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蚀月魔心(2)


    魔殿深重, 传闻有九十九重宫阙隐于幽暗之中,蜿蜒相连,不见天日。


    据说历代魔尊皆嗜美如命, 麾下网罗了世间各色绝色, 充作妾室魔姬, 使得这沉沉殿宇总是弥漫着经年不散的、甜腻又腐朽的香气。


    关知便是被掷进了重重帘幕之下。身躯撞开一层又一层柔软却冰凉的纱幔, 那些轻薄的、带着莫名幽香的纱帛纠缠在他身上,几乎将他裹成了一个徒具人形的茧。


    狄归这人, 大多时候行事与“人”字沾不上边, 但此刻, 他姑且还算做了件似人的事。


    “把你身上的伤,”狄归视线掠过关知身上那些渗出暗色、将纱幔洇湿的痕迹,“弄一弄。”


    关知闻言, 那副用于承迎的姿态已然摆好, 腰肢微塌, 颈项仰起一个脆弱又驯顺的弧度, 仿佛一尊等待被使用或是被摧毁的精致器物。


    闻言,他嘴角撇了撇,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懒洋洋地站起身, 开始解衣。


    关知:“你真的很没意思。”


    巨大的浴池氤氲着温热的水汽,此刻只容纳了他们两人。关知这具身躯,堪称一比一复刻了他原本的形貌,却又在某些地方被刻意雕琢得更加……引人堕落。


    毕竟是妖异的底子, 瞳孔深处泛着若有若无的紫, 像蒙了一层蛊惑的纱。他下意识地避着水,身体有些僵硬,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深水的不适。


    关知便迫不及待地伸手,带着一股蛮横的劲儿,将他推倒在光滑的池壁旁。


    水花溅起。狄归却抬手格住了他进一步的动作,吐出一个字:“不。”


    关知几乎要愣住。他原以为接下来会是狂风暴雨,是狄归惯常的、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腾。


    关知挑眉,带着点挑衅,也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嘲弄:“你萎了?”


    狄归的视线锁住他:“我们先谈好。这次,你若再乱来一次,就别再碰我。”


    关知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在狄归身上巡梭,像在评估。


    那头墨黑的长发……


    真想狠狠拽住,感受发丝缠绕的力度。若是被这人压在身下,那冰凉顺滑的发梢扫过皮肤,会是怎样的触感?痒意大概会钻进骨头缝里。


    视线往下,胸膛似乎比记忆里更厚实了些,成了魔,体魄倒是愈发强悍了。


    关知扯了扯嘴角:“你太把自己当根葱了,前夫。”


    “不过……我本来就有好好做任务,上个世界,纯属意外。”


    狄归:“那来吧。”


    关知这才明白,狄归那句“来吧”并非他期待中的意味。


    魔族的疗伤方式,是循着妖纹破碎的轨迹,将精纯的魔气缓缓渡入。


    那些黯淡碎裂的纹路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汲取着这股力量,重新焕发出幽微的光泽,一寸寸变得完整、明亮。


    整个过程里,妖纹仿佛活了过来,在皮肤下轻微地搏动、蜿蜒,带来灼人的热意与钻心的酥麻。


    而狄归选择的方式,是用舔//舐。


    湿热的触感沿着脊背破碎的妖纹缓慢游走,关知的手指徒劳地在光滑的池壁边缘抓挠,找不到任何依托。


    这比纯粹的疼痛更折磨人,他身体时而绷紧得像要蜷缩起来,时而又被那股力量不容抗拒地展开,脆弱得像一张被铺平揉皱的纸。


    关知那头长发的末梢泛着幽紫,湿漉漉地贴在光裸的肩头,发尾如同被浸染的紫色羽毛,随着他细微的颤抖轻轻扫过皮肤。


    狄归趁着他一时失神,将一滴魔血渡入他唇间。


    魔尊的血液素来是操控人心的利器。


    施虐与受虐之间那条微妙的界限,在此刻变得模糊不清。


    痛苦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官刺激交织,形成一种诡异的战栗感,沿着脊椎爬升。


    关知气息不稳,声音带着细微的呜咽:“别疗这个……伤了。”


    伤口在魔气刺激下泛起更尖锐的刺痛,混杂着难以启齿的酥麻。


    狄归岂会听他的。


    这个男人向来如此,平日关知再怎么作天作地,他都纵容,甚至允许他踩在自己头上放肆。唯独在这种时候,掌控权必须完完全全、不容置疑地归属于他。


    等伤口在魔气作用下彻底愈合,关知才恍然明白狄归的意图。


    他不允许关知身上留下任何旁人造成的伤痕,唯有他赋予的印记才有资格存留。


    加之那滴魔血在体内横冲直撞,关知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蜷缩成一只脆弱的蛋。


    蛋壳被毫不留情地敲碎,内里最柔软的蛋黄与蛋白都被搅乱、打散,不受控制地顺着破碎的边缘流淌出来,暴露在对方灼热的视线之下。


    胡作非为了不知多久,时间在昏沉中早已失去意义。


    关知只觉得这具身躯素质实在太好,好得令人敬佩了。


    每当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快要晕厥过去时,狄归便会俯身,渡来一口精纯的魔气,强行将他从昏迷边缘拽回。


    这般反复折腾,正常人哪能经受得住。


    待到一切平息,关知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窝的胸膛上,浑身酸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


    不远处,魔尊座下的四大护法静立等候,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其中骨蠹尤为狼狈,他刚被从魔渊深处召回,在那里受了三天刑罚。


    魔渊深处弥漫着无数死亡魔物积攒的浓重怨气,那些阴毒的气息如同活物,不断侵蚀着他的魔体,留下深浅不一的腐蚀痕迹。


    骨蠹低垂着头,目光扫过狄归怀中那柔弱无骨、仿佛一掐就会碎掉的小妖精,后槽牙咬得发酸,恨意翻涌,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织梦娘垂首立在阶下:“魔尊大人,并非属下推诿……只是我等身上的魔气实在过于明显,根本无从遮掩,想要安插人手长期潜伏,几乎不可能。”


    她微微抬眼,瞥见王座上的人,又迅速低下头去。


    此刻,楚岚一行人已被委以重任,正前往各处秘境险地,收集锻造太一圣剑所需的碎片。


    那柄圣剑是天道为楚岚选定的本命圣器,亦是魔妖两界誓要争夺的至宝。说到底,如今灵力日渐衰微,天地失衡,所谓的正道力量大不如前,他们急需塑造一个英雄,一个能凝聚人心、扭转局面。


    狄归指尖轻敲扶手,吐出几个字。


    “一群废物。”


    无面连忙解释:“尊上明鉴,实非属下不尽心,他们对我们的防备已至滴水不漏的地步,加之我们这一身魔气……短期尚可压制,若长期潜伏,迟早会暴露无遗。”


    骨蠹上前一步,声音带着谄媚:“尊上明鉴,正是如此,魔力低微者,至多混入其中充当杂役奴仆,难以触及核心。唯有……非我族类,却又深得尊上信任之人,方能担此重任,成为埋得最深的那颗棋子。”


    关知用极低的声音带着点戏谑:“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反派总落得团灭下场了,办点正事,推诿扯皮倒是一个比一个在行。”


    狄归低头瞥他一眼:“……你这不是废话?”


    他转而看向阶下的骨蠹,声音听不出情绪:“依你之见,有合适的人选?”


    骨蠹头颅垂得更低,语气却意有所指:“尊上,这人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关知闻言,眉梢微挑,指尖点向自己,眸中漾开一丝混杂着惊讶与玩味的流光,声音拖得长长的:“骨蠹大人这话说的……莫非是在指我?”


    骨蠹那意有所指,就是关知。


    凡被魔血彻底掌控者,身上都会浮现一枚殷红如血的火焰印记,而狄归这个印记出现在指尖,正是他被魔尊掌控一切的象征。


    “既蒙尊上垂怜,得了这份恩宠,” 关知眼尾微挑,“我自当为尊上分忧解难。”


    他说着便要起身,谁知腰肢一软,面上掠过一丝细微的扭曲,整个人又跌坐回狄归腿上,被那手臂顺势揽住。


    狄归垂眸扫了他一眼,视线转而冷冷投向阶下:“若事事都要本尊身边人亲力亲为,那养着你们四个,是做什么用的?”


    骨蠹头颅垂得更低,声音却稳:“我等自然……是能在暗中护卫这位妖鸾大人周全。”


    此刻,楚岚一行人已抵达荒芜之壤的边际,在那片死寂之地寻找传说中蕴含磅礴生机的大地之心,那亦是土元素圣剑碎片所化。


    而狄归这位名义上的反派魁首,如今却只能困守于幽暗魔渊,终日以磋磨下属来打发漫长光阴。


    究其根本,不过是他的心,早已不在此处。


    离开不了魔渊。


    字面意义上的,物理层面的消失。


    据说魔尊曾与宿敌有过一场惊天动地的恶战。彼时棋差一着,为了保全性命,竟不惜将魔躯生生震散,各自遁逃。最终只有一颗头颅冲破重围,狼狈地滚回魔渊深处,依靠此地浓郁的幽冥气息勉强滋养,才一点点重新凝聚出脖颈以下的躯干四肢。


    至于其他散落的部位,终究未能寻回足够的生机再度复苏。而那颗承载着力量与欲望本源的心脏,更是早已流落在外,不知遗落在六界哪个角落,被何人拾取,或是被何物封印。


    关知临行前,指尖勾过狄归一缕墨发,在指间绕了绕。


    “放心,宝贝,我会好好扮演反派,还会把你的心……好好找回来的。”


    狄归:“找心是次要的,别在外头勾三搭四,我不打算戴什么绿帽子。”


    关知闻言,眼尾倏地扬起,带着点不敢置信的嗔意:“你怎么这样?”


    他手指抵着狄归胸口,声音里掺了丝委屈:“以前你出差应酬,十天半月不见人影,我可从来没担心过你在外面搞三搞四。”


    狄归:“那是因为,光应付你一个,就够我受的了。”


    关知想起之前狄归公司里不知谁先起的头,背地里喊他“小妖精”,被他偶然听见后,非要狄归严查,非得刹住这股歪风邪气,那时候关知脸皮还是薄的。


    谁知狄归听了说:“叫得不对吗?”


    当时就把关知气得够呛。


    作者有话说:


    关知:这下真变妖精了。


    第22章 蚀月魔心(3)


    关知与魔尊座下四位护法立于荒芜之壤的嶙峋岩壁之上, 身影在风蚀出的阴影里若隐若现,俯瞰着下方的主角一行人。


    织梦娘指尖轻点,一一辨认。


    除却气运所钟的楚岚, 他身旁立着位白衣男子, 周身气息清冽, 乃是白泽神兽的后裔, 名唤墨寻。


    白泽一族,生而通晓万物, 历来被视为祥瑞之兆。


    另一侧, 是个衣着斑斓、形貌落拓的男子, 近乎招摇,是位来历不明的散修,自称凌无绝, 师承成谜。


    关知如今暂领这四人。临行前, 狄归将操控魔血的些许法门渡给了他。


    他目光落在下方几人身上:“你们说, 我要如何……才能不着痕迹地混进他们之中?”


    织梦娘上前一步, 纱袖被风吹得作响,声音低柔却带着算计:“大人,属下有一计。”


    关知侧首,示意她继续。


    织梦娘唇角弯起一抹浅弧:“您可扮作正被我们追杀的妖族, 模样……越凄惨越好,猝然出现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凭我对这些人的了解,他们断不会见死不救。”


    关知觉得这主意不算太糟。既是自诩正道, 大抵逃不过同情弱者那套。身世说得愈是凄楚可怜, 便愈能轻易博取那份多余的善心。


    他向来是说做便做的性子,当即向织梦娘借了点血, 指尖在她颊侧轻轻一抹,被他随意抹在身上,那身象征妖鸾身份的紫羽衣被他自己动手撕扯得支离破碎,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添上几道狼狈的刮痕。


    主角一行人刚在荒芜之壤经历了一场恶战,此刻正精疲力竭。他们需前往中心地带寻找土之心,眼下只得在这棵早已枯死的巨树下暂作休整。


    楚岚作为团队主力,一坐下便盘膝调息,周身灵力微涌。墨寻沉默地拾来枯枝,指尖一簇灵火跃出,很快点燃了篝火,橘黄的光晕在昏暗中撑开一小片暖意。


    凌无绝搓着手凑近火堆,他缩了缩脖子,嘀咕道:“这鬼地方干得裂土,怎么入夜后冷得这么邪乎?”


    墨寻拨弄着柴火:“此地昼夜温差极大,幸而……还能寻到些可燃之物。”


    凌无绝拔开随身酒壶的木塞,仰头灌了两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把壶往墨寻那边递了递,墨寻只淡淡瞥了一眼,摇头。


    “毛病。”凌无绝嘟囔一句,收回手,自己又仰头猛灌了一口,喉结剧烈滚动。


    楚岚调息完毕,缓缓睁开眼,眼底精光内敛。墨寻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火星噼啪轻溅,低声道:“楚大哥,过来暖暖身子吧。”


    楚岚颔首,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两张干硬的饼,仔细穿在削好的树枝上,凑近火堆慢慢转动烘烤。动作一丝不苟,像是重复过千百遍。


    凌无绝看着他这套熟练的动作,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这一路行来,他就没见楚岚吃过别的东西。


    饼烤热后,表面泛起焦黄。楚岚将其中一串递向凌无绝,神色如常:“吃么?”


    凌无绝连连摆手,表情夸张:“算了算了,您饶了我吧。”


    楚岚闻言,便将饼递给了墨寻。墨寻安静接过,低头小口咬下,动作斯文。


    几人简单用过干粮,便准备歇息。明日尚不知有何艰险,须得保存体力。


    守夜顺序早已商定,凌无绝负责上半夜,下半夜则由墨寻接手。


    这荒芜之壤滋生着一种名为“归尘妖”的邪物,由埋葬于此的无数怨灵滋养而成,他们一路行来已斩杀不少。


    凌无绝独自守夜时,正感百无聊赖,耳尖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动。他抬眸望去,只见不远处沙地再次无风自动,细沙如同活物般缓缓卷起漩涡。


    他指间悄然滑出一把折扇。这扇子曾是他行走人间时附庸风雅的装点,如今在这绝境之中,倒成了护命的利器。


    风沙卷起的漩涡里并未出现预想中的精怪。


    凌无绝指节收紧,扣住扇骨,待尘埃稍定,才看清里面踉跄奔出个衣衫破碎、浑身染血的人影,直直跌在他面前沙地里。


    那人抬起头,散乱发丝间露出一双惊惶的眼,声音嘶哑破碎:“救……救救我……”


    紧随其后,两道裹挟着浓重魔气的身影自沙幕中显现。骨蠹与铁棺一左一右立着,铁棺手中一对玄铁重锤砸入沙地,骨蠹双臂异化伸长,如同扭曲蠕动的漆黑触须,在月色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骨蠹阴冷的目光掠过地上瑟缩的身影,钉在凌无绝脸上:“把人交出来,否则,连你一起杀。”


    凌无绝垂眸扫了眼脚边奄奄一息的“猎物”,竟真的俯身,单手将人往前推了推,语气平淡无波:“……拿去吧,我本就没打算插手。”


    猝不及防被推出翻了个滚,闭着眼睛的关知:“…………”


    怎么回事?如今这世道,正派人物竟比反派还要冷血。


    铁棺动作一顿,粗声问:“……那还杀不杀?”


    骨蠹闻言,周身触须骤然暴长,如毒蛇般直取凌无绝面门:“少废话!既然见过我们的脸,今日就别想活!”


    凌无绝腕间一抖,骨扇铮然展开,堪堪架住袭来的触须:“你们讲不讲道理?我都说了不插手了!”


    骨蠹招招狠戾,杀气四溢,很快惊动了不远处休憩的墨寻与楚岚。


    铁棺见又有人来,当即抡起双锤,裹挟着飓风朝楚岚砸去。楚岚长剑出鞘,剑锋与铁锤相撞迸出火星,沉声问:“他们是什么人?”


    凌无绝一边闪避骨蠹刁钻的攻势,一边扬声抱怨:“我哪知道!这小美人突然冲出来求救,我都明确表示不管了,他们还不依不饶!”


    他说着瞥向方才关知倒卧的位置,咦?刚才不是还倒在那边么,怎么一转眼缩到这边角落来了?


    关知刚才闭眼挪了挪位置的。


    他可不傻,那些人打得天昏地暗,总不能殃及他这条被“追杀”的池鱼。


    墨寻不愧是团队里最通晓古今的那个,只一眼便认出了对方来历。


    骨蠹那诡异蠕动的虫形化身,铁棺手中那对名为“葬山”的玄铁重锤,都是魔尊座下护法的鲜明标志。


    “是魔尊麾下四大护法中的两位,”墨寻声音传来,“骨蠹,号称鬼智如蠹,掌万虫,另一位是铁棺,魔渊统帅,传闻有移山之力。”


    凌无绝在密集的攻势下勉强闪避,闻言忍不住喊道:“别光顾着解说了!先来搭把手!”


    墨寻不再多言,指尖轻拂,一架古琴凭空现于掌心。琴身流转着温润光华,他拨动琴弦,清越琴音荡开,带着驱邪净化的力量,直逼骨蠹。


    几人缠斗近百招,琴音如无形波纹层层扩散,骨蠹周身魔气被搅得紊乱,那些挥舞的触须猛地收回。他嘶哑低吼一声:“走!”


    铁棺闻声,双锤重重一撞,发出沉闷巨响,随即转身紧随骨蠹,两道魔影迅速没入昏黄的风沙之中,消失不见。


    魔物遁走,沙尘渐息。


    三人收起兵器。凌无绝用扇骨指了指地上蜷缩的人影:“这个……怎么处置?”


    楚岚摇头:“我不通医理。”


    他目光转向墨寻:“你看呢?”


    墨寻将古琴收回虚空,俯身道:“先救治再说。”


    关知:“…………” 这语气未免太过勉强。


    这几人当真算是正道人士?


    墨寻将他轻轻翻过,露出那张刻意抹了血污却难掩艳色的脸。白泽血脉赋予的治愈灵光自他指尖流淌,温和地渗入伤口。关知适时掀开眼帘,低咳几声,嗓音带着虚弱:“……多谢几位恩公仗义相救。若非你们,我怕是早已被那些魔头掳去……”


    凌无绝抱臂挑眉:“他们为何非要抓你?”


    关知垂下头,指尖拭过并不存在的泪痕,肩头微微颤抖:“因为……魔尊那个大魔头,贪图我的美色,他们奉命擒我,是要献上去……我宁死不愿,这才拼力逃了出来。”


    凌无绝打量着他狼狈的模样,扇骨轻敲掌心:“确实可怜。既然魔物已退,你也快些回家罢。”


    关知抬起苍白的脸,眼中水光潋滟:“我已无家可归。若此时回去,定会再落入他们手中……”


    凌无绝蹙眉:“那该如何?”


    关知指尖揪住破碎的衣角,声音轻颤:“不知几位恩公欲往何处?能否容我随行?也好……报答救命之恩。”


    楚岚抱剑而立,言简意赅:“会打架么?”


    关知怯怯摇头。


    墨寻静默片刻:“会洗衣做饭么?”


    关知迟疑着垂下眼帘:“……略通一二吧。”


    “那便留下吧。”


    待到次日,关知自觉伤势还需将养,可楚岚一行人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终日啃着干硬的白饼,夜宿荒郊野地,关知何曾受过这等苦楚。他忍不住向墨寻讨要干净衣物,墨寻默然递来一件素白长衫。


    好不容易寻到一处小小绿洲,楚岚与凌无绝将积攒的脏衣尽数堆到关知面前:“有劳。”


    关知蹲在溪边,握着捣衣杵狠狠捶打布料,水花溅湿了绣着暗纹的衣摆。他望着水中自己仅仅几天就憔悴的倒影,委屈地撇了撇嘴。


    “老公!当卧底好惨啊!”


    作者有话说:


    关知:我要黑化,马上黑化


    关知:我没有办法忍受贫穷的日子


    第23章 蚀月魔心(4)


    眼前的荒芜之地终于出现了零星绿意, 意味着他们已踏入这区域的中心地带。


    关知蹲在水洼边,带着满腹无处发泄的怨气,用力捶打着浸湿的衣物, 这几日他算是看明白了, 他们根本毫无计划可言, 完全是走到哪儿算哪儿, 天黑了便随意找处地方露宿。


    他越想越气,手下不自觉发了狠力, 只听得“刺啦”一声脆响, 手中那件本就粗劣的衣物竟被他硬生生扯开了一个大口子。


    关知愣住了, 他也没料到这衣料竟如此不经折腾。


    他有些窘迫地站起身,手里拎着那件破了个大洞的衣服,慢吞吞挪到楚岚和凌无绝面前, 将“罪证”展示给他们看。破裂的布料边缘参差不齐, 在他指间晃荡。


    楚岚盯着那破洞, 沉默了好几秒, 才抬起眼,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就只有两套换洗的衣服。”


    凌无绝则挑起眉梢,上下打量着关知,语气带着点玩味的诧异:“小美人, 怎么回事儿?看你也不会打架,哪儿来这么大力气?”


    关知低声嘟囔:“……我以前,也没怎么干过这些活。”


    他确实不擅长这个。


    而另一边的墨寻,则完全无需为这等琐事烦心。他姿态闲适地靠在一块风化的岩石旁, 身为白泽神兽的后裔, 出身显赫大族,他向来是衣物穿过即弃, 何曾需要亲手浆洗?


    此刻他周身依旧整洁如新,与另外三人的风尘仆仆形成了鲜明对比。


    墨寻指间那枚传承自古族的灵戒幽光微闪,平日里只作存放杂物之用。


    关知此刻方才恍然,为何他们从不使用便捷的清洁术法,原来这几件粗劣衣物早已承受不住任何灵力的冲刷,哪怕是最基础的法术也足以让它们彻底解体。


    楚岚平日里将所有钱财都耗费在了修炼所需的灵石与武器保养上,连多添置一件换洗衣物都觉得是多余。而凌无绝,他的钱袋永远只为酒液敞开。


    关知直到此刻才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中,真正的富庶者唯有墨寻。


    其余两个,不过是穷鬼。


    楚岚沉默地攥紧了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物:“算了,等离开这里,我再去置办些衣物罢。”


    这片绿洲之中,栖息着形似野鸭的禽鸟,长得还挺鲜艳的,关知已经许多日未曾尝过肉味,他转头便让凌无绝去打一只来。


    凌无绝手起扇出,利落地猎回了一只肥硕的鸭鸟。


    火光噼啪作响间,关知挽起袖子,手法熟练地处理起食材。


    他其实是会做饭的,早年未曾功成名就时,谁没有过几天潦倒的岁月?那一身看似不羁的洒脱,不过是因为早已学会不对任何人事物抱持期待。


    家里曾有个烂醉如泥的父亲,关知在那些年里,挨过太多饥寒交迫的夜晚,早已学会了如何用最有限的材料喂饱自己。


    这些狄归都一概不知。


    他遇见关知时,他已是声名鹊起的赛车手,被无数鲜花与光环簇拥着。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生来就该活在那般锦绣丛中。


    关知也觉得,没必要说。


    他始终认为,若让人知晓你曾深陷泥泞,他们便会觉得,即便如今再对你坏些,也是理所应当。


    反正你都能承受。


    篝火上的鸭子渐渐渗出金黄的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声响,浓郁的肉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驱散了周遭的荒凉。


    凌无绝抽了抽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烤得焦香流油的鸭子,凑到关知身边:“嘿,小美人,手艺不错啊,分我两口。”


    关知头也没抬,继续翻转着木架:“你不是练过辟谷之术吗?”


    “什么辟谷不辟谷的,”凌无绝摆手,“那都是骗外行人的,我们顶多是练出了挨饿的能耐。人长这张嘴,生来不就是为了吃喝的?我啃那些干巴巴的白饼都快啃吐了。”


    “就像这柴火,要点燃它,总得先有个火引子,是吧?不吃点好的,哪来的力气赶路?”


    一直沉默的楚岚忽然开口:“这一路上,也没见你少吃。”


    关知没再说什么,只是利落地用匕首将烤鸭均匀地分成了四份。


    墨寻接过属于他的那份,吃得极为斯文优雅,与凌无绝那副眼冒绿光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凌无绝一边大口撕咬着滚烫的鸭肉,烫得直抽气也不肯停下,一边含混不清地对着关知嘟囔:“说起来,你也是妖,墨寻也是妖。”


    “你怎么就一点儿妖术也不会?白瞎了这身份。”


    关知被问得一怔,随即无所谓地耸耸肩,声音里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茫然:“那我怎么知道?”


    墨寻放下手中斯文捏着的鸭骨,用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油:“妖也分种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更易懂的说法:“有天生便能从母体继承妖力的,如同血脉馈赠;也有依靠后天苦修,一点点凝聚灵识的。我属于前者,生来便承袭了部分力量。”


    “而有些小妖,若无人从旁引导,即便身负妖族血脉,终其一生可能都无法触及术法门径。”


    关知立刻点头如捣蒜,忙不迭地应和:“对对对!我就是这种,没人教,什么都不会。”


    一直沉默拨弄篝火的楚岚忽然开口:“你还是学些自保之术吧,前路未卜,我们未必能时时护你周全。”


    凌无绝闻言,他凑近关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里,难得染上些许难以分辨的认真。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对啊,小美人,你可知道我们这趟,究竟是在做什么吗?”


    关知看着他,老实地摇了摇头,看着确实不清楚,只是懵懂地跟着他们走到了这里。


    凌无绝看着他茫然的脸,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张开手臂,做了一个略显夸张的、囊括四周的动作,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诞又郑重的宣称:“我们这是在——拯救苍生!”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周遭空气骤然凝滞,温度毫无征兆地下降,脚下的黄沙开始不自然地流动、震颤,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底苏醒。


    他们追寻已久的土之元素,竟在此刻毫无预兆地显露出了踪迹。


    凌无绝眼神一凛,手腕翻转,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唰”地展开,扇骨边缘泛起冷硬的光泽。他侧头朝关知低喝:“小美人,别愣着,赶快找地方躲好!”


    关知心头一紧,立刻点头,毫不迟疑地转身,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寻找着能够遮蔽身形的岩石?


    与此同时,楚岚已如鬼魅般移至一侧,指间不知何时夹了数张明黄色的符箓。


    他眼神沉静,出手如电,身形在移动间带起残影,将一张张符纸精准地甩向不同方位,符纸触地即隐,无形的灵力气流开始交织,一个禁锢符阵正快速成型。


    另一侧,墨寻身前空气微微扭曲,光华流转间,一架通体漆黑、泛着幽光的古琴凭空浮现,稳稳悬停在他摊开的掌心之上。


    沙层剧烈翻涌,如同沸腾的水。


    下一秒,一只形态怪异的巨物破沙而出,它身躯如巨蟒般狭长,覆盖着暗沉如岩石的鳞甲,头部却光秃怪异,张开的口器中密布着螺旋状的利齿。


    它并未立刻攻击,而是用那双浑浊的土黄色眼珠死死盯住地上残留的鸭骨,发出一阵低沉却震人心魄的咆哮,沙尘随之四溅。


    凌无绝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点荒谬的了然:“它好像对我们吃了这只鸭子……感到非常愤怒。”


    墨寻指尖轻触冰凉的琴弦:“也许这是他养的宠物。”


    凌无绝“啧”了一声,扇面在掌心里敲了敲:“都什么时候了,别讲这种冷笑话行吗?”


    他话音未落,楚岚已如离弦之箭率先出手。剑光乍起,带着凛冽的破空之声,没有丝毫犹豫,只有简洁到极致的杀意:“先杀了再说。”


    墨寻几乎在楚岚动身的同一刻翩然掠出,悬空的古琴发出低沉的嗡鸣。


    凌无绝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眼神一厉,身形晃动,如一道暗影般紧随两人之后疾冲而上,折扇边缘寒光流转。


    关知躲在巨大的岩石后,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窥视着战局。


    楚岚的攻势最为凌厉霸道,剑招快得只剩残影,每一剑都精准地削砍在那巨兽覆着岩甲的躯体上。


    不过几个照面,那怪兽身上已是皮开肉绽,坚硬的鳞甲被硬生生掀飞数块,暗沉的血液四处飞溅,将黄沙染得斑驳,不愧是被誉为当世修行速度最快的剑修。


    墨寻的琴音无形无质,却扰乱了巨兽对方向的感知,让它屡屡扑空,发出焦躁的怒吼。


    就在它被琴音所惑、动作迟滞的瞬间,凌无绝的折扇如毒蛇般刁钻刺出,扇骨尖端寒芒一闪,精准地没入了它一只浑浊的土黄色眼珠。


    剧痛让巨兽彻底疯狂,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粗壮的尾巴带着千钧之力猛地横扫而出,速度快得惊人。


    凌无绝和墨寻躲闪不及,被狠狠扇飞出去。


    墨寻被甩得更远,身体砸落在关知藏身不远处的沙地上,溅起一片沙尘。


    关知心头一紧,立刻从岩石后探出身,快步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你没事吧?”


    墨寻以手撑地,略显狼狈地直起身,抹去唇边沾染的一点沙土。他看了一眼战况激烈的方向,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燃起不服输的怒意,低声咒骂了一句:“该死的。”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催动灵力,身形一闪,毫不犹豫地重新加入了前方的战团。


    关知心中不由地刷新对三个人的看法:质朴且能打。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几个救世主主打一个能打。


    第24章 蚀月魔心(5)


    眼看着墨寻渐落下风, 灵力波动都紊乱了几分。


    关知偷偷从藏身的岩石后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窥视着前方那片飞沙走石、灵光爆闪的战局。


    楚岚不愧是队伍里最强的战力担当。他手中长剑挥洒自如,凌厉的剑罡化作一道道肉眼难以捕捉的寒光, 精准无比地掠过那巨兽挥舞的肢足, 如同削断几根脆弱的枯枝般, 轻易便将那几条布满坚硬甲壳的长腿齐根斩断。


    红色的粘稠血液顿时喷溅而出。


    凌无绝猛地向后跃开, 险险避开那腥臭的液体,看着自己衣摆上不可避免沾到的几点污渍, 几乎崩溃地大喊:“楚岚!我就只剩这么一件能见人的衣服了!你能不能注意点, 别搞得这么血腥!”


    楚岚连眼皮都没抬, 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抱怨,手腕一翻,剑尖再次指向那失去平衡、发出痛苦嘶鸣的兽虫。


    墨寻见那庞然大物已然失去威胁, 姿态从容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悬浮在半空的古琴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掌心, 被他稳稳收起。


    关知看得目瞪口呆,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盘旋不去:这战斗力,也太恐怖了。


    这三人的配合堪称行云流水。


    楚岚冲在最前面,身形如电,毫不犹豫地正面迎击, 剑光所至,皆是杀招。


    凌无绝则游走于侧翼,折扇开合间气劲纵横,看似随意的攻势却总能精准地牵制住对手的行动, 巧妙地吸引着大部分火力。


    墨寻稳居后方, 修长十指在琴弦上拨捻挑动,无形的音波时而凝滞空气, 扰乱感知,时而加固屏障,提供庇护,将辅助之职履行得滴水不漏。


    此刻,楚岚手中长剑寒芒暴涨,挟着千钧之势悍然劈下,竟是直接破开了那巨虫坚硬的头颅。


    他面不改色地伸手探入,片刻后,从中取出一枚流转着浑厚黄光的晶体,那光芒温润而沉稳,正是他们此行寻找的土元素。


    墨寻垂眸扫过地上那具庞大且已四分五裂的兽躯:“是归尘兽,吞食了土元素本源,才异变成这般模样。”


    关知直到确认那边彻底没了动静,才敢从藏身处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楚岚将那块蕴含着大地力量的黄色晶体妥善收入乾坤袋中,动作利落。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便已达成共识,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动身离开。


    离开那片死寂荒芜之地,比进来时容易了太多。


    墨寻指间夹着一张古朴的移动符咒,灵力微闪,周遭景物便如同水纹般剧烈波动、扭曲。不过瞬息之间,蚀骨的干燥与漫天黄沙便被扑面而来的喧嚣人声与湿润空气取代。


    关知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睛时,已站在了一处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的热闹城镇街道上。他有些惊奇地环顾四周,青石板路,木质阁楼,挑着担子的小贩,与方才的场景判若两个世界。


    还没等他细看,前面三人已径直踏入了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客栈。


    关知连忙小跑着跟了进去。


    凌无绝似乎是饿狠了,刚坐下便招来伙计,手指在菜单上飞快地点过,一口气报了不下十道菜名,听得伙计都有些发愣。


    关知压低声音:“……各位恩人,你们有没有觉得,周围这些人……好像都在躲着我们?”


    从他们进门起,原本喧闹的大堂便安静了几分。


    邻近几桌的食客要么埋头快速吃饭,要么借故起身结账离开,连掌柜的都缩在柜台后,只推了个年轻小伙计过来伺候。


    楚岚闻言,只淡淡反问了一句:“是吗?”


    楚岚和凌无绝两人,从头到脚几乎都被归尘兽那暗沉浓稠的血液浸透了。衣袍上大片大片的深色污渍尚未完全干涸,散发着若有似无的腥气,发梢、脸颊、甚至是楚岚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剑鞘上,都有点点血斑。


    他们这副模样,煞气腾腾,周身都弥漫着一股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骇人气息,寻常人看了只怕要腿软。


    偏偏这两人还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就这么大摇大摆、神色自若地走进了人来人往的客栈,寻了张最中间的桌子坐下。


    也难怪周围的食客和店家会吓得魂不守舍,偷偷打量着他们交头接耳,怕是真将他们当成了什么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


    等到热气腾腾的饭菜终于被战战兢兢的店小二端上桌,关知和墨寻还细嚼慢咽。


    而楚岚和凌无绝,则像是饿了几辈子,几乎是风卷残云。


    筷子起落间,食物仿佛只是在他们口中稍作停留,便囫囵咽了下去,速度快得惊人。


    用过饭后,他们在这家客栈开了四间上房。


    墨寻和关知身上衣物还算齐整,便主动出门,去给另外两个浑身血污、实在有碍观瞻的人购置换洗衣裳。


    关知心里暗想,不愧是主角受,果然心思细腻,体贴周到:“墨寻哥,还是你想得周到。”


    墨寻脚步未停,扫过街边店铺:“因为按规矩,我是老三。”


    “以后你就是老四了,记住,从今往后,这些跑腿采买的杂事,都归你了。”


    关知一愣,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墨寻停下脚步,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我们这儿,谁拳头最大,谁就是老大,我打不过他们俩,所以这些事以前是我做。”


    关知:“…………”


    墨寻微微挑眉,视线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那么,你现在是想先跟我比试一场,定个高低?”


    关知想了想楚岚那削铁如泥的剑和凌无绝那神出鬼没的扇子,瞬间蔫了下去,认命般地低下头,声音窝囊:“……好吧。”


    他忍。


    关知在心里默默盘算,等我老公找回了他的心,我就能翻身做主,再也不用受这份窝囊气了。


    他们眼下停留的小镇名叫风溪镇。


    小镇四周水系环绕,河道纵横,舟楫往来不绝,是个以丰富渔产闻名的地方,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水汽和鱼腥味。


    关知任劳任怨地给这几位“主角”当着跑腿小弟。


    按照计划,他们只在此处休整两天,便要再度出发。


    结果刚安顿下来没多久,凌无绝便坐不住了,熟门熟路地摸到了镇上的赌坊。


    关知还从未见识过这种场合,有些好奇。


    凌无绝见状,长臂一伸,亲昵又不由分说地揽住关知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脸上扬起一个混合着兴奋与不怀好意的笑容。


    “小关知,太好了,我正愁没人作伴呢。走,哥哥带你去开开眼界,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热闹。”


    楚岚正低头擦拭着他的长剑,闻言头也没抬:“关知,你最好别跟他去,免得他输上了头,连你都当成筹码押在桌上。”


    凌无绝“啧”了一声,不满地反驳:“喂,楚岚,你别总败坏我人品行不行?”


    墨寻带着点习以为常的警告:“这次,我不会再去赎你。”


    凌无绝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不赎就不赎!”


    说罢,他一把拉住还在犹豫的关知,不由分说地将人拽出了客栈,径直朝着镇上最热闹的那条街走去。


    赌场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放眼望去几乎全是粗犷的男性面孔。


    唯独正中央那张最大的赌桌旁,坐着一位身着如火红裙的女子,云鬓上斜插着一支同色珊瑚钗,正单手慵懒地撑着下巴。


    她姿态闲适,面前的筹码却堆得如山高,据说方才已凭一己之力,赢遍了场内所有的赌客。


    凌无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兴味的弧度,拉着关知便径直走到那张桌前,大大方方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这赌场的玩法倒也直接,依旧是赌坊里最常见的押宝,简单,却也最考验运气与胆识。


    关知鼻尖微动,从对面那红衣女子身上嗅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与他同源的气息,那是妖类之间才能互相感知。


    她是妖。


    凌无绝兴致勃勃地推了推关知,催促道:“小关知,别愣着,快去帮我换点筹码来!”


    对面的红衣女子眼波流转,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直接望向凌无绝:“这位公子,是打算与奴家赌上一局吗?”


    四周顿时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起哄声,气氛被炒得火热。


    关知正被这紧张又刺激的对峙场面吸引,看得入神。


    忽然,他感觉身后有只手在不停地、小心翼翼地扒拉他的衣袖。


    关知疑惑地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毫无特色的男人脸,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人。


    他皱了皱眉,没理会,转回身继续看向赌桌。


    谁知,那只手竟又不依不饶地伸过来,继续扒拉他。


    关知有些恼了,猛地再次转身,语气带着不耐:“你干嘛呀?我又不认识你!”


    那面容普通的男子,实则是无面用术法变幻而成,张了张嘴,压低了声音:“大人,尊上特意嘱托过属下们,务必看紧您,绝不能让你踏足赌场、妓院……这类地方。”


    关知:“…………”


    作者有话说:


    小关:我只是看个热闹


    第25章 蚀月魔心(6)


    关知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只觉得这安排简直控制欲过剩。


    他跟眼前这个死脑筋讲道理:“……我这是在当卧底,做任务啊,主角往哪儿走, 我当然就得跟到哪儿, 这有什么问题?”


    无面那张毫无特色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刻板地重复:“大人, 这是尊上的意思。属下们必须每日将您的详细行踪如实汇报。”


    关知简直要被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住,揉了揉额角:“行了行了, 你就不能变通一下?工作日志稍微……润色一下, 不就行了?”


    他转而问起正事, 目光瞟向赌场中央那抹醒目的红色:“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你知不知道什么来路?”


    无面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她叫红衣女, 专杀天下负心汉, 出手狠绝。”


    关知若有所思:“一个为情所伤, 转而憎恨所有男人的女子?”


    无面点了点头, 确认了他的猜测。


    关知心里立刻盘算起来。这样一个人物突然出现在风溪镇,绝不会是偶然,必然是剧情线上的关键一环。只可惜那该死的系统从来吝啬给予提示,除了几个核心主角的身份, 其他所有人物都需要他们这些“执行者”像拼图一样,自己去慢慢摸索、辨认。


    关知在无面转身欲走时,又叫住了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 其他几个人呢?都在干嘛?”


    无面停下脚步, 声音平板无波:“他们目标过于显眼,不便在人间久留。目前由我专职负责监督大人的行踪。”


    关知眯了眯眼, 语气里带上点狐疑:“该不会我在这里辛辛苦苦当卧底,风吹日晒,他们几个倒躲在哪个角落里逍遥快活吧?”


    无面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此刻,一座隐匿于缭绕魔气中的华美殿宇内,骨蠹正慵懒地倚在软榻上,双目微阖,指尖随着靡靡之音轻轻叩击。几名身姿曼妙的女子正在殿中翩然起舞,水袖翻飞,香气氤氲。


    这可是在纪律森严、资源匮乏的魔渊,没有的享受。


    而刚刚回到殿内的无面,在踏入大门的那一刻,周身光影流转,已然恢复了原本的形貌,不再是那个在人间毫不起眼的普通男子。


    织梦娘放下手中把玩的琉璃盏,抬眸看向他,声音柔媚:“今日,那位大人又做了什么事?”


    无面走到一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幻化出一张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去了镇上的赌场。”


    织梦娘纤细的眉毛微挑:“这……需要立刻向尊上汇报吧?”


    无面摇了摇头,想起关知那带着威胁的眼神:“他说,如果我们敢告他的状,他回头就去尊上面前告我们拿着公费在人间吃喝享乐。”


    织梦娘闻言,一时语塞:“……这……”


    旁边一直闭目养神的骨蠹忽然嗤笑一声,眼睛都未睁开:“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个能安分守己的主。”


    铁棺:“等他日后真找到了魔心,岂不是要一跃成为尊上跟前的第一大功臣?”


    骨蠹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不以为然:“魔心要真那么好找,尊上也不会耗费这般心血。罢了,这些暂且按下,不必报给尊上。”


    赌场这边。


    关知原本见凌无绝气势十足地坐下,还以为他真有什么隐藏的赌术绝技。


    谁知几轮下来,他才看明白,这位纯粹是人菜瘾还大,输起来毫不手软。


    等关知摆脱无面,重新挤回赌桌旁时,凌无绝面前那堆原本就不算多的筹码已经输得干干净净,桌面上空空如也。


    对面的红衣娘子纤指轻点着桌面,红唇勾起一抹妩媚却带着凉意的笑,眼波流转:“这位公子,还继续吗?眼下,你可还欠着奴家两百个银币呢。”


    凌无绝顿时没了刚才的气势,扭头看向关知,眼神里写满了求助。


    关知面无表情地摊手:“别看我,我没钱。”


    凌无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耍赖的恳求:“算哥借你的,回去就还,双倍!”


    关知无辜:“我真的没钱,一个子儿都没有。”


    那红衣娘子闻言,脸上妩媚的笑容瞬间收敛,柳眉倒竖,声音也冷了下来:“什么?没钱也敢来老娘这里耍横?”


    她玉手一挥,对着周围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厉声道:“来人!把这两个人给我扣下!”


    关知被两个壮汉粗暴地扭住胳膊,挣扎着试图讲道理:“你们抓我干什么?钱是他输的,冤有头债有主啊!”


    可惜他的声音被周围的喧闹和呵斥声淹没,根本没人理会。


    凌无绝见状,倒是难得地显出几分义气,急忙喊道:“等等!别扣他!让他回去报个信,叫人拿钱来赎我总行了吧?”


    那红衣娘子双手抱臂,红唇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在他们两人之间扫过:“哼,放他走?谁知道是不是一去不回。将他们两个,一起扣下!”


    关知连忙附和凌无绝的提议,试图争取:“对啊娘子!你放我回去,我保证把钱送来,一分不少!扣着我对你们也没好处啊!”


    然而,他的话再次石沉大海,那些打手只听红衣女子的命令。


    关知心里又急又惑,实在想不通这女人为何非要连他一起扣下。


    关知被推搡着关进了一间黑黢黢的屋子,像是堆放杂物的柴房,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粗糙的麻绳将他的手脚牢牢捆住,勒得生疼。


    关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里叫苦不迭。这下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该让无面那么快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和锁链响动的声音。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昏黄的灯光照了进来。那红衣娘子提着一盏灯笼,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蹲下身,将灯笼放在一旁,光线映亮她妩媚带笑的脸庞,也照亮了关知的脸。


    关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后抵住冰冷的墙壁,试图交涉:“这位……娘子,欠你的钱,我们一定会还的。能不能……先放了我们?”


    红娘子微微倾身,灯笼的光晕在她美艳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盯着关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探究:“你一个小妖,道行浅薄,是怎么混进他们这支队伍里的?”


    关知眼神里透出茫然,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哦?”红娘子挑眉,红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难道不知道,跟你同行的那几个人,他们这一趟是去做什么的?”


    关知老实地回答,天真道:“他们跟我说……是去拯救苍生的。”


    红娘子闻言,沉默了片刻,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她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语气忽然松动了些:“放了你,也不是不行。但你要答应替我办一件事。”


    关知警觉地问:“什么事?”


    “把土元素偷来给我。”红娘子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要一件寻常物件。


    关知心里一惊,原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被多方势力盯上,四处都是眼线。他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摊了摊被绑住的手:“那你可找错人了。我就是个跟着他们跑腿打杂的,谁都打不过,怎么偷?”


    红娘子轻笑一声,指尖划过他脸颊旁的空气,带起一丝寒意:“谁让你去打他们了?你只需要找机会,把东西悄悄拿到手,交给我就行。”


    关知抿了抿唇,抬起头看她:“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红娘子眼神倏地一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轻薄小刀。她用冰凉的刀面轻轻拍了拍关知的脸颊,语气温柔却充满威胁:“我看你这张脸,生得倒是很不错,细皮嫩肉的。”


    刀尖微微下压,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感。


    “你说,我要是这么一刀、两刀地划下去……你这张脸,以后还能看吗?”


    关知非常没骨气地立刻改口:“好,好……我去,我去帮你偷还不行吗?”


    红娘子对他的识时务似乎很满意,唇角微勾。她纤手探向腰间,取出一个仅有胭脂盒大小的精致木匣,打开后,里面衬着暗色绒布,躺着几颗黑乎乎、毫不起眼的药丸。


    关知看着那药丸,心里咯噔一下,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我都已经答应了……你就别给我喂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吧?”


    红娘子却不由分说,一手扣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另一手迅速将一颗药丸塞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


    她指尖带着淡淡的冷香:“你懂什么?这种事,自然要力求万无一失,有个保障才好。”


    喂完药,她甚至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关知已经将药丸咽了下去,这才松开手。


    “这是专门用来克制妖族的毒药,”她红唇轻启,“你若乖乖听话,事成之后,我自然会给你解药,若是阳奉阴违,或者想耍什么花样……”


    “三天之后,你就等着肠穿肚烂,痛苦而死吧。”


    关知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向主角团表露忠心,深知想要真正融入一个团队,必须做出些实实在在、有利于团队建设的事情。


    于是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客栈,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猛地推开墨寻的房门,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软软地瘫倒在地上,气若游丝地对着房内的墨寻和楚岚喊道:“两位恩人……快,快走……”


    墨寻见状,立刻上前将他扶起,让他靠坐在墙边,眉头微蹙:“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发生什么事了?”


    关知半闭着眼,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断断续续地将方才的遭遇说了出来,语气充满了懊悔与焦急:“那个红娘子……逼我在你们这里偷什么土灵元素……我、我不肯,她就强行给我喂了毒药……现在凌大哥还被他们扣着……我……我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你们别管我,快走吧!”


    墨寻闻言,伸手搭上他的腕脉,又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和舌苔。


    关知想着墨寻身为白泽神兽后裔,见识广博,说不定这种针对妖族的毒药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随手就能解了。


    谁知,下一秒墨寻收回手,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看着关知,缓缓地吐出几个字。


    “你彻底没救了。”


    关知:“……啊?”


    作者有话说:


    小关:…………


    第26章 蚀月魔心(7)


    关知一听这话, 眼前几乎发黑,完蛋了这三个字在脑海里疯狂叫嚣。


    他差点就要伸手揪住墨寻的衣领,冲着他耳朵吼:你不是号称白泽神兽的后裔吗?不是博览群书、医术通玄吗?为什么连这种区区针对妖族的毒都解不了?!


    楚岚抱着剑, 在一旁给出了一个非常符合务实建议:“要不, 我们给他放点血试试?”


    墨寻闻言, 倒是从善如流, 指尖凝起一道细微的风刃,在关知手腕上轻轻一划。暗红色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他低头仔细看了看血液的颜色, 甚至还凑近闻了闻, 随即再次抬头,对着楚岚:“毒素已深入血脉,确实没救了。”


    楚岚点了点头, 似乎接受了这个诊断, 开始认真思考后续事宜:“那葬在哪里比较好?”


    墨寻环顾了一下四周, 很快做出了决定:“火葬吧, 干净,也省得被什么不长眼的妖兽刨出来吃了。”


    关知紧紧闭上眼睛,内心一片绝望:“…………”


    这两个人,一个冷静诊断, 一个务实安排后事,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完全没考虑过他这个“将死之人”的感受。


    怎么办?横竖都是死,他宁愿死在自己人手里!


    关知默默地、一点一点地, 试图朝着门口的方向爬去。


    他现在已经觉得肚腹绞痛, 再这样下去他就会肠穿肚烂了。


    他决定,立刻、马上, 滚回魔渊去找他老公想办法!


    再待下去,他怕是真的要被这两个行动力超强的队友,就地挖坑给埋了,或者直接一把火烧成灰!


    墨寻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根线,拽住了正在地上艰难爬行的关知:“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关知往前爬的动作猛地停住。


    只见墨寻取出一个素白的小瓷盒,里面装着些不起眼的淡黄色粉末。他走到关知面前,蹲下身,不由分说便将那粉末倒进了关知的嘴里。


    粉末入口带着点奇怪的土腥味。


    墨寻看着他:“现在感觉如何?”


    关知捂着突然开始剧烈绞痛的腹部,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声音都疼得变了调:“……更、更疼了!肚子像、像要拧在一起……”


    墨寻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因为你刚才吃下去的是巴豆粉,药效发作,自然会腹痛难忍,等你把那药全部排出来就好了。”


    关知:“…………”


    他趴在地上,感受着肚子里翻江倒海的绞痛,一时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真是受够了这两个人一本正经的冷幽默!


    墨寻甩了甩手中那个空空如也的药盒,说出的话却带着点揶揄:“我行走四方,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专门针对妖族的奇毒,那种漏洞百出的说辞,你居然也信了。”


    楚岚在一旁抱着臂:“好了,现在不是嘲笑他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去把凌无绝从赌场捞出来。”


    关知捂着肚子,听着他们旁若无人的对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咆哮:我、真、的、要、愤、怒、了!


    关知此刻只觉得浑身虚软无力,肚子里依旧隐隐作痛,嘴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不知名粉末的古怪味道,一阵阵反胃。


    他后悔了,肠子都快悔青了。


    当初就不该脑子一热,接下这个卧底的差事。安安分分待在狄归身边,当个被宠着、护着的魔渊小娇妻不好吗?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干嘛非要跑出来拼什么事业,受这份活罪。


    他想申请一下,自己就留在客栈休息,等他们凯旋归来。


    结果楚岚抱着剑:“你要想清楚,万一我们离开后,赌场那些人顺着线索摸过来抓你,你一个人,岂不是如同瓮中之鳖?”


    关知被这话噎得无言以对,只好认命地拖着这副病恹恹的身体,一步三晃地跟着他们再次踏入了那个是非之地。


    赌场内依旧喧嚣。而楚岚,显然不是来讲道理的。


    他一进门,眼神扫过全场,根本没有半句废话,手中长剑甚至未曾完全出鞘,只用剑鞘带着凌厉的劲风,便直接将最近的一张赌桌劈成了两半。


    木屑纷飞,筹码滚落一地,惊呼声四起。


    打、砸、以及用冰冷眼神传达的威胁,整个流程被他执行得干脆利落,效率极高。


    而关知,则在他们制造出的混乱掩护下,眼疾手快地找到机会,一屁股坐在了相对完好的角落椅子上。


    能省一分力气是一分。


    要是再来杯热水就好了。


    那抹刺目的红影再次登场,红衣女袅袅娜娜地立于混乱中央,先是在大杀四方的楚岚和墨寻身上掠过,随即精准地钉在了他们身后、正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关知脸上。


    关知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抬起手,用袖子挡住了自己的脸,不想与她的眼神有任何接触。


    红衣女红唇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玉手轻挥,声音带着杀气:“来人,给我拿下!”


    整个赌场,除了红衣女是妖,其余打手多是凡人,顶多夹杂几个会些粗浅法术的修士。


    按理说,以楚岚和墨寻的实力,解决他们应当如同利刃切菜般轻松自如。


    然而,异变陡生。


    空气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红色丝线,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缠绕上楚岚挥出的剑刃。


    楚岚臂力惊人,手腕一沉便欲震断这些碍事的丝线。


    可那些红线却诡异非常,毫不受力,他力道越强,它们缠绕得越紧,甚至反过来汲取他的力量,如同附骨之疽,越挣扎,束缚越深。


    以柔克刚易,以刚克柔难,此刻竟在他身上应验。


    墨寻那边亦是如此。他指尖刚触上琴弦,无数红线便如蛛网般缠绕而上,将古琴包裹得严严实实,任凭他如何催动灵力,琴身震颤,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些红线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


    在红衣女纤纤十指的操纵下,不过片刻,楚岚和墨寻竟双双被这诡异的红色丝线捆缚住,动弹不得。


    关知看着这急转直下的败局,又瞥见红衣女那似笑非笑、扫向自己的目光,非常识时务地伸出双手,摆出放弃抵抗的姿态:“……我投降,你们……绑我吧。”


    凌无绝被几根粗糙的麻绳倒吊在半空中,血液冲得他脑门发胀。一看见被押送进来的楚岚、墨寻,还有跟在后头一脸生无可恋的关知,他顿时哀嚎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凄惨:“不是吧?!大哥们!我指望着你们是来救我的,没想让你们进来陪我一起当腊肉啊!”


    楚岚同样被几根泛着诡异红光的丝线缠绕着手腕,倒吊了起来。


    他试着挣动了一下,那丝线却纹丝不动,反而隐隐传来一股吸噬力量的感觉:“绑我的这些线……真的很不对劲。”


    墨寻也被同样材质的红线倒吊着,闻言冷冷瞥了凌无绝一眼:“造成眼下这局面的罪魁祸首,好像没资格抱怨吧?”


    关知看着押送他的壮汉拿出绳子,连忙摆手,可怜巴巴:“大哥,大哥……我就不用吊起来了吧?我保证老老实实坐着,绝对不乱动。”


    那人见关知一脸虚弱样,就随意将他丢弃在一边了。


    凌无绝在半空中晃荡着,看着关知安安稳稳地被允许坐在角落的破木箱上,顿时不干了,扯着嗓子喊:“凭什么啊?!凭什么他就不用被吊起来?!”


    墨寻闭着眼睛:“他本来就没多少灵力,刚才又折腾了一番,现在估计走几步都费劲,吊不吊起来有什么区别?”


    几个人就这么一个吊着一个,一个坐着,叽里咕噜地互相埋怨、分析现状,还没吵出个结果。


    那抹如同火焰般灼目的红色身影,便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踏进了这间临时充作牢房的屋子。


    红衣女袅袅步入屋内,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缠绕在楚岚手腕上的诡异红丝便如活物般退去,将他放了下来。


    她伸出五指,那指甲染着蔻丹,鲜艳如血,带着一丝妖异,冰凉的手指掐住楚岚的下颌,迫使他抬起脸。


    她仔细端详着他,红唇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你就是太一剑预定的下一任主人?”


    红衣女嗤笑一声,指甲轻轻划过他的皮肤:“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楚岚面不改色,任由她打量着:“你想要太一剑?”


    “我?”红衣女松开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当然不是,是我家主人想要。”


    一旁的关知心想,原来除了他们,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暗中盯着楚岚他们?


    红衣女不再废话,直接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命令:“把你们刚刚拿到手的土晶,交出来。”


    楚岚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回答得干脆利落:“不给。”


    关知在一旁听得暗自咋舌,不愧是主角,被擒住了还这么有底气。


    红衣女似乎并不意外,她红唇边的笑意加深,却更显冰冷。


    她目光扫过被倒吊着的凌无绝和墨寻,以及坐在角落的关知,声音带着丝丝威胁,如同毒蛇吐信:“不给?那我只好让你的这几位朋友,尝尝被这情丝慢慢吸干灵力、榨成废物的滋味了。”


    她歪了歪头,眼神里满是讥诮:“我看你们几个,就知道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负心薄幸的男人,吸干了也是活该。”


    凌无绝为自己辩解:“美人,我可不是,我向来都是最敬重女子的,你先别吸我。”


    关知虚弱地举手说:“我是断袖,更不可能伤害女子了。”


    其他人:“……??”


    作者有话说:


    小关:……感觉身体被掏空了


    第27章 蚀月魔心(8)


    关知这话一出, 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屋子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关知眨了眨眼,语气带着点无辜和理直气壮:“怎么了?你们……该不会是歧视断袖吧?”


    被倒吊着的凌无绝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小、小关知!你、你竟然是断袖?!那你这一路上对我这么亲近, 难道……难道……”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但脸上那混合着惊恐和一丝微妙期待的表情, 已经说明了一切。


    关知赶紧澄清:“凌大哥,你别想多了, 我是有夫君的人, 虽然……我们暂时分开了。”


    红衣女的目光在几人身上逡巡片刻, 纤纤玉指倏地转向了被红线紧紧缠绕的墨寻,红唇勾起一抹弧度:“那看来……我只好先拿你开刀,好好招待一下了。”


    墨寻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愕然:“为何是我?”


    红衣女歪着头, 语气带着点戏谑的恶意:“你是断袖吗?”


    墨寻沉默了一瞬, 似乎在认真思考, 然后才不太确定地回答:“……应该不是。”


    关知在一旁听得直想扶额, 这墨寻一看就是个还没开窍的,难怪跟楚岚同行这么久,两人之间半点暧昧的火花都擦不出来,干净得像两张白纸。


    红衣女似乎也觉得无趣, 又换了个问题:“那你平日里,懂得尊重女子吗?”


    墨寻回答得十分客观:“也……还行吧。”


    “你放屁!”红衣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指着自己娇艳的脸蛋, “你刚才打架的时候, 那琴音差点就直接砸到老娘这张如花似玉的脸上了!这叫尊重?!”


    墨寻似乎有些不解,微微蹙眉, 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困惑:“……可是,我们方才,是在打架啊。”


    红衣女被他这耿直的回答噎得一滞,眼神一厉,五指猛地收紧。


    缠绕在墨寻周身的那些诡异红线骤然收缩,如同活物般深深勒进他的皮肉。


    下一刻,墨寻裸露在衣物外的脖颈、手腕处的皮肤上,瞬间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血痕,鲜血迅速渗出,将那素白的衣料染上点点猩红,看上去尤为刺目可怖。


    红衣女转而看向被放下来的楚岚,声音带着冰冷的威胁:“如果你再不交出土晶……”


    她指尖微动,那些红线仿佛汲取着墨寻的血液,颜色变得更加鲜艳欲滴:“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他直接吸干,变成一具人干。”


    那红线仿佛真的是以鲜血为食,墨寻伤口处渗出的血珠甚至来不及滴落,就被紧紧缠绕的红线贪婪地吞噬吸收,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只余下皮肤上那一道道的伤口。


    楚岚眼神沉静,看着墨寻身上不断加深的血痕和那愈发妖异的红线,终于开口:“好,我给你。”


    他示意了一下自己被红线束缚住的手腕:“但你得先松开我,否则乾坤袋无法打开。”


    红衣女红唇微勾,似乎并不担心他耍花样,指尖轻动,缠绕在楚岚身上的那些诡异红线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缩回了她的袖中。


    重获自由的瞬间,楚岚取出了腰间的乾坤袋。


    就在那蕴含着土元素的黄色晶体即将被取出的前一刹,异变陡生。


    率先从袋口涌出的,并非土晶,而是剑光


    并非一把,而是成百上千道寒芒。


    那是楚岚多年来收集、使用过,甚至即将废弃的各式长剑短刃,此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意志同时唤醒,如同决堤的洪流,又似被惊扰的蜂群,带着嗡鸣与凛冽的杀气,铺天盖地地朝着红衣女激射而去。


    红衣女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这一手。


    她反应极快,双手疾挥,周身红光大盛,无数红线从她袖中、发间乃至虚空里疯狂涌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红色大网,试图阻挡这突如其来的剑雨风暴。


    叮叮当当!


    密集的撞击声如同骤雨打芭蕉,无数长剑被那坚韧无比的红线缠绕、阻滞,定格在半空之中,剑身震颤,发出不甘的悲鸣。


    就在红衣女全力应对这漫天剑雨的同时,束缚在墨寻和凌无绝身上的红线也因为力量被分散而骤然松动、抽回。


    两人失去了支撑,重重地从半空中摔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凌无绝龇牙咧嘴地揉着摔疼的胳膊,墨寻则闷哼一声,捂住身上依旧渗着血珠的伤口,脸色苍白。


    红衣女看着那漫天被红线阻滞、却依旧嗡鸣不休的剑雨,以及趁机脱困的两人,气得银牙紧咬,美眸中几乎喷出火来:“你……你居然敢诈我!”


    关知见状,连忙连滚带爬地冲到墨寻身边,手忙脚乱地将他扶靠在自己身上,声音带着焦急:“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药能止血?快告诉我!”


    墨寻因失血而脸色苍白,他艰难地抬手,指尖微弱地按了按自己胸前的衣襟。


    关知立刻会意,伸手探入他怀中,摸索出一个冰凉的白玉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散发着清苦药香的丹丸,小心地喂进墨寻微微张开的嘴里。


    凌无绝回头瞥见墨寻那狼狈虚弱的模样,眼神骤然一冷,手中那柄一直看似玩物的折扇“唰”地一声彻底展开,扇骨边缘泛起金属般的冷冽寒光。


    “墨寻,你撑住!看我这就为你报仇,狠狠教训这个疯女人!”凌无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混不吝的狠厉,“谁说小爷我不打女人?今天破例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电,与楚岚默契配合,一人剑光如虹,凌厉无匹,一人扇影翻飞,诡谲难测。


    剑锋与扇刃划过空气,带起尖锐的破空之声,仿佛要将这方空间都彻底撕裂。


    那原本坚韧无比、缠绕着无数长剑的红线,在楚岚凝聚了全部剑意的一斩与凌无绝刁钻狠辣的扇刃切割之下,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寸寸断裂,化作漫天飘零的红色光点。


    与本命法器紧密相连的红衣女,在红线彻底崩碎的那一刻,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身形踉跄着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门框之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她死死捂住剧痛翻涌的胸口,脸色惨白如纸,周身那凌厉妖异的气势瞬间消散,气息萎顿,倚着门框才勉强站立。


    楚岚的剑尖已然抵上了她的脖颈:“你败了。”


    红衣女闭上眼,引颈就戮,倔强道:“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等等!”关知急忙喊道,阻止了楚岚可能落下的剑锋,“先别急着杀她!她刚才不是说了,背后还有个主人吗?”


    他说话的同时,眼疾手快地从地上捡起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掉落的、还算干净的硬木片,动作迅速地塞进了红衣女试图咬紧的牙关之间,防止她自尽或是施展什么同归于尽的邪术。


    紧接着,他又不知从哪儿摸出几截结实的绳索,手法算不上娴熟却异常坚决地将她的双手反剪到身后,捆了个结实。


    “我们得好好审审她,”关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被制住的红衣女,眼神里除了警惕,还莫名带着点被冒犯的不满,心里嘀咕着。


    更重要的是,明明他们才是设定里最大的反派势力,居然敢跟他们抢业务,争当恶人头子?这简直……不可容忍。


    结果,当他们准备将制住的红衣女带走时,赌场里那些原本躲得远远的打手和管事,竟呼啦啦围了上来,堵住了去路。


    “几位爷,这可不行啊!”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搓着手,陪着笑脸,眼神却瞟向被捆住的红衣女,“她……她还欠着我们赌场好些工钱没结呢!”


    “对啊!我们的工钱也没发!”旁边几个壮汉也跟着嚷嚷起来,一时间,讨薪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世间,人妖混居早已不是新鲜事。


    妖族若想在人类地界长久生活,通常需在官府登记在册,受律法约束。


    然而,真正选择融入人界的妖物数量并不多,管理起来也颇为不易。


    像红衣女这般未曾登记在案,多年来竟是靠着那手诡异的红线妖术,在赌场上无往不利,敛取钱财,实属钻了空子。


    楚岚眉头微蹙,显然不愿与这些市井之人多作纠缠。


    他抬手,亮出了一枚非金非玉、刻着玄奥符文与“太一”二字的令牌。


    身为太一剑的使者,他有权处理涉及妖族、危害人间秩序的事务。


    令牌一出,赌场众人顿时噤声,不敢再阻拦。


    关知看着这局面,于是翻出了赌场的账本,一笔一笔出面将红衣女欠下的“工钱”以及那些打手的酬劳一并结清。


    人才散了。


    事了,楚岚目光扫过这间乌烟瘴气的赌场,直接将门口那块写着“招财进宝”的匾额斩为两截,轰然落地。


    算是以此昭示,这处藏污纳垢、纵容妖物行骗之地,自此关门大吉。


    人界上百个大小聚集地,无论是繁华城镇还是偏远村落,早年都曾接到过明确的通告:若遇身负“太一”令牌的使者,无论所为何事,皆需尽力配合,给予行事的便利。


    关知在搜查被制住的红衣女随身物品时,从她贴身衣物里发现了一方素净的旧手帕,帕角用细密的针脚绣着两个清秀的小字“溪娘”。


    他们顺着这个线索,又去翻查了她在这风溪镇暂居之处的旧物,几经周折,才最终确认,这红衣女妖的本名,叫做陈溪娘。


    他们寻访了镇上年岁最长的几位老人,一点点拼凑出了关于陈溪娘的过往。


    原来她由人化妖,也不过是这几十年间的事情。


    关知听着老人们带着唏嘘的讲述,才知这红衣女妖的身世,竟也浸满了人世间的苦涩。


    早年,她只是个普通的绣娘,却凭借着一手出神入化的绣艺名动一方。


    飞针走线间,花鸟鱼虫、山水人物无不栩栩如生,她便是靠着这门精湛的手艺安身立命。


    后来,一个男子娶了她,本以为觅得良人,谁知那男子却是个嗜赌如命的,将家中本就不厚的积蓄连同她的嫁妆输得一干二净,还欠下了累累赌债。


    为了替夫还债,陈溪娘只得没日没夜地伏在绣架前,用那双巧手,绣出一幅幅浸透着血泪的绣品,去填补那个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了,因为吃了个饭,太晚了


    第28章 蚀月魔心(9)


    镇上的老人们提起陈溪娘, 总会摇头叹一句,命苦。


    她曾有一双巧手,指尖捻着细如发丝的彩线, 能在软缎上绣出腾云欲飞的龙, 在山林间绣出奔腾生风的兽。


    那双手, 是能化死物为活物的。


    可后来, 为了填她那个天杀丈夫欠下的无边赌债,这双手没日没夜地接活。


    绣过寻常人家的帕子, 也绣过富户的屏风, 更多的时候, 是就着昏暗的油灯,重复着耗眼力的粗重绣活。


    丝线磨穿了指尖,留下细密的茧子与洗不掉的染料。


    直到最后一笔债契被撕碎, 那双手也彻底垮了。指节僵硬, 微微变形, 连最细的针都捻不稳, 更别提那灵巧如生的龙飞兽走了。


    人们以为这已是苦命的尽头。


    却不想,那薄情寡义的丈夫,竟早已与邻家寡妇厮混在一处。两人嫌她碍眼,在一个深夜合谋, 想将她勒死在冰冷的灶台边。


    挣扎间,不知是谁的血先溅了出来。


    一滴,两滴,温热而粘稠, 落在墙角竹筐里那些她早已无法触碰的、蒙了尘的各色丝线上。


    素白、靛蓝、鹅黄、翠绿……都被那不断滴落的浓稠液体, 一点一点,浸染成了同一种刺目的血红。


    最后, 是她握着那把原本用来威胁她的剪刀,捅进了男人的心口。


    据说,她连夜逃出了这个镇子,再没回来过。只留下那筐被血染得斑驳、再也分不清原本颜色的丝线。


    原来陈溪娘根本未曾离开这座镇子。


    她在最深的怨恨里化了形,褪去粗布麻衣,换上一身浸透血色般的红裳,成了游荡在夜雾里的妖。


    这些年,她掌控着镇上最大的赌坊,滚滚金银流水般淌进官府衙门。朱红大门为她敞开,官印文书俱成虚设,再无人查问她的来历,也无人敢深究那袭红衣下究竟是人是妖。


    厢房内,墨寻斜倚在榻上,伤口洇出暗红,将素色衣料浸出深痕。空气中浮着淡淡的金疮药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关知猛地将楚岚推进门内,把盛着清水的铜盆塞进他怀里。


    “你得照顾墨寻。”


    楚岚抱着冰冷的铜盆,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猝不及防的茫然。


    关知回头瞥了他一眼:“我们去审那红衣女,若不是你迟迟才将土晶交出来,墨寻何至于伤重至此?”


    楚岚实在想不明白,这与墨寻的伤之间,究竟有何等严密的因果。但看着关知眼底的厉色,以及榻上墨寻苍白的侧脸。


    “好吧。”


    关知看着楚岚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以这人低到令人发指的情商,怕是脑子哪天被打穿都未必能开窍,终究还得靠自己从旁推一把才行。


    等目光转向被缚于阵中的红衣女妖,陈溪娘的过往,细细究来,确实凄惨得让人心生恻隐。


    他与凌无绝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身形微动,步伐错落间已来到陈溪娘面前。


    关知清了清嗓子,语气公事公办:“咳,我们会将你送至专门收容改造妖族之地,给你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现在,是你坦白的时候,把你的头儿交代出来。”


    陈溪娘偏过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她半张脸,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一旁的凌无绝不耐地“啧”了一声,指间多了一柄玄铁折扇,用扇骨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一旁的石柱,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不交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陈溪娘扬起下巴,眼中是豁出去的决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陈溪娘,绝不会出卖恩人。”


    关知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妖。”


    两人又轮番试了几种方法,威逼利诱,陈溪娘却始终牙关紧咬,再不肯多说半个字。


    眼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关知与凌无绝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索性也不再白费力气,暂时放弃了审问。


    凌无绝将折扇在掌心一合:“看来逼问这陈溪娘是问不出什么了,她咬死了不肯松口,我们总不能真对她下杀手。”


    两人推开木门,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楚岚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药碗,小心翼翼地给墨寻喂药。墨寻脸色苍白如纸,唇瓣紧闭,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滑落。


    楚岚见状,立刻放下药碗,拿起一旁干净的帕子,动作略显笨拙却又异常专注地替他擦拭。


    关知眼神一动,几乎是立刻反手将凌无绝猛地拽出房间,顺手将门严实实地关上。


    凌无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蹙眉看向他:“怎么了?”


    关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怎么这么爱当电灯泡?”


    凌无绝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指了指紧闭的房门,脸上露出恍然又夹杂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他们俩……?”


    关知郑重地点了点头。


    凌无绝脸上的讶异迅速收敛,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他们俩,没戏。”


    关知不解:“为什么?”


    凌无绝目光里带着几分戏谑,拍了拍关知的肩膀:“你不知道楚岚家里有个自幼定亲的小师妹?小关知,不是你好这口,天下人就都是断袖。”


    关知一时无言,心里却忍不住嘀咕:那按这说法,主角还怎么在一起?


    墨寻的伤势不轻,养伤耗费了些时日。


    关知、楚岚和凌无绝三人便开始轮流照料。


    关知的目光总若有若无地扫过楚岚,那眼神复杂,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像是在看一个始乱终弃的渣男。


    楚岚却浑然未觉,依旧沉默地做着分内的事,不过像是突然开发新技能,照顾人上瘾了,看见墨寻自己做什么,连忙大声道我来。


    反倒是伤重体弱的墨寻,在某日关知喂药时,问了出来:“你最近……与楚岚是有什么过节吗?我总觉得,你似乎颇为不喜他。”


    关知执勺的手微微一顿:“没什么。”


    自打从凌无绝那里听说楚岚家中还有个自幼定亲的小师妹后,怎么看楚岚怎么不顺眼。


    他平生最厌恶的,便是这种在感情上模棱两可、左右逢源的男人。


    他暗自想着,若是狄归敢这般对他,他早就……把他阉了。


    提起狄归,心口某处便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泛起细密的思念。


    不知道他那个一根筋的老公,独自守在魔渊那鬼地方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像个孤家寡魔,对着茫茫黑雾,觉得孤单。


    这日,关知外出采买下一程所需的补给,在熙攘的街市上,忽觉随身携带的藤编小筐一沉。低头看去,里面多了一个样式古朴、触手冰凉的宝盒。


    他猛地抬头,只见街角一个人影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人群里。


    当晚,在客栈里,他谨慎地打开那盒子。盒内并无实体物件,只有一片朦胧的光晕流转,随即,狄归清晰的身影便浮现其中。


    关知指尖轻轻碰触那虚幻的光影:“老公?你怎么……在里面?”


    狄归的虚影微微晃动,声音透过法器传来,带着些许失真的低沉:“这是一种……隔空传影的法器。”


    关知盯着那浮动的光影,眼底闪过一丝惊奇:“哇,那这岂不是跟视频通话一样?”


    法器那端的狄归,调整了一下姿势,指尖抵着下颌,深沉又潇洒:“我已经等你打开它,等了很久了。”


    关知:“我这不是……之前没搞懂这东西怎么用,多研究了一下嘛。”


    狄归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以前为什么总要跟我吵架了。”


    关知一怔:“???”


    狄归的声音透过法器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以前我动不动就出差,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你一定觉得很无聊,很难熬吧。”


    “是我不对,应该多陪陪你的。”


    关知一只手撑住脸颊,隔着虚幻的光影望向对方:“老公,我发现你这脑袋……死了一次,还真是开窍了?”


    关知是真的有些被触动了。


    这个向来只会用行动表达、言语笨拙的男人,终于,似乎,能体会到他那份被独自留下的寂寥心情了。


    以前那些争执和别扭,哪里是真的想跟他闹?


    不过是狄归一次次十天半月地消失,留下满室清冷,即便事后捧回再多价值连城的奢侈品珠宝在他面前,也填补不了那份空落落的等待。


    关知在这份突如其来的理解和温情中大为感动,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细密的痒意。


    他决定做点什么,算是给开了窍的狄归一点奖励。


    他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法器边缘流转的光晕,声音压低,狡黠地道:“说起来,你不觉得这玩意儿,跟手机视频差不多吗?”


    狄归在那头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


    关知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勾住自己微微敞开的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小截清晰的锁骨。他眼尾泛着点红,目光隔着虚幻的光影直直望过去,语气里混着喘息和毫不掩饰的暗示:“咱们……通过这……玩点特别的吧?”


    狄归的眉梢猛地一挑。


    就在关知呼吸紊乱,额角渗出细汗,沉浸于这隔空挑起的暧昧浪潮时,门外突然响起“叩叩”两声,凌无绝那辨识度极高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小关知,下来吃饭了!”


    关知动作一僵,深吸了一口气,扬声道:“……等会儿!”


    他手忙脚乱地扯过散落在一旁的外袍往身上披,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对着外面又匆匆说了一句“马上就好!”


    随即他迅速折返,伸手就要关上那仍在散发微光的盒子。


    狄归不满的声音立刻从里面传来,带着明显的酸意和警惕:“刚才那男的是谁?怎么随便就来敲你的门?”


    关知对着盒子里那张写满不爽的俊脸,做了个“拜拜”的手势,指尖一按,毫不留情地切断了连接。


    狄归看着自己没下去的地方,骂了一句操。


    作者有话说:


    前夫马上要出场了


    第29章 蚀月魔心(10)


    关知低头吃着饭, 脸颊却一直透着薄红,像是染了层桃花色,眼尾也带着点湿润的痕迹。他自己是餍足舒畅了, 可狄归那边显然还没完全尽兴。


    凌无绝瞥了他一眼, 舀了勺汤:“有这么热吗?你脸怎么红成这样。”


    关知含混地应了一声, 埋头继续吃饭, 觉得自己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有性//生活的人,实在应该保持低调, 不宜过多解释。


    几人用罢饭, 下一站的目的地是无涯之海。


    传闻那片深蓝色的海域之下, 蕴藏着他们需要的元素晶。


    这次路途不算遥远,无需耗费珍贵的传送符箓,他们便打算租用一辆马车代步。


    车轮碾过不甚平坦的土路, 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响。车厢里有些沉闷, 关知便随口问起他们各自是如何成为这“太一使者”的。


    楚岚抱着臂, 闭目养神, 言简意赅道:“因为我是我们宗门最强的。”


    凌无绝:“这个嘛……说来话长,大抵是,命运的召唤吧。”


    墨寻靠坐在角落:“我们族中的长老让我来的。”


    关知听着这三个一个比一个更敷衍、更不着调的理由,一时无语。


    这选拔标准, 听起来未免也太随便了些。


    楚岚与凌无绝早年便相识,算得上是旧交。正因如此,凌无绝才对楚岚的底细知之甚详。


    先前关知还想从他那里多打听几句关于楚岚那位小师妹的事情,却被凌无绝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 直接反问:“你该不会是……看上楚岚了吧?”


    关知当场语塞, 立刻闭口,再也不提此事。


    他怎么可能喜欢上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木头疙瘩?


    凌无绝是个没有固定宗门的散修, 以往就靠着在各个宗门举办的大会间游走穿梭,寻找机会获取资源,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不过关知觉得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表面上打着报恩的旗号跟在几人身边,实则怀揣着不可告人的卧底任务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了整整一天,木质车轮发出单调重复的轱辘声响。


    傍晚时分,天色昏黄,他们终于抵达了一个靠海的小渔村。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村里几乎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满了正在晾晒的咸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独特的海产气味。


    几人寻了处简陋的客栈落脚,围坐在木桌前专心吃饭。楚岚他们几个像是饿极了,埋头吃得很快。


    席间,热情的村民聊起天,说起他们这片海域前段时日有些不太平,出现了异常现象,村里还专门凑钱请过除妖师来看。


    楚岚正扒着饭,闻言从碗里抬起头:“怎么个异常法?”


    那渔民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些微惧色,压低声音道:“那段时间,不止风雨不停,天气邪门得很,深更半夜还能隐隐听见从海上传来哭声,一阵一阵的,飘忽不定,瘆人得很呐!”


    饭后,几人简单商议了行动计划。最终决定由关知留在岸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并进行接应。


    楚岚、凌无绝和墨寻则需步下阵法,潜入海域寻找水晶。


    关知起初听他们说要用阵法潜入海域,还以为是要借助避水诀之类的手段下海。


    然而下一刻,他便目睹了远超想象的景象。


    楚岚、凌无绝与墨寻三人呈三角方位站立,周身灵力激荡,无数闪烁着金光的符咒自他们袖中飞出,如游鱼般环绕旋转。


    脚下,一个巨大而繁复的阵法图案骤然亮起,光芒刺目,将昏暗的海岸照得如同白昼。随着站在阵眼的楚岚一声低沉有力的“破”字出口,前方原本波涛汹涌的大海,竟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斧当头劈开,轰然巨响中,海水向着两侧倒卷而去,硬生生露出了一条通往深处的、湿漉漉的道路。


    关知站在岸边,被这近乎改天换地的非自然力量震撼得瞳孔骤缩,眼睛不自觉地睁大,半晌没能合上嘴。


    墨寻在踏入那条海中通道前,回头看了关知一眼:“你在此处,自己当心。”


    关知下意识地点头,干巴巴地回了句:“一……一路顺风。”


    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那条深邃的海底通道尽头,关知收敛了脸上外露的情绪。


    他还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探查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第三股势力。


    他走到僻静处,指尖凝结出一缕幽暗的魔气,悄无声息地发送了出去。


    不过片刻,四道鬼魅般的身影便悄然而至,正是狄归座下最为得力的四位护法。


    在渔村外不远处的边缘,几人围成一圈,身影被斑驳的树影笼罩,开始低声商议起来。


    织梦娘率先开口:“此地前段时日,确实有一只沉睡多年的海妖被莫名唤醒,兴风作浪。但究竟受何人驱使,属下等……尚未查明。”


    “我等久居魔渊,消息往来不便,许多外界动向,确实知之甚少。”


    关知听着这番汇报,感觉自己简直像是一拖四,带了四个不出力的废物,消息闭塞,效率低下,问什么都是模棱两可。


    关知转而问道:“魔心的下落呢?可有线索?”


    骨蠹:“魔心失踪已久,踪迹全无。属下推测,是否早已被其他大妖或魔族吞噬炼化……”


    关知立刻打断他:“不可能。尊上明确感应到,它的气息仍在,并未消散。”


    一直沉默的无面此刻接口:“魔心探查不到,属下曾易容成赌场常客,与红衣女手下之人周旋打探。据闻,她多年前便在那里开设赌坊,似乎……很早就在等待着太一使者的到来。”


    关知:“如此说来,她背后之人,目标定然也是太一剑。”


    暗中觊觎神兵利器者向来不少,太一剑威力无穷,引人垂涎实属正常。但像这般组织严密、早有预谋,甚至能提前数年布下棋子、且将行踪掩盖得如此不着痕迹的对手,实在显得过于诡异。


    关知摆了摆手,只觉得这次碰头毫无收获,浪费时间。


    骨蠹那双幽深的眼窝里红光微闪,提出一个简单粗暴的建议:“属下以为,何必如此麻烦。不如直接从那几个太一使者手中,将元晶抢夺过来,由我等自行锻造神剑。”


    关知抬眼瞥他:“你会锻造之法?”


    骨蠹:“不会。”


    “那不就得了?”关知懒得再废话,“东西抢过来,在我们手里也只是一堆废品,不过……”


    “你们倒是可以时不时出现,给他们制造点麻烦,搅乱视线。”


    他话音刚落,几人所在之处的侧后方,一棵枯树的阴影下,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黑袍身影。


    铁棺虽然体型壮硕如山,动作却快得惊人,几乎是瞬间便锁定了目标,沉声喝道:“什么人!”


    骨蠹的反应更快,一只手臂骤然化作数条带着粘液的触手,如闪电般疾射而出,直取黑袍人面门。


    另外几人也同时出手,霎时间,魔气翻涌,攻势凌厉,将那道黑影团团围住。


    关知在黑袍人出现的那一刻便怔住了。


    那身形……他对狄归太过熟悉,几乎仅凭那双在兜帽阴影下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就立刻认了出来。


    “住手!”他急忙出声制止。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黑袍人刚刚格开攻击,身形站定。兜帽微微抬起,露出下半张线条冷硬的唇颌,神色难辨。


    关知却已不管不顾,像只归巢的雀鸟,猛地扑了上去,双手紧紧抓住对方的黑袍前襟,仰起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与雀跃,声音都带着亮光:“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想给我个惊喜,所以才故意不告诉我的?”


    关知回头瞪了那四人一眼,维护道:“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你们尊上!眼睛都瞎了吗?”


    他说罢,伸手便扯下了黑袍人的兜帽和面巾,露出了狄归那张轮廓分明、神色冷峻的脸,以及那身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魔气。


    骨蠹、织梦娘、无面、铁棺四人见到狄归真容,立刻收敛了所有攻击姿态,齐齐躬身低头,声音带着敬畏:“属下冒犯,请尊上恕罪。”


    关知见狄归一时没有开口,已是迫不及待地想与他独处说些体己话,便对着仍躬身待命的四人挥了挥手:“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先退下吧,我与尊上有话要说。”


    四人应声称是,身影迅速消失在远处的阴影里。


    走出足够远的距离后,织梦娘才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轻声开口:“尊上……竟然能够离开魔渊了?”


    骨蠹眼中掠过一丝阴翳,声音低沉:“终究……还是未能完全信任我等。”


    另一边,关知几乎整个人挂在狄归身上,双手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坚实的胸膛,开始细数自己这些时日的“艰辛”:“老公,你可别提了,我在这儿当卧底,简直是受苦受难。我自己的衣服都没这么仔细洗过,还得应付那几个人,真是辛苦死了。”


    狄归任由他抱着,只淡淡地回了一句:“是吗?”


    关知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能离开魔渊了,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这么急着过来,是不是想我想得不行了?”


    狄归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片刻道:“……想了。”


    关知立刻顺杆爬,搂着他的脖子提议:“反正你都能出来了,不如就跟我们一起行动吧!那几个家伙各怀鬼胎,还是咱们夫夫齐心,其利断金才行。”


    他将狄归带回了渔村暂住的小屋,安置在自己的房间里。


    关知觉得有些奇怪,今天的狄归对他实在有些过于“老实”了,若是往常,关上门第一件事恐怕就是将他按在墙上亲,动手动脚了。


    他盘算着先泡个热水澡,然后好好享受一下久别重逢的夫夫生活。


    热水备好后,他走到屏风后面,故意用带着钩子的声音对外面说:“老公,不许偷看哦。”


    这话与其说是禁止,不如说是邀请。


    不远处的狄归似乎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房间的布置,然后才平静地回答:“好。”


    关知一边解衣带一边嘀咕,觉得今天的狄归老实得简直不可思议。


    他洗完澡,原本不想穿衣服,转念一想还是欲盖弥彰地披上了件单薄里衣。正当他弯腰去拿包袱里的干净衣物时,不小心碰开了那个随身携带的宝盒。


    盒盖开启,柔和的光晕中,映出了狄归的身影,他正单手撑着下巴,看见关知的时候也是惊讶,一副你终于又想起我了的表情。


    关知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猛地抬头,看看宝盒里活灵活现的狄归,再猛地扭头,看向不远处桌前安然坐着的、那个实实在在的“狄归”。


    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有两个老公?


    作者有话说:


    躺着太无聊了,码了一章


    没错,另外一个是魔心


    这下小关有两个老公了,理论上也是他老公身体的一部分


    第30章 蚀月魔心(11)


    原来魔心早已幻化出了人形。


    难怪魔族倾尽全力, 几乎将三界翻了个底朝天,也始终寻不到它的半点踪迹。


    它都修出了人身,长了两条能跑能跳的腿, 拥有了独立的思想和行动力, 隐匿于茫茫人海或众生之中, 这还如何能轻易被找到?


    屋外, 那个由魔心化成的“狄归”,正好奇地打量着这间临时落脚的客房, 眼神里带着一种与狄归本人截然不同的、近乎懵懂的天真。


    关知脑子飞速转动, 首先, 他们的核心任务确实是找到魔心;其次,真正的狄归必须融合这颗心脏,才能彻底摆脱魔渊的束缚, 获得真正的自由。


    那么眼下, 他唯一要做的, 就是稳住眼前这个“狄归”, 然后……抓住他。


    刚才他那么顺从地跟自己回来,大概是因为尚未察觉自己已经暴露了身份。


    可这颗魔心,是否承载着狄归的记忆呢?哪怕只有零星半点?


    关知回想起自己刚才在对方面前,只随意披了件单薄里衣, 甚至有些举动堪称亲昵,他立刻起身,默不作声地将散落的衣物一件件重新穿好,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不留一丝缝隙。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诡异了。


    面前站着的, 是和他老公有着一模一样容颜、甚至气息都难以分辨的“人”。


    可内里,却仅仅是他夫君身体里缺失的那一部分, 一颗……拥有了自主意识的心脏。


    关知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寻常,甚至还刻意放软了些:“……你一路过来,吃饭了吗?饿不饿?”


    魔心狄归闻言,转过头来看向关知,那双与狄归一般无二的深邃眼眸里,此刻却没什么复杂的情绪,只是依循本能,点了点头:“饿了。”


    关知立刻接话,体贴道:“那我让人做些饭菜送上来。”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带着点嗔怪又亲昵的口吻试探道:“对了,还没问你呢,怎么偷偷瞒着我,一个人就跑过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这颗魔心在脱离狄归本体之时,尚未来得及承载后来与关知相遇、相知的记忆。


    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容貌昳丽、眼神灵动的青年。


    他认得那四个护法。


    正是因为远远感知到了那四道熟悉的气息,他才悄然隐匿身形,一路跟了上来,想探个究竟。


    却没想到,眼前这个陌生青年,以及那四位护法,竟都将他错认成了魔尊本体。


    魔心狄归看着关知对自己自然而然的亲近态度,以及那四位护法对此毫无异议、甚至听从关知吩咐退下的模样,心里暗自思忖:这个漂亮得过分的人,想必是魔尊身边极为亲近的存在。


    或许……是魔尊私下里极为宠爱的小情人。所以才会一见到“魔尊”,就这般不加掩饰地流露出亲昵。


    关知看着面前的魔心微微蹙眉,似乎在认真思索的模样。


    心里忍不住无声地赞叹,简直……卡哇伊。


    他此刻才察觉到,眼前这个“狄归”与真正的魔尊之间的微妙差异。


    样貌轮廓虽一模一样,但眉眼间就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稚嫩,仿佛狄归的少年时期。眼神也干净许多,带着点不谙世事的、甚至有些臭屁的少年气,全然没有狄归本尊那股沉淀了岁月与权势、不怒自威的沉稳,或者说……是关知吐槽过的“爹味”。


    魔心狄归努力回忆并模仿着魔尊应有的语气,微微抬起下巴,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有气势一些,说道:“我就是想来看看,不行吗?”


    关知从善如流,语气放得愈发温和:“当然可以,你想来随时都可以。”


    他心里盘算着必须将这颗至关重要的魔心牢牢留在身边,于是主动发出邀请:“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吧?你就跟我一起,我们伪装身份混在太一使者队伍里。”


    他将两人划到同一阵营:“我们不都是为了太一神剑吗?”


    魔心狄归觉得这提议似乎没什么问题,便点了点头,干脆地应道:“好的。”


    关知此刻心中已然明了,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搅动风云的第三方势力究竟是谁。


    正是眼前这颗化作了人形的魔心。


    他自然有能力让徐溪娘化妖。


    魔心狄归很快发现,无论他走到哪里,关知都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关知抬起眼,用一种带着缠绵依赖的眼神望着他,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刻意选了一个对方必然能理解的亲密称呼:“我们才分开多久,我就想你了嘛……夫君。”


    魔心狄归显然对这个直白而亲昵的称呼毫无防备,那张与狄归一般无二的冷峻面容上,竟罕见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也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无措。


    关知看得分明,赶紧暗中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才勉强压住了几乎要冲出口的笑意。


    他与真正的狄归相伴这些年,吵吵闹闹,分分合合,早已算得上是历经风雨的老夫老夫了。


    那个本尊早已修炼成了刀枪不入、脸皮奇厚的老畜生,情绪掌控力极强,哪里还会出现如此纯情、近乎羞赧的“脸红”画面?


    新奇之余,关知更不放心让这颗心思单纯、力量却不容小觑的魔心单独待着,只能随时将他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魔心狄归:“……我想自己出去走走不行吗?”


    关知:“你不爱我了吗?以前你都跟我形影不离的。”


    魔心狄归像是受不了他如此黏人:“……算了,我回去睡觉。”


    关知仔细确认榻上的魔心呼吸平稳,已然沉睡后,才悄无声息地拿起那个随身携带的魔盒,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他躲到客栈后院一处僻静的墙角阴影下,指尖微动,注入一丝灵力,开启了魔盒。


    狄归那张带着明显不悦和些许疲惫的脸庞立刻出现在光晕之中,声音低沉,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你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个老公了?”


    关知顾不上安抚他的小情绪,凑近魔盒,语气急切:“老公,你先别生气,听我说!出大事了!”


    狄归眉头蹙起:“什么事?”


    关知语速飞快:“你的那颗魔心,它化成人形了!而且被我碰上了,我现在已经把他带回客栈了,关键是他好像还没察觉我已经识破了他的身份。”


    狄归显然也吃了一惊,重复道:“化成人形了?”


    关知用力点头,补充了一句在狄归看来无关紧要的细节:“对,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而且……看起来比你现在要年轻不少,嫩生生的,还会害羞,挺可爱的。”


    狄归沉默了一瞬:“你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我立刻过来。”


    关知:“你又不能真身离开魔渊,来了有什么用?放心,我会想办法把他带回去给你的。”


    狄归的语气却陡然变得严肃:“关知,别胡闹!听我的,不要轻举妄动。”


    关知一愣,没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紧张从何而来:“???”


    狄归几乎是咬着牙:“我让你,离他远一点!”


    关知这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潜台词,气得差点跳脚,脸颊都涨红了,对着魔盒低吼:“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混蛋!”


    说完关知就把墨盒关了。


    那头的狄归,是真的有些抓狂了。本来与关知分隔两地、许久未见已经让他心绪不宁,躁郁难安。


    此刻骤然得知,他心心念念的老婆,正和一个与他容貌别无二致、据说还更“年轻”的,他自己的心脏,朝夕相对,形影不离……这感觉简直诡异又憋闷,让他恨不得立刻撕裂空间,冲到关知身边。


    当初关知对狄归,可是实打实的一见钟情,见色起意。


    以往在关知身边打转的那些男人,要么就是容貌远不及狄归,要么就是家底比他薄,偶尔有几个财力相当的,长相又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狄归凭借这副得天独厚的皮相和滔天权势,向来是稳坐钓鱼台,当然也有危机感,不然他怎么那么努力挣钱。


    可这次,对象偏偏是他自己的“心”,还顶着张更年轻鲜嫩的脸。


    狄归只觉得那股无名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憋闷,烧得他坐立难安。


    关知心下暗叹,这老混蛋的妒夫症怕是又加重了,简直不可理喻。


    他怎么可能会对一颗心脏下手?哪怕它长得再像狄归。


    晚上睡觉时,关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不知从哪儿真找来了一根结实的红绳,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另一端,不由分说地绑在了魔心狄归的腕间。


    魔心狄归看着两人之间的绳子,眉头微蹙,语气困惑:“……这是做什么?”


    关知面不改色,谎话张口就来,语气甚至带着点嗔怪:“这是以前我们之间的小情趣呀,你怎么又忘了?”


    魔心狄归的脸瞬间红了又绿,表情十分精彩。他若不是为了潜伏在太一使者身边打探消息,此刻真想立刻远离这个行为古怪的“魔尊小宠”。


    他实在想不通,魔尊为何会偏爱这样一个……让人难以招架的伴侣。


    过了三日,楚岚、凌无绝和墨寻终于从无涯之海归来。


    几人模样都有些狼狈,身上带着伤,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而且看样子,并未成功带回所需的水晶。


    凌无绝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关知身旁那个存在感极强的陌生男人身上,带着审视,开口问道:“关知,这位是?”


    关知早有准备,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挽住魔心狄归的手臂,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对着众人朗声介绍:“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夫君。”


    作者有话说:


    小关觉得看魔心有点像看儿子。


    你们说的想想可以,这是一个绿色的网站


    但是魔心肯定喜欢小关,因为它是狄归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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