    不敢多待,关知立刻调转方向。


    落地时,关知还踉跄了一下,被眼疾手快的凌无绝扶住。


    “怎么样?”墨寻立刻问道。


    关知喘了几口气:“我……我看到了一条……龙!”


    “龙?!”楚岚眉头紧紧蹙起。


    这远比什么食金貔,狼妖要棘手得多。


    关知用力点头:“真的,虽然看不太真切,但那个样子……那个感觉……绝对是龙!”


    凌无绝瞪大眼睛:“你没看错吧?”


    “我看得真真的!”关知比划着,“那么大,盘在那里!还会动,绝对是活的!”


    楚岚沉默了片刻。


    如果真是龙,还是盘踞在火晶所在之地的火龙……


    “如果真是龙……”楚岚,“那我们……必须从长计议。”


    硬闯是找死。


    单靠一枚水晶,哪怕属性相克,面对一条可能活了几百甚至上千年的火龙,胜算也微乎其微。


    他们需要更周全的计划,更充分的准备。


    于是乎,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暂时在那个河边小镇安顿下来。一边休整恢复,一边绞尽脑汁地从长计议。


    最终,也没能想出什么万全之策,但至少,他们把自己压箱底的,所有可能保命的装备,符箓,丹药,全都翻了出来,仔细检查,做好准备。


    楚岚将那颗冰蓝水晶的力量,以特殊符法暂时分摊灌注到几枚特制的玉符中,分发给每个人贴身携带。


    几天后,自觉准备得差不多了,身上挂着,贴着,揣着各式各样的护身符,清凉散,解毒丹,手里握着武器,腰间别着玉符,再次踏入了那片酷热区域。


    越靠近中心,温度越高,热浪几乎要将人烤化,连呼吸都变得滚烫痛苦。


    他们全靠贴身玉符散发出的微弱寒气和自身的毅力在硬撑。


    终于,他们穿过了最后一道被热浪扭曲得如同炼狱回廊般的狭窄山口,来到了那片核心凹地的边缘。


    几个人紧绷着神经,紧握武器,屏住呼吸,如临大敌地,朝着凹地中心望去。


    预想中的,狰狞恐怖的巨龙并未出现。


    没有吞吐火焰的巨口,没有燃烧的鳞甲,没有如山峦般盘踞的庞大身躯。


    凹地的中心,确实是一片地形格外崎岖,怪石嶙峋的区域。


    赤红色的岩石因为极端高温而呈现出熔融后又冷凝的,千奇百怪的扭曲形态,像是一片被巨力揉捏过的,凝固的岩浆海洋。


    热流在这些嶙峋怪石间疯狂涌动,盘旋,发出低沉的呼啸,视觉上确实会产生一种活物在呼吸,在蠕动的错觉。


    某些岩石的形状,在极端热浪的扭曲下,远远看去,也真有点像……某种蜷缩的,带着鳞片感的轮廓。


    但是,绝对,没有龙。


    关知:“…………”


    他站在前面,脸上的表情从全神戒备,慢慢变成了愕然,然后是茫然,最后是一点点……尴尬。


    “……我这个身体……应该……不近视吧?”


    作者有话说:


    没有龙,有别的


    第44章 蚀月魔心(26)


    关知明明看到有东西在动。


    就在那片赤红山脉最中心、热浪扭曲得最厉害的凹地里, 他敢发誓,绝对看到了某种庞大的轮廓在缓缓起伏。


    他们四个人身上挂着、贴着、揣着各式各样的护身符、清凉玉符、避火丹,像四个移动的杂货摊, 站在这片除了热就是石的死寂凹地边缘。


    什么都没有。


    只有赤红色的、千奇百怪的嶙峋怪石, 永不停歇、发出低沉呼啸的滚烫气流, 别说龙, 连只耐热的虫子都没看见。


    凌无绝第一个放松下来,甩了甩手, 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旁边还紧绷着身体:“我说小关知, 你该不会……是自个儿把自个儿吓到了吧?飞那么高, 又热又晕,眼睛一花,看见石头影子扭来扭去, 就觉得是龙了?正所谓啊, 人在最恐惧、最紧张的情况下, 脑子就会自己编故事吓自己, 越吓越真。”


    关知:“我明明我看得真真的……”


    越说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墨寻松了口气:“没有就没有,好事,我还不想跟那种传说中的东西打架呢,就咱们这身行头, 对付对付普通妖兽还行,真对上龙……啧,估计都不够人家一口龙息喷的。”


    他拍了拍腰间那个闪烁着微弱蓝光的护符:“这玩意儿,估计也就给咱们降降温, 真打起来, 没什么用。”


    楚岚沉默地观察着四周:“如果真是龙……那确实很难搞,没有也是好事。”


    关知想也许……真的是自己眼花了?


    他就那么随意一瞥。


    看着墨寻露出一抹笑, 楚岚看着他,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的侧脸,这两个人,一个像阳光一样坦荡温暖,一个像深潭一样沉默冷峻,站在一起,这么奇异地和谐。


    关知想象不出,他们之间还能遇到什么阻碍,大概最大的阻碍,就是楚岚那块不开窍的木头。


    就在他们所有人都因为虚惊一场而放松了警惕的时候。


    异变陡生。


    他们脚下所踩的、看似坚实无比的赤红色沙砾地面,毫无预兆地、突然向下一陷。


    不是局部的小坑,而是他们四个人所站的、方圆数丈之内的一大片区域,仿佛地下瞬间被抽空了支撑,整体塌陷下去。


    “不好!”


    “小心!”


    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但已经晚了。


    四个人,连同他们身上那些叮当作响的保命装备,一起,猛地向下坠落。


    失重感瞬间席卷了每一个人。


    视线里最后看到的,是上方迅速缩小的、赤红色的天空边缘,和周围簌簌落下的沙土碎石。


    “砰!砰!砰!砰!”


    接连几声闷响。


    他们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下面的某个地方。


    坠落的高度不算特别夸张,但猝不及防之下,也摔得七荤八素,尘土飞扬。


    关知虽然是鸾鸟妖族,有翅膀,可做人做了这么多年,遇到突发危险的第一反应,也是跟普通人一样,手忙脚乱地想抓住点什么,或者徒劳地调整姿势。


    结果就是,他结结实实地、以最标准的平沙落雁式,屁股着地,重重地墩在了地面上。


    “哎哟。” 他疼得龇牙咧嘴,感觉尾椎骨都快裂开了,眼前金星乱冒。


    他挣扎着,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摔得生疼的屁股,勉强抬起头,在一片弥漫的尘土中。


    “你们……你们都没事吧?”


    灰尘渐渐落下,露出周围模糊的轮廓。


    似乎……他们掉进了一个地下的、类似洞穴或者甬道的地方。


    空气依旧灼热,却比上面似乎……稍微好那么一点点,光线昏暗,只有从他们摔下来的那个塌陷洞口,漏下一点微弱的、赤红色的天光。


    凌无绝的咒骂声,墨寻的咳嗽声。


    关知:“这哪里啊。”


    甬道比想象中深。


    楚岚走在最前:“你们小心。”


    毒蝎是从岩缝里漫出来的。


    先是一两点幽绿的光,接着连成潮水般的磷火,整条甬道突然活了,墙壁开始蠕动。楚岚的剑出鞘时带起一线银弧。


    掌心压住楚岚握剑的手背:“等等,他们没有攻击的意思。”


    那些蝎子确实没有扑上来,尾刺高悬却不刺落,只是钳肢不断开合,咔嗒咔嗒地逼着人往前挪。


    关知他们只能不停往前走,尽头是骤然开阔的洞穴,以及洞穴中央那片翻涌的熔岩池。


    池子底下有东西。


    起初以为是岩浆气泡破灭的光,直到那只眼睛完整地睁开,瞳孔是熔化的金红色,边缘流淌着黑曜石般的裂纹,整池岩浆跟着起伏,热浪扑面而来。


    “你们就是太一使者?”


    楚岚的剑横在身前:“你是谁?”


    岩浆开始隆起。


    先是嶙峋的背脊刺破池面,那东西站起身的过程缓慢而痛苦,每动一寸都有焦黑的表层碎裂坠下,露出底下更炽热的内部。


    等它完全直立时,已经看不出原貌。


    “我要你们把我身上的这火拿走。”岩浆从它下颌滴落,关知仿佛听到了原来声音里的痛苦也能有实体,变成弥漫在空气中的硫磺与灼烧皮肉混合的气味。


    关知盯着那些不断剥落又重生的熔岩外壳。


    楚岚的剑尖垂低三寸:“我不这样做,又如何?”


    洞穴里响起整齐的咔嗒声。


    所有毒蝎同时抬起尾刺,幽绿毒腺在尖端鼓胀成半透明的囊泡。那些针尖大小的毒刺对准了每个人的咽喉、心口、眼睑,所有最薄弱的,一刺即溃的要害。


    关知:“你是想要我们帮你把火晶拿走吗?”


    怪物身上正滚落一滩岩浆,往上走的时候黏稠地拖拽出焦黑痕迹。


    熔岩构成的面部裂开一道歪斜的缝隙“我不管它叫什么,几十年前吞下肚时,我以为它只是块发烫的石头。”


    又一团熔浆从肩胛处崩塌,砸在地面溅起火星:“现在它长进我的骨头缝里了,每呼吸一次,喉咙里都在烧。”


    就这么简单。


    几道视线短暂相撞。


    楚岚把剑插回鞘里,金属撞扣发出“咔”一声脆响抬起头时:“好,东西取出来,你放我们走。”


    “当然。”怪物的眼珠在熔岩里转动,金色的裂纹随之扭曲。


    咒文是从楚岚嘴里而出。


    他整个人凌空踏出一步,右手并拢的剑指最先触碰到怪物胸口翻涌的熔岩表面,皮肤与岩浆接触的瞬间冒出白烟,但他手臂没有停顿,径直穿了进去。


    穿透的过程寂静得诡异。


    没有皮肉撕裂声,只有岩浆被无形力量排开的、黏腻迟缓的涌动声。楚岚整条小臂没入那片金红,鬓角滑下一滴汗,他手指在怪物体内摸索时,关节绷出青白的弧度,像在捞一枚烧红的铁钉。


    火晶被拖出来时拖着一条亮得刺眼的光尾。


    它只有核桃大小,在楚岚掌心剧烈跳动,烫得他虎口瞬间泛起水泡。光芒映亮他额角的汗,也映亮怪物那只终于不再被痛苦充斥的眼睛,那里面闪过解脱。


    变故发生在火晶完全脱离熔岩躯体的那一毫秒。


    岩浆构成的巨掌毫无征兆地合拢。


    五根流淌着熔岩手指猛地抓住楚岚的腰腹,把他整个人拽向滚烫的胸膛。


    “既然你能取出来,”怪物的声音突然变了调,“火毒你也一并带走吧。”


    楚岚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


    一股污浊的、泛着黑气的赤流正从怪物胸口溃烂的破洞里狂涌而出,奔腾而来。


    所有人的动作在那一瞬间炸开。


    墨寻直接把琴身斜压在腿间,右手猛地一扫,不是什么精妙的曲调,是刺耳的、撕裂布匹般的铮鸣,音浪肉眼可见地在空气里荡出波纹,撞上怪物残余的半边熔岩身躯,炸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纹。


    楚岚的剑同时出鞘。


    不是拔,是弹。怪物的右肩连同半片胸膛斜飞出去,砸在岩壁上溅起一蓬炽亮的火星。


    楚岚自己也踉跄后退,左胸衣物在接触火毒的瞬间就碳化剥落,露出底下迅速溃烂的皮肤,那片血肉正像被无形火焰舔舐的蜡,边缘翻卷焦黑,中心却诡异地泛着岩浆的金红色。


    他单膝砸在地上,剑尖插进地面碎石才勉强撑住身体。


    凌无绝的扇刃在另一侧也泼洒出去。


    毒蝎涌上来的速度太快,斩开甲壳时迸出蓝绿色的汁液,溅在他袖口立刻腐蚀出焦黑的洞,把蝎群死死拦在三步之外。


    关知扶住楚岚。


    他一身湿冷的虚汗。


    “关知。”墨寻侧脸绷得很紧,“护住楚岚,我们找路。”


    关知把楚岚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好!”


    怪物的残躯开始崩塌。


    失去火晶的熔岩迅速冷却成灰黑色的碳壳,表面布满龟裂。接着是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剥裂声,像无数只脚在干燥的落叶堆里爬行。


    碳壳从中间劈开一道缝,一只通体黝黑的巨蝎从里面挣出来,它甩掉最后一片碎壳时,尾刺高高昂起,尖端那点幽绿毒芒在昏暗里划出危险的弧线。


    黑影是从岩顶倒坠而下的。


    甚至没看清怎么出现的,那人已经踩在蝎背上。


    黑色劲装几乎融进洞穴阴影,只有袖口翻飞时露出一截腕骨,以及腕上缠绕的、泛着暗铜色的锁链。


    锁链另一端是短刃,刃口抹过蝎子关节连接处时快得像光线转折,甲壳崩裂的脆响和蝎子尖啸混在一起。


    关知在转身的间隙和那人对上视线。


    是狄归。


    作者有话说:


    反派老公保驾护航


    第45章 蚀月魔心(27)


    狄归拦在了那蝎子精前面。


    蝎子精的尾钩带着暗紫的毒光, 数次刁钻地刺来,都被他格挡,震开, 金属与甲壳碰撞, 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闷响。


    关知半架半拖着楚岚, 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那弥漫灼热气息的洞穴口。


    外面是昏暗的天光, 带着沙砾气息的风吹过来,楚岚的脸色在自然光线下显得更加骇人, 那不是失血过多的苍白, 而是一种诡异的, 透着死气的青灰,额角脖颈处,暴起的血管呈现出不祥的暗红色。


    他胸腹间的衣袍破碎, 露出的伤口边缘皮肉翻卷焦黑, 中心却诡异地呈现出一种融金般的炽热橘红, 仿佛有看不见的火焰在伤口深处持续灼烧, 滋滋作响,散发出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


    冷汗浸透了他额发,黏在惨白的皮肤上,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 却依旧强撑着,闭目凝神,调动着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堵住那股试图顺着经脉往心脉肺腑侵蚀的火毒。


    墨寻来得极快, 几乎在他们冲出洞口的同时, 一道青色的身影便如疾风般掠至近前。


    他立刻单膝跪地,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莹白如玉的小瓷瓶, 瓶塞拔开。他捏开楚岚紧咬的牙关,将瓶中药液尽数倒入他口中。


    那药液显然非凡品,楚岚身体放松了一丝。


    “是移毒,那蝎子精把火毒本源,硬生生转移了一部分到他身上。” 他检查着楚岚腕脉和颈侧,指尖传来的脉象紊乱灼热,灵力滞涩得几乎探不到,伤势的凶险程度远超他预估。


    关知一听,脸色骤变,猛地扭头就要往洞窟里冲,却被拦住,是凌无绝。


    “别去。”


    关知:“那可是千年的蝎子精!还有毒,里面那人……”


    “他挺能打的,你现在进去,除了让他分心,没用。”


    关知咬着牙,没有再动。


    墨寻抬眼看向关知和凌无绝:“不行,这里的条件太差,我的药只能暂时压制,阻止不了火毒继续侵蚀他的经脉和脏腑。我要带楚岚回白泽地,只有那里的寒玉冰魄池,才有可能拔除这火毒,保住他的根基。”


    墨寻是白泽血脉的后人,关乎医道与伤势判断,他的话向来是铁律。他说伤得太重,不容乐观,那情况便已是危急到了生死一线的地步。


    关知哑声道:“好,你们先去。我们在下一个地点汇合。”


    墨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废话。时间就是楚岚的命。


    他迅速从袖中取出三张泛着淡金色光晕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复杂玄奥。


    墨寻咬破自己指尖,将一滴蕴着白泽灵力的精血快速点在三张符纸中央,口中念诵着古老晦涩的咒文。


    符纸无风自动,骤然爆发出耀眼却不刺目的金色光芒,将他和怀中昏迷过去的楚岚完全笼罩。


    墨寻和楚岚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只留下关知和凌无绝站在原地。


    直到那个高大的黑袍人影,一步一步从幽深洞窟的阴影里走出来。


    黑袍的下摆沾染了大片暗褐近黑的污迹,分不清是泥土,毒液还是干涸的血。


    关知几乎是立刻冲了上去,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扫视:“你……你没事吧?受伤没有?”


    那人影停在原地,然后,他抬起手,扣住了脸上那张覆盖了上半张脸的,冰冷坚硬的金属面具边缘。


    他用力一掀,将面具摘了下来。


    面具下的脸暴露在天光下。关知愣住了,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


    皮肤是饱经风霜的粗糙麦色,五官的排布没有任何出奇之处,眉毛粗黑,鼻梁挺直但不算高,嘴唇偏厚,下颌线条方正。扔进人堆里,眨眼就能被淹没。


    那双熟悉的眼睛,可嵌在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上,都变得疏离而陌生。


    关知怀疑自己是不是刚才认错了人,真是个陌生人。


    他眼睛难道已经瞎到这个地步了?


    凌无绝:“壮士,此地不宜久留,那蝎子精虽退,难保没有同伙或后手。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黑袍人,点了点头,没说话,只将摘下的面具随意塞进怀里。


    他们在远处一处背风的,废弃的木屋里暂时落脚。木屋破败,但勉强能遮风挡雨。凌无绝在外面简单布置了些警戒的小法术,又去附近溪流取水。


    黑袍人则沉默地坐在屋角一堆干燥的茅草上,闭目调息,对关知投来的,带着探究与疑惑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表现得就像一个偶然相遇,共同对敌后暂时同行的陌生伙伴,没有丝毫要与关知相认的意思。


    夜色渐深,凌无绝说去外面值守,便提着武器走出了木屋。屋内顿时只剩下关知,和那个依旧闭目坐在角落的黑袍人。


    跳跃的火光照着他那张平凡无奇的脸,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巨大的影子。


    一片寂静中,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突然,那黑袍人动了。关知背对着他,正往火堆里添柴,感觉到身后气流微动,汗毛瞬间炸起,手立刻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等等,你做什么?!我警告你,我有夫君的!”


    他的警告丝毫没有什么作用,一双坚实的手臂已经从后面环了上来,将他整个圈住,力道大得惊人,牢牢地锁住了他的腰身。同时,一个低沉得有些沙哑,却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带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意味,热气喷在他的颈侧。


    “你怎么回事?真认不出我了?”


    关知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松开了,他转过身。


    火光下,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近在咫尺。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此刻再无遮挡,清晰地映出关知怔忪的脸,和那里面熟悉的,只对关知一人流露,纵容的笑意。


    “狄归……”


    关知触碰上对方的脸颊,皮肤温热,触感……太真了。指腹下的骨骼轮廓,肌肉的起伏,甚至那短短的,扎手的胡茬,都无比真实,完全不像任何幻术或伪装。


    狄归任由他摸着,甚至微微偏头,让他的手指能更清楚地感受:“无面给的,据说是用特殊方法炮制过的,真的……死人皮,贴合得紧,不透气,戴着不太舒服,但胜在逼真,不易被看破。”


    关知的手指僵在了他的颧骨上,听到真的死人皮几个字,猛地收回手:“……老公,你别说了。”


    上下仔细打量着狄归,关知又开始不放心地在他身上摸索:“你刚才有没有受伤?那蝎子精最后怎么样了?”


    狄归握住他乱摸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自己没事。


    “还好,不过那东西太狡猾了,最后关头断尾求生,还用毒雾和残留的火毒制造了混乱,钻进了地下深处的裂缝里让它给跑了。”


    关知说:“跑了就跑了吧,反正楚岚也拿到了火晶。”


    “哎,你说,上一个世界,主角面对的是翻天覆地的时代浪潮,家国天下,够宏大了吧?那这个世界……我觉着吧,这世界看着挺开放的,仙凡妖鬼好像都混在一块儿,没什么特别严苛的界限。”


    狄归:“那是你觉得。”


    关知脸上露出困惑:“什么意思?”


    “墨寻所属的白泽一族,血脉特殊,灵力纯净,自上古便是瑞兽祥兆,庇护一方生灵。他们的族地白泽地,藏于秘境深处,受古老结界保护,非请勿入,而且……只允许同族,或极少数的,被他们完全认可的内族血脉通过,外人,哪怕实力再强,也休想踏足半步。”


    关知张了张嘴,这个世界,看似混杂,实则壁垒分明,有些界限,远比肉眼所见的城池关隘更加森严,深深烙印在血脉与传承之中。


    所以仙族打压魔族,此消彼长。


    三个人在沙漠边缘的那个小镇暂时安顿下来。客栈虽简陋,倒也干净。


    每日无非是打探消息,补充物资。


    不多久,墨寻的传信就到了。


    信上说,楚岚体内的火毒已被暂时封住,但拔除过程凶险复杂,需要借助白泽地特殊的灵脉环境和几种罕见药材,还需楚岚自身慢慢调养。


    粗略估计,至少需要两个月的静养,他让他们不必担心,约定两个月后,在春之谷汇合。纸鹤在关知读完最后一个字后,便化作点点细碎的光,消散在空气中,不留痕迹。


    等待的日子平淡而漫长。


    狄归依旧顶着那张平淡的脸,寡言少语。


    凌无绝则闲不住,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钻。


    没人在,关知当然要和狄归过二人世界了。


    这天,关知正和狄归在客栈后院说话,凌无绝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把拽过关知的胳膊,将他拉到一边,眼神毫不掩饰地瞟了狄归一眼。


    他凑近关知,声音压得极低,不足让不远处的狄归听见,语气是毫不客气的直白:“我说关知,你离那个丑八怪远点儿行不行?你看他那张脸,扔粪坑里都激不起个水花,你还能跟他眉来眼去,卿卿我我的?”


    他啧了一声,满脸的匪夷所思,甚至带上了点刻薄的评价:“你们这些断袖,是不是都这么……饥不择食?哦不,是淫//荡,不看脸的吗?”


    关知:“凌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看人怎么只能看外表呢?皮囊不过是身外之物,迟早会老会朽,我觉得……我觉得他内心挺好的,沉稳,可靠,有担当,身手也好,你知道,我灵力又低,就是比较崇拜这种雄伟的男人。”


    凌无绝被他这番心灵美的论调噎了一下,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关知。


    “这还不如你以前那个什么魔尊呢,至少那位那叫一个长得惊天动地,邪气凛然,就算不是好东西,好歹看着养眼啊。”


    “你再看看这位,啧,这面相,这气质,说是我爹那辈儿都有人信,你到底图他什么?”


    凌无绝是个非常严重的外貌协会。


    关知被他这一连串的外貌攻击弄得好笑,他憋了半天,目光不自觉溜向狄归那即使穿着粗布衣服也掩不住的宽阔肩背和紧窄腰身,想起某些只有他知道的,衣袍下的坚实线条和爆发力,脱口而出:“可……可他身材还可以啊。”


    凌无绝回头看了一眼:“算了,你们断袖实在太淫//荡了。”


    作者有话说:


    这周没有榜,所以隔日更一下


    小关:要是我老公长这样,怎么可能看上他。


    第46章 蚀月魔心(28)


    楚岚去了白泽地养伤的这些日子, 凌无绝简直过得是一整个轻松加愉快。


    不需要赶路,他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可以大摇大摆地在镇上闲逛, 看到不顺眼的小妖小怪顺手就教训了, 日子过得简直像度假。


    当然, 这份轻松愉快里, 唯一的,也是最大的瑕疵, 就是得被迫天天看着关知和那个顶着张死人皮面具, 丑得惊天动地的狄归, 在他眼皮子底下腻腻歪歪。


    凌无绝对此真是万分不理解,每次看到都觉得眼睛受到了污染,心灵受到了冲击。


    难道断袖的眼光, 就是要这么独特吗?凌无绝第一百零一次在心里发出灵魂拷问。


    放着那么多俊男不喜欢, 偏偏对着狄归现在那张扔进人堆里三秒钟都找不出来的, 平平无奇甚至还带着点乡土气的脸, 也能含情脉脉地对视,也能凑近了低声说话,甚至凌无绝亲眼看见过,关知踮起脚, 快速地在狄归那张脸上亲了一下。


    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关知到底是怎么对着那样一张脸下得去嘴的?难道爱情真的能让人眼瞎?


    他想不通,然后远远躲开,眼不见为净。


    时光就在这种一边享受自由, 一边被迫辣眼睛的日子里, 不紧不慢地流逝。短短一个月,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


    小镇依旧平静, 他们三人打听消息,等待着墨寻和楚岚的汇合之期。


    然而,这份平静,突然被一个从远方传来的,石破天惊的消息打破了。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迅速在修行界,妖界,乃至一些关注局势的凡人散修之间流传开来,威震魔渊数百载,令三界忌惮的魔尊,陨落了。


    不是闭关,不是沉睡,是彻彻底底的,魂飞魄散的陨落。


    据说,魔尊座下原本忠心耿耿,各镇一方的四大护法,在魔尊陨落的消息得到确认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偌大的魔渊势力范围,硬生生地,瓜分成了四块。


    各自拥兵自重,划地为王,昔日统一的魔渊,一夜之间,四分五裂。


    得到消息的狄归,正坐在院子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慢悠悠地擦拭着他那把看似普通,实则沉重的铁剑。


    听完关知转述的消息,抬起头,脸上那张平凡无奇的面具脸上,露出了的错愕和茫然:“嗯?”


    他显然也被这个消息弄懵了。


    他不是好好的,还在吗?


    狄归摸了摸下巴:“啧,我就知道。只要我不在魔渊坐镇,那群家伙早晚有一天会反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关知:“那你现在,不就不是魔尊了吗,咱们咱们这算是什么?还算是反派吗?”


    这身份,这处境,确实有点……尴尬。


    算哪门子的反派?


    关知于是向偶尔才会在关键时刻给出点提示的“系统”请教。


    他将目前的情况,赤霄被迫“陨落”,魔渊分裂,狄归身份尴尬,还算反派吗?


    系统给出判定标准:行为。只要你们的行为模式,行事目标与当前世界定义的正派势力,主流价值观,或既定‘主角’路线,持续保持对立或相悖,即可被归类为反派或干扰因素。角色过往身份仅为参考,非决定性因素。


    翻译过来就是: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现在是谁,只要你们干的事儿,跟好人们要干的事儿反着来,或者阻挠了主角该走的道儿,那你们就还算反派那边的。


    墨寻和楚岚从白泽地回来了。


    他们回来的那天,天气很好。楚岚看起来气色恢复得不错,眼神清亮,身姿挺拔,除了似乎比之前更清瘦了一些,整个人看上去和受伤前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祛除了体内火毒,眉宇间那股隐隐的锐利和冷冽,似乎沉淀得更加内敛了。


    只是,关知敏锐地察觉到,楚岚和墨寻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不像以前那种一个冷淡一个温和却还算和谐的搭档感,或者说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关知压下心里的疑惑,先给双方做了介绍。他指着狄归那张丑八怪脸,对楚岚和墨寻说:“这是狄归。之前在蝎子洞,就是他出手拖住了那蝎子精。以后他可以跟我们一起行动。”


    楚岚和墨寻都记得当时那个一夫当关,硬撼蝎子精的高大黑袍人。此刻见到狄归真容,两人眼中都掠过了然。


    楚岚抱拳,言简意赅:“楚岚。多谢当日援手。”


    墨寻也含笑拱手:“墨寻。久仰。”


    狄归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寒暄过后,关知按捺不住好奇,问起他们在白泽地的经历。楚岚只是简单说了句“火毒已清,无碍了”,便不再多言。


    墨寻则补充了一些关于白泽地环境和疗伤过程的细节。


    一旁的凌无绝,看着楚岚恢复如初的状态,又想起关于白泽地非请勿入,不容外人的种种传说,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和打趣:“楚岚,听说那白泽地规矩大得很,外人连门都摸不着。你这次进去,疗伤这么久,该不会是这千百年来,头一个被允许进去的外人吧?”


    他本是随口一说,想调节一下略显沉闷的气氛。却不料,这话说完,楚岚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而墨寻脸上表情也不太好。


    墨寻:“那都是些以讹传讹的谣传罢了。白泽地虽避世,却也并非完全不近人情。楚岚伤势特殊,需要借助族地灵脉,破例一次,也是情理之中。”


    墨寻说完后,先行去休息了,留下楚岚和他们几个。


    看着墨寻离开的背影,楚岚站在那里。


    关知和凌无绝对视一眼,凑到楚岚身边。凌无绝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喂,楚冰块,你跟墨寻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你们俩这次回来,怪怪的?在白泽地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等我们集齐了五种元晶,完成了任务之后,墨寻他要回去。回白泽地,遵照族规,同他们族内选定的……女子成婚。”


    凌无绝的反应最为直接和夸张。


    “成婚?!跟女人?!” 他嗓门不自觉地拔高,“那岂不是……他跟你,就搞不成断袖了?!”


    楚岚:“我们没……没搞。”


    关知更会抓重点,微微歪头,仔细打量着楚岚那张没什么表情,却绷得像块寒冰的脸:“那你干嘛不开心?”


    “墨寻要成婚,这是他的喜事,也是他们族里的规矩。按理说,我们这些作为朋友,伙伴的,知道了消息,应该替他高兴,祝福他才对,可楚大哥你这副样子,可不像是替他高兴,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他成婚?”


    楚岚将怀里的剑抱得更紧了些。


    凌无绝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更加费解的神情,嘟囔道:“真是不懂你们这些断袖,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早就好上了呢,结果闹了半天,你们还在那儿……拉扯?墨寻都要回去娶老婆了,你们这拉扯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关知:“楚大哥,感情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拖。犹犹豫豫,不清不楚,等你想明白,或者等你有勇气去面对,去争取的时候……墨寻的孩子,估计都会满地跑,喊别人爹了。”


    墨寻成婚,仿佛真的能看到墨寻穿着与他族人类似的,庄重的礼服,身边站着一位温婉的白泽女子,两人中间,或许还会有一个眉眼酷似墨寻,或者兼具两人特征的,活泼稚嫩的孩童……


    不舒服。


    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堵在心口的滞闷感,像吸入了太多潮湿阴冷的空气,肺叶都跟着发沉。


    不想。


    不想听到,不想承认,更不愿意去想象那个画面,墨寻穿着与他毫不相干的喜服,站在另一个人的身边,对着天地与族人行礼,然后拥有一个流淌着他血脉的孩子。


    这次去白泽地,楚岚的确见识到了传闻中那个神秘而排外的族群。


    白泽地比他想象中更加与世隔绝,灵气充沛得几乎凝成实质的薄雾,笼罩着古老的建筑和奇异的植物。


    而白泽一族的族人,也确实如同传说所言,几乎个个容貌出众,气质不凡。男子清雅出尘,女子温婉灵秀,行走坐卧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属于祥瑞之兽后裔的高贵。


    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白泽一族对外来者那种根深蒂固的,本能的抗拒和审视。


    他能留在那里疗伤,完全是因为他体内残留的,属于蝎子精的火毒实在太过霸道阴损,且恰好与白泽一族世代守护的某种秘法相克,加上墨寻几乎是动用了自身全部的信誉,跪求长老,才为他争取到了一个破例的机会。


    他后来从墨寻偶尔的只言片语,以及其他族人偶尔投来的,复杂难辨的目光中,隐约拼凑出一些信息:若非是天命使然,太一使者印记,阴差阳错地落在了墨寻身上,按照白泽一族自古以来的族规,墨寻这样的核心血脉,是绝无可能被允许长时间离开族地,在外界行走的。


    他们会将他严密地保护起来,培养,确保血脉的纯净与族群的未来。


    墨寻能够拥有现在的自由,本身就是一个极其特殊,甚至带着点无奈的例外。


    而这个例外,似乎也快要到期了。


    楚岚隐隐有种预感,当这个任务完成,墨寻身上那个例外的护身符,或许也就失去了效力。


    他必须回去,回到族地,去履行他身为白泽少主的,无法推卸的责任,比如,延续血脉。


    他们开始准备出发前往最后一个地点,春之谷。据说那里是木系元晶最有可能藏匿之处,生机盎然,却也危机四伏。


    狄归依旧顶着那张无面给的,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的面具脸。


    以前只有凌无绝一个人对此感到无语和嫌弃,每每看到都要翻个白眼,嘟囔几句“暴殄天物”,“眼瞎了才看得上”之类的话。


    而现在,多了两个人。


    墨寻的性格和教养,自然不会像凌无绝那样直接表露嫌弃,他只是说:“小关……确实不是一个太在意外貌的人。”


    作者有话说:


    冲冲冲


    第47章 蚀月魔心(29)


    春之谷, 其实并非一片谷地。


    它的名字里带着谷字,听起来该是两山相夹,地势低洼的一隅。可真正踏足此地, 才会发现, 它是一片极其广袤, 边界模糊的区域, 地形起伏不定,有缓坡, 有平原, 也有蜿蜒的溪流和星罗棋布的小片湖泊。


    这里也并非某个单一妖族或人族的聚集地, 没有壁垒分明的界限和剑拔弩张的对峙。恰恰相反,几族的生灵,化形的精怪, 修道的人族, 甚至一些血脉稀薄的半妖, 都混杂居住于此。


    据说, 最初是相当数量的植物成妖的精怪,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片灵力充盈,生机勃勃的土地作为栖息之所。它们在这里扎根,生长, 吐纳日月精华,年深日久,妖气与灵气相互滋养,渐渐将这片区域浸染, 最终形成了如今这独一无二的“春之谷”。


    这里水草丰茂得近乎奢侈。


    河流清澈见底, 水草如柔软的碧色绸缎随波摇曳;林木不是寻常的茂密,而是层层叠叠, 遮天蔽日,古木参天,藤蔓纠缠。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各种花草混合的甜香,以及一种淡淡的,属于精纯木系灵力的清新味道。


    没有战乱,没有饥馑,也没有外界那些复杂的纷争与倾轧,说是“永乐之乡”,并不为过,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进入春之谷的门户,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莲塘。正值盛夏,荷叶田田,挨挨挤挤,几乎铺满了整个水面,粉白相间的荷花从碧绿的海洋中婷婷探出,风过处,摇曳生姿,送来阵阵清远的荷香。进谷需得乘船,沿着莲塘中人为开辟出的狭窄水道,缓缓驶入。


    日头有些烈,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水面上,反射出碎金般晃眼的光。


    凌无绝斜倚在船舷,被那白花花的日光晒得微微蹙眉。他伸手,信手从旁侧掠过船身的一株高大荷茎上,摘下了一片足有脸盆大小的翠绿莲叶,叶柄还带着新鲜的汁液。


    他将那莲叶倒扣在自己头上,宽大的叶片恰好遮住了大半张脸和脖颈,只露出下巴。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莲叶也跟着颤,投下一小片移动的阴凉。


    船家是个肤色黝黑,手脚麻利的中年汉子,在前头不紧不慢地摇着橹,木桨划开水面,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狄归坐在凌无绝对面,也探身出去,摘了一个饱满的莲蓬回来。他低着头,手指灵巧地剥开翠绿的外壳,取出里面嫩生生的莲子,又仔细剔去莲心,将剥好的,圆润洁白的莲子,一颗一颗,放在身旁关知摊开的手掌里。


    关知捡起一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清甜微涩的汁液在口中化开,又剥了一颗喂给狄归。


    好不恩爱。


    船橹声,水声,远处隐约的鸟鸣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宁静。


    船家一边划船,一边操着带点当地口音的话,絮絮地讲起春之谷的由来。


    “传说啊,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不得了的大妖,不知道从哪儿来,受了极重的伤,最后陨落在此地。” 船家的目光望着前方被荷叶掩映的水道,“它落下来的那股劲儿,硬生生在这儿,划开了一片大谷。身体化进了泥土里,灵力却散了出来,没有消散,反而像最好的养料,渗得到处都是。”


    他手臂用力,将船撑过一个拐弯。


    “一物落,万物生啊。这地界儿的花草树木,吸收了那只大妖残留的灵力,就开始疯长。不是寻常的长法,是有了灵性,通了慧根的那种长。普通的树能长成参天古木,不起眼的花草能修出人形,年岁久了,就长成了如今这般……不可小觑的形态。”


    水波荡漾,荷香愈浓。


    “这地方灵气足,又太平,慢慢的,就吸引了各种各样的人,不管是不是人,都想来这里栖居。妖族觉得这里是福地,人族觉得这里能清修,就这么着,混居下来,成了现在的春之谷。”


    凌无绝顶着头上的大莲叶,侧过脸,瞧见关知吃狄归剥好的莲子,眉眼舒展,那副满足的样子,竟让那寻常的莲子看起来像是什么人间至味。


    于是也伸手,就近摘了一个莲蓬,沉甸甸的。


    他学着狄归的样子,掰开莲蓬,抠出几颗莲子,他捻起一颗,看也没看莲心,直接丢进了嘴里,上下牙一磕。


    一股难以言喻的,尖锐的清苦味,瞬间在他舌苔上炸开。


    凌无绝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呸呸呸”连吐了好几声,将那颗嚼碎的莲子连同浓郁的苦汁悉数吐进了碧绿的河水中,又连忙用手背狠狠擦了几下嘴唇。


    关知看着他的狼狈样,嘲笑了两声。


    凌无绝:“难吃死了。”


    关知搂着狄归的胳膊:“凌大哥,莲子是要去芯的。”


    凌无绝受不起美人和野兽组合,又重新盖好莲叶。


    一直安静坐在船尾的墨寻开口了:“老人家,依您看,如今这春之谷里,可还可能存活着……像传说中那般了不得的大妖吗?”


    船家摇橹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思索。片刻后,他才开口:“要说如今啊……那极有可能的,就是谷中央那棵神树了。”


    “没人知道它活了多少年岁,树干粗得几十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能遮住好大一片天。谷里的老人都说,那树的灵力强得吓人,已经有了自己的灵。”


    “而且啊,都说它心善。但凡心里有真正过不去的苦处,解不开的厄难,诚心诚意去它跟前祈祷,诉说心愿,它……好像总能想法子满足人。”


    凌无绝顶着歪掉的莲叶,嗤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戏谑和不信:“嚯,那确实太神了。照这么说,我们几个也别四处奔波找什么线索了,直接去那神树跟前,扑通一跪,双手合十,虔诚祷告,神树啊神树,赐予我们太一神剑吧!然后等着天上掉馅饼……不对,掉神剑,岂不是省事又痛快?”


    他说着,还夸张地做了个祈求的动作。


    坐在他斜对面的楚岚闻言,冷肃道:“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妖。”


    “或者说,没有平白无故,不付代价就能满足任何心愿的存在。”


    墨寻说:“关于那棵树,我从前游历时,倒也听过一些更具体的传闻,据说,它所扎根生长的那片土地,土壤的颜色都与他处不同,隐隐泛着一种极淡的金红色。有古籍残卷揣测……那里,很可能就是当年那只陨落大妖的妖核,最终沉寂融合之处。”


    他们寻找元晶这件事,听起来神秘莫测,实则遵循着一条相当简单的规律。


    那晶体内蕴藏着庞大而原始的能量,并非寻常生灵所能驾驭或隐藏。但凡身怀元晶者,无论其最初多么籍籍无名,他们必定会成为某一区域之内,或名声赫赫,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因此,这次踏入春之谷,几乎无需多作犹豫,他们的目标便自然而然地锁定了那棵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神树”。


    若谷中真有元晶,最有可能的载体,莫过于此。


    至于元晶的用途,世间众生,各有所图。


    有人用它攫取力量,提升修为,以期登临绝顶;也有人心思更诡谲,用它蛊惑人心,甚至酿造灾祸。


    这些终究都是外物,是借来的,偷来的力量,而非源于自身修行与磨砺所得。


    小船轻轻靠了岸,船身擦过松软的泥土和丛生的水草。众人依次跳下船,踩在坚实潮湿的土地上。莲塘的清香渐远,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浓郁复杂的,属于森林与沃土的气息。


    关知环顾四周显得陌生而静谧的谷地环境,轻声提议:“天色不早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打听消息,观察情况,也都方便些。”


    凌无绝正将头上那顶了一路的莲叶随手扔进旁边的草丛,同意。


    他们很快在谷口附近寻到了一家客栈,不大,门脸朴素,木质招牌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发白,上面用墨写着“悦来居”三个字。


    看格局和陈设,应该是人族经营的,进出的人形貌也大多寻常,这让初来乍到的他们感觉稍微自在一些。


    订房间时,关知脸上微微泛红:“……我和狄归住一间就够了,省钱。”


    凌无绝站在旁边,抱着胳膊,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一路上黏糊得还不够?眼睛都快长一块儿了。”


    他视线尤其在狄归那张有点抱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还有你,我说狄归,我劝你最好,赶紧去找个面具戴上,实在不行,帷帽也成。”


    狄归无辜:“凌大侠,这话从何说起?长相是爹娘给的,长得……不尽如人意,似乎并非在下之过?”


    凌无绝:“长得丑确实不是你的错,但你顶着这张脸出来到处走,就是你的不对了吧?”


    关知夹在两人中间,看着凌无绝那副不依不饶的嫌弃模样,又瞥了一眼他老公那张确实不太符合大众审美,甚至可以说有点惊悚的脸:“好啦好啦,夫君,凌大哥也是好意提醒,明天我给你买个面具吧。”


    其实有时候关知猛地一瞧见,也吓一大跳,反应过来这是他老公,脑子里回想了一下他老公的俊脸才说服自己靠过去。


    那边一直在柜台那边与掌柜交涉的墨寻和楚岚走了过来。


    楚岚说:“房间定好了,上去休息吧,明日再行打算。”


    作者有话说:


    老公看过来,小关:丑八怪!


    打完才想起这面具下是他的俊老公


    第48章 蚀月魔心(30)


    几人在悦来居草草休整了一夜。


    晨光出来, 他们便收拾好简单的行囊。


    门外便是集市,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两侧的摊位却早已支棱起来。


    卖鲜果的摊子上, 沾着露水的浆果堆成小山一般, 颜色鲜艳欲滴, 卖早点的铺子前, 蒸笼揭开,白茫茫的水汽裹着面食的甜香, 还有卖竹编器皿的, 卖草药香料的, 卖各色布匹绸缎的。


    最令人惊异的是行走其间的不止有人类。


    也有顶着毛茸茸耳朵,身后拖着蓬松尾巴的狐族少女,正踮着脚, 认真地挑选一串亮晶晶的珠链。


    有身材高大, 皮肤隐隐泛着石青色的山妖, 蹲在铁匠铺前, 跟人类匠人比划着定制农具的尺寸;甚至还有几只羽翼未丰,叽叽喳喳的禽类小妖,扑棱着翅膀,从一个卖谷物的摊子飞到另一个卖虫干的摊子, 惹得摊主笑骂驱赶。


    讨价还价声,吆喝叫卖声。


    几人混在熙攘的人流中,慢慢朝着昨日船家所指的方向走去。


    关知好奇地左顾右盼,几乎要被这热闹又平和的景象迷住, 狄归走在他身侧, 手臂虚环着,替他挡开偶尔挤过来的人潮。


    凌无绝目光扫过那些与人类坦然交易, 甚至嬉笑怒骂的妖族。


    他们这一路行来,为寻那散落的元晶碎片,踏遍山川险恶,所见所遇的妖物,多半不是善类。


    要么是盘踞一方,将元晶力量据为己有,滋生瘴气,祸害生灵,要么便是贪婪无度,吞噬元晶以壮大自身,行事暴戾,视人命如草芥。


    可眼前这春之谷,阳光明媚,市井喧嚷,人族与妖族比邻而居,交易劳作,眉眼间不见戾气,只有寻常日子里的烟火与满足。


    处处是生机,如此景象,实在很难与什么伤天害理,需要他们斩除魔的大妖联系起来。


    凌无绝走了一段,终于忍不住,对身旁的楚岚开口:“这里就算有妖物,一看也是好的。我们若是为元晶而来,待找到正主,怎么开口?难不成直接抢?”


    “我可是名门正派。”


    关知耳朵尖,听见了:“凌师兄,不要这么灰心嘛,说不定那大妖藏得深,用这繁华安宁做幌子,背地里干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楚岚:“我们为元晶而来,此物干系重大,非一人一妖可私藏起来就算此地景象再祥和,若元晶在此,也需带走,至于方式……见机行事,以德服人,自然最好。”


    关知心想不愧是主角,觉悟这么高。


    以德服人。


    他们朝着春之谷中央地带行去。


    溪流潺潺,穿街过巷。


    路过的无论是人族老者坐在门墩上晒太阳,还是妖族幼崽追逐打闹滚作一团,脸上都洋溢着相似安然自足的神情。


    没有戒备,没有恐惧,连看向他们这几个明显是外乡人的目光,都只是带着点友善的好奇。


    关知看着一个人类孩童将手里的糖饼分了一半给旁边流着口水的小兔妖,忍不住低声感叹:“这里真好我都想住在这里了。”


    走在他旁边的狄归,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可以啊。”


    关知的目光原本流连在岸边垂柳依依,孩童嬉笑的安宁画面上,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迅疾的黑色影子,悄无声息地掠过澄澈如洗的天空。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鸟。


    他心头莫名一跳,转头看向身旁的狄归。狄归几乎在同一时刻抬起眼,两人的视线无声交汇。


    狄归微微倾身,靠近关知耳畔,用仅能两人听清的低语说道:“那种鸟叫告死君,据传,它们出现的地方,必有灾厄与死亡随行。”


    告死鸟。


    走在稍前一些的墨寻也似有所感,他抬起头,望向黑鸟消失的天际:“楚岚?那是什么?”


    楚岚也停下了脚步,他好像在传承里见过这种鸟,白泽一族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传承给子孙后代,某种遥远伴随着血腥与绝望气息的画面片段,似乎要挣扎着浮现……


    “一只死鸟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凌无绝不耐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轻慢和不以为意。


    这一句嘟囔,恰好打断了楚岚即将抓住的那缕思绪。


    楚岚:“不知道,走吧。”


    春之谷水系丰沛,大小湖泊星罗棋布,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一块块温润的翡翠。


    他们租了一叶扁舟,由一位笑容憨厚,看不出是人是妖的老船夫撑着,缓缓滑向谷地深处。


    湖水澄碧,倒映着两岸繁花绿树和晴空流云,美得不似人间。


    关知趴在船边,起初也是看着这清澈见底的湖水,甚至能瞧见几尾色彩斑斓的小鱼在摇曳的水草间穿梭。


    他闭上眼,指尖悄悄掐了个诀,借了一丝狄归的魔气,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渡了过来,悄无声息地抹过他的眼睑。


    再次睁开眼时,关知的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抹极淡非人的紫芒。


    他重新望向船边的湖水。


    方才的清澈碧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粘稠泛着诡异暗绿色的水域,水草不再是鲜活的翠绿,而是枯败的深褐,像无数僵死的手,无声地向上伸展。


    更骇人的是,那些小鱼不见了,湖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形态各异的腐尸。


    有人形的,有兽态的,甚至有些半人半妖,扭曲得难以辨认的躯体,皮肉膨胀溃烂,露出森森白骨,空洞的眼眶仰望着水面上方那片虚假的蓝天,随着水波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浮出水面。


    浓烈无形的尸腐气息,透过视觉,直冲关知的鼻腔和脑海。


    胃里一阵剧烈翻搅,酸水涌上喉头,关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抠住船舷,指节用力到发白,才勉强压下那阵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呕吐欲。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单薄的衣料。


    狄归一直握着他的手,手指收紧。


    走在船头的凌无绝察觉到关知的异样,回头看来,见他趴在船边,面无人色,不由问道:“关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关知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有些虚浮:“没,没事……就是,有点……晕船。”


    凌无绝嘀咕道:“……这船也晕?”


    显然不太相信,但见关知一副随时要吐出来的样子,也没再多问。


    关知借机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狄归身上,他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惊魂未定的问:“怎么办?……要不要……告诉他们?”


    狄归揽着他的肩膀,手掌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带着安抚:“元晶,我们总是要拿的。”


    他目光掠过前方:“说与不说,有何分别吗?”


    在他眼中,除了关知,其余人的安危,乃至生死,都轻如尘埃。


    若关知因这骇人景象心生退意,想要放弃任务,他可以立刻带着他离开,这春之谷是天堂还是地狱,与他何干?若关知选择继续前行,那么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只会护着他一人周全。


    至于楚岚,凌无绝,墨寻会如何,是否会在这诡异的祥和之下丧命,从不在他考虑的范畴之内。


    真正在善恶之间摇摆不定的,从来都只有关知自己。


    他心中尚怀一丝良善,不忍见这么久与他同伴的几人蒙在鼓里涉险,却又被狄归那份全然以他为先偏执的守护所束缚,左右为难。


    可他要活,狄归才能活。


    小船终于靠岸。


    他们抵达了春之谷最深处,也是灵气最为浓郁磅礴之地,那株传说中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已然通灵的古老树妖的栖身之所。


    眼前的景象,与一路行来的祥和一脉相承,甚至更加震撼。


    一株巨树拔地而起,树冠如华盖,遮天蔽日,投下大片清凉浓荫。


    树干粗壮得需十余人合抱,树皮呈现一种温润仿佛玉化般的青灰色,脉络清晰,流淌着淡淡的充满生机的微光。


    枝条柔韧垂落,树下芳草萋萋,点缀着不知名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灵花,空气里弥漫着清心凝神的草木芬芳。


    树影参天,静谧庄严,仿佛真是慈悲垂目的古老神祇,静静守护着这一方看似纯净无垢的天地。


    关知只觉得与那湖底腐尸遍地的恐怖幻象,形成诡异并存的对比。


    白泽一族通灵。


    楚岚心念微动间流转,他立于那参天古树之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息却悄然收敛,化作一种奇异的,近乎无形的波动。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流淌过一抹温润如月华的微光,指诀在身前凝成,并非攻击之态,带着白泽一族与天地万物,与草木精魂特有的亲和与敬意。


    “前辈,”楚岚开口,“在下白泽一族之人。”


    前方那株庞大的树妖,片刻沉寂后,那粗壮得惊人的树干表面,光影流转,缓缓浮现出一张面孔的轮廓。


    并非狰狞妖异,也非仙风道骨。那张脸出人意料地年轻,只是那双眼睛的位置,覆盖着厚厚如同年轮纹理般的木纹,尚未睁开,整张脸镶嵌在古老沧桑的树干之上。


    “白泽一族……”声音从那脸上传来,并不苍老嘶哑,反而清越平和。


    楚岚心中微凛:“前辈,如何称呼?”


    “朽荣,你们来此,想要做什么呢?”


    楚岚直接道明来意,语气诚恳:“朽荣前辈,木元晶……是否在您这里?晚辈们此番前来,是为借元晶一用,关乎重大。”


    “借?”朽荣的声音里似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在此地千年,遇到过许多生灵前来向我祈愿,求风调雨顺,求病痛痊愈,求子嗣绵延……你是第一个,向我提出这种要求的。”


    那张木雕般的脸似乎看向楚岚,尽管眼睛未睁。


    “你过来。”它说。


    楚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警惕骤升,白泽通灵,能感知善恶吉凶,此刻面对这深不可测的树妖,他并未感觉到明显的恶意,却也探不到底。


    他犹豫了一瞬,终究是向前迈出了几步,停在了离那巨大树干更近的地方,约莫三步之遥。


    身后,关知几乎在朽荣说出“你过来”的同时,下意识地就想跟着上前,却被身侧的狄归一把牢牢握住了手腕。


    关知脚步顿住,只能紧张地望着楚岚的背影。


    就在楚岚站定的瞬间,异变陡生。


    朽荣那庞大无匹的树干上,毫无预兆地猛地蹿出无数粗细不一的枝条,它们并非攻向楚岚,而是在他身前,头顶上方,疯狂地交织,缠绕,生长,瞬息之间,便在半空中编织成一个巨大而繁复由活体树枝构成的囚笼状结构。


    而在那囚笼最中心,无数枝条汇聚的顶点,一点柔和却蕴含着磅礴生机的翠绿色光芒,缓缓亮起。


    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凝成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生命脉络在流动的晶体,正是木元晶。


    “此物,是春之谷生机的本源。”朽荣的声音响起,“我能感觉到,你们身上有太一的气息,是祂的使者吧?”


    它语气里听不出悲喜:“若你们取走它,春之谷,顷刻便会崩溃。这谷中万千生灵,这人妖共居的平和景象,都将化为乌有。”


    楚岚仰头望着那悬浮在枝条囚笼中的木元晶,又想起一路行来所见温馨的祥和。


    取,则此地生灵涂炭;不取,天下或将面临更大灾劫。


    一旁的墨寻见状,上前一步,朗声道:“前辈心怀慈悲,守护一方安宁,我等感佩,然我等此行,亦是为救世之举。元晶之力,关乎天下苍生,还望前辈……”


    “救世?”朽荣开口说,“谁要害我们?这春之谷自成一界,安享太平,不过是你们仙魔两界,为争个高低上下,连带着凡人一起搅动风云,倒说成是救世了。”


    此言一出,气氛陡然凝滞。


    楚岚,墨寻,凌无绝,甚至狄归,神色皆是一变。


    未等他们反应,朽荣那张木雕面孔上,覆盖着眼部如同年轮般的厚重木纹,忽然,缓缓睁开了。


    那并非人类的眼睛,眼窝处是两团深不见底旋转着的翠绿色漩涡,那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五人,最终,定格在墨寻身上,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他随身携带,被秘法封印着的其他元晶碎片上。


    朽荣:“说实话我等你们,很久了,你们身上,有其他元晶。”


    它那双漩涡般的眼睛光芒大盛,贪婪与渴望几乎要满溢出来:“……我可以,吸纳它们的力量。将春之谷,扩大,变得更美,更永恒。”


    朽荣最后一个字落下,众人站立之处,那看似坚实,芳草萋萋的土地,毫无征兆地轰然塌陷。


    巨大的裂缝以朽荣的树干为中心,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开来,泥土碎石簌簌下落。


    与此同时,无数粗壮如巨蟒,表面覆盖着湿滑苔藓和尖锐木刺的狰狞树根,从崩塌的地底疯狂蹿出,带着沉闷的破土声和浓烈混杂着泥土腥气与某种腐败气息的味道,如同择人而噬的触手,迅猛地卷向立足未稳的五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会收尾的,前面有bug的地方我改一下。


    因为这个故事大概是,第一个故事关知不愿意配合,


    第二个故事关知和狄归心意相通,决定反派人物,期间真的做了反派,会失去同伴,受到指责,他会怀疑自己真的做得对吗?为了活,第三个世界也是如此,后来他放弃任务,决定和狄归赴死,然后结局我先不说,第一个世界还是蛮爽的,第二个就有点勉强了,我觉得自己写剧情流像流水账一样,我还是比较擅长一气呵成的故事,第二个世界我先写完,如果第三个世界暂时没灵感我,我就停一段时间,实在不想写,到时候给大家解v,感谢大家支持。


    第49章 蚀月魔心(31)


    地面毫无预兆地塌陷, 像一张骤然张开贪婪的巨口。


    脚下坚实的泥土与芳草瞬间化为流沙。


    关知背后唰地一声,展开了那双流光溢彩的紫色羽翼,他顾不上许多, 翅膀一振, 身体拔高的同时, 伸手死死抓住了身旁狄归的手腕。


    狄归在他抓住的瞬间, 立刻反握。


    墨寻是剑修,足下无形剑气流转, 稳稳托住了他, 他其他剑早已出鞘, 剑光斩向那些试图缠绕上来湿滑狰狞的树根与藤条。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他目光一扫,看见楚岚与凌无绝正急速下坠, 心念急转, 分出一缕心神, 操控着飞剑如一道流光, 疾射向楚岚下方,却没能及时捞得住凌无绝。


    楚岚在墨寻的飞剑托住他鞋底的刹那,他借力一点,身形旋身, 稳稳落在了宽阔的剑身之上,衣摆随风猎猎,几乎在他站稳的同时,一把通体隐隐有暗金色纹路流淌的古琴, 凭空出现在他怀中。


    他十指抚上琴弦, 没有声音,却有肉眼可见, 锋锐无匹的淡金色音刃,随着他指尖拨动,铮然激射而出,将几条企图偷袭他侧翼的粗壮树根齐刷刷斩断。


    断口平滑,渗出暗绿色,粘稠如血液的汁液。


    而凌无绝,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不会御剑,身形直直坠落,眼看就要被下方那疯狂蠕如同巨蟒之口的树根丛林吞噬。


    他腰间骤然一紧,一条表面布满湿滑苔藓和尖锐木刺的树根,已如毒蛇般缠了上来,力道大得让他瞬间窒息,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呃!”凌无绝闷哼一声,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却燃起熊熊怒火,他反应极快,手已探向腰间,抽出了一把寒光四溢,刃口薄如蝉翼的匕首。


    那匕首显然不是凡品,在他灌注灵力之下,嗡鸣作响,锋刃处流动着淡淡的青色光晕。


    凌无绝怒喝一声,手腕翻转,匕首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


    嗤啦!


    坚韧得堪比精铁的树根,竟被这匕首如同切豆腐般,轻易削断,暗绿色的汁液喷溅出来,带着浓烈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凌无绝脱困,身体卡在一道树根旁,没有继续下坠,他奋力挥动匕首,斩断又一条袭来的树根,抬头怒视着高处那张树皮上的年轻面孔,声音因为愤怒和疼痛而嘶哑:“你这个怪物!”


    “怪物?”朽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是你们闯入我的春之谷,还想毁掉这里的一切,不可饶恕。”


    随着他话音落下,仿佛有一双手,瞬间撕碎了笼罩在春之谷上空的帷幕。


    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方才还明媚如春,生机盎然的景象,急速褪去剥落。


    那些娇艳的花朵瞬间凋零枯萎,化为黑褐色的残渣,青翠的树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卷曲,飘落,树枝变得光秃秃,扭曲如鬼爪。


    清澈的溪流浑浊发黑,散发出刺鼻的腥臭,那些原本洋溢着幸福笑容,行走劳作的人与妖,他们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色彩的泥塑,笑容僵硬在脸上,随即皮肉迅速干瘪,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然后白骨也化为齑粉,随风而散。


    清新的草木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到令人窒息,仿佛堆积了千万年尸骸的腐败味道。


    空气粘稠,光线昏暗,整个世界,从生机勃勃的翡翠仙境,瞬间堕入了死寂冰冷的幽冥鬼域。


    春之谷,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用无数尸骨与木元晶力量堆砌起来,盛大而残酷的谎言。


    朽荣讥诮:“你们与那些曾经来此祈愿的祭品并无不同,贪婪,永无止境,只要满足了一样,便会渴望更多,更多……直到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这里根本没有活物。


    所有被春之谷祥和假象吸引而来,怀着各种愿望的生灵,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最终都沦为了这株贪婪树妖的养分与玩物。


    他们的尸体被丢弃在那些看似清澈的湖泊之下,灵魂与精血被木元晶的力量强行拘束,扭曲,重新塑造出一个个看似鲜活,实则空洞的傀儡,日复一日地上演着这虚假的繁荣,吸引更多的猎物前来。


    墨寻见状,目眦欲裂。


    他剑光暴涨,试图劈开重重阻隔,去救援下方正在无数树根攻击中艰难闪避,险象环生的凌无绝。


    然而,从地底,从朽荣本体,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出的树根与藤条实在太多,太密,如同无穷无尽的黑色浪潮,悍不畏死地冲击着他的剑网,将他死死拖住。


    楚岚站在飞剑之上,古琴横陈膝前,十指翻飞如幻影,一道道凌厉无匹的音刃交织成金色的死亡之网,不断斩断逼近的树根,为墨寻分担压力,也为在空中奋力闪避,试图帮靠近凌无绝的关知和狄归清除障碍。


    凌无绝在下方,被困住。


    他手中的匕首锋利无匹,每一次挥出都能斩断数条树根,暗绿色的汁液早已将他半边身体浸透。但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身形腾挪的空间越来越小。


    汗水混着污血从他额角滑落,呼吸粗重如风箱。


    就在凌无绝力格开一条从侧面袭来足有碗口粗的树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刹那。


    “噗嗤!”


    响起一声令人牙酸,皮肉被硬生生刺穿的闷响。


    一条不知何时潜伏在地面阴影中,尖端异常锋锐乌黑的树根,骤然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捅穿了他的左肩。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凌无绝的身体向后踉跄了几步,钉在了一截凸起更为粗壮的老树根上。剧痛如同爆炸般在左肩炸开,瞬间蔓延至全身,让他眼前猛地一黑,握紧匕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只是这一愣神的功夫。


    就在狄归周身魔气骤然沸腾,化为一道道凌厉无匹的黑色旋风,将关知前方那片密集如林的树根藤蔓强行绞碎,硬生生清扫出一小片短暂安全区域的刹那。


    关知紫翼一振,正要不顾一切地冲向凌无绝时。


    “不!”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呼来自关知。


    凌无绝是个骨子里极其倔强,宁折不弯的人,平日里看着或许有些吊儿郎当,一旦遭遇真正的危机与压迫,那份不屈与狠劲,便会轰然爆发。


    他不用飞剑,不喜远程,他的武器,原本是一把折扇。


    剧痛没有压垮他,反而像点燃了疯狂的引信。


    就在那根贯穿肩膀的树根微微松动之时,凌无绝眼中猛地爆发玉石俱焚的决绝,他非但没有试图挣脱或后退,反而借着那股贯穿身体的剧痛和树根上传来的力道,腰腹猛然发力,双脚在身后粗粝的树根上一蹬。


    整个人不退反进,迎着更多疯狂攒刺而来的狰狞树根,以近乎自杀的姿态,朝着半空中那被无数枝条囚笼拱卫着散发着诱人又致命翠光的木元晶,悍然扑去。


    他那本扇子明明是纸扇,却切断了木藤。


    木元晶坠落。


    凌无绝凌空将木元晶踢向关知:“关知!接住!”


    关知接住了木元晶。


    接着是令人头皮发麻血肉被洞穿的声音接连爆开。


    朽荣愤怒了。


    更多更加粗壮,尖端带着倒刺和粘稠毒液的树根,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凌无绝的胸膛,腹部,大腿,将凌无绝原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瞬间扎成了一个人形血淋淋的筛子。


    鲜血汹涌喷溅而出,染红了他残破的衣衫,也染红了下方的空气和地面。


    那滚烫血液,并没有立刻消散,反而如同有生命般,滴滴答答地坠落,迅速渗入那些缠绕,穿刺着他的树根表面,甚至顺着树根的纹理,向着朽荣的本体蔓延而去。


    “凌无绝!”


    楚岚站目睹此景,一向沉静的面容终于骤然大变,失声厉喝,怀中的古琴发出一声尖锐悲鸣的铮响,数道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凌厉的金色音刃劈斩而出,斩断重重困住他的树根,无法阻止那惨烈的一幕。


    凌无绝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滞,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透出沾满鲜血的树根尖端,又抬起头,喉头剧烈滚动,猛地呛出一大口鲜血。


    鲜血混着破碎的内脏碎块,从他嘴角汩汩涌出,染红了下巴和脖颈,滴落在身下那些贪婪吮吸着他生命力的树根上。


    狄归脸色冰寒,周身魔气涌动得更加狂暴,几乎化为实质的黑潮,将关知身周所有试图靠近的树根藤蔓尽数绞碎湮灭,硬生生为他撑开了一条直达凌无绝身边短暂而血腥的通道。


    关知双目赤红,紫翼疾振,不顾一切地冲到了凌无绝身边,颤抖的手,想要去触碰那些刺穿他身体的树根,却又不敢,只能徒劳地悬在半空,声音带着哭腔:“凌无绝!你……”


    凌无绝猛地抓住了关知的手腕,想要张口,却吐出一口鲜血。


    墨寻的目光,从凌无绝那惨烈至极的身影上移开,落在了前方那张树皮面孔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深处翻涌着毁灭的疯狂。


    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前所未有清越又凄厉的长吟,剑身之上,原本清亮的剑光,骤然被一种刺目到极致,燃烧生命般的炽白光芒所取代。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完全消耗己身的方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斩了它。


    “灭!”


    一声低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谷中。


    墨寻的身影,与手中那柄燃烧着炽白光芒的长剑,仿佛合二为一,化作一道撕裂昏暗天地的白色闪电,笔直决绝地以有去无回之势,朝着朽荣那张年轻而漠然的面孔,暴射而去。


    所过之处,所有试图阻拦的树根与藤蔓,在那炽白到极致的剑光面前,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湮灭,汽化,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


    剑气所及,连空气都仿佛被灼烧出痕迹。


    朽荣那张树皮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双漩涡般的翠绿眼睛猛地收缩,流露出一丝惊愕与本能的不安。


    它几乎是下意识地收回了所有正在攻击楚岚,狄归,关知,甚至大部分缠绕着凌无绝的树根与藤蔓,如同受惊的毒蛇般疯狂回缩,在身前交织成一层又一层,厚实得如同城墙般,由无数扭曲枝条构成的防御。


    然而,已经晚了。


    墨寻的剑,太快,燃烧的灵力与生命本源,赋予了它超越极限的速度与破坏力。


    那道炽白的闪电,无视了层层叠叠的木质防御,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黄油,势如破竹,一往无前。


    嗤!!!


    一声尖锐到刺穿耳膜被强行撕裂的巨响。


    燃烧的剑光,终于狠狠,毫无保留地刺入了朽荣那张脸的正中央,眉心位置。


    作者有话说:


    更新~


    第50章 蚀月魔心(32)


    朽荣那张面孔从眉心正中央, 被一道炽烈到无法逼视的白色剑光,悍然劈开。


    裂痕自上而下,如同闪电劈开亘古的岩石。树皮剥落, 露出底下扭曲虬结, 泛着暗绿色腐朽光泽的木质纤维, 以及嘶吼与震颤。


    墨寻不愧为当世第一剑宗倾力培养出的天骄。这一剑, 凝聚了他毕生修为,全部意志, 甚至燃烧了本源的生命力作为薪柴。


    剑光所及, 带着斩断因果, 湮灭生机的煌煌剑意。


    巨大的妖树本体本能地想要抵抗,无数枝条与根须疯狂涌动,试图交织成最后的壁垒, 护住核心灵识。


    但, 晚了。


    “啊!!!”


    墨寻一声长啸, 他整个人仿佛与手中燃烧的长剑融为一体, 化作那道劈开混沌,斩断孽缘的白色雷霆,以无可匹敌之势,悍然压下。


    “嗤, 轰隆!!!”


    令人牙酸的木质撕裂声,混合着沉闷如地底闷雷的巨响,同时炸开。


    只是一瞬间。


    方才还遮天蔽日的古老妖树,那庞大无匹盘根错节的身躯, 被那道炽白剑光, 从头至尾,干脆利落地一分为二。


    两半残躯轰然向两侧倒塌, 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与腐朽的木屑,断口处焦黑一片,残留的剑气仍在“滋滋”作响,不断湮灭着断口处试图再生蠕动的肉芽。


    浓烈到令人作呕混合了腐败植物与血腥的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死寂的山谷。


    然而,树虽断,根未死。


    那些深扎地底,并未随着主干的断裂而立刻失去活性,在泥土中疯狂地扭动,痉挛,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更有无数相对细小的根须,如同回光返照的毒蛇,从崩塌的土石中骤然蹿出,目标明确,直指向被关知紧紧护在怀中那颗散发着柔和翠光的木元晶。


    狄归挡在了关知与那些疯狂根须之间。他周身原本收敛的魔气此刻不再掩饰,如同沸腾的黑潮般汹涌而出,在他手中凝成一条漆黑如墨,边缘流转着暗红色不详光芒的长鞭。


    长鞭挥动,撕裂空间的凛冽,横扫而出。


    袭来的根须在接触到鞭影的瞬间,如同冰雪遇上了烧红的烙铁,寸寸断裂,枯萎,化为飞灰。


    墨寻的身影在挥出那惊天一剑后,踉跄着踩在满是碎木与污血的地面上。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道刺目的血痕,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撕裂般的痛楚,但他顾不上调息,也顾不上查看自己的伤势。


    楚岚几步上前,半跪在地,颤抖着手,他的灵识小心翼翼地探入凌无绝体内,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凌无绝丹田被彻底洞穿,搅碎了。


    那是修士储存与运转灵力的根本所在,如同凡人的心脏,此刻,那里只剩下一个破碎灵力疯狂逸散的窟窿,生机如同退潮般,正从这具年轻的躯体里飞速流逝。


    关知将灵力毫无保留地渡送过去,但那微弱的灵力,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无法填补那巨大的缺口。


    墨寻看着凌无绝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庞,喉咙发紧,声音干涩破碎:“……我带他回白泽……族中有秘法,或许……”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只冰冷,沾满粘稠血污的手反握住了关知的手指。


    凌无绝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那双总是充斥着不羁和活力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瞳孔有些涣散,却依旧倔强地凝聚起最后一点焦距,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墨寻和关知,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气若游丝的字。


    “……没……用了。”


    关知想捂住他的嘴,想让他别再说这种不吉利的晦气话,可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却不敢落下,他怕这真的是凌无绝最后能说出的几句话了。


    凌无绝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太疼了。”


    他顿像是攒了一口气:“我死了之后……让墨寻……把我送回……灵山。”


    灵山是凌无绝出身,长大,习得一身本事的地方,是他的宗门,是他来处,也是他想回去的归处。


    凌无绝张了张口,想对关知说什么,又闭上了眼睛。


    朽荣那庞大的妖身主干已被摧毁大半,残躯正在剑气的持续侵蚀下,不断崩解,化作飞灰,但地底的根系仍在做最后无谓的挣扎,搅动着这片早已死去的大地。


    墨寻强撑着站起身,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忍不住又咳出一口鲜血。他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狄归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扶他。


    墨寻却猛地一挥手,将狄归伸过来的手用力甩开,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和警惕。


    他抬起头,染血的脸上,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直直地刺向狄归,以及他周身尚未完全散去属于魔物的冰冷森然气息。


    刚才情况危急,狄归为了护住关知和木元晶,不得不动用了全部魔气,此刻再难掩饰。


    墨寻看出来了。


    楚岚迅速从储物法器中取出几张瞬移符。


    空间波动瞬间将几人笼罩,在他们离开之后,春之谷彻底崩塌。


    下一刻,他们出现在了一座云雾缭绕,灵气充沛,峰峦叠翠的仙山脚下。


    山门巍峨,上书两个古朴苍劲的大字,灵山。空气中弥漫着与春之谷的腐败截然不同清冽而庄严的灵气。


    凌无绝的气息更加微弱了。


    关知和狄归下意识地想要跟上。


    “站住!”


    墨寻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伸出一只手臂,横在了关知和狄归面前。


    “灵山禁地,禁止魔物靠近。”


    关知脸色一白,想要解释,却被狄归轻轻拉住了手。


    楚岚来不及顾及他们这里,唤来灵山弟子带着凌无绝进山了。


    等他们离开之后。


    狄归伸手,摘下了脸上遮掩面容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俊美,却带着明显非人特征的冰冷面孔,魔纹在他额角和颈侧若隐若现,他看向关知。


    “墨寻很敏锐,从我动用全部魔气那一刻起……他就认出我了。”


    关知站在灵山脚下,仰头望着那隐在缭绕云雾中的巍峨山门,手中紧紧攥着那颗从朽荣残骸中夺走的温润微凉木元晶,他喃喃低语:“希望……凌无绝能撑过去。”


    他和狄归无法上山,便在附近寻了一处废弃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山间猎人小屋暂居下来,小屋简陋,四处漏风,却能远远望见灵山的轮廓。


    附近的零星农户,都是在灵山庇护下,过着与世无争生活的凡人,对山上的灵修之事,既敬畏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日子一天天过去,关知总是忍不住望向灵山的方向,狄归大多时候沉默地守在他身边,擦拭着那柄沾过妖树污血的漆黑长鞭。


    直到第三日。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一声沉重,悠长,带着无尽悲怆与肃穆的钟声,忽然从灵山深处传来,穿透云层,震荡着山野间的空气。


    “咚——嗡——”


    钟声不绝,一声接着一声,紧接着,清越的鹤唳声响起,数十只羽翼雪白,姿态优雅的灵鹤,不知从山间何处飞出,环绕着灵山主峰,一圈又一圈地盘旋飞舞,发出清泠却透着哀戚的鸣叫。


    鹤影与钟声交织。


    关知猛地从小屋里冲了出来。


    恰好有个扛着农具路过的老农,也停下了脚步,望着灵山,摇头叹了口气。


    关知:“老人家,那声音,那灵鹤,代表着什么?”


    老农放下农具:“那是灵山的往生钟,钟响半日,灵鹤绕山,是山上有仙长去世了,不论身份高低,只要是灵山弟子,魂归天地时都会有此礼。”


    “去世了……”


    狄归伸手,将关知揽入怀中,他手掌宽大而稳定,抚上关知冰冷汗湿的后颈,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摩挲着,他的声音在关知耳边响起:“你不该对他们有太多情绪。”


    关知的脸埋在狄归的肩窝,他能闻到狄归身上的气息,他没有反驳,只是用力更深地往那怀抱里贴了贴,汲取着支撑,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狄归的身份,知道他们与这些人本质是不同。


    知道同情,愧疚,悲伤对他们来说,是多余且危险的。


    可知道归知道,心还是会痛,凌无绝性格吊儿郎当,却这么久帮了关知许多。


    两日后,灵山方向终于有了新的动静。


    楚岚和墨寻,一前一后,从云雾缭绕的山道上走了下来,两人的脸色都极为凝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沉痛。


    楚岚的眼眶甚至有些泛红,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深切的哀恸,墨寻则更加沉默,唇线紧抿,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显然内伤未愈,又添心伤。


    他们远远看见了关知和狄归。


    楚岚停下脚步,看着关知,眼神复杂。


    然而,他得到的不是问候,不是安慰。


    而是关知骤然发起毫无预兆的凌厉攻击。


    紫色的灵力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楚岚猝不及防,脖颈已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


    关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贴近,那张漂亮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往日的灵动与友善,只剩下一抹残忍的冰冷。


    “把其他元晶交出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墨寻瞳孔骤缩,几乎是立刻拔剑,剑锋直指关知:“你是为元晶而来?一直潜伏在我们身边?”


    关知扼着楚岚的脖子,狠厉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吗?当初我本来都想放弃了,可是你们当初非要来救我,我只好将计就计。”


    他知道墨寻认出了狄归是魔,自然也能猜到他们的目的不纯。


    “放开楚岚!”墨寻厉喝一声,狄归漆黑的长鞭已然出手,带着破空之声,直取墨寻,掩护他。


    墨寻眼中寒光一闪,并未退避,即便威能大减,依旧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迎上了狄归的魔鞭。


    “锵!嘭!”


    金铁交鸣与魔气炸裂的巨响在山脚回荡。墨寻本就有伤在身,但盛怒之下,剑意更加凛冽纯粹,狄归很快便落了下风。数招过后,他被墨寻一道刁钻的剑气震得踉跄后退,胸口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迹。


    “狄归!” 关知见状,眼神一乱,手中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


    楚岚毕竟是白泽传人,虽被扼住要害,灵力运转不畅,但本能的反击仍在。


    关知闷哼一声,被震得向后退开,扼住楚岚的手也不得不松开。


    墨寻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身形如风,剑光一转,已然舍弃狄归,直刺关知,这一剑虽因伤势和消耗不复巅峰时的炽烈,但依旧快,准,狠,带着凛冽的杀意。


    关知仓促间抬起手臂格挡,紫色灵力凝成的屏障在剑锋下应声而碎。


    “噗嗤!”


    剑尖刺入皮肉的声音响起,并不深,却足够让关知痛呼出声,身形倒飞出去,而在他被击飞的瞬间,怀中的木元晶,也因这剧烈的冲击和身体的失控,脱手飞出。


    翠绿的光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嗒”一声,掉落在满是碎石和尘土的地面上,滚了几圈,停在楚岚和墨寻脚边不远的地方。


    关知摔倒在地,捂住受伤的手臂,鲜血迅速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衣袖,他脸色惨白,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木元晶,又看了一眼嘴角带血的狄归,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痛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复杂情绪。


    没有再犹豫,也没有再试图抢夺。


    关知咬牙爬起,和狄归对视一眼,两人极为默契地身形化作两道模糊的残影,朝着与灵山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迅速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


    败退,逃离。


    山脚下,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尚未完全散尽的往生钟余韵,和空气中残留淡淡的血腥与魔气。


    楚岚捂着脖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慢慢恢复,他低头,看着静静躺在地上散发着柔和翠光的木元晶,又抬头,望向关知和狄归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言,有愤怒,不解和悲伤。


    墨寻也收了剑,走到楚岚身边扶他起来。


    楚岚弯腰,捡起了那颗木元晶,温润的触感传来,带着磅礴的生命气息,他握在手中,才低声开口:“……其实,我是想告诉关知,凌无绝最后……让我转告他一句话。”


    楚岚抬起头,看向关知消失的那片山林。


    “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


    还有几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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