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终章
车宝珠反复提醒自己, 她不能怂，她要是怂了，自己和李顾行都会被沈嘉年拿捏。
她深吸口气说：“不是我嘴硬, 是现实就是这样, 你没法不认。你说你费了这么大力气把我从北京弄到这里，李顾行从知道到现在，有一点行动吗？没用的，放弃吧, 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我和你保证，只要你放了我，我绝对不会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也不会起诉你，我们就当这件事压根没发生过，你虽然没得到自己想要的, 但也没损失什么。”
“好了，不用再说了，这些事本就和你没关系，也不是你能解决得了的。”这句话的声音明显不是沈嘉年, 而是另一个人。
原来他一直都在，他就在沈嘉年身边！
车宝珠一下子火了：“什么叫跟我没关系！现在被五花大绑在这里的人是我不是你, 怎么就和我没关系！”
“沈嘉年你看看这人多没良心！我跟你说，你绑架绑错人了, 你绑我一点用处都没有, 赶紧把我放了吧，我知道他的软肋在哪，你把我放了我都告诉你。”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两个男人仿佛在对视中沉默。
“李顾行，有必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把我们一网打尽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妈能饶了你吗？”
“她管不了我。”
“李顾行你变了，以前是谁哭着来找我说你妈不要你了你就去死，说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你还记得那个时候吗？当时要不是我收留你，没准你真跑到山里找根绳子把自己了结了。”
“她对我的养育之恩我早就还完了，轮不到你拿她来要挟我。我对你也一样，如果不是念着你当初对我的好，我早对你动手了。”
“我什么时候招惹过你？我不就是睡过你前妻，这件事你早就知道，这么多年不都相安无事为什么非得现在报仇。”
“因为你要打她的主意。”
“我什么都能忍，你要动她，我忍不了。”
“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
电话被沈嘉年气急败坏地挂断，车宝珠不知道他们在后来还聊了什么，又进行了哪些谈判，李顾行到底退让了什么……
她只知道那通电话之后自己又被蒙着布袋绑了好几个小时，最后却毫发无伤地离开那间隔音室。
她在黑暗中听到防盗门锁响，带她进来的那几个人解开她手脚的枷锁，带她离开这里，他们坐着小船快要回到岸边时才解下蒙着车宝珠双眼的布袋。
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上岸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李顾行。
她以为他早走了，就算没走，他也应该在和沈嘉年谈判。
他们应该在一间装修豪华的包间里，紧锣密鼓商讨协议终版的具体细节，或平静洽谈或争吵不休，总之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小码头，用自己的出现赚取她的不值钱的眼泪。
爱与恨交织在一起，像一碗馊了的佳肴，舍不掉又咽不下。
她想扭头离开，还没绕过他就被他拦下来：“因为我，你受苦了。”
不苦。
天底下比她苦的人多了去了，她算老几。
她轻轻把他推开，没有说话。
“跟我回家吧。”
她停下脚步，没了要走的意思：“回哪个家？”
“我们的家。”
“我们哪有家。”
“现在是没有，但以前有，以后也会有，我会好好保护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她定定看着他，可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还是不想回去。
他是她生命里像天神一样的存在，只要有他在，她的所有困难都有解决办法。
可她的苦难又有几个是她生来就要经历的？还不都是他带给她的！其实车宝珠想远离苦难的方法再简单不过，只要离开他，就能远离苦难。
拒绝的话刚到嘴边，车宝珠好死不死地抬头望向他，看到他含情脉脉的双眼：“你不是被我家人伤害才选择离开的，你是因为我对感情不够坚定。我怕因为你失去我过去拥有的一切，我怕我放弃一切选择你之后你会让我失望，所以我宁可亲手推开你，我自信地以为失去你的痛苦要比留下你更轻。”
“可我发现我错了。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在想，我到底为什么那么留恋你，一旦我冒出这个念头，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在我眼前反复出现，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像鬼一样跟着我，折磨我，提醒我错过了一个再好不过的女人。”
“所以你这么努力挽留我，只是因为觉得我人好。”车宝珠自嘲地笑笑，笑容轻松中透着苦涩，“如果你只是图我对你好，我劝你不如放弃我吧，因为我们早就回不去了。我敢和姚政合起伙来骗你，我还敢趁你病危的时候故意气你，我早就不是你记忆里的乖巧听话的那个女学生，我也不可能像过去那样义无反顾、毫无保留地对你好。”
李顾行想过车宝珠会拒绝自己指责自己，没想到她会如此平静：“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你只是觉得你人好？”
“你刚刚自己说的，‘那些小事提醒你错过了我这么一个好女人’。”
“提醒归提醒，我怎么可能只是因为你对我好就喜欢你？对我好的女人多了去了，你见我什么时候喜欢过她们。”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哪知道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只要我能证明我没喜欢过别人，你就愿意跟我回去？”
“我……”车宝珠语塞好久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被李顾行迷迷糊糊拐回去的。
李顾行见她那张能说会道的小嘴终于安静下来，连忙趁热打铁：“我妹回加拿大去了，我妈也被我送去新加坡，我保证整个北京再没一个敢说你不是的人，回来吧，好吗？”
岸边的海风吹得车宝珠睁不开眼，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的身影也随之渐渐模糊，她觉得这种感觉好熟悉又好陌生，好像一下子回到七年前，李顾行在她眼里还是一个无所不能的救世主的时候。
她犹豫许久才轻声开口：“其实你早就有解决这一切的能力，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才这样做。”
他深吸口气，看向远处即将升起的太阳：“因为代价太大，我以为我承受不起。”
*
李顾行所说的那个代价到底是什么，车宝珠回到北京之后还是一知半解不清不楚，可她在拿到李顾行给她开具的单身证明和财产清单之后，觉得好像也没有刨问这些无聊问题的必要。
李顾行答应她在正式结婚前给她购置三套房子，北京一套，她老家一套，全球任何一个适合长期度假的海滨城市一套，房本上只写她一个人的名字。股份转移的手续复杂，没办法很快办下来，就暂拟了一份代持协议，由她代持他名下三分之一的公司股份，剩下三分之二作为婚内夫妻财产，仍有她可以掌握的一半，这么一来，车宝珠一下子变成公司实际控股人，差点引起股东哗变。至于彩礼婚纱婚礼，地点规格一切随她，他只负责出钱，不会提任何除嘉宾名单座次排序之外的问题……
就像七年前稀里糊涂成为他的女朋友一样，车宝珠觉得自己好像又是稀里糊涂变成他的妻子，她明明连一句“我愿意”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李顾行用极致坦诚送来的一切砸晕。
车宝珠甚至不敢细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因为她太害怕自己会得出一个“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拜金女”的结论，发现自己嘴上所说的不爱钱并不是真的不喜欢物质，只是那份物质还没大到能打动她，可往深处一想，物质一点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她爱钱，李顾行刚好不缺钱，他们也算某种天作之合。
就在车宝珠收拾出租屋里的贴身衣物，准备搬去新家的时候，陪她一块收拾东西的李顾行突然说：“我生病的时候，你是不是找过姚远。”
李顾行的话语平淡到听不出是喜是怒，车宝珠琢磨半天都没敢接话。
李顾行见她不吭声，停下手里动作坐在床边直直看她，好像她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就不打算翻篇：“你找她做什么？”
“为了你啊？”
“我的事要她管？”
听李顾行的很不开心的口气，车宝珠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急得抓耳挠腮在心里直骂男人就是矫情，她为了鼓起勇气去见姚远替他说情，花了多少心血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她费尽力气所做出这件为他好的事，在他看来居然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你要是不开心就不要跟人家姚远联系上市的事，别一边占着便宜一边嫌弃。”
“我说我不开心了吗？”
“你嘴上是没说，但您老人家的不开心不是就挂在脸上吗？”
“是，我确实不开心，我不知道你跟她到底说了什么，她后来给我打电话，居然要给你介绍对象！我说不需要，因为我马上就和你结婚了！”
车宝珠这才明白李顾行为什么垮着一张脸，笑着说：“没准她是想给我介绍小白脸，把我从你身边撬开，然后好趁火打劫你。”
“嗯……有可能吧。”李顾行摸摸鼻尖顺坡下驴。
她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丫还得意上了，看得车宝珠一阵恼火，把手里的一叠胸罩扔到他脸上：“去大爷的，你以为你是什么香饽饽，你知道我是怎么劝她答应和你合作的吗？我说她没有必要纠结是不是我插足你们俩的感情，才导致你对她爱答不理，因为你压根配不上她，她根本不需要和我这种普通女孩比。”
“原来你是这么跟她说的？”
“那当然。”
“她也是这么和我说的，说觉得我这种老登配不上你，应该给你找个年轻的身体好的，气得我当时就把电话挂断了，让她以后有工作都和秘书对接去吧，老子不会再跟她说半句话。”
车宝珠愣住，瞥了瞥李顾行委屈的样子，想他说的应该不是假话，胸膛里的那口气瞬间通顺不少，忍着笑幸灾乐祸地说：“人家说得也没毛病。”
“怎么没毛病，你就是我的，只能我一个人的！除了我，谁都不能配！”
“别闹了。”车宝珠嫌弃地推开靠过来的李顾行，重新捡起手旁的内衣，“我东西还没收拾完。”
“明天让李姐和搬家公司的人来给你收拾，保证这边是什么样，搬到那边还是什么样。”
“这些都是我的私人用品，我不想让别人碰，再说我马上就收拾好了，你稍微等一会儿不行吗？”
“不行，我都等你好几个月了。”
车宝珠被李顾行半推半就压到床上的时候，被爱情冲昏的神经突然清醒过来，她推着李顾行的胸口强行和他分开，一脸严肃问他：“你死乞白赖把我追回来，是不是就是为了睡我？”
“不是。”李顾行黏黏糊糊回答。
不是个鬼！
车宝珠光凭他这句话就能判断出他此时此刻的大头被小头控制，说的话连三分之一的可信度都没有。
“原来你真的就是为了这点事。”车宝珠感觉自己好委屈，她辗转挣扎在放弃和接受之间来回徘徊，结果这场戏的另一位主角的脑回路简单全靠小头，小头如果烦她就让她滚蛋，小头要是舍不得她，拼死拼活都要把她追回来。
亏她一直觉得李顾行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原来都是她想多了！
她二话不说就要下床。
她想出去一个人静静，在足够冷静的状态下重新考虑和李顾行复合的问题。
李顾行根本不给她这种静一静的机会，不等她找到拖鞋就把她抱回床上狠狠翻身压住。
他也很气愤，喘着粗气说：“就算我是为了这点事，值得你立马跟我翻脸吗？我是个正常的成年男性，我对自己爱的人有需求，你觉得这是违法乱纪还是不道德？你说得其实也没错，我确实是为了这个，我发现我对任何女人都没感觉，只对你一个人有感觉，要是你走了，我这辈子只能当和尚，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吗？”
听到自己爱的男人说他爱她是因为那件事，车宝珠不觉得高兴只会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她红着眼眶说：“如果有一天我的身体不允许，你是不是就会离开我？”
李顾行没好气瞥她一眼：“净想这些没用的，我他妈比你大十多岁，咱俩的身体到底谁先不行！”
车宝珠眼眶里闪烁的泪光都呆滞了一下。
认真琢磨的话，李顾行说的观点好像确实没毛病。
就在车宝珠沉思的时候，某些人半点没闲着，乘虚而入。
俯身靠在她耳畔，说话时呼出的气息都是灼热的：“一想到你离开我之后躺在其他男人的床上，我就要发疯，你说我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也是一种心理疾病。”
“嗯？你说话呀？”
“你轻点。”
“嗯……”
＊
婚礼在小半年后如期举办。
车宝珠大包大揽了婚礼的所有细节，唯独嘉宾名单她没办法一个人拿主意，她家这边的亲戚可以和母亲商量，可李顾行那边该请谁不该请谁她就没了头绪。
她和周绍明、姚政两人沟通一番简单商量出一份名单，等李顾行下班后拿给他看。
车宝珠兴高采烈带着婚礼名单推开董办大门，房门没锁证明他在办公室，可进门后的办公室和一旁的小会议室里没有他的半点影子，她下意识往办公室一侧的暗门处走，准备去办公室后方的起居室看看。
八月的北京热浪不输盛夏，大多数人更愿意在有空调的室内待着，非不要不出门。
那个人放着恒温的办公室不享受，却出奇地坐在落地窗外的阳台边，静静看着夕阳落幕。
车宝珠觉得有些奇怪，一边说一边往窗边走：“李顾行，名单我弄好了，你看看有没有缺漏的地方。”
他没有当即回头，而是先擦了擦眼角，肩膀轻微耸动好几下，像是在深呼吸调整气息，等平复好心情才起身：“你先放桌子上吧，我等会看。”
她看出他有心事，可昨晚还好好的，一夜之间能发生什么山崩地裂的大事……
车宝珠没把他的情绪当成一回事，随手把名单放在桌上敲着封面和他说：“一定要看，你家要请哪些人我根本不知道，这还是和姚政商量过才定下来的，我觉得你妈和你妹妹肯定是要请的，你爸那边还得你看……”
李顾行一声没吭，甚至连抬头看她的眼神都没有，言行举止奇怪到让车宝珠怀疑这份名单是不是不应该和姚政商量：“你有心事？”
“没有。”
“跟我还撒谎。”车宝珠撇撇嘴。
都是要结婚的人了，还有什么是她不能知道的？
“瞒不过你，确实有。”李顾行在车宝珠审判的目光下妥协，深深叹口气之后，提起全身力气说，“新加坡那边打来电话，说我妈服药了。”
一个几个月前还在她面前神采奕奕说着让她离开她儿子话的老太太，即便车宝珠对她没什么好印象，听到她骤然离世的消息时也很难不感到震惊。
“她在遗书里写，说她这一生过得太失败，亲手把自己最亲的人一个个推开，等到晚年变成孤家寡人，与其活成一个拖累，不如早点转世托生。”
车宝珠愣住，低垂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落在名单上第一行的沈碧君上。
她虽然说不上有多悲伤，但一想到那毕竟是李顾行的母亲，孩子再恨自己的母亲也是没办法割舍这份感情的，她的心便也开始阵阵发疼。
如果不是她的存在，如果不是李顾行非要为了娶她而放弃一切，他也不会让母亲离开故乡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如果这些事从未发生，是不是她就不会死……
李顾行像是猜中她在想什么，抬手捏了捏她肩膀安慰她不用内疚：“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准确说，和我也没有关系。”
“我妈活了一辈子，逞了一辈子大小姐脾气，总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惯着她，实际上却连谁对她好都没有想明白。她但凡容得下你，我也不会让我舅舅把她带走。其实我不止一次给过她机会，和她说你是个性格特别好的姑娘，她要是能放下成见，你们肯定能相处得很融洽，可她就是说不通，我只能送她离开。”
“她服药不是因为我，如果是生我的气，怎么会等到现在才……她是在去新加坡见到那个画家之后想和那个人复合，但那个人早就有了新的家庭，根本不可能离婚和她在一起，她为了赌气才故意服毒，想以死相逼那个人就范，没想到那个人不像她儿子这么听话，听到她被送去医院抢救也不肯见她最后一面。”
“她为了那个人抛弃了我爸，现在又抛弃了我，临死前却把责任都怪我头上。”李顾行笑得疲惫又苦涩，“真是到死都不愿意让我好过。”
车宝珠以为自己已经算是饱受家庭毒害的那类孩子，没想到她在听到李顾行平静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竟然心里只有怜悯，连一丝幸灾乐祸都没有，因为她的家庭是贫穷，是重男轻女，却也没有偏执到这种地步。
她心疼他，展开双臂将他拥入自己温暖的怀中，轻轻摩挲着他后背，听到他说“不要可怜我”之后，反过来用更大的力气将他紧紧搂住。
“那些事都过去了。”
听到车宝珠温柔的嗓音，李顾行抬头用时不时晃神的双眼望向她。
“就算他们都抛弃你，你也还有我。”
“我会陪你走到生命尽头，让你此生不会再经历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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