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酒馆里秘密 “你呀,还
【??????????????】
【我没看错吧】
【我他爷爷的直接垂死病中惊坐起】
【这瓜一下子给我吃撑了, 谁来个简洁版先】
【所以说,彦云这人从骨子里就烂了吧,谈恋爱出轨, 在队内又组织引导队友霸凌弱势替补,我好奇TAT能不知道这件事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 彦云是TAT花高价买回来的, 就指望他带队拿奖】
【之前不是有爆料说TAT青训合同都是霸王条款吗?选手根本没有话语权】
【资本是这样的啦, 选手在他们眼里就是耗材,用坏了换一个就行】
【但这次怕是压不住了。阿越和何爽两个人同时爆, 热度叠在一起, TAT再怎么删帖也删不过来】
舆论发酵半天, TAT俱乐部终于发了声明, 但官方的发言实在难平民愤。
【关于近日网络上针对我俱乐部选手及管理层的相关言论,俱乐部高度重视, 已成立专项调查组,将尽快核实情况并对外公布。同时,俱乐部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网络暴力,对于恶意造谣、诽谤的行为,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评论区一秒钟被冲烂。
【翻译:我们在开会讨论怎么甩锅】
【高度重视=先装死几个小时, 发现装不下去了再出来放屁】
【反对网络暴力?你先让彦云把暴力的拳头收回去再来说这话】
【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啥意思, 威胁我们呢?】
【来, 告。我倒要看看你敢告谁】
【笑死, TAT官博娘估计也很崩溃了, 事不是她做的, 骂都是她挨的】
彦云的账号始终沉默。
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前排全是看热闹的路人和愤怒的粉丝,偶尔有几个试图洗白的, 瞬间被淹没在潮水般的骂声里。
事情最后,剑试红尘官方下场,即日起,暂停TAT战队所有成员参加官方赛事的资格,配合有关部门展开调查。同时,对TAT队长彦云授以无限期禁止参加所有官方赛事的惩罚,并处以十万元以下罚金。
应语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其实是吃惊的。
当时她点进论坛,看到词条时,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看错了。
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阿越的长文和何爽的微博从头到尾看完。
官方的处理手段很果断及时,彦云这次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应语诺对于此事的结果是满意的,也乐于看到彦云这种人受到应有的惩罚,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何爽当时躲在被子里,摆明一副拒绝沟通、准备躺平认栽的架势,如果说他是因为看到阿越站出来曝光彦云的恶行,从而产生想反抗的想法,倒也有一定道理。
可阿越是为什么?
上次在厕所偷听到的内容,应语诺觉得阿越明显还不打算和彦云解绑,如果真的是各取所需,那么阿越凌晨发长文,直接PO出证据,一点反击的可能都不留给彦云,是直接要置他于死地的。
她为什么突然改变还要继续捆绑的想法?
这一点应语诺想了很久,都没有想通原因,索性不去纠结。
暑假初,她想到了一个好点子——探索小众酒馆做成视频合集,决定利用假期松泛自由的时间来尝试,这几天在网上搜集到不少店铺和信息。
视频拍摄了两期,效果不错,每天都有粉丝在评论区里催更,询问视频里的店铺地址。
也有店家寻着热度找过来,问应语诺接不接推广,虽然她也想多赚点钱,但想了想还是没答应。
做账号,口碑比短期内赚钱更重要。
这天下了雨,气温稍稍降了些,她翻了翻手机备忘录,里面躺着七八个收藏的店铺地址,都是她这段时间在网上筛选出来的小众酒馆。
挑了一家离得最近的,换了件衣服出门。
店铺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巷口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不少人在阳台上养花种菜,蓝色阴雨从防盗窗里探出头,满满的一片,都是盛开的花。
走到底,终于露出要找的那家小店。
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
应语诺看着手绘菜单,点了几杯比较感兴趣的,然后把相机架在吧台上,调整参数、拍摄角度。
这家店主打奶洗,上来的第一杯是菠萝茉莉金,水果和茉莉花茶的香气很浓郁,浅金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迷迭香的绿色点缀其中,美得像一件艺术品。
应语诺抿了一小口。
入口是甜的,茉莉花的风味很突出,紧接着是菠萝的酸和微微的辛辣,整体口感清爽干净,很适合夏天。
她满意地眯了眯眼,又喝了一口。
镜头还在录,她正准备说点什么作为旁白素材,余光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有人在旁边坐下了。
应语诺下意识往另一侧挪,和来人拉开一点距离。她没有抬头,视线还落在相机屏幕上,手指轻轻点了点,准备结束录制。
“聊聊?”声音从身侧传来,清亮,且熟悉。
应语诺的手指顿住,偏头看清了坐在旁边的人。
栗色长卷发,虽然是素颜但五官明艳,是标准意义的大美女,她眼睛很亮,带着一点入侵感的锐利。
人也很眼熟,是阿越。
满打满算,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应语诺看着阿越,觉得她好像也因为最近的风波受到影响,和在直播里看到的那个充满活力的形象有所差别。
她颔首,算作打招呼:“你好。”
“吓到你了?”阿越解释,“放心,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应语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按下了相机的停止键:“没有,你想聊什么?”
阿越没有立刻回答。她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对调酒师说:“给我来一杯和她一样的。”
调酒师转身去调酒,她才问:“你对彦云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应语诺说:“没什么看法。”
阿越眉毛微微挑起,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
应语诺觉得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实在有点诡异,她和阿越并不熟,甚至在此之前没有说过话,但阿越语气太过熟稔,她觉得有点不适应。
“你不觉得大快人心吗?”阿越问,“全网都在拍手叫好,你就没什么感觉?”
应语诺摇摇头:“受伤就是受伤,有些东西是没办法抵消的。”
施害者受到惩罚是咎由自取,但这不代表其他人受到的伤害会因此减轻,所以没什么好开心的。
阿越的表情变了,她看应语诺的眼神从最初有点尖锐的审视,变成了一种带着点钦佩的打量。
“你真的很不一样。”阿越说。
调好的酒推到阿越面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眉龇牙,感叹了句:“真难喝。”
“这种复合型酒不适合新手,你可以试试椰林飘香,这杯好入口一点。”应语诺提醒她。
“没事。”阿越洒脱一笑,“我准备辞职了。”
“你不打算继续做解说了吗?”应语诺问。
阿越是剑试红尘的官方解说,只要是重要比赛都有她的身影,其实能走到今天的地位,绝对不仅仅只是彦云的助力,如果因为彦云这件事就放弃,确实是很可惜。
“我选择彦云,就是奔着更好的工作机会去的。当时和我同批的女生都竞争不过我,但是我害怕,我没有后台,这个机会怎么可能会落在我头上呢?所以就算早就知道彦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还是选择和他在一起。”
她说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刚才多,“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有更好的机遇了。”
“恭喜你。”应语诺这句话是真心的。
尽管不知道阿越口中说的更好的机遇是什么,但是不会再有比之前更差劲的路了。
应语诺觉得阿越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选择这么做没有问题,但是始终处于这样恶劣、焦虑的环境是很难受的。
如今她脱离苦海,怎么看都是值得恭喜的好事。
“说起来,这件事还要谢谢你呢。”
“谢我?”应语诺觉得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眉心微微拢起,说,“我什么都没做。”
“你不知道?”阿越有点惊讶,“你不知道何爽为什么会突然站出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选在那个时间点发长文?”
应语诺摇头。
但看见阿越震惊的神情,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猜想,可那念头太模糊,像一阵风,伸手去抓只能抓个空。
阿越盯着她看,直到把人看得发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呀,”她饮尽杯中酒液,声音里满是艳羡,“还真是被人保护得很好。”
应语诺听不懂,懵懵地问:“什么意思?”
“如果想知道原因,”阿越站起身,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币压在杯底,冲她眨了眨眼,“我建议你直接去问沈述。”
“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应语诺还坐在位置上,努力消化阿越刚刚留下的几句话。
彦云的事,和沈述有什么关系?
但很快,她没办法再去思考这件事,出了店门,手机突然响起急促的铃声。
来电显示是妈妈,不用想,现在是月末,肯定是爸爸来要钱。
她关上手机,没打算接。
可铃声不厌其烦地响,一个不接又来一个,应语诺被烦得没办法,接通电话,但下一刻,她面色陡然发白,拔腿往地铁站奔去。
“婷婷,你家里出事了,快回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家里出事了 “语诺,真
“就是那家的小孩吧。”
“对啊, 听说走的时候模样可惨了。”
应语诺走在小巷里,能听见不远处有家里在议论。
她加快步伐,往目的地赶去。
刚接到电话时, 对面也没有说清楚情况,只让她赶紧回, 让她不由地心慌, 害怕是妈妈出事。
她什么也没带, 买了最近一班高铁,连夜回了老家, 下车时天色已经很黑了, 也没人来接, 加了不少价才叫到滴滴。
在车上, 应语诺又给家里打了电话,才知道出事的不是妈妈, 是她弟弟,人已经没了。
听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她先是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听到听筒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是妈妈的声音, 才接受了这个现实。
而后是疑惑, 询问原因, 对面却始终不肯多说, 只让她先回来。
最后才有点难受的意思冒出头, 也不是悲伤心疼,只是对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此逝去有点惋惜而已。
应语诺和自己的亲弟弟是没什么感情的,两个人见面次数用一双手都能数清楚。
所以在看到家门口搭起灵堂, 门框上贴上黄黑对联,心里是茫然的,只是有点呼吸不畅。
奶奶去世的时候,也是这般景象,只不过没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罢了。
客厅里的灯全亮着。
应语诺跨过门槛,在玄关处站定,目光扫过整个屋子。
沙发上是人,餐桌前也是人。打扑克的,搓麻将的,嗑瓜子的,聊天的。塑料椅子不够坐,有人从卧室搬了小板凳出来,挤在茶几和电视柜之间的空隙里。
烟气缭绕,麻将牌砸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混着此起彼伏的说笑声。
客厅里有人注意到应语诺,陆续有目光投过来,都在跟她打招呼。
“婷婷回来了!”
“哎哟,这是应老三家那个女儿,小姑娘长得真好看。”
认识的,不认识的,应语诺一一点头回应。
她站在玄关,看着眼前这副景象,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灵堂搭在门外。
挽联、白布、纸人纸马,香烛燃出的青烟味从门口飘进来,混着客厅里的二手烟,气味古怪而浑浊。
门内门外,像两个世界。
有人过世了。
她的弟弟,她妈妈的儿子。
可屋子里没有人哭,没有人悲伤,麻将照打,牌照出,笑声照旧。
像一场喜事。
应语诺皱皱眉,即使重来一次,她还是不适应眼前的场景。
“应叔家女儿回来啦?”一个牌桌上的人抬起头,朝她笑笑,“你妈刚才还念叨你呢,在里屋,你进去吧。”
应语诺点头,穿过客厅往走廊走。
经过餐桌时,有人拉住她的手腕:“婷婷,好久没见你了,长这么高了!”是个她不认识的阿姨,上下打量她,笑得慈祥,“在外面读书辛苦不辛苦?”
“还好。”应语诺说。
“上完大学就要回来了吧,女孩子不需要跑太远,在父母身边,找个知根知底的男人嫁了,才好呢。你弟弟的事,唉——”阿姨叹了口气,“也是命。你爸妈还年轻,再生一个就是了。家里总得有个男丁不是?”
应语诺没接话,但又不得不应付着点点头
她把手从阿姨掌心里抽出来,继续往里走。
到主卧,应语诺听到里面传出一点压抑的哭声。
她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应母背对门口侧躺在床沿,蜷着身体,脸埋进被子里。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幅度不大,但很密,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应语诺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忽然觉得喉咙被堵住了。
“妈。”她叫了一声。
应母的肩膀猛地一颤。
她撑着床铺坐起来,动作很急,手肘一软,又跌回去。
“婷婷,”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婷婷,你回来了……”
应语诺走过去。
应母的手伸过来,像终于找到依靠似的,攥住她的手腕。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应母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眶里不断涌出的液体,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应语诺就盯着那块水渍慢慢扩大。
“你弟弟,”应母终于开口了,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弟弟他怎么就走了呢。”她的声音闷在应语诺的肩窝里,含混不清,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他还那么小。”
应语诺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应母的后背上,拍了两下。
她问:“发生什么事了?他怎么出的事?”
应母不说,只是一个劲儿的哭,不愿意面对儿子的死。
应语诺又问:“爸呢?怎么没见到他?”
“他去……他去处理一些事情了,待会儿就回来。”应母哽咽着说,“婷婷,你暑假还是回来住吧,我陪着你,也能照顾照顾你。”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应语诺低着头,半晌才说:“我在江城有工作得处理,等把丧事办完就回去。”
应母的眼泪像是流不尽似的:“婷婷,你回来住吧。你弟弟走了,家里就剩我和你爸了,你回来住,妈也好照顾你。”
应语诺没吭声。
“你在外面,一个人,妈不放心。”应母抬起头,眼角的皱纹因为流泪而更加深陷,“你一个女孩子,在那么远的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
“妈。”应语诺打断她,“我在江城读书,也有工作要处理,实在是没空。”
她又说:“妈,你好好休息。睡一觉起来,明天起来头就不疼了。”
应母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想说什么。
应语诺起身,拉开门走出卧室。
和父母相处是件很累的事情,她靠着墙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才觉得胸口那股窒息感消散了些。
客厅里的麻将声还在继续,牌桌旁的人换了一茬,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浑浊得让人作呕。
应语诺穿过客厅,径直走出了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七月特有的温热和潮湿。
掏出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沈述发过来的。
【沈述:八月份有空吗?】
【沈述:俱乐部这边安排了青甘大环线的旅游,如果你想的话,可以一起】
【沈述:俱乐部这边有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女工作人员,你之前见过的。不会很麻烦】
看时间,是她坐车的时候发过来的。
见她一直没回应,沈述好像也有点担心,一连问了几句“怎么了”,最后一条是刚刚发的。
怕沈述担心,应语诺快步走过灵堂,拐进旁边的小巷,拨了电话过去。
嘟声响了不到一秒,对面就接了。
“语诺。”沈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急切,“怎么了?”
应语诺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被两侧屋檐切割成狭长形状的天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灰蒙蒙的,把月亮遮了个严实……
“没事,”她淡声回应,“我回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回家?”沈述问,“你爸妈那儿?”
“嗯。”应语诺说,“家里出了点事,我回来看看。”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沈述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和我提。”
应语诺握着手机,听筒里传来沈述平稳的呼吸声。
那个声音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穿过电波和夜色,落在她耳边,轻轻的,却带着十足的安抚意味。
“好。”应语诺说。
这一个字说出口,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也染上湿意。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能仰头,拼命睁大眼睛,让风把眼眶吹干。
“对不起啊,沈述。”应语诺闷闷说,“旅行我没有办法去。”
“这没什么,语诺。”沈述温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真的没事吗?”
尽管应语诺极力隐藏,但沈述还是发现了她情绪不对劲,她眼眶里的热意却又泛了上来。
一开口,声音像被捏住,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没……”急忙深呼吸吞咽,把异样压下去,才笑着回应,“真的没事,就是一点小状况,我自己能处理好的。”
害怕被沈述看出异样,她没再多说什么,互道晚安之后就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应语诺把手机握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回去,余光里忽然瞥见转角处有一个人影。
她偏头看过去。
墙角站着一个人,路灯的光只照到她半个肩膀,头发披散着,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袖筒宽大,空荡荡地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
应语诺认出了她。
“程程?”
那个人影动了一下,怯生生走过来。
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和应语诺有两三分相似,但轮廓更圆润,带着一点婴儿肥。眼睛红红的,鼻子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像是刚哭过。
应语诺二姑家的女儿,程念,今年刚高考完。
“姐。”程念叫了她一声,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应语诺走过去,问:“怎么了?”
程念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犹豫半天还是没开口。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揉搓衣角。
应语诺没有催她。
“姐,”程念说,声音在发抖,“我妈、我妈让我叫你过去,说有事要和你说。”
“知道了。”应语诺点头,可她总觉得,程念过来找她,不是单纯当个递话员的,但小姑娘不肯和她说,她也不好再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人生真荒诞 她站在了废
应语诺回到客厅时, 亲戚们都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活儿,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二姑先说话,无非是和她交代葬礼的事项, 说这一遭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要想保佑家宅安宁, 她父母是不能去送葬的, 连一面都不要见。
亲戚之间各有各的事要忙, 最多能做的也只有今天帮忙守一守,既然应语诺已经回来了, 这些事得她一应包全。
应语诺对当前的状况一无所知, 可看着面前人不容反驳的态度, 只能点点头, 说:“知道了。”
交代完事情,众人又开始推牌闲聊, 陆陆续续离开几个人,应语诺始终坐在客厅角落。
夜晚是很难熬的,她下午只喝了杯酒,没来得及吃完饭,可一晚上也不觉得饿, 盯着墙壁发呆。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 人差不多都要走光了, 只剩下二姑。
二姑坐到应语诺旁边, 和她说:“你弟弟的旧物最好都收拾出来, 下葬的时候一起烧掉。”
应语诺点头, 又问:“他是怎么走的?”
她明显看到二姑脸色变了,嘴巴嗫嚅着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说是和学校里的同学发生争执, 摔了一跤。”
单纯摔跤怎么会出事呢?这话就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去。
应语诺自然不信,但她没再追问。
其实她和这个弟弟一点都不熟,见面的次数也少。
爸妈在外地打工时生了他,出生起就一直带在身边,如果当年收入少,不回老家,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一次面。
上高中时爸妈回来了,可她住校,寒暑假要打工,没多少时间正经八百地相处。
而现在,她这个陌生弟弟的身后事却交给她全权处理,命运真是幽默。
房间昏暗,因为空气不流通有股霉味,应语诺拉开窗帘,光一下子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飘浮。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小,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觉得这不像一个十七岁男孩住过的房间。
太干净了,东西也很少,她很快就把所有东西都收拾进一个大袋子里。
衣柜角落还藏着一个铁盒,得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才能烧掉。
应语诺打开,发现盒子里放了一叠钞票,一块、五块、一百的都有,工工整整码成一摞,最上面放了封信。
信里具体写了什么,在看到最后一行时,已经全然记不清了。
她抬手按住额头,指尖冰凉,掌心却开始出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种恶心感,从胃里往上顶,顶到喉咙口,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极短、类似于呜咽的抽搐声,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冲出了房间整个人扑到洗手台上。
应语诺弯着腰,双手撑着冰凉的陶瓷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张开嘴,就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有。
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挂在下巴尖上,摇摇欲坠,眼眶烫得像在被火灼烧,连着额头那根筋一鼓一鼓地跳动。
干呕的动静渐渐停了。
洗手间里安静下来,逼仄的空间里,只剩下急促凌乱的喘息。
接下来的几天,应语诺按部就班地处理丧事。
她一个人,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办完。
墓园的工作人员询问他们要挑什么价位的墓地,她做不了主,打电话给应父,那边没接,就像奶奶去世那段时间一样,人间蒸发了。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应语诺没钱,而她现在有积蓄。
墓地选在城郊的山上。
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被山风吹散了。
应语诺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校服,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点眉毛,是从学校花名册上扣下来的照片,估计照相的时候有点拘谨。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发现自己对这个弟弟的记忆很模糊,仿佛看见陌生人一般。
处理完所有事情回到家里,应母刚好走出卧室。
“妈。”应语诺叫了声。
应母怔怔回应:“回来了,吃了没?我给你做点东西吃。”
很快,厨房里传来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锅碗瓢盆碰撞,断断续续的。
应语诺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应母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鸡蛋,对着锅的边缘磕了一下,没磕开,又磕了一下,蛋液淌了她一手。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沾满蛋液的手,没有擦,就那么站着。
应语诺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鸡蛋壳,扔进垃圾桶,又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妈,你别做了。”她说,“出去吃吧。”
应母接过纸巾,擦了擦手,没有应声。
应语诺又说:“我打电话让爸从外面带点回来。”
应母点了点头。
应语诺拨了应父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声音嘈杂,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
“什么事?”应父的声音带着酒意,含混不清。
“爸,你从外面带点饭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应父骂了一声,有人在笑。
“知道了知道了。”他不耐烦地说,然后挂了电话。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四十分钟后,应父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身酒气和烟味,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
“吃。”他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掼,声音很大,“天天就知道叫唤,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还得伺候你们。”
应母缩了一下肩膀,没说话。
应语诺也没说话。她去厨房拿了碗筷,把塑料袋里的菜倒进盘子里,在茶几上摆开。
应父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应母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叮嘱:“少喝点,你胃不好。”
应父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应母,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
“你管我?”他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摔,酒液溅出来,洒在桌面上,“老子喝点酒怎么了?啊?我在外面跑了一天,回来喝口酒你都要管?你是死了儿子,又不是死了丈夫!我喝口酒怎么了!”
应母的肩膀抖了一下,低下头,不再说话。
应父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他又倒了一杯。
应语诺没胃口,坐在茶几前一动不动。
“你也别在那儿装哑巴。”应父的声音忽然转向她,手指点着桌面,“你说你好好的改什么名字?应婷不好吗?这名字取了,才有了你弟弟,你非要改,改成什么语诺,你以为你是谁?你配吗?”
应语诺抬眼,面无表情地盯着应父。
“你弟弟,”应父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泛红,咬着牙,一字一顿,“你弟弟就是被你克死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的争吵、所有的愤怒在此刻被沉默挤压成一条时间长线——
应语诺没什么表情。
她的胃里又开始翻涌了,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呼之欲出。
但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应父那张因为酒精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我就说女的读书有什么用!把心都读野了,学会反抗父母!早点出来打工,早点嫁人多好!”应父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你读大学有什么用?你能读出什么名堂来?我应家的香火就是因为你才断的!赔钱货!”
实实在在是很侮辱人的称呼。
但应语诺笑了。
笑声突然响起,打得两人措手不及。
应语诺问:“你儿子的死,是因为我吗?”
“你刚刚说,是我克死他的。那我问你,他从去年下半年开始,被班里那群学生霸凌也是因为我吗?”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应母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挂着,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应父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发白。
他们理应惊讶的,两个人都以为这件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但应语诺看到了那封信。
“他应该和你们说过吧,可你们没管。”应语诺歪了一下头,目光冰冷,问,“那家人赔了你多少钱?”
破钱消灾,在永宁这样偏远的县城里是很常见的,恰好又遇上未成年群体,私下和解是最好的选择。
“十万?”
应父没有反应。
“二十万?”
应父的腮帮子鼓了一下,那是咬牙的动作。
“还是五十万?”
听到这个数字,应父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五十万。
一条鲜活的生命,他口中宝贵的家族香火,变成银行卡上一串冰冷的数字。
应语诺看着应父那张赤红的脸,真的觉得这件事荒诞到了极点,戏剧到她除了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那声笑在冷硬的气氛里显得突兀,像一声叹息。
她站起身,因为没力气,身形摇晃了下,扶住桌子稳住自己。
应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婷婷。”
“我回去了。”应语诺这句话是对妈妈说的。
“这里是家啊,婷婷,你去哪儿?”
“回江城。”
去哪都行,只要不是这里,只要不面对那张脸,只要不想起那封信,哪里都可以。
在回到出租屋面对大门前,应语诺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永宁那套房子不是她的家,她的家早就不在了,哪怕是出租屋也只能得到片刻安宁,电话一响,又会回到可怕的噩梦里。
她从来没有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在看到那封信前,应语诺一直在内心贯彻自己的准则,可那一刻,她内心构建起来的所有堡垒全部坍塌。
她站在了废墟上,世界一片荒芜。
楼道里空荡荡,应语诺找不到进入安全屋的钥匙。
她突然觉得好累,蹲在墙角里叹了口气,那股疲倦感始终挥散不去。
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虐完就不虐了写的时候也很痛苦。其实我们这边很多家里都这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除了应家儿子这件事有点戏剧化处理之外,其余一切言论都是很常见的妹宝真的是小苦瓜来的QAQ
第44章 崩溃的倾诉 沈述,这个
应语诺蹲在墙角, 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那点凉意隔着薄薄的衣料渗进来,沿着脊椎骨一点一点往上爬, 传遍四肢百骸。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蹲了多久,身体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 可一点发麻发酸的反应都没有。
外面是晴天。
光从楼梯转角那片巨大的开窗涌进来, 从这个视角看出去, 是一小片天空,蓝得透亮。
可这个角落是暗的, 光切出一块斜长的空间, 而她蹲在阳光之外的阴影里。
应语诺把脸埋进膝盖里。
良久, 她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
“语诺。”
世界寂静无声, 只剩下清晰的一句。
楼转角处,沈述站在那里。
窗外的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 铺天盖地的,亮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点燃,那些光线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而柔软的金边。
应语诺慢慢抬起头。
沈述迈出一步,光跟着他的移动,从楼梯转角倾泻进来, 像潮水一样漫过走廊的地面, 漫过应语诺蜷缩的脚尖, 将角落里蜷缩的整个人包裹进其中。
女孩下意识眯了眯眼, 喃喃叫了声:“沈述。”
她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光影。
直到沈述在她面前蹲下来, 让自己的视线和她齐平, 然后伸出手,他的手指很温暖,指腹从她额角滑过, 轻轻拨开额前黏住的碎发。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应语诺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脑子完全无法运作。
沈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现在应该和俱乐部一起出去旅游了。
可反复确认,视线从他温柔的眉眼一路向下又移上来,确实是沈述,不是幻觉。
“家门钥匙在哪,语诺。”
“我不知道。”应语诺回他。
其实她根本反应不过来沈述的问题,但听见沈述的声音,下意识就回答了。
沈述看出了女孩在已读乱回,没再说话,两手插入她腋下,像提小孩一样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手里的重量比上次见面轻了不少,应语诺整个人乖乖的,被他一提就起来了。
她顺势扑进他怀里,额头抵住他的胸口,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像断了线的木偶任人操控。
沈述一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去翻她斜挎包里的钥匙,单手开了门,把人半搂半抱地带进去,用脚后跟把门带上。
应语诺屁股一沾到沙发就自动坐好,还是没说话,只是面色发白。
“午饭还没吃?”沈述蹲下来,双手拢住应语诺的手,掌心里一片冰凉,他皱皱眉,说,“冰箱里还有东西吗,我先给你随便做点什么填填肚子。”
说完作势要起身,却被应语诺反拉住手。
应语诺像是突然回过神,她的眼珠颤动,焦点终于落在沈述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叫了一声:“沈述。”
“嗯。”
“我不饿。”她说,“我有话要和你说。”
沈述没有坐到沙发上。
他就那样蹲在应语诺面前,双手拢着她的手,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手背传递暖意。
阳台外,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光影在地板上晃动,仿佛也在倾听。
“我弟弟去世了,”应语诺开口了,“他在学校被欺负,我不知道这种状况持续了多久,可能是实在受不了了,就从楼顶跳了下去。他和老师,还有我爸妈都说过,但是没有后续。”
沈述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写了封信,絮絮叨叨提到很多内容,不知道是想写给谁的,但是只有我看到了。看完信的那一刻,我觉得很荒谬。”说完最后两个字,应语诺停顿了一下,她仿佛累极了,深深吐出一口气,缓缓闭上眼才能和那股疲倦对抗。
在上大学之前,应语诺拥有另一个名字——应婷。
不同于学姐,她父亲因为老家由古时状元主持修建的白玉亭给她取的名字,希望她能够永远高洁、挺拔。
“应婷”实实在在是一个极富功利性的名字。
不是亭亭玉立的亭,而是停止的停。
应语诺很早就清楚自己在家里是得不到爱的,她甚至清楚为什么同样是孩子,只有她得不到爱。
因为是个女孩,所以父母不爱;因为是女孩,所以被扔在老家,没有生活费,没有关心;因为是女孩,所以被骂是“赔钱货”。
她把一切归结到性别上,归结到所谓的封建思想上,一直到看到那封信之前,她都是这么以为的。
原来不爱就是不爱,不是所有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孩子。
不是因为性别,不是因为做得不够好,而是他们本身就自私自利,他们生来就是这样的人。
所谓的传宗接代,不过是不想被人撂下面子。如果说必须要生下一片草叶、一块石头,他们也会不计一切代价去完成。
让应语诺真正崩溃的是她才看透这个道理,一直以来坚持的事情不过是场笑话。
即使她做再多的努力也是无用功,就算河水倒流、太阳西升,她的父母也绝对不会爱她。
应语诺背脊失去力气,她弓下腰,止不住地深呼吸。
她其实在沈述面前哭过很多次,今天却没有眼泪,只是觉得头脑发蒙发胀的厉害。
应语诺崩溃地想:沈述,我太难受了,这个世界对我一点都不好,我以为只要努力总能换回一点真心的,可是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家了沈述,原来我早就没有家了。我没办法再想着怎么努力得到认可、得到爱了。
两个人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很久。
应语诺断断续续说话,每说完一点就好像失去了一部分力气,需要缓很久才能恢复到可以说话的程度。
其实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完全不知道了,只是把脑海里藏着的那些压抑很久说不出口话一股脑全倒出来。
直到触碰到某个点,她突然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喉咙里刀割般,火辣辣地疼,只能靠拼命呼吸才能缓解一二。
应语诺觉得自己的脸被捧了起来,才仿佛找到了支撑她没有立刻倒下去的力量。
她机械地眨了眨眼,额角轻触一片冰凉,随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你是八床家属吗?八床这瓶水挂完就没有药了,晚上十二点之前我来量一次体温,如果体温降到正常温度就没什么大问题。期间家属注意一下病人状态,如果有不对劲及时按铃呼叫。”
单人病房里,护士调好药水流速,嘱咐完注意事项离开了。
病房里的灯关了,只留床头那盏小夜灯,光线昏黄而柔和,在应语诺的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
又是和上次晕倒一样的状况,甚至更加严重。刚刚在出租屋里,应语诺说着说着突然失声,眼里失去焦距,额头摸着滚烫,差点把沈述吓死。
沈述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避开留置针的位置,掌心轻轻覆上她微凉的皮肤,一点一点渡去微弱的温度。
他保持这样的姿势很久,才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她手背的边缘,终于放松下来。
病房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窗外有蝉鸣,直到月光熄灭迎来晨露,才渐渐隐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应语诺惊醒过一次,意识朦胧着喊渴,沈述喂了点水给她喝,喝到一半,人又陷入昏睡。
重新睡去的呼吸比昨晚平稳了许多,只是好像是做噩梦了,眉心微微蹙起,时不时呓语。
沈述伸出手,拇指轻轻按在女孩眉心,从中间往两边慢慢抚过,眉头渐渐舒展开,他没有松开手,拇指从她眉心滑到她的太阳穴,轻轻按揉。
到查房的时候,医生来了。
“应语诺的家属?”医生翻了翻床头挂着的病历夹。
沈述:“是。”
医生又翻了几页,点点头:“昨晚临时查了血,待会儿差不多中午的时候手机小程序就能看到报告了。体温降下来了,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如果你这边不放心,可以再住院观察一天。”
“只查血就可以吗?”沈述有点不放心。
“发烧也有很多种情况。你女朋友这种呢,基本属于身体素质太低,平时不注意补充营养,才造成的突发高热。”医生合上病历夹,看着沈述,“她平时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慢性病?胃口好不好?”
“没有慢性病,但胃口一直不好,这几个星期体重应该是下降了。”
“做过胃镜吗?”
“做过,有点炎症,是这个原因吗?”
“不太像,现在年轻人饮食不规律,基本上都有这个毛病。”医生耐心解释,“胃是一个情绪器官,情绪波动太大、长期处于焦虑或抑郁状态,都会直接食欲。吃不下、吃一点就饱、吃了恶心,这些是常见症状。”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还在昏睡的应语诺,说:“如果家属有疑虑,我建议等病人醒过来之后,去心理科做一个心理评估。排除一下心理因素,再来找原因。”
沈述心突然一沉,手插在裤袋里,指尖慢慢蜷进掌心。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医生。”
医生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带着护士离开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述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应语诺脸上。
晨光已经从缝隙里涌进来了,隔着一层薄纱窗帘铺了满屋。
应语诺还睡着,呼吸轻缓。
沈述伸出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梳理整齐。
快到中午时,应语诺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鼻尖一股难闻的消毒水味,胃里空荡荡的,浑身都难受。
然后沈述猛地撞进她视线。
“醒了?”沈述俯身,单手撑在她身侧,另只手碰了碰她的额头试探体温。
作者有话说:
好,后面真的都是甜了,我发誓
第45章 初中时的她 “我可以做
沈述掌心贴在她额头上, 停了几秒,感受到温度之后才挪开,拇指在她脸颊轻轻蹭了一下。
“还好, 体温正常。”他说,声音低哑, 带着疲惫感。
应语诺看着沈述失神。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
沈述见她呆呆的, 以为是不舒服, 想伸手去按床头墙上的呼叫铃。
应语诺的手指动了动,勾住他的袖口。
他低头看她。
“不是不舒服?”沈述问。
应语诺摇了摇头:“我想起来坐一会儿。”
“好。”
沈述一只手穿过她的后颈, 另一只手撑在她腰侧, 把她从枕头上托起来。
应语诺靠在他臂弯里,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 压过了那股难闻的消毒水味。
枕头被抽出来竖在床头,她靠上去, 觉得浑身都舒服了一点。
“饿不饿?”沈述问。
没等应语诺回答,他坐下来,从脚边提上来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保温饭盒,旋开盖子, 是白粥, 还冒着热气。
“医生说你刚醒只能吃点白粥。”沈述说着, 把勺子放进粥里搅了搅, 舀起一勺, 吹了两口, 送到应语诺嘴边,“是不太好吃,你尝几口。”
应语诺低头看着那勺粥, 没有立刻张嘴,她抬起手,想去接勺子:“我自己来。”
见她坚持,沈述也没纠结,支起桌板,把东西放好。
应语诺低头小口小口地喝。
白粥熬得浓稠,米粒都煮开了花,入口即化,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甜味。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沈述就坐在旁边看着,所以只好把勺子一次次送进嘴里。
吃了小半碗,她进食的速度明显慢下来。
“语诺。”沈述叫她。
应语诺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认真听他说话。
“以后不能这样了。”沈述说,“不论发生什么事,吃饭的时间点就要好好吃饭,身体是自己的。”
他的语气太正经了,正经到应语诺有点心虚,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她垂下眼睫,含了一口粥在嘴里,闷闷地点了点头,腮帮子鼓起来一个小包,像只被训话后乖乖认错的仓鼠。
沈述看着她鼓起的脸颊,根本没办法下狠心说重话,连威逼利诱都做不到。
“还有,”他软下声音,“以后有什么事,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应语诺咀嚼的动作停住,嘴里含着粥,含混地“嗯?”了一声。
“不要一个人扛着。”沈述有点无奈,“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如果我没有来,是不是就打算一个人憋着了?”
应语诺沉默着把嘴里的粥咽下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勺柄。
沈述说的没错,如果他昨晚没有来找她,她可能在楼道里蹲一会儿,等自己消化完所有的情绪就进屋睡觉了。
有句古话说得好,“过了那个村就没那个店了”,情绪过去之后,也没有再提的必要,无非是在本来的伤痕累累上再添几道新的伤疤。
她想起昨天晚上在出租屋里,自己拉着沈述说了那么多话,那些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藏在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东西,她一股脑全倒给了沈述。
其实这样做是不太对的,现在想来,不由觉得羞愧。
这样的情绪就像垃圾,没有人会把垃圾丢给别人,让别人身上也沾上臭味。
可沈述仿佛能猜到她的心声:“你不用觉得羞愧,我可以做你情绪的垃圾桶。”
应语诺猛地抬起头。
“这没什么,语诺。没有人能做到完全不发泄,左尧他们打游戏被坑了也会计较很久,拉黑举报一条龙。你的这些情绪相较他们的,杀伤力已经很温和了。”
应语诺又吃了口粥,闷闷地点点头,算作应答。
下午三点左右,护士来了趟病房,说应语诺可以出院了。
等坐上车,应语诺想起自己没看到出院清单,知道是沈述垫了钱,边系安全带边问他要清单。
沈述看了她一眼,没回应。
应语诺的声音小了一点:“多少钱,要转给你的。”
“不用。”他说,声音里带着无奈。
应语诺张了张嘴,刚想说“这怎么行”,沈述又说:“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等有空了请我吃顿饭就行。”
应语诺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可以接受。
“好,”她点头,认真地问,“你想吃什么?”
沈述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弯了一点。
“还没想好,”他说,“先欠着。”
车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
小区门口的路已经修好了,车一路畅通无阻,稳稳停在了单元楼底。
应语诺解开安全带,没下车,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有点东西拿给你,要不……上去坐坐?”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上次晚上邀请沈述进屋坐坐,沈述当时没同意,后面又闹出和她告白的事,她还没有给出自己的回答。
“好。”沈述也解开安全带。
进了家门,应语诺招呼他随便坐,进了厨房。
等她拿着东西出来,发现沈述站在展示柜前,正盯着一张照片看。
她走过去,把东西递给沈述:“这是青梅露,比上次酿的时间久一点。”
袋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一共五瓶。
“这么多?”
“嗯。上次你说味道不错,我怕你们不够喝,所以多装了点。”
沈述接过袋子,视线重新回到展示柜上。
展示柜上,除了摆放应语诺收集起来的各种杯子之外,还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是原木色的,有描金花纹,质感很好,不像是随便放照片当摆设的。
照片里,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孩站在老旧的教学楼前,每个人站得端正,笑晏如花。
是应语诺初中毕业时的合照。
她没想到沈述会注意到那张照片,有点不好意思,把相框拿起来,递给他看。
“这是我初中的毕业照。”她说。
沈述接过相框,低头仔细看。
照片里有六十几个孩子,分成七排,照片上密密麻麻的人脸,但很容易就能锁定想要找的人。
应语诺站在第二排最左边的位置,和现在一样瘦,扎着马尾辫,刘海有点长,几乎遮住她的眼睛。
她面对镜头,笑得很乖,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刚好,眼睛亮晶晶的,和现在没什么变化。
应语诺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以为他在找她的位置,忽然有点紧张。
照片里这么多人,她每次也是找半天才能找到自己,沈述不熟悉她小时候的样子,怎么可能找得到?
“很难找吧?”她说,“人太多了,而且那时候和现在长得也不一样——”
“找到了。”沈述点出她在照片里的位置。
应语诺愣住了。
她看了看沈述手指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你怎么找到的?”她有点不敢相信,“那么多人呢。”
沈述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来。
“太简单了。”他说。
应语诺眨了眨眼,等他解释。
沈述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里的女孩。
“虽然有点模糊,但是你的耳朵和眼睛很好认。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但是嘴角的弧度又比别人小一点。”
听到他的回答,应语诺认真地审视了一下初中的自己,发现还真是这样。
当时她已经独自生活了一整年,情绪一直很低落,拍照的时候,班主任故意讲了几个笑话缓解拍照紧张的气氛,她也被逗笑了。
画面刚好定格在那一刻,把她笑的最好看的一个瞬间捕捉下来。
“为什么选这张照片展示?”沈述把相框重新放回展示柜。
整个客厅只有这张照片摆放出来,肯定不是随便找的。
应语诺看着照片,回道:“这张照片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准确的来说,有意义的不是照片,而是照片正中坐着的那个人——她初中班主任余老师。
初二升初三那个暑假,应语诺奶奶突发脑溢血,人在睡梦中就没了。
是应语诺起床,发现习惯早起的奶奶还没醒,打算叫醒的时候,摸到冰凉的手臂,才发现不对劲。
葬礼流程走的很快,除了奶奶生的几个叔伯姑姑来打了个照面,其余的亲戚一个都没来。选墓地时,应语诺爸爸电话一直打不通,就像人间蒸发一样,见应语诺家掏不出钱,几个人也都说手里拮据,没钱买墓地。
最后争来争去,应语诺走到江边,一股脑把骨灰洒进了江水里。
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飘远一点,到海里去,就不用再听到让人难过的声音。
关于应语诺的归属,自然也没人愿意接盘。
尽管她很独立,但有人依靠和独自生活还是有区别的。
于是初三第一个月的月考,因为她疲于应付日常生活,成绩直线下降。
拿到成绩单,应语诺什么话都没有,心里难受。
余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和她说了很多话,又问她钱够不够用,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如果没有余老师初三一整年的关照,应语诺都不一定能撑到爸妈回来。
“如果没有余老师,就没有现在的我。”应语诺喃喃道。
感觉到女孩有些低落的情绪,沈述没出声,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自从在老家和爸妈大吵一架过后,应语诺没再接到来自家里的电话,就算八月份没有往家里转生活费,也没有催债般的信息发过来。
撇开会让她受到影响的因素之后,她的创作灵感爆发,探店系列大获成功。
转眼到了七夕,一早起来,她就开始收拾东西,七七八八在餐桌上摆了一堆。
沈述邀请她露营,在江城的八分山上,视野很好,晚上的时候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星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烟花下告白 “我爱你。
应语诺出门的时候, 天还没完全暗下来,八分山在西郊,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车停在小区门口, 沈述靠在车门边,看见她出来, 他站直身体,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应语诺今天穿了一条格纹棉布无袖长裙, 暗红色的,衬得她皮肤格外白净。头发散着, 发尾微微卷, 被晚风吹起来的时候, 像一片柔软的云。
“好看吗?”应语诺走到他面前, 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她平时虽然也爱穿裙子,但这种长到脚踝的优雅款式很少, 对上男人如有实质的目光,难免有些羞涩。
沈述看了她,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好看。”他点点头。
上车后,沈述递过来一个盒子让应语诺打开。
盒子里面躺着一条手环,上面挂有卡通人物, 扑面而来一股香茅草的气味, 可以戴在手上用来驱蚊。
应语诺没想到他连这点都想到了, 再看自己穿着无袖连衣裙, 要是没做好防护, 恐怕会在山上被蚊子搬走。
“八分山山顶种的都是驱蚊植物, 没多少蚊子,你戴着以备不时之需。”沈述解释。
应语诺戴上手环,靠在座椅里侧头看着窗外。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薄薄地铺在远处连绵不断的山线上。
车拐进一条上山路,路面变窄,两旁是密密的树林,晚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
露营地在山顶的一处平地上,视野开阔,眼前霓虹灯影与车流错落流动,汇成一条旖旎长河。
沈述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搬出露营的东西。
应语诺想帮忙,被沈述按回椅子上:“你坐着。”
她只好乖乖坐在折叠椅上,看着沈述一个人利落地摆放设备。他动作很熟练,三两下撑起煤油灯,铺上防潮垫,把露营桌椅都打开放好。
暖黄色的光晕开一小圈,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彻底黑了。
山里的夜和城市不一样,四周没有霓虹灯,没有车流声,只有风穿过松林发出的沙沙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应语诺仰起头,愣住了。
满天都是星星。
在城市里,抬头只能看到钢筋水泥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格,铺天盖地的灯光填满视线,以至于需要费力辨认才能看到几颗残星。
而此刻,光点密密麻麻,像被谁打翻了一整盒碎钻,铺满整片深蓝色天幕,好似银河从头顶横贯而过,静静地流淌。
应语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星空,瞳孔里映着细碎的光点,像也装进了一小片银河。
桌上放着便携式小炭炉,滋啦滋啦冒着火星,几朵棉花糖搁在网格上,不多时烤成绵软蓬松的“炭烧馒头”,空气里飘散着香甜的奶香味。
沈述用饼干夹住棉花糖,递给应语诺。
应语诺窝在露营椅里,咬了一口,舒服地眯了眯眼。
这种感觉太惬意了,她一瞬间意识恍惚,感觉自己和奶奶还在乡下。
摆一张竹床在门前,用凉水擦透床面,她就躺在竹床上边吃糖边看星星。那时候天上的星星也这么多,奶奶在旁边摇蒲扇,赶蚊子,讲故事。
吃完棉花糖,手边又递过来一杯温水,应语诺接过来,双手捧着,温度透过杯壁渗进掌心。
“沈述。”她叫他。
“嗯。”
应语诺一口喝尽杯里的水,深吸一口气,像给自己打气般:“我有话跟你说。”
沈述侧过头看她。
她在酝酿。
那些话在心里转了很久,从夏天刚开始的时候就在转,一直转到转到此刻。
她觉得自己应该找一个好的时机,把那些话说得更漂亮、更妥帖。
可她发现,不管怎么准备,真的到了要说出口的时候,还是会紧张。
和第一次与沈述见面时一样紧张。
“那天在楼道里,”良久,应语诺终于开口了,“你问我愿不愿意选择你,我当时说,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她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
“我想了很久,从那天晚上开始,一直在想。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睡觉前想,睡醒了还是想。”她顿了顿,“刚开始,我以为是自己想不明白。后来发现不是因为想不清楚,而是因为不敢想。”
“我怕我想错了。”应语诺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怕我把友情当成喜欢,把感激当成爱。我更怕的是——”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我更怕我会辜负你。”
夜风过境,声音轻飘飘消散在风中。
“你对我太好了,沈述。”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发现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
“你从羊城开六个小时的车回来给我撑腰,在医院守了我一整夜,在我最难过的时候出现在我家门口。你做了这么多,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甚至连你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语诺……”沈述的声音有些哑。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沈述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这些都没关系,”沈述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是我在请求你选择我。”
因为他在请求,请求这段关系的延续,他就像风筝,牵引风筝的线攥在应语诺手里,如果她想放手,两个人之间的牵绊就此断开。
所以应语诺担心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应语诺张了张嘴。
尽管她已经全然明白了沈述的意思,但她还是想问一句:
“沈述,你考虑清楚了吗?”
“沈大队长,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颜玉亭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于胸前,毫不客气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
房间里应语诺正陷入醉酒状态的昏睡,而房间外,空气里似乎暗藏刀光剑影。
是颜玉亭对沈述单方面的。
“当然。”
如果是喜欢应语诺这件事,沈述从一开始就想得非常清楚。
可颜玉亭摇摇头,说:“沈述,这件事你想得太简单了。语诺才十九岁,而你已经二十五了。”
颜玉亭仿佛什么都没说,但沈述皱了眉,他明白了话中深意。
少年做事风风火火,爱就爱了,可以不计较后果,但是沈述已经过了那个冲动的年纪,他需要考虑得更多一点。
如果此刻应语诺二十八,他三十四,只是相隔六岁,或许在一起没有那么困难。
但应语诺十九,他二十五。
语诺刚步入大学生活,而他已经在职业赛场摸爬滚打七年。
这不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感情,而是一个还没有与真实社会接轨的大学生和一个早就熟知社会规则并适应规则的老油条之间的感情。
若再计较一点算,应语诺真正的人生才开始,她的事业刚起步,往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生命沿途经历的风景会无比波澜壮阔。
到那时,或许陪伴她走过人生旅途的人才是真正的归宿。
所以颜玉亭真正想问的是:“沈述,你考虑清楚要以什么身份站在语诺身边了吗?”
他考虑清楚了吗?
其实是没有的。他开始害怕会给应语诺带来困扰——如果她只是有好感,还没到爱呢?如果她不想谈恋爱呢?
她总是内耗,总是害怕对方会因此受伤,就连普通的二手交易都会害怕麻烦卖家、耽误对方时间,事先反复斟酌用词才开口。
遇到表白这种事,大概会焦虑到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这不是沈述愿意看到的局面。
那个晚上,颜玉亭和沈述坐在客厅里彻夜长谈,此后,一个想法在沈述脑海里逐渐成型。
在楼梯间里应语诺问他是不是喜欢她之前,沈述已经做好了足够多的准备。
所以他才会按耐不住自己的情绪,直接表了白。
而现在,此时此刻,在八分山的山顶上,沈述握住了应语诺的手,郑重其事地说:“语诺,我想,我考虑得很清楚了。”
就在此时——
咻、嘭!
第一朵烟花从远处绽开。
金色的,巨大一朵,在夜空中绽放到极致时,几乎占据了整片视野。
那光太亮了,亮到应语诺瞳孔里只映得出那片璀璨。
她愣住了。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没有间隙,没有停顿,整片夜空被点燃了。
今天是七夕,湖心岛上有盛大的烟花晚会。
可这里不是湖心岛,看不到那场烟花会,但绚烂的烟花切切实实在她眼前绽放。
应语诺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心里有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于是偏过头。
沈述果然在看她。
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灭变换,照得他眉眼格外温柔。
他的嘴角弯着,那弧度不大,但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像融化的糖浆,一点一点往外溢。
“喜欢吗?”他问。
应语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的心口被狠狠击中,酸胀的、滚烫的、无法控制的感觉从胸腔里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到眼眶。
她用力点头。
“喜欢。”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很喜欢,沈述。”
天空里,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像小时候奶奶指给她看的那样——“语诺你看,那朵是金色的,像不像你昨天在画纸上画的太阳?那朵是红色的,像不像奶奶给你买的棉袄?”
她曾经以为那样的烟花再也看不到了。
可是沈述把它带回来了。
整整一场,铺天盖地的,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烟火。
眼泪终于落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接一颗,在烟花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沈述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
“怎么哭了?”他轻声呢喃,拇指停在她眼角轻轻摩挲,“不喜欢吗?”
“喜欢。”应语诺的声音闷在他掌心里,带着哭腔,“太喜欢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
“我害怕。”应语诺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安抚的小动物,“沈述,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会把这个梦打碎。”她的声音轻轻的,“我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个杯子,里面装满了爱。装得太满了,满到我端不稳,我怕我一松手,杯子就会掉在地上,碎掉。所有的爱都会洒出来,然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多、这么直接的爱意。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住它,不知道该怎么做才不会把它弄丢。
沈述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的脸又捧高了一点,说:“没关系。”
“就算杯子碎了也没关系。”
“我会把碎片捡起来,一片一片粘好。粘不好也没关系,我会买新的杯子给你。”
“只要我的爱够多,就算你摔碎一千次,一万次,我也能把它重新装满。”
足够浓郁的爱可以汇成海洋,托住退缩的心不再沉浮。
应语诺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最后一朵烟花升起来的时候,带着浓烈到近乎滚烫的、像太阳一样的金色。
应语诺从沈述掌心抬起头来。
在烟花绽放到最大,光华几乎照亮整个山顶的那一刻,两颗心终于贴在了一起。
起初只是很轻的一个吻。
应语诺笨拙地把嘴唇贴上去,然后一动也不敢动。她的睫毛在颤,眼泪蹭在沈述脸颊上,湿漉漉的。
随后沈述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后颈,微微用力,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人扣得更紧。
他加深了这个吻。
温柔的,克制的,一点一点的,像在品尝一颗等了很久终于熟透的果实。
夜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山顶的风和两个人交缠的呼吸。
沈述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蹭着鼻尖。
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
“沈述。”
“嗯。”
“我爱你。”
极轻的气声,但沈述听见了。
他用力将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下来。
“……你再说一遍。”
应语诺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遍。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
“沈述。”应语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也是红红的,但她笑得很开心,“你还要听多少遍?”
沈述低头看着她,在她额角轻轻落下一吻。
“我爱你,语诺。”他低声呢喃。
我爱你的真诚,我爱你的执着,我爱你的善良,我爱你的一切。不是因为你拥有了美好的品质才爱上你,而是看到你的时候,我的胸膛仿佛打开的窗,开出了最靓丽的玫瑰。
山顶的风从远处吹来,松涛阵阵。
天边的最后一缕烟尘也散尽了,星空重新露出来,银河横贯天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她老实交代 “他眼睛就
论坛板块:今天你吃糖了吗
标题:谢谢大家之前的建议, 我们在一起了
乐园[帖主]:之前在这个版块发过帖子求助,问大家怎么判断一个朋友是不是喜欢自己。当时很多姐妹给了建议,特别感谢奶茶姐和分析菌。
今天来还愿了。
谢谢之前给我建议的姐妹们, 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到现在还在纠结。
祝大家都能遇到那个愿意为你放烟花的人。
奶茶配咖啡:沙发!!!
这不是爱这是什么:前排合影!!!
理性分析菌:等等, 这是隔壁那个帖吗???那个问怎么判断朋友是不是喜欢自己的小木头???
奶茶配咖啡:帖主你能想明白真是太好了, 祝99
理性分析菌:恭喜帖主。楼里宝子记得把那三条标准收藏好, 以后用得着[狗头.jpg]
别问问就是恋爱脑: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他对你有意思!!!帖主你终于开窍了呜呜呜
今天也在摸鱼:所以帖主最后是用什么方法确认的?眼睛进沙子那招吗?
乐园[帖主]:算是吧,当时他承认了, 不过我没答应, 是最近去露营的时候答应的
匿名网友001: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招居然真的有用吗?
吃西瓜不吐籽:好家伙, 直球选手
柠檬不酸:帖主看着软乎乎的, 没想到行动力这么强
布丁蛋挞:这招很考验建模的QAQ反正我是不行,大家别乱学
摸鱼:上班摸鱼看到这条的我死了
理性分析菌:虽然祝福帖主, 但还是想提醒,博主看起来性格比较软,很容易被骗。如果你男朋友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一定要及时想清楚!
乐园[帖主]:谢谢分析菌提醒。他是个很好的人。很温柔,很细心, 会记住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之前被造谣、被骚扰的时候, 他开了六个小时的车回来帮我。不论我心里这么想的, 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他什么都不说, 但是什么都做了。所以能遇到他, 是我运气好。
摸鱼:我哭了我真的哭了
理性分析菌:听描述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不过帖主,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啦。你愿意直面自己的感情,愿意给出回应,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气。双向奔赴而已
别问问就是恋爱脑:双向奔赴双向奔赴双向奔赴!!!
吃西瓜不吐籽:已经截图发给我男朋友了, 让他学学别人家男朋友是怎么做的
柠檬不酸:姐妹你这也太甜了,我血糖飙升
应语诺合上电脑,把脸埋进膝盖里,感觉有点燥热。
距离表白已经过去快半个月,可她仍觉得自己还没有转变身份。
她拿起手机,给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发了条消息。
【糯米酿不出来:还在训练吗?】
过了半小时,沈述才回。
【沈述:刚打完训练赛,准备复完盘再休息】
好辛苦,应语诺咬着指尖想。
电竞圈里的选手好像都这样,昼夜颠倒,只有比完赛能休息一段时间。
【沈述:你早点休息】
【糯米酿不出来:好,你也是,晚安】
【沈述:晚安,女朋友】
女朋友。
应语诺把这三个字看了好几遍,感觉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都能想到沈述打出这句话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虽然已经到了九月,但秋老虎还是厉害,应语诺搂着空调被在床上打了个滚,很快就睡着了。
九月过半,颜玉亭回了江城。
把行李放好之后,两个人挑了家最近新开的私房菜馆,准备吃点东西。
馆子在步行街附近的小巷子里,很正宗的江城菜系,两个人点了莲藕排骨汤、蒜蓉菜苔、干煸藕丝、财鱼面,颜玉亭又加了一份红糖糍粑当甜点。
等菜的间隙,应语诺给颜玉亭倒了杯茶,双手递过去。
颜玉亭接过,喝了一口,眯着眼看她:“说吧,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应语诺端着茶杯的手一顿,酝酿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抛出一个炸弹。
“学姐,我谈恋爱了。”
可颜玉亭丝毫不感到惊讶,挑起一边眉毛问:“和沈述?”
这下轮到应语诺吃惊了:“你怎么知道?”
“一眼就看出来了啊。每次你两同框,他眼睛就差黏你身上了。”颜玉亭看着应语诺,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只是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沦陷了。”
应语诺被说得脸一红:“学姐……”
“什么时候的事?”颜玉亭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酸溜溜的味道,尾音微微上扬,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分明是在逗她。
应语诺急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在微信里和你说。”
这种事情,还是面对面说比较正式。
颜玉亭看着她这副又乖又怂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伸手越过桌面,捏了捏应语诺的脸颊肉:“你呀,我跟你开玩笑的。你找到能照顾你的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
藕汤浓郁,排骨肉炖得酥烂,香气扑鼻。颜玉亭舀了一大勺汤浇在米饭上,拌了拌,扒了一大口,满足地叹气。
“就是这个味!”她说,“我在外面的时候,天天想这一口。”
应语诺笑着给她又夹了一筷子藕丝:“那你多吃点。”
两个人说说笑笑,边吃边聊。颜玉亭说了很多旅游时候的趣事,应语诺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插几句话,气氛轻松又热闹。
快结束的时候,颜玉亭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说:“待会儿去看电影?最近有部片子口碑不错。”
应语诺点头。
两个人又坐着聊了一会儿,准备等电影放映时间快到的时候再走。
一个穿白色工作服、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端着托盘走过来,弯腰收桌上的盘子。
应语诺随意瞥了一眼,然后顿住了。
她盯着服务员看了几秒,有点不敢确信:“程念?”
女生的手猛地一抖。
托盘上的盘子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只碗的边缘滑出托盘,“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汤汁溅了一地,她蹲下去捡碎片,动作慌乱,指尖碰到碎瓷片边缘,血珠从指腹渗出来。她“嘶”了一声,把手缩回去,又赶紧伸出来继续捡。
“对不起对不起,”程念低着头,声音发紧,“我马上收拾——”
“程念。”应语诺又叫了一声。
程念僵在原地。
她慢慢抬起头,露出苍白的脸。
和上次见面相比,下巴尖了不少,眼睛里满是血丝,眼下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姐……”
应语诺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胸前别着经理名牌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和汤汁,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带着训斥的意味,“端个盘子都端不稳?这个月工资扣五十,下次再这样直接走人。”
程念低下头,肩膀缩了缩,没有说话。
经理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皱起眉头:“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收拾干净,去后厨帮忙,外面不用你了。”
程念蹲下去,继续捡碎片,手指还在发抖。
应语诺看着这一幕,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弯腰递给程念:“手破了,先擦擦。”
程念愣了一下,接过纸巾。
应语诺直起身,看向经理,语气客气:“经理,她是新来的吧?碎了的盘子算在我们账上,扣的钱我补给她。她手受伤了,能不能让她先处理一下伤口?”
经理上下打量了应语诺一眼,又看了看程念,似乎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点了点头:“行吧,你先去后面把伤口处理了。”然后转向应语诺,语气缓和了些,“不好意思啊女士,新来的,手生。”
应语诺笑了笑,没说话,她看着程念埋头疾步走出视线范围。
颜玉亭一直没说话,等经理走了,她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认识?”
应语诺看着程念消失的方向,情绪有些低落:“我二姑家的女儿,程念。今年刚高考完。”
“她在附近的大学读书吗?”
应语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程念或许是在利用课余时间做兼职,像她大一上学期一样。
可应语诺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想起上次回家处理丧事的时候,程念在巷子里找她,眼睛红红的,欲言又止。
当时她以为小姑娘只是心情不好,没多想。现在想来,那时候程念应该就是有话想和她说。
“学姐,我待会儿可能没办法陪你看电影了。”她得去找程念问明白。
颜玉亭了然:“没事,你要去找你妹妹吗?我陪你一起。”
两人最后在后门堵到了程念。
她小小的个子,却吃力地提着半身高的垃圾袋,咬牙甩进垃圾桶里。
“程念。”
程念转过身,看见应语诺的瞬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拔腿就跑。
结果被堵在另一头的颜玉亭堵个正着。
“跑什么?”颜玉亭捏住程念胳膊,“我和你姐又不是洪水猛兽。”
程念低着头,肩膀缩成一团,整个人都在发抖,还不忘挣扎着要逃脱控制。
应语诺走过去,伸手想去碰程念的肩膀。
指尖还没触到,程念的身体就像被电击了一样,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姐。”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别抓我回去……求你了,别告诉我爸妈我在这里……”
巷子里气氛陡然冷却。
应语诺的手僵在半空中,颜玉亭站在旁边,眉头拧起来。
两人对视,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他来想办法 “语诺,别
应语诺蹲下来, 让自己的视线和程念齐平,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发抖的肩膀。
“程念, ”她轻声说,“没有人要抓你回去, 也没有人要告诉二姑你在这里, 你不用害怕。”
程念抬起头, 眼睛红肿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目光里满是惊惧和不信任。
“真的?”她半信半疑地问。
“真的。”应语诺说, “我是你姐, 我不会害你。”
其实她和程念并没有那么熟悉, 从记事起也没见过几次面,但此刻看着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心里忍不住涌上一阵酸涩。
颜玉亭也蹲下来,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程念:“先起来,地上凉。”
程念犹豫了一下,接过纸巾, 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 站不稳, 应语诺扶住她的胳膊, 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你吃饭了吗?”应语诺问。
程念摇了摇头:“我还没上完班, 得等到下班才能吃饭。”
见状, 二个人决定等程念下班了再说。
等交接完班次,应语诺领着程念找了个饭馆吃饭,程念看着菜单, 只点了碗素面。
应语诺沉默片刻,到前台让服务员换成了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程念盯着那碗面看了好几秒,然后拿起筷子,低着头开始吃。
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筷子动得飞快,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掉了。
等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她放下碗,才抽噎着把事情原委道清楚。
坐在程念对面的两个人越听越心惊,眉头拧成结。
程念是逃出来的,没有手机,也没带身份证,身上只有几百块钱现金,客运车司机私底下收了钱,才冒着风险把她带到江城。
她的高考志愿被偷改导致滑档,等反应过来时学籍也被家里找关系注销了,摆明了就是让她再也没有书可以读。
原因和应语诺心里猜想的一样,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二姑一家私自给程念定了亲。
程念说着,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对方给了二十万彩礼。我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嫁人,早点生孩子,传宗接代才是正事。”
应语诺攥紧了拳头。
“我不想嫁,姐,我努力读书就是为了不想像我初中那几个同学一样早早结婚生孩子,一辈子被困在牢笼里,我今年都考上600分了。”程念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跟他们吵,我爸打我,把我关在家里不让出门。我爸把户口本和身份证都藏起来了,说我要是敢跑,就打断我的腿。”
颜玉亭不敢置信,她大概知道一些小地方重男轻女的事,但没想到对女性的轻视居然严重到这种地步:“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如果只是志愿滑档,还能再回去复读,可学籍一旦注销,就完全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这一家人就是奔着把人逼上绝路去的。
应语诺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问:“你现在住哪儿?”
程念说:“饭店宿舍。”
应语诺让程念带着她去看看,宿舍在一条巷子里,离饭店不远。
越走路越窄,路灯越暗。两旁的楼房老旧,墙皮剥落,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仰头看只能看到一线天际。
楼道里灯是坏的,漆黑一片。两人跟在程念身后,抹黑往上走,空气里潮湿发霉,混着油烟和廉价洗衣粉的气味。
宿舍门推开,一股闷热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
应语诺走进去,愣住了。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密密麻麻摆了十张上下铺。床与床之间的过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地上堆满了行李箱、脸盆、杂物,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靠窗的位置拉了一根铁丝,上面挂满了湿漉漉的衣服,水滴在地板上,又被鞋踩出深深浅浅的黑色污渍。
江城这么热的天,可房间里别说空调了,连电风扇都没有。
程念的床在最角落,床板很薄,甚至没垫子,她穿到江城的衣服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头。
应语诺伸手摸了摸床板,硬邦邦的,硌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就睡这儿?”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程念低着头,解释:“已经很好了,我没身份证,办不了健康证,是经理冒着风险收了我,一个月三千还包吃住,至少有住的地方。”
应语诺看着眼前这张简陋到近乎寒酸的床铺,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没有家了,可至少她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能给自己添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
而程念什么都没有。
应语诺只要一想到这,就控制不住地心酸,根本无法忍受。
她拽着程念出了宿舍门,和颜玉亭一起把人带回出租屋。
玄关的灯亮起,暖黄色的光盈满整个空间。
应语诺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程念脚边:“穿这个,新的。”
程念怔怔地看着陌生的空间,又低头看那双拖鞋,毛茸茸的,浅粉色,鞋面上有一只卡通兔子。
她摸了下眼泪,一直僵硬耸着的肩膀才放松下来。
应语诺给她找了换洗衣物,让她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趁程念进浴室洗漱的空当,应语诺和颜玉亭说:“学姐,你帮我去取点现金吧。我守着她,一时走不开。”
颜玉亭什么也没问,拿了应语诺的银行卡出了门。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应语诺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沈述的消息。
【沈述:休息了吗?】
【糯米酿不出来:没有,在家呢。你呢?】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手机就震起来了,是语音通话。
她接起来。
“喂?”
“吃完晚饭了?”沈述问。
“嗯。”应语诺应了一声,“你训练完了?”
“刚结束。”沈述那边有椅子转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像是在往安静的地方走,“晚饭吃了什么?”
“学姐回江城了,今天两餐都是在外面吃的,味道还不错。”
“吃了什么?”
应语诺想了想,把菜名一个一个报出来,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都是一些稀松平常的小事,和以往每一天都一样。
可沈述还是听出来了。
“语诺。”他忽然叫她。
“嗯?”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尽管应语诺极力掩盖低落的情绪,但还是被沈述听出破绽。
应语诺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那个谎话还没成型,就咽回去了。
她答应过沈述,有事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应语诺靠在沙发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把程念的事情和他细细交代。
听完,沈述沉默片刻,才说:“如果是这样,你们回去交涉也是没有用的。这笔钱已经到你二姑账上,肯定是掏不出来了。”
“我知道,”应语诺叹气,“所以我才觉得难过。”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也不是她第一次旁观或经历这样的事。
可无论多少次,还是没有办法解决。
“我来想办法。”沈述说,“但你要先问问你妹妹的想法,短时间内,应该没有回去读书的可能。”
沈述的话像一颗定心丸,应语诺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会。”
浴室的门被打开。
程念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看起来比刚刚放松不少。
“沈述,我先挂了。”应语诺压低声音。
“好。”
应语诺刚想挂电话,又听见沈述叫她。
“语诺。”
“嗯?”
“别想太多,早点休息。”
应语诺握着手机,没舍得挂,低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颜玉亭也刚好取钱回来了。
应语诺租的是一居室,只有一个房间,三个人分配了一下晚上睡觉的位置,应语诺和程念住房间,颜玉亭睡沙发。
为此,应语诺还有些不好意思,颜玉亭倒是无所谓,摆摆手说给她们姐妹留点空间好好聊聊。
晚上坐在床上,应语诺问程念以后有什么打算,程念摇头,说不知道。
迷茫也是很正常的,更何况程念是临时出逃,什么都没带,对当下的处境更是束手无策。
应语诺把取出来的钱递给程念,说:“这钱你拿着。”
信封里总共有一万,拿在手里有些分量,程念没数也猜得出来是比巨款。
她看着递过来的那沓钱,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姐,我不能要你的钱。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能再——”
“拿着。”应语诺打断她,把钱又往前递了递。
程念摇头,把双手藏到背后,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又开始泛红。
应语诺看着她这副又倔又可怜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急。
她没有再说话,直接拉过程念的手,把钱塞进她掌心里,然后双手合拢,把程念的手连同那沓钱一起包住。
“程念,你听我说。”应语诺很认真地说,“你现在没有身份证,办不了银行卡,身上不能没有钱。这钱不是给你花的,是给你应急的。等你以后有了工作、赚了钱,再还给我。”
程念低头看着被姐姐握住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可是姐……”
“没有可是。”应语诺说,“你明天还是回去上班,先撑几天。等想到办法,我就去找你。”
程念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应语诺看着她,说:“程念,江城离永宁太近了。二姑他们如果铁了心要找你,很容易就能摸过来。”
“你这几天小心一点。上下班的时候多看看身后,别走夜路。如果发现情况不对,就拿着这笔钱包个顺风车,跑远一点。无论南北都好,去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只要人没事,什么都好说。我把我的手机号写在信封上,你随时联系我。”
程念用力点了点头,把那沓钱攥紧,指节泛白。
“姐……”她哽咽着说,“谢谢你。”
应语诺摇了摇头,伸手把程念眼角的泪抹去。
“谢什么。”她说,“我是你姐。”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两个人躺进被窝里,灯光熄灭,气氛静谧无声。
过了一会儿,程念侧躺着,面朝应语诺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姐。”她忽然开口。
应语诺闻声,扭头看着程念。
“你以前……也这样过吗?”
应语诺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回天花板上那盏灭掉的吊灯上,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差不多吧。”她说,语气很平淡,“不过我比你幸运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车里的亲吻 应语诺被亲
应语诺比程念幸运的点在于, 她和父母的联系并没有那么紧密,直到上大学之前,几个人的交流都屈指可数。
她高中住校, 又因为运气好成为第一批吃上互联网螃蟹的人,靠自己就已经赚到了第一桶金, 至少可以维持生活。
抛开所谓的感情, 金钱才是立足的底气。
应语诺起身, 开灯,拉开床头柜, 取出一本书递给程念。
“这是什么?”程念好奇。
“精神食粮。”
应语诺拿出来的是本旧书, 虽然被保护的很好, 但依旧能从页脚、书侧看出岁月的痕迹, 是经常拿出来翻阅过的样子。
这本书是应语诺初中班主任送给她的。
在奶奶离世以后,她的成绩急速下降, 班主任为此把她叫到办公室。
本以为会被训话,结果并没有,余老师只是拿出这本书,告诉应语诺。
“……老师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也觉得很痛苦、很迷茫, 但这本书里第一首诗的一句话支撑了我一直走下去。我今天把这句话也送给你……”
“……我今天也把这句话送给你。程念,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就算前路再艰辛、再痛苦, 也不要回头, 你要克服那个瞬间。”
应语诺罕见地露出严肃的神情, 她把最后一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你一定要克服那个瞬间。”
“我会的,姐。”
少女在夜色下郑重许诺。
尽管此刻的她是迷茫的、痛苦的,可她知道, 再也不会有比这更艰难的时刻了,她的前路会光明灿烂。
好消息在三天后被带来。
沈述特意和应语诺一起找了一趟程念。
第一件事就是补办身份证。
之前没补办是因为害怕家里人顺藤摸瓜找过来,但现在不用担心了。
沈述:“我妹妹公司的艺人缺一个助理,需要随时随地跟着剧组活动跑,虽然会有点辛苦,但是待遇不错,月薪在四五万左右。其实也有不需要奔波的职位,但是相对来说待遇会低一点,而且地点太固定,被发现的概率会大很多。”
听到沈述给出的方案,应语诺反而松了口气,她害怕沈述会闹出太大动静,让二姑一家吸上血。
这样就很好了,先上几年班,攒够钱,无论是向上拼搏,还是安于现状,都可以。
程念也知道这个道理,红着眼连连点头:“可以的,我可以当助理。谢谢姐夫。”
程念这声“姐夫”叫得清脆,应语诺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脸从耳垂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一路蔓延到脸颊、脖颈。她张了张嘴想制止,又觉得这么叫确实不错。
看到应语诺的反应,程念眨了眨眼,那双还带着泪痕的眼睛里多了一点茫然。
沈述倒是笑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小姑娘正低着头,脸颊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他没有拆穿她,甚至没有纠正程念的称呼。
他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平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助理这个岗位,说到底是跟着艺人跑的。你年纪小,又刚入行,一开始肯定是做些杂事,端茶倒水、拿包跑腿,这些都免不了。”
程念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沈述继续说:“但助理也不只是助理。你跟着艺人跑组、跑通告,接触到的是整个行业最核心的资源和人脉。导演、制片、投资方、品牌方,这些人你都会接触到。如果你肯学、肯留心,几年下来,你对这个行业的理解会比很多科班出身的人还要深。到时候,你想继续做助理也行,有机会往上走,转做经纪人甚至是制片,都有可能。”
程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毕竟是小孩子,也爱追星刷刷娱乐圈新闻,她知道经纪人、制片人意味着什么,虽然不算资本,但在娱乐圈也能站稳脚跟。
“我会努力的,姐夫。”她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许多,“我不会让你和我姐失望的。”
越早离开越保险,程念的机票定在身份证补办好的第二天。
沈述妹妹的公司在京市,原本应语诺还想请假跟程念一起去一趟,但沈述都安排好了,有人专门飞到江城来接程念。
应语诺在机场送走程念,看着小姑娘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心下怅然。
“不会有事的。”沈述揽着她的肩膀,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应语诺顺势搂住沈述的腰,她偏过头,夕阳斜照过来,给沈述的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站在那里,给人一种可靠的安稳感。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好。
“沈述。”她叫他。
沈述侧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你真好。”应语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
沈述听到这句话时笑了,抬起搭在应语诺肩膀上的手,轻轻蹭了一下她脸颊,语气带着点调侃意味:“又给我发好人卡?”
“那怎么办?谢谢也不让我说,夸你也不行。”应语诺故作苦恼状。
沈述笑得更肆意了:“只是件小事,而且她都叫我姐夫了,这个忙,不能不帮。”
应语诺的脸又红了。她伸手在沈述腰上轻轻拍了一下,力度轻得像小猫挠人:“你别说了。”
见她害羞,怕把人惹急了,沈述没再逗她。
夕阳一寸一寸往下沉,天际从橘红变成紫红,又从紫红变成深蓝。路灯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在暮色里晕开一圈圈暖黄色的光。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应语诺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垂在身侧的手被什么碰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沈述的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她没有挣开,下意识也回勾了一下。
沈述顺势整只手贴过来,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掌心,十指相扣。
他的手大而暖,把她整只手都包在掌心里。
应语诺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可看到沈述脸上带着口罩,那个念头刚冒出头就被按了回去。
口罩是她要求沈述带的,怕机场人太多,有粉丝认出他造成麻烦。
可现在却变成阻碍她的绊脚石。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一直走到车边才分开。
沈述拉开副驾驶的门,应语诺侧身坐进去,等他绕到驾驶座坐好,车门关上,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机场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应语诺侧头看沈述,他正在摘口罩。
“沈述。”
“嗯?”沈述手指顿住,偏过头。
“你把口罩摘了,靠过来一点。”应语诺勾勾手指,屁股往沈述的方向挪了挪。
沈述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他摘下口罩,随手放在中控台上,然后侧过身,朝她的方向倾过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沈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探寻。
应语诺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她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微微仰头,把嘴唇贴了上去。
蜻蜓点水的一吻,轻得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
然后她退开了。
沈述完全僵住了。
他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瞳孔里的光在轻轻颤动。
应语诺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耳尖慢慢染上一层薄红,但她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只是小声说:“这样的奖励,可以吗?”
沈述的眼神变了。
那层温柔克制的底色还在,但在那之下,仿佛又火焰在翻涌燃烧,灼热得几乎要把她烫伤。
应语诺感觉到一种危险的信号。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想坐直身体,想说“我们开车回去吧”。
但沈述的手先一步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力度不大,但不容拒绝。
然后他靠过来。
这个吻和上一个完全不一样,不是浅尝辄止,甚至比在八分山山顶那个吻还要重、还要深。
沈述吻她的时候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力道,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应语诺被亲懵了。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理智都在这个吻里融化、蒸发,只剩下最原始的感官在运作。
她能感觉到沈述呼吸滚烫,拂在她脸颊上。
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带过去的。
等意识回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了。
她坐在沈述腿上,面对面,膝盖跪在座椅两侧的皮面上,双手撑着他胸口,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
车厢的空间本就不大,这个姿势让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
沈述的手掌不知什么时候探进了她的衣摆,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他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感温热而干燥。
那一下触碰像一道细微的电流,从腰侧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整个人猛地一颤,像被惊到的小动物,下意识缩了一下。
“沈述……”换气间隙,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得不像话,还带着一点细微的颤抖。
沈述的动作停住了。
他把手从她衣摆里抽出来,动作很快。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她锁骨的位置,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紊乱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沈述才开口,声音低哑,闷在她颈窝里:“……对不起。”
他的手指在她后背轻轻抚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吓到你了。”
应语诺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心跳快得吓人,却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沈述的。
她摇了摇头,轻声说:“没有。”又怕自己没解释清楚,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没有被吓到。就是……就是有点不适应。”
沈述没有动,额头还抵在她锁骨上,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但心跳还是快。
作者有话说: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狄兰·托马斯
第50章 她在想念他 她心跳骤然
应语诺低下头, 只能看见他的发顶。沈述头发有点长了,碎发搭在眉骨上方,细碎地扎在她锁骨上。
撩人的痒。
她犹豫了一下, 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沈述的身体微微僵住, 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应语诺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 像在安抚一只大型犬。
“我没有生气。”她说, 声音带着一点哄人的意味,“沈述, 我没有生气。”
沈述抬起头, 捧住应语诺的脸, 拇指在她泛水光的唇上揉了下。
应语诺看着他, 又补了一句:“下次……你提前说一声。”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
“好。”沈述声音还有点哑,“下次我提前说。”
应语诺被他看得浑身发烫, 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那你松开我。”
沈述没松。他的手环在她腰侧,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再抱一会儿。”
应语诺忽然觉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下巴抵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停车场里安静极了。
偶尔有车从远处驶过, 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被空间稀释, 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远没有狭小车厢内的心跳声大。
过了很久, 沈述才松开手, 把应语诺从腿上抱下来, 小心地放回副驾驶座。
他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被蹭乱的衣领,动作仔细克制,随后帮她系好安全带。
“秋季赛我不在江城, 可能要很久不能见面。”
应语诺乖乖点头:“那你好好比赛,照顾好自己。”
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窗外是江城九月的夜色。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江城连绵下了几场大雨,温度骤然下降,应语诺裹紧身上的外套,站在图书馆门口檐下,抬头看雨丝落下。
秋季赛在京市举办,路远千里。她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沈述了,虽然每隔几天都会打视频,但隔着屏幕,总是失落的。
她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接住几滴从檐角溅落的雨珠,凉丝丝的,顺着指缝滑下去。
“语诺!”
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应语诺回头,看见周晴站在她身后,正歪着头冲她笑。
“还真是你,我在里面就看到你了,站这儿发什么呆呢?”
“等雨小一点再走。”应语诺收回手,往檐下又退了半步和周晴齐平,避开飘进来的雨丝。
周晴问:“你没带伞吗?没带的话咱俩一起走,我送你回去。”
“带了的。”应语诺说。
“那就好。”周晴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跺了跺脚,“这雨下了好几天了,我内裤全没干,都快没得穿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着,看雨。
图书馆门口陆续有人出来,撑开伞,弯腰钻进雨幕里。
“对了,”周晴忽然侧过头,“你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应语诺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实习的东西啊。”周晴眨眨眼,有点意外,“你不会还没开始收拾吧?下周就要出发了。”
应语诺确实不知道下周要出发。
她只记得这学期有野外实习的安排,但具体时间、地点,班群里发的通知她还没仔细看。
最近忙着剪视频、赶商单的ddl,又惦记着沈述在京市打比赛的事,群里消息翻了几页就划过去了。
“还没开始,”她老实回答,“就带点换洗衣服和日常用的东西吧,和之前一样。”
周晴瞪大了眼,声音拔高了半度:“语诺,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应语诺被她这反应弄得有点懵:“怎么了?”
“这次实习要去临渝,待一个多月呢!你以为还是以前那种在江城周边两三天就回来的实习啊?”周晴掰着手指头数,“临渝那边是山区,带队老师在群里特别提醒了,旁边什么都没有,最近的超市开车都要半小时。你不多带点东西过去,到时候缺了什么哭都没地方哭。”
应语诺怔住了。
临渝。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如果她没记错,临渝在豫省,而豫省紧挨着京市。
她心跳骤然加速,在胸膛里轰隆隆作响。
周晴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洗漱用品要多带一套备用的,那边潮湿,衣服干不了。对了,你怕冷,得多带几件厚外套,山里温差大,晚上能降到个位数……”
应语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临渝离京市很近。
有多近?她不知道。但肯定比江城近得多。
“……语诺?语诺!”周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应语诺回过神,对上周晴狐疑的目光,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在听的。你说要我多带厚外套。”
周晴打量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应语诺低下头,假装去整理包带,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我觉得你准备得很充分。”
“那当然了,”周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做了好几天功课的,你要不要我发你一份清单?我列得可详细了。”
“好,谢谢你。”
周晴摆摆手:“谢什么。对了,你到时候怎么去?跟学校的包车还是自己走?”
应语诺想了想:“跟学校吧,省事。”
回来的话,等实习快结束了再说。
“那行,到时候咱俩坐一块儿,路上有个照应。”周晴笑着说,“雨小了点,走不走?”
应语诺看了一眼天色,雨丝确实比刚才细了些,灰蒙蒙的天际线处透出一线光亮,像是要放晴的样子。
“走。”
两个人撑开伞,并肩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应语诺踩着水洼,合着雨声,步子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回到出租屋,她掏出手机,周晴已经把那份清单发过来了,长长的一串,从衣物到药品,从洗漱用品到零食,事无巨细。
应语诺粗略扫了一眼,按着单子挑挑拣拣,把要带的东西一一收拾好装进行李箱里。
为了行动方便,她去掉了不少东西,行李箱提起来不算重。
事情忙完,应语诺洗了个澡,泡杯大麦茶窝进被窝里。
她点开置顶对话框。
和沈述上一次对话停留在昨晚。沈述说训练赛结束得晚,让她先睡。
很日常的对话,可她往上翻看消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的情绪,像是想念,又像是期待,混在一起,把胸腔填得满满的。
应语诺从来都不知道谈恋爱是这样的,明明见面次数也不多,可就是和之前形单影只的时候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
【糯米酿不出来:在忙吗?】
赛程单子显示今天寒江雪没有比赛。
果然,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对面就回了。
【沈述:还没,刚打完一局】
【沈述:怎么了?】
应语诺咬着嘴唇想了想,没直接说要去找他的事。实习的事还没最终确定,行程也没定下来,万一到时候有什么变动,空欢喜一场。
【糯米酿不出来: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这句话发出去,她自己先红了脸,害羞地咬住拇指尖,有些纠结要不要撤回。
以前她不会说这种话的,也没有会对她说这话。
刚在一起的时候,她连“晚安”都要纠结半天,怕说多了显得黏人,说少了又怕沈述觉得她冷淡,后来她才慢慢放开了一点,但还是会害羞。
手机震了一下。
【沈述:快了,小组赛打完,赛程就会加快速度了】
【沈述:我也很想你】
应语诺看着那行字,心里又甜又酸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
【糯米酿不出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我想你了】
【糯米酿不出来:你认真比赛,不要分心。好了,你继续训练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隔了一会儿,沈述发来一条语音。
应语诺点开,听见沈述低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知道了,女朋友。”
短短一句话,她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整个人滑进被子里。
半晌,被窝里传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笑。
临渝的山里比应语诺想象的要冷得多。
十月中旬,江城还在反反复复外套、短袖之间切换,这里的清晨已经能呵出白气了。
实习基地建在山脚下,是一栋三层旧楼,回型构造,白墙灰瓦。
应语诺一行人住在三楼朝北的房间,推窗能看见山峦层层叠叠的轮廓,清晨时笼着一层薄雾,像水墨画映入眼帘。
日子过得规律而寡淡。白天跟着带队老师在山里认地层、做采样,晚上回宿舍整理白天的记录。
信号断断续续的,视频通话经常卡成PPT,她和沈述的聊天也从每晚一次变成了隔三差五的文字消息。
【糯米酿不出来:今天在山上看到一棵好大的银杏树】
【糯米酿不出来:[图片.jpg]】
【糯米酿不出来:可惜老师说明年可能就看不到了】
沈述的消息倒是回得很迅速,不过等应语诺的手机反应过来,也隔了很久,总归是不方便的。
应语诺看到消息时,正蹲在水池边刷鞋。她对着屏幕笑了一下,被旁边的周晴撞见,探头过来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男朋友?”
应语诺点点头。
“也是我们学校的吗?”周晴好奇。
应语诺没打算说明沈述的身份,倒不是防备着周晴,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她只说:“不是。”
周晴见她没打算顺着话题聊下去,也没再追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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