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虚情或是假意


    鹿清好笑地摇了摇头, 不理会老黑胡闹,只对方兰溪道,“方姑娘, 我并非有意哄骗。你若答应了,这些东西我也不要了, 阿梵大可来去自由, 我绝对不干涉。你我之间那些小小的不愉快,也可一笔勾销。你意下如何?”


    方兰溪脸色有些发白,“方十六虽然风流放荡, 但他对我从无杀意。若是他冒犯了夫人, 夫人只管惩罚就是。为何一定要我动手。”


    鹿清脸色一沉,“方十六的龌龊手段你向来清楚, 若是传出去, 便是与他的名字沾上一点干系,我都觉得于我是种冒犯。若是死在你的手中, 便于我无关了。免得玷污了我的名声。方姑娘, 你若想指望这点身外之物让我消气,这是绝对不能够的。这就是我开出的条件, 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方兰溪牙关紧咬。


    老黑突然明白过来, 不怀好意地对方兰溪劝道,“反正方十六是死定了。死在你手上, 或许还能痛快些。怎么, 莫不是你方才那些话都是虚情假意, 说什么老仆重要,可是连一个必死的方十六都比她重要。这话委实说不通。再要不然,就被我说中了,你就是来唱戏的吧。”


    方兰溪额角急出了细汗, 但看着众人疏离又好奇的目光,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僵了,“夫人,你这是在试探我吗?”


    鹿清好笑,“试探?你有什么值得我试探的?”


    方兰溪直直地看向她,“虽然我不清楚这其中的内情。我也不管你如何看我。这些年,我杀过人也伤过人,但是,是杀是伤,我心里有数。对你来说,方兰生或许罪该万死,但是对我来说,他对我总有几分庇护之情。他便是死,也不应该死在我的手上。”


    鹿清呵呵一声,“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怎么还没上菜,我都饿了。”


    老黑则意味深长地笑出了声,“好一个自有分寸的方姑娘,原来你的情深义重,也不过如此嘛 !罢了,请回吧。”回头故意呼喝阿梵,“还站着干什么,还期待有比方姑娘更情深义重的人来救你?去给我倒茶。”


    阿梵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将匕首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转身去给她端茶。


    方兰溪眼中厉色一闪,瞬间暴起,抢了那把匕首,一把锁住了老黑的脖子,将匕首抵在老黑的心口上,“既然好言相商没有用,那么我们就换了交易的法子。神官大人,实不相瞒,我今日来了,就没准备活着出去。今日我身上不但带了价值连城的宝物,还带了几样同归于尽的法宝。只要我动了手,或许伤不了你和夫人,但是我手里的这位,还有屋里的弟子,还有这楼里的客人,就只能给我陪葬了。”


    巫沉这才有了一点兴致,“你到底想要什么?”


    “放了梵婆!解开你们在梵婆身上下的禁制,让她走。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之间的账,大可慢慢清算。神官大人,我不是个好人,但是向来言出必行。只要你放梵婆离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巫沉一笑,抬手朝阿梵一挥。阿梵顿时仰面倒在地上,挣扎了起来。巫沉道,“方姑娘,我向来不受人威胁的。光是她曾对我夫人出手这一个罪名,我便可直接杀了这位,而你手上那位,老实说,不听话还闹腾,管教起来太操心。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是事后,你也绝无可能活着离开这里。方十六也好,方家也罢,都要跟着你一起死。你还是想清楚了再说。”


    方兰溪双目圆瞪,“你可是神官,怎可滥杀无辜!”


    巫沉微微一笑,话中自有深意,“我从不杀无辜之人,但死在我手下的,必然都不是无辜之辈。”


    老黑虽然被扣住了脖子,却还是笑嘻嘻的,“你抓错人了,要是能杀死我,他早就杀死我了。哪里还留着等到你出手。就像你不好意思杀方兰生一样,他只不过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杀我而已。如今他巴不得你帮他解决难题呢。我劝你好好想一想,还是杀了方兰生吧。多简单,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你现在闹成这样,自己下不了台,回头整个方家,就算有些比方兰生更无辜的人,也得卷进来。你这账是怎么算的啊?”


    方兰溪的冷汗顺着额边滑落了下来,“你们若是真的杀了方家那些无辜的人,你们跟方兰生又有什么分别。”


    鹿清看着她困兽犹斗的表情,突然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南琲,她不由叹了一口气,“这世上,所有的恶意,都是不期而至,可想要那么些善意,却总是很难等得来。”


    巫沉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鹿清看着他,感觉到他大掌中传来的温柔,轻轻一笑,“方姑娘,不如我再换一个建议。”


    老黑急得跳脚,“不准换,就这个。”一点身为人质的觉悟都没有。


    鹿清道,“方兰溪,你想要梵婆自由,我可以给。但是,从此刻起,你必须改名换姓,变换形容,离开此地,并与方家断绝往来。永远不要打探方家的消息,即便是有人告知,方家所有的恩怨都与你无关,与你身边的任何人都无关。我要你与方家一刀两断,生生世世不相往来。”


    方兰溪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为什么?”这种条件算不上为难,甚至可以说是成全了。


    鹿清垂下眼帘,“因为我想看看,离开了方家,离开了他人的供奉,你是否还能做那个高高在上为所欲为的大小姐。我等着看你狼狈的样子。”


    方兰溪见她神情不似作伪,慢慢地送来了捏在老黑脖子上的手。直到此时,她才发觉老黑脖子处皮肉的异象,“你?”


    老黑嗤笑,冲她翻了个白眼,不想跟她说话。


    方兰溪伸手去扶阿梵。阿梵也任由她扶着,站了起来。


    方兰溪打量了一下阿梵,见她浑身上下,除了前额那处的伤还未恢复,看起来有些狰狞,“还好吗?”


    阿梵神情复杂,微微点点头。


    方兰溪扶着她就想往外走,老黑突然伸手拦在她面前,“方姑娘,你既然同意了,就得立个誓言。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套在这里行不通。”


    众人都静静地看着她。


    方兰溪冷着脸,沉声道,“我在此立誓,从此跟方家再无关系,不听不闻不问,形同陌路。夫人可满意了?”


    鹿清笑了笑,“你走吧,希望从此再也不见。”


    方兰溪拉着阿梵就走。阿梵看了老黑一眼,居然跟着方兰溪走了。


    老黑气得双手环胸,差点把楼板跺通了。鹿清眨眨眼,“不放心就跟上去看看,万一方姑娘说话不算数呢?”


    “你说的对。”老黑连忙要走。


    鹿清喝道,“等一下。”


    “干嘛?”


    “这个。”鹿清从灵囊里掏出一条鞭子抛给她,正是当日方兰溪偷袭她的那条,“要是她说话算数,你就把这个还给她。”


    老黑哼了一声,接过就跑了。


    巫沉失笑,对一旁的弟子道,“让他们上菜吧。”


    等着上菜的功夫,鹿清趴在窗边眺望着抚仙湖的夜色,“要是……要是方小姐真的是虚情假意的呢?”


    巫沉搂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道,“这世上那么多的人,虚情或是假意,又有什么关系?这位方姑娘,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根本不重要。但是如果能让阿梵了了心结,便是信她,又能如何?”


    鹿清哈哈一声,“我还以为你眼中揉不进沙子。”


    “她们从来都不在我的眼里。”巫沉的手掌捏了捏鹿清的肩膀。


    我的眼中,从来唯你一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好戏登台


    次日的清晨, 鹿清在湖上练功的时候,看见老黑和阿梵两人一前一后地回来了。


    老黑满脸的不高兴,阿梵的神情却是平静中带着轻松。鹿清扬声到, “老黑,过来打一架。”


    老黑二话不说, 扑过来就动手。


    两人从湖面打到水里, 再从水下打到水面。引得船上的弟子们纷纷挤到船沿围观。看到精彩的地方,高声叫好。


    巫沉被声音引了出来,看到满头露水的阿梵也站在船头观看, 面带笑容。他不禁微微一笑, 对下面的弟子道,“去一个, 替了夫人, 请她回来用早膳。”


    那下面的弟子看得早已手痒痒,连忙哎了一声, 蹿了出去。


    鹿清打得浑身舒坦回来了, “我还没尽兴的,你喊我回来干嘛。”


    小厅里只有他二人, 巫沉给她夹菜, “想打架,这几天有的是机会。”


    嗯?鹿清抬眼, 有点兴奋, “跟谁?”


    巫沉笑笑, “说不定上午你就知道了。”


    鹿清心想,不知道斩炎台的人和方家的人,谁会先来,又或者, 装着不期而遇,联袂而至?哇,那可就好玩了。


    果然,日头渐高,有人驱船而至。鹿清从书里抬起头来,看到了方家族长,还有几张生面孔,但是穿的确实斩炎台弟子的衣饰。她不由摇头叹气,“果然蛇鼠一窝。”


    一旁的阿梵低声问,“我可要避开?”


    鹿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用。”


    下面两边弟子寒暄了一会儿,那边的船居然调转了方向,继续向前开走了。启英上来禀报,“师母,那边说请我们今晚去抚仙楼赴宴。”


    鹿清嘿嘿,“有人请吃饭,好事啊。不过,就不能换成中午的宴席?晚上吃完饭打架,影响别人休息,多不好。”


    老黑黑着脸上来,“我看挺好的,月黑风高杀人夜,乘机把方家全端了。”


    鹿清逗她,“你今日的功课还没抄呢吧?不抄完不带你去。”


    老黑哼了一声,转身就去案前继续奋发图强。


    巫沉也接到了信,看着那张拜帖微微一笑,“罗姑娘在下面关了几日了。”


    启英想笑不敢笑,“足足十日了。”


    “嗯。找人给她换个房间。”


    鹿清掩面偷笑,“再让人送套衣服给她,免得罗姑娘衣衫不整的,难见故人。”


    老黑在那边也嘿嘿笑了起来,自告奋勇,“我去送,我去送。”


    白日这么一折腾,时间倒是过得很快。


    到了傍晚,巫沉带着众人靠岸赴宴。神宫的船依旧停在码头,但是这次,船头高挑的灯笼上明晃晃的神宫标志。整条船上灯火通明。引得岸上百姓纷纷观看。


    巫沉牵着鹿清的手,去了抚仙楼。方家族长在门口等着,大礼相迎,“见过神官大人。”


    巫沉只是抬抬手,便径直走了进去。今夜的抚仙楼跟往日略有不同,方家包下整座楼,将其中装点的富丽堂皇。


    首座还是空的,但是次座上,罗笃寿坦然就坐,见巫沉到了,敷衍地行了个礼,“见过神官大人。”


    巫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怎么,罗尊主还没到?”


    罗笃寿最不爽巫沉这种“什么你瞒不住我”的气度,皮笑肉不笑的回话,“神官大人是不是误会了。我家尊主已经返回斩炎台了。”


    “是嘛。”巫沉也不追究,拉着鹿清一同坐在了首席。


    厅中足有数百人,都是抚仙湖附近的门派和修行世家。见巫沉落座,连忙过来行礼。


    巫沉神态从容,见众人似乎不知该如何对待鹿清,主动介绍,“这位是我夫人。”


    众人客气地行礼,“见过神官夫人。”


    鹿清学着巫沉的经典表情,端着端庄的架子,微微点头示意。可惜她实在面嫩,有点小孩冒充大人的模样。众人只是在心里觉得奇怪,巫沉怎么会娶了这样一个姑娘。


    寒暄过后,宴席便开始了。方家也识趣,没有安排歌舞伎,倒是安排了几位方家后辈表演了一场剑舞。有人捧场地夸赞了一番。方家族长客气寒暄,“这些小辈,也不是家中最出色,让诸位笑话了。”


    他一旦开了口,便有早安排好的人接了话头,“方族长自谦了,谁不知道方家子弟,人才济济。尤其是十六公子惊才绝艳,文武双全,乃是抚仙一绝。咦,为何今日不见十六公子。”


    方族长支支吾吾的,“他……他有事,未能赶回来。”


    端坐在上面借着喝茶的动作已经打了好几个呵欠的鹿清顿时来了精神,心道:艾玛,终于来了。你再不唱戏,我都快睡着了。


    陪在罗笃寿身边的罗笃安一脸正经地道,“久闻十六公子大名,不能一见,着实遗憾。不知十六公子几时能返回?”


    “这……”方族长眼神畏畏缩缩地看向巫沉方向,又立刻缩了回来。


    罗笃安一脸关切地问道,“方族长这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吗?尽管开口便是。便是我们帮不了忙,有神官大人在此,哪里还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没有,没有。”方族长强笑,“他确实是出门去了,帮朋友的忙,暂未回来。”


    “哦,对对对,确实有这事。十六公子当时还传信给我,说是让我帮忙寻个姑娘。人找到了没有?”席间有人开口。


    鹿清扫了那人一眼,十分期待方家这戏要如何唱下去。


    方族长拭了拭额角的冷汗,“这个……那个……”


    罗笃寿终于开口了,“方族长,有什么事情只管开口就是。今日有神官大人在,老夫也在。有神宫和斩炎台出面,还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的。”


    方族长抬头看了一眼巫沉,欲言又止。


    罗笃寿的视线在他和巫沉的身上来回,“怎么,为何方族长频频看向神官大人,莫非,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不成?”


    方族长苦笑,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厅中众人的视线忍不住悄悄朝首座飘去。但见巫沉依然平静,毫不动容。倒是那位极年轻的夫人,笑眯眯地看着方族长,双眼眸子亮得发光,迫不及待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口舌之争


    罗笃安做了马前卒, 一副忧心的模样,“方族长,在座皆是德高望重、修行高深之辈, 你若是遇上什么棘手的事情,只管说出来。若是连他们都不能帮忙解决, 恐怕也无人能帮了。”


    确实, 在座之人中,有几位是修行界出了名的暴脾气,自视颇高, 且一点就着。他们见方家族长这般畏首畏尾的样子, 着实不耐烦。其中有一位名叫郭开,人称混沌刀, 大声嚷嚷着, “方族长,有什么事, 你也得先说出来。我们才能帮上忙啊!”


    方族长伸手拭了拭眼泪, 只拿眼睛去看巫沉,却还是不敢多说一句。


    罗笃寿瞥了巫沉一眼, “巫神官, 不知您是否知道这此中缘由?”


    巫沉抿了一口清茶,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 “略知一二。”


    “哦。”郭开直接问巫沉, “神官大人, 既然你知道这内情,不妨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巫沉摇摇头,“我不便说。”


    郭开不由摸了摸脑袋,不敢像怼方族长那样对巫沉, 他奇道,“方十六出了事,方族长不敢说;你知道内情,却不便说。这到底是什么蹊跷事啊?”


    巫沉微微一笑,“方族长今晚的宴席安排,处处周到,一看就是花了许多心思,自然迟早会说的。郭先生不妨等一等,何必急于一时。”


    郭开脾气虽然暴躁,但是也不是全无心计的人。一听巫沉这话,顿时反应了过来。莫不是方家在拿他当枪使。郭开不乐意了,“老方,你到底什么意思啊?这个宴席虽然是你摆的,说是给大家一个机会拜见新任的神官大人。但是你这哭哭啼啼的,松了腰带又不脱裤子,到底想干嘛啊?”


    方族长差点没被他气死,连忙以袖掩面,遮住了自己的白眼,也有人立刻出来帮腔,“瞧方族长这副为难的样子,莫不是十六兄的事情与巫神官有些干系?”


    此言一出,大厅中顿时落针可闻。众人面面相觑,看向说话的人。发现说话的人跟方家乃是姻亲,摆明了就是跟方家穿的一条裤子。这样一来,许多人心里就隐约明白了,然后不由在心底破口大骂方家不地道,你得罪了神宫,把我们拖过来是什么意思,而且老方这副作态,搞不好就是跟斩炎台串通好了,要给巫沉这个新任神官一个下马威的。


    他们事成了,自己没好处;他们事败了,拖着自己一起下水。他娘的,果然宴无好宴。


    罗笃寿闻言,笑得古怪,装腔作势地开口了,“巫神官,这方家人向来老实,若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巫神官,巫神官也不必跟他一般见识。打一顿出出气也就算了,看在罗某的面子上,给他留条命在,还是放了吧。”


    巫沉一笑,“罗堂主真是爱说笑。”


    旁边神宫的弟子听到罗笃寿的话都已经面色不好看了。什么时候,斩炎台也能做神宫的主了。给他面子?他算什么东西,不就是欺神官大人年轻嘛!当他们听到巫沉“爱说笑”的评价,众弟子直接低笑出声。


    罗笃寿哈哈一声,“罗某也不过是倚老卖老罢了。方十六不是斩炎台的人,巫神官放不放人,我也无所谓。但是我那大侄女,罗鹤翊,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巫神官的船,到现在还没下船。巫神官若是相中了她,只管向尊主开口。尊主必然会乐见其成。”


    巫沉一笑,“我自然是要向罗尊主开口的。罗姑娘在神宫行刺过我一次,这次又带着人偷偷摸摸地溜进我的船,企图救出行刺我的刺客。不知道是罗尊主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意思。斩炎台总是要给我一个交代的。”


    罗笃寿眼皮一耷拉,“哦,还有此事。老夫怎么不知道?要不然,让老夫当面问问她。”


    巫沉点点,“也好。今日诸多英雄豪杰皆在场,倒也不用担心公允二字。去将罗鹤翊带过来。”


    罗笃寿面沉如水,不再说话。待神宫弟子将罗鹤翊带到大厅,斩炎台的人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她除了神情委顿,确实并没有受过伤或被刑讯过的痕迹。


    鹿清看着罗鹤翊的那一身干净衣裳格外好笑,“罗姑娘,这几日,我们也只是请你独居一室,不曾刑讯,也不曾打搅。你若是想要指责我们折磨你或虐待你。还请现在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明言,否则,日后再信口雌黄,我们可是不认账的。”


    罗鹤翊猛地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鹿清,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将鹿清烧成灰。


    鹿清才不鸟她。笑嘻嘻地道,“既然罗姑娘没什么可说的。还请一边坐下。我们倒是有许多的问题要问问斩炎台和方家。”


    罗笃安立刻站了起来,要去扶罗鹤翊,“是是,若是有什么误会,还是说开了好……”


    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老黑一鞭子抽了过去,鞭子在距离罗笃安的鼻端分毫擦过,在他的足尖之前抽出了一道深痕,“别给脸不要脸。她做了什么,是怎么被我们抓住的。你们心里有数。我们没有严刑逼供,而是把人带到大家面前来客气问话,已经是给斩炎台面子了。你们若是还想厚着脸皮,当什么都没发生。哼哼……”


    罗笃安面上的笑容也端不住了,他本想趁着大家还没撕破脸,先把罗鹤翊弄回来。但神宫弟子居然敢于先撕破伪装的平和,确实让他有些出乎意料。他看了罗笃寿一眼,罗笃寿示意他先回来,然后又递了个眼神给方族长。


    方族长立刻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了起来。“神官大人,夫人明见,此事确实是误会啊。”


    老黑冷笑,刚想开口。鹿清打断了她,“让他说。”


    方族长咳了个头,“巫夫人,十六确实只是古道热肠,想要帮巫夫人寻人而已,并无他想啊。若是他何处行为有差,夫人只管告诉老夫,老夫亲自动手,打死他为巫夫人出气。”


    都这个时候了,还敢说“并无他想”!


    鹿清没有反驳他,反而转向罗鹤翊,“罗姑娘,你认为方兰生是否无辜呢?”


    罗鹤翊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我怎么知道。”


    “罗姑娘趁我们不在,带着手下闯进牢房,难道不是为了救方兰生?”鹿清一脸惊讶。


    “谁说的?我只是路过,看你们船上有人在打斗,怕有歹人生事,才多事一看而已。”


    “那你看到方兰生了,怎么又不救了呢?”


    “我又不认识他,为什么要救他?”罗鹤翊冷笑,故技重施,“当时我就跟你们解释了,是你们不信,非要把我关起来。我明明是路过帮忙而已,你们非说我是行刺。看来方兰生身上的罪名也未必就是真的,说不定是因为什么不能说的事情,才倒打一耙呢!”


    “罗姑娘居然不认识方兰生?”鹿清面露惊讶,“那就奇怪了。”她想了想,“这样吧,或许真的是误会也不一定。但是在此之前,还劳烦姑娘写几个字。”


    罗鹤翊警惕地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第154章 污水


    鹿清随口道, “我着实怕了罗姑娘一会儿一个说辞。罗姑娘还是将当晚发生的事情,一一写下来。免得时过境迁,你到时哭诉受了冤枉。我们不如罗姑娘口舌厉害, 届时大家也好黑纸白字分辨个明白。”


    免得一会戳穿了她的谎言,她又转眼功夫翻出无数的说辞来。而且, 再由她在这里搅局, 太分散众人的注意力了。


    但罗鹤翊略略思索了一下,居然冷笑,“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想要我的笔迹!”她冷然直视鹿清, 一脸“我已经识破你的伎俩”的得意。


    鹿清眨了眨眼,慢了半拍, 有些想笑, “罗姑娘这是担心我拿着你的笔迹跟什么比对吗?”


    罗鹤翊心叫糟糕。这鹿清明知故问。比对什么,自然是她写给方十六的信。方十六落在了她们手里, 比照自己的待遇, 必然身上的东西都是被仔细搜查过的。难不成方十六居然把自己的信随身携带了?!罗鹤翊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跳了跳。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这等信件为何不看过即销毁?还留着做什么。


    罗鹤翊仔细观察着鹿清和巫沉的表情。巫沉是一惯的根本看不出任何信息的温和表情,而鹿清则带着微微的得意。罗鹤翊心中“明白”了, 想必鹿清就等着拿到她的笔迹再把信件掏出来, 两厢对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脑子飞转, 冷笑, “这等囚徒般的折辱, 我是不会照办的。士可杀,不可辱!”


    鹿清死死捏着巫沉的手,生怕自己爆笑出声,“好一个士可杀, 不可辱。”


    罗鹤翊陡然涨红了脸,气得几乎头顶冒烟。


    鹿清笑了笑,“罗姑娘真是不理解我们的苦心。神宫与斩炎台历来交好。如今因为姑娘这番行径,眼见就要生出无数的嫌隙,后患无穷。到了此刻,姑娘居然提笔写几个字,消除误会都不肯。唉,我们也是无话可说。但是姑娘既然不能自证清白,还请一边稍等,等我们将此事先了结,再说姑娘的事也不迟。”


    罗鹤翊身后的神宫弟子立刻在她身上下了禁制,让她口不能言。而鹿清则给老黑递了个眼神。老黑背着众人,分了一缕黑发从身后溜走。


    而在鹿清与罗鹤翊说话的功夫,巫沉一直留意着罗笃寿和罗笃安的表情。


    他们二人听到“核对笔迹”的说辞时,两人的面色都有细微的紧张。巫沉看在眼中,心中动怒,虽然是在他意料之中,但是他们居然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对付鹿清……巫沉垂下眼帘,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了眼中的怒意。待他放下茶盏,已经又是平静的面容。“方族长,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方族长苦笑道,“神官大人连斩炎台的人都可以扣住,老夫又还能说什么?”


    巫沉摇摇头,“方族长可能对我还不了解,不管我昔年还是神侍,又或如今身为神官,在我这里,是非黑白,总是能有个公道。我们扣住罗姑娘,是因为一会或有人能说出此事的真相。若是罗姑娘真的像她自己所说的那么好心,千里迢迢日夜兼程从神宫赶来抚仙湖就是为了偷上神宫的船帮不认识的双方主持公道。我可以放人。”


    在座之中已经有人忍不住偷笑摇头了。没想到这位新任神官虽然年轻,倒也“风趣”,将犀利藏在玩笑里,绵里藏针,确实不好对付。


    巫沉又道,“你若说方兰生无罪,那便拿出方兰生无罪的证据来。若真能证明他无罪,我必然将人安然无恙地送回到你面前,并亲自赔罪。”


    方族长沉思了一下,“即便是牵扯进此事的是神官大人身边的人,大人也会主持公道吗?”


    巫沉点头,“那是自然。”


    “那好。”方族长似乎下定决心,“那老夫就实言相告了。当日神官夫人来到抚仙湖,意外与十六相识。十六古道热肠,听说夫人在寻人,便四处请朋友帮忙打听。那时,夫人与十六相处甚为融洽,后来主动来到我府中落脚。我们也当做贵客招待,不敢有丝毫怠慢。但后来我见十六颇为苦恼的样子,说……”方族长抬头看了鹿清一眼,立刻又将视线收了回去,“说夫人待他太过热切,他恐违道义……”


    鹿清心中大怒,心道: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姑娘我有巫沉这样的夫婿,便是眼睛瞎了也看不上方十六那朵狗尾巴花。这方家叔侄二人可真是恶心到家了。


    巫沉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表示安抚。


    鹿清冷笑了一下,并没有打断方族长的哭诉。


    方族长说到此处,刻意停了一下,但见鹿清居然什么都没说,不由有些失望。


    巫沉倒是开口了,“继续说吧。”


    厅中其他人的好奇心也提了起来。方族长的意思是,巫夫人看上了方十六,而方十六不从,所以才招来横祸。可是,众人看了看巫沉的容颜气度,但凡见过方十六的,都不由摇摇头,只要巫夫人眼睛没瞎,怎么也不可能跟方十六扯上什么干系。方族长这番说辞,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方族长已经说到此处,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但中间内情我也并不清楚,十六便抓紧时间帮夫人找人,然后有人传来了消息,说是有可能是他们要找的人。十六便陪着夫人出府,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还请神官大人明见,十六本只是好心帮忙,并没有他想。”


    巫沉叹了口气,问启英,“方族长说的有几分真的?”


    启英出列,“禀大人,夫人行事向来小心谨慎,自从来到抚仙湖,一直在到处奔波寻人。有一日我们寻人归来,方兰生故意出剑毁了我们的小船,我们才搭了他的画舫回到岸边。当时他就三番两次邀请我们去方家住下,夫人未曾搭理。后来,在抚仙楼,方家小姐们再次寻衅,方家姑娘出手打伤了启蕤,方兰生以疗伤为名,接我们去方家住下。他倒是热心非常,可夫人对他评价不高,每次来见,夫人都让我出面打发了。着实不知方族长所说的热切是从何而来。”


    方族长臊眉耷眼的,“老夫也不是当事人,如今十六也不在场,贵徒自然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既然巫夫人与十六没有恩怨,十六也一直为了寻人之事奔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请神官大人高抬贵手,饶了他的小命,放了他吧。”


    罗笃寿不怀好意道,“是啊,巫神官。既然双方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冤家宜解不宜结,何不算了。”


    鹿清冷笑了一声,“罗堂主这么卖力地替方家开脱,莫不成方家背后是斩炎台在撑腰,难怪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朝我身上泼脏水。”


    罗笃寿呵呵,“巫夫人,清者自清啊。”


    鹿清刚要反驳,巫沉却摁住了他的手,“罗堂主说错了。清者再清,也经不住有心之人死皮赖脸地泼脏水。天下悠悠众口,防不胜防。有些事情我原本没有打算公布于众,怕的是累及无辜。但是如今方家不但不知悔改,居心险恶,信口雌黄。我绝没有让我夫人替这样的小人受委屈的道理。那么有些事情,我们还是公之于众的好,至于方家会有什么样的遭遇,皆是他们咎由自取,怪不得我们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三个问题


    众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这位新任的神官大人看来是位相当有故事的神官大人啊。


    连罗笃寿兄弟都免不了竖起来耳朵。


    巫沉只是吩咐一旁的弟子, “将方兰生带上来。”


    方兰生是被神宫弟子拎过来的,到了快到大厅之处,才让他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方兰生勉强睁开了眼睛, 看到众人,还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


    方族长扑了过去, “十六啊, 是谁把你打成了这样。”


    巫沉任由他在下面“痛哭流涕”,待方族长将方兰生身上检查了一番,方兰生虽然满身都是伤, 但却找不到明显的刑讯痕迹。巫沉这才道, “方族长可检查完了?若是检查完了,便在一边坐下。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方兰生是绝对不相信巫沉会这么好心放自己出来的。他略清醒了些之后, 便眯着眼睛问巫沉, “你待如何?”


    巫沉道,“我对你, 只有三个问题。第一, 是谁指使你诬陷我夫人的?”


    方兰生冷笑,“我与她, 本就应该在一起。这才是天命所归。”


    众人一阵愕然。这, 这是怎么回事?跟方族长说的不太一样啊。甚至,倒有些方十六对巫夫人有企图的意思。


    巫沉不理他, “第二, 你说你是通灵之果的后人, 如何自证?”


    什么?罗笃寿猛地抬起了头,死死地盯着方兰生。他是通灵之果的后人?通灵之果怎么会有后人?巫沉为什么会这么说?这可牵扯到神宫最大的秘密。斩炎台这么多年都想弄明白通灵之果的秘密,却始终寻不到门路。巫沉想要做什么?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样的话?罗笃寿一时间脑中各种问题全都涌了上来,不由失态了。


    但是厅中失态的不止他一个, 几乎所有的人都死死地盯着方兰生,仿佛看着一颗硕大的人参果,每一道视线里都充斥着贪婪和赤裸裸的欲——望。


    方兰生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恐惧从他的骨头里往外渗出。他终于感受到南琲或者是其他的通灵之果暴露在世人面前的压力。他不敢想象如果南琲曾经遭遇过的暴行发生在他的身上会是怎样,但同时,他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自信。他不是南琲,他又奋力一搏的能力。他完全可以将“通灵之果”的背景转化为他的助力。当巫沉问他如何自证。方兰生冷笑,“问问你家夫人,她能证明我的血脉。”


    鹿清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有病吃药,别逮谁咬谁。我生平第一次来抚仙湖,在这之前从未与你见过,怎么证明你的血脉。倒是你,又是做戏、又是下药,还想用秘地困住我。我是招你惹你了。就因为我不是绝顶的美人,又嫁给了巫沉。所以你便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地断定我是新生的通灵之果,所以巫沉才肯娶我?我再说一遍,我俩是我自小就订的亲,在这次通灵之果出世之前,罗堂主就见过我了。当日我就跟你说过,你不信,今日罗堂主就坐在这里,你大可当面问他。而且,不光罗堂主以前见过我,金满楼的金华以前也见过我。见过我的人,成千上万。我说你不信,你现在就问罗堂主,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罗笃寿被她几乎指到鼻子上,只好点头,“我以前确实见过巫夫人与巫神官同行。”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金公子也见过。”


    鹿清冲着方兰生冷笑,“这下你总信了吧。你自己肤浅好色,便以为天下人都一样。”


    巫沉在一旁转头看她,认真道,“何须深红浅碧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鹿清被他这冷不防的一句表白弄得愣了一下,接而心花怒放,眉开眼笑,“讨厌,说什么呢!”


    巫沉正色道,“你聪慧果敢,侠义心肠,勤学上进,握瑾怀瑜,比那些卖弄姿色、阴谋算计的女子要强上千百倍,能娶到你,我生平之至幸。”


    在座有不少女子,闻言连连点头。巫神官这才是真男人,重人品轻美色,且一诺千金,富贵不移。比起那些被美色一勾便不知东南西北的男子要强上千百倍,不,一天一地,根本没法比。


    鹿清和巫沉两人深情对视着,鹿清忍不住以袖掩面,小脸笑成了一朵花。巫沉见她这么开心,也微微分神。


    但其他人都是脑中飞转,将方才听来的消息好好消化一番。


    现在且不管方十六背后受什么人指使,反正方家和方十六都误以为巫夫人是新的通灵之果(至于通灵之果为什么会是人的样子,慢慢再论)。而方十六居然是通灵之果的后人,便想与巫夫人凑成“天命所归”。但结果,巫夫人根本不是新的通灵之果,连明显跟神宫貌合神离的罗笃寿都出口证实了。也就是说,方家花了这么大的代价,没吃到羊肉,反而将自己的秘密暴露了出来。


    那么,通灵之果到底是怎么回事?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


    巫沉叹了一口气,“说来惭愧,这桩旧案的始作俑者便是神宫的第一任神官邹伯余。世人皆知,邹伯余得到通灵之果,修为大进,斩妖除魔,平定天下。可是除了邹家嫡系的极少数人知道这个秘密之外,连整个神宫的长老和弟子们都被蒙在鼓里,都以为通灵之果真的就是一枚蕴含了灵力的果子。直到去年冬猎,上一任的神官邹高阳策划了一个阴谋,竟然丧心病狂到要将神宫三千弟子骗去送死,这才将这桩骇人听闻的秘事暴露了出来……”


    巫沉言简意赅地将冬猎之事只挑重点说了一遍。


    众人听得毛骨悚然,实在是难以相信会有这么荒诞离奇的事情。连罗笃寿都忍不住问,“邹家真的居然吃了人,不,通灵之果。”


    巫沉平静地点了点头,“通灵之果落地化为人是真的,当时不光我们在场,金满楼有许多高手在场,更有许多其他门派的高手和许多散修在场。我们亲眼见证了这桩奇迹。但是,就像通灵一族的人所说,因为邹家为了修为,每隔千年捕杀通灵一族,手段极其残忍,并将其炼制成丹药。但此举也使得通灵之木的灵力无法循环,如今的通灵一族除了出生方式与普通人不同之外,根本毫无灵力,与常人无异。但邹家这种丧心病狂的行为神宫绝对无法容忍,所以所有邹家参与到此事中的人,都已经受到了严惩。”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四大神侍就属巫沉没有背景,但神官这个位置最后却落在了他的身上。


    “就是因为我们在彻查这桩旧案之时,发现了一桩牵连的惨剧。曾经有一个通灵族的女子嫁给了方家人,但是方家在得知了她的身份之后,先是杀死了她的丈夫,然后又扣住了她的孩子,以襁褓中的婴孩作为胁迫,对这女子施加惨无人道的暴行。最后将她送给了邹家。邹家在手札里对此事做了记载。我们对于这位通灵一族的后裔着实于心不忍,更担心这个人会遭受方家其他的暴行。而我夫人昔年曾经走失一位姐妹,正巧也在这时收到消息,有人说是曾经在抚仙湖附近见过容颜相似的人,因这两件事情,所以我夫人才连我的继任大典都不曾参加,日夜兼程赶来此处。虽然我夫人的族妹暂无下落,但是方兰生自称是通灵一族的后人,又对我夫人起了不轨之心……”


    巫沉话未说完,方兰生冷笑,“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是通灵一族的后人,当年迫害我先祖的,你们神宫才是罪魁祸首。如今你自己说出来,也省得我再揭开你们的真面目。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了却这段旧账。”


    众人心中一掂量。觉得这笔账有点乱。也就是说,昔年神宫和方家都对通灵一族下手了,所以神宫和方家都亏欠方兰生。如今方兰生虽然对巫夫人有不轨之心,但是巫夫人在上面坐得稳当当的,很明显方兰生没能得手。难不成,巫沉得捏着鼻子将此事抹平?


    罗鹤翊和罗笃寿兄弟知道内情,不由心中大笑,等着巫沉当着全天下的人吃这个大亏。


    巫沉摇了摇头,“方兰生,迄今为止,我问你的两个问题,你都没有回答。”


    方兰生冷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就算不告诉你,你又能拿我怎样?”——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答案


    方兰生心中冷笑, 就算鹿清不是通灵之果又怎样,就算巫沉现在把他拿捏在手中又怎样。如今厅中人皆知他有“通灵一族”的血缘,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巫沉拿他开刀。


    巫沉淡淡地道, “你迟早会说的。现在是第三个问题。方家的二小姐和三小姐的身世,你也是知情人?”


    方族长愕然抬头, 什么?巫沉在问什么?兰玥怎么了?兰玥不是在鹿清的手里吗?他看向鹿清, 鹿清冷笑着看着他。方族长心中一凉,若是巫沉夫妇早已对这一切洞若观火,落在他们手中的兰玥又会有什么好果子吃。方族长倒吸一口凉气, 跌坐在地上。


    方兰生也愣了一下, 皱眉道,“你想问什么?”


    巫沉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 “我想问的就是这三个问题。我夫人在寻人的过程中, 意外遇到被方家安置在湖心岛庵堂中的三小姐。三小姐是方族长嫡出的女儿,但是这么多年就只放了一个小丫鬟在孤岛上与其陪伴, 几乎是一副让其自生自灭的架势, 让人一看便生疑心。但是我夫人细查之后却发现了蹊跷,族长夫人每每提到这位女儿便暗自催泪, 但是言语中却提到, 为了女儿和家族的‘大富贵’和前程,却不得不狠心如此。”


    方兰生和方族长都大吃一惊。族长夫人平日行事已经是十分谨慎, 不会轻易提及方兰玥的事情。鹿清怎么会知道?


    鹿清嘲讽道,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点头住进方府, 真当我看不出你那些把戏?”


    众人恍然大悟,就说嘛,见惯了天香国色,又怎么会被湖畔野花迷了眼。原来这位年轻的神官夫人早已经察觉到不对了。


    巫沉赞许地冲着鹿清点点头, 接着道,“你们故布疑阵,不过就是想让我们以为这位三小姐就是通灵一族的后人。而且这还是暗手。更有明手,便是你家那位嚣张跋扈的二小姐。我十分好奇,你自称是通灵一族的后裔,那位三小姐按照你们故意透露出来的线索,也是通灵一族的后裔。而那位嚣张跋扈的二小姐的可能性更大。”


    巫沉微微往后一靠,捏起一个茶盏在手中把玩,“两位,到底哪个才是真的通灵一族的后裔。又或者,你们方家其实有许多人,都有通灵一族的血脉?”


    方族长汗如雨下。


    方兰生死鸭子嘴犟,刚要开口。


    巫沉的手指一松,那茶盏陡然从他的掌中跌落,翠色轻薄的茶盏顿时四分五裂,“方兰生,我劝你还是想好了再说。祸从口出,覆水难收。”


    那瓷器破碎的声音仿若一记惊雷在方兰生的耳中想起。他陡然明白了过来,就在他自鸣得意的时候,他早已经陷入了巫沉的圈套。


    巫沉先是问他是谁在背后指使,其实就是已经给他定下了罪名。然后再问他如何自证是通灵一族的血脉,这是故意给了他一条貌似可以逃脱的生路。当他坚持确认自己是通灵一族的血脉时,巫沉又抛出了第三问。


    你说自己是,方家说三小姐,我们查到二小姐也好像是。你们方家到底谁是?亦或者都是?


    如果他否认了兰玥和兰溪,那么连带他的承认也变得不可信。可是他若承认了都是……方兰生惊恐地看向巫沉,他有信心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和修为脱身,但是方家的其他人呢?一旦通灵之果的后裔在方家的消息走漏出去,多的是邪门歪道甚至妖魔鬼怪都闻声而来,方氏一族,真的能承受当年南琲遭遇过的那些苦难吗?


    方兰生仿佛被那一声碎瓷的声音惊呆了,他直愣愣地望着巫沉,他终于明白面前这个云淡风轻的男子有多么的可怕。若只是凭着皮相和修为,怎么可能从四大神侍中脱颖而出,成为神官之争最后的胜利者。


    方兰生的嘴巴张张合合,却不知该说出什么样的答案。


    而厅中众人的视线落在他和方族长的身上,仿佛炙热的匕首,有切肤之痛。


    厅中一时沉默了下来。老黑无声上前,替巫沉清理座前破碎的瓷片,然后不着痕迹地将些东西递给了巫沉。


    巫沉展开一看,又默默地收了起来。抬眼去看方兰生。


    方兰生心中挣扎了很久。若他说出真相,今日神宫便会跟他清算,方家也要倒霉;若他一口咬定自己是通灵一族的后裔,虽然会波及族中的弱小族人,但是他若得到了斩炎台的庇护,便能庇护住一部分人。只要他没事,这一切还是值得的。


    方兰生握紧了拳头,“我是。”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只有我是。”


    “不……”门外有女人哀嚎一声,“不,他不是。”


    众人被这悲声吓了一跳,只见门外有一个女子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扑倒在厅中,对着巫沉夫妇咚咚地磕头,“神官大人,神官夫人,是我们错了。是我们错了,我们只是为了避祸而已。并非有意欺骗。”


    方兰生慌了,“婶娘,你说什么?”


    巫沉手朝着方兰生一指,神宫弟子立刻将他拖开,并在他身上下了禁制。方兰生顿时口不能言,急得瞠目欲裂。


    巫沉和声问,“你是何人?”


    那女子悲声道,“妾室是方家族长之妻。”


    “你何为来此。”


    “妾身愿意将此事的真相说出来,只求神官大人放过我女儿。”


    鹿清也不知道方家族长夫人为何会突然来此。这时,老黑突然开口,“当日夫人寻人时,遇到了这位方家三小姐,三小姐身边的那个丫头屡屡暗示我们方家故意欺凌冷漠这位三小姐。夫人一时心善,便将她接走安置在别处。可没想到,她们都是骗子。”


    “不。”族长夫人连连摆手,“我儿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才是最无辜的。”


    巫沉皱眉,“那你便将此事从头到尾说个明白。我们再作定夺。”


    族长夫人抹掉了眼泪,“千年前,方家有一男子叫方海邑,其父早亡,与其母相依为命。后与主房生了矛盾,水火不容,成年后便离开了方家。但后来,他又回来抚仙湖,还带回了一位妻室,其妻名为南琲。因双方早有隔阂在先,所以并没有来往。但是后来当时的邹神官派人来传话,说是方海邑偷走了通灵之果。神官大人,您也知道,方家只是一个普通的修行人家,如何敢违背神宫的命令。于是主家便设计困住方海邑,但在争斗之时,杀了方海邑。南琲也被抓住,但她在神宫派人抓走她之前,说出了一个秘密。通灵之果并不是什么灵果。而她本身就是通灵之果。如今她虽然被抓走了,但通灵一族迟早会来找回她的孩子,并替她报仇。”


    族长夫人也觉得委屈,当年方家做错的事情,为什么要让她的孩子来承担这后果,“此时大错已经铸成,方家生怕通灵一族上门报复,不敢亏待那个孩子,便将她送去别处抚养。但是一直关注着她。又怕她与方家离了心,便将她的后人娶回方家。而细细算来,今年便是通灵之果再次降世的年份,所以我的夫君便在二十多年前将其后裔娶回家,并生下一女,便是方家的二小姐方兰溪。”


    “所以方兰生?”巫沉问。


    族长夫人坚定地摇了摇头,“他并不是。整个方家,只有方兰溪是其血脉后裔。今年是通灵之果再次降世的年份,此事一经传出,通灵一族迟早会找上门来,谁真谁假,迟早会水落石出。妾身不敢有半句谎言。”


    巫沉望着冷汗如雨的方兰生不禁摇摇头,“可惜他为了自保,竟然不惜拖整个方家下水。”


    族长夫人哀求,“当时我们夫妻也是被猪油蒙了心窍。只想着若是有一日,通灵一族找上门来,带走的人总得跟我们一条心,才算是对方家有个庇护。所以我们便想着,若万一带走的是我的女儿,有血脉相连,总能庇护我们一些。所以才将三女放在了孤岛之上生活……”


    鹿清突然出声打断道,“不对。你方才说,通灵一族迟早会找上门来,谁真谁假,迟早会水落石出,可是你的女儿既然不是通灵一族的血脉,你为什么觉得她能冒充呢?”


    第157章 我竟然不是?


    方兰生奋力挣扎了起来, 无声地嘶吼着,不能说,说了, 他就再没有价值了。


    可惜他的挣扎被神宫弟子死死地摁住了,甚至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而且族长夫人也无心留意他的动静, “因为, 通灵之果的后裔根本没有任何奇特之处,就说南琲的女儿,当年便于常人无异。当年南琲被神宫带走之后, 她的女儿长大成人, 嫁人生子,不光是她没有任何的特别之处, 便是她生下的女儿也与常人无异。神宫后来又来人, 特意将人带走。但是后来又送了回来。方家历代先人也一直留意观察她的后人,并无任何过人之处。我们觉得, 连神宫都查不出, 不妨大着胆子,姑且一试。”


    巫沉都气笑了, “你们方家可真会算计。想必是想着万一通灵一族分辨不出, 将你亲女带走。日后,总可以凭着亲缘血脉相认, 方家终究还是赢家。”他忍不住摇头, 问方家族长, “你夫人所说,可是真话?”


    方族长不敢再折腾了,匍匐在地,“神官大人, 是我等鬼迷心窍,做下这等蠢事,但都是想庇护方家老小而已。吾妻所言都是事实,我那女儿确实与此事无关,她自小被我们送在湖心岛上,吃糠咽菜,受了无数的苦,连生人都没见过几个。请神官大人高抬贵手,放了她吧。求您了。”


    巫沉猛地冷下了脸色,一掌拍在了案上“直到此刻,你们居然还敢虚言哄骗,企图蒙混过关!”


    方氏夫妻齐声哀求,“神官大人,我们所说的,都是真话啊!”


    巫沉抬手一扬,“方兰生,这个东西,你可有几分眼熟啊?”


    方兰生抬眼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下意识地看向罗鹤翊。


    巫沉一展手中的信纸,朗声读了起来,“十六兄见信如晤,抚仙湖一别,甚为思念……”他不禁冷笑,“罗姑娘,你不是说不认识方兰生吗?这可是你写给方兰生的亲笔信!”


    罗鹤翊的隐忧成真,望向罗笃寿的方向目光里全是急切。


    巫沉冷声接着念道,“……鹿清其人,空有武力,见识不足,以兄之手段,想必手到擒来。望兄略施小计,将其降伏。若是不成,可毁其名节,使其夫妻离心……罗鹤翊!”


    巫沉眉宇间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怒色,直接将手一伸,“取我剑来。”


    斩炎台的人大吃一惊,纷纷站起,罗笃寿道,“巫神官息怒,此事或有误会。”


    罗笃安则大喊,“方兰生你快说,是否有这封信,还是他人伪造的。”


    方兰生迎声望了过去,只见罗笃寿满目凶光,威胁之意不言而喻。方兰生一时哑然,竟觉得无话可说。


    罗笃安催促道,“方公子,你已经错了,不可一错再……”一道剑气扫了过来,罗笃安的发冠应声而落,头发四散,顿时形容狼狈。


    巫沉手握太夷剑,“你这等小伎俩还是留着去其他地方糊弄旁人吧,再敢废话,我便让你身首分离,永远都耍不了你的小聪明。”


    罗笃寿也握住了武器,“巫神官,鹤翊可是我们尊主的侄女。”


    巫沉冷笑,“你倒是让罗尊主出来当面同我说这句话啊。”


    罗笃寿眼皮一跳,“巫神官,神宫与斩炎台交好数千年了,总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大动干戈。此事就算是鹤翊做的不对,她年轻冲动,又逢巨变,才做出此等事情。我让她向尊夫人道歉,赔礼。尊夫人喜欢什么,无论什么奇珍异宝,我们一定寻来,作为赔偿的礼物。待回去之后,尊主一定会重重地惩罚她的。”


    巫沉听若未闻,朗声道,“罗尊主,我只记三数,你若不现身,就休怪我不留情面了。三……”


    罗笃寿怒道,“巫沉……”


    “二……”


    “你敢!”


    “一!”


    一道剑影从外而来,斩向了守在罗鹤翊身边的神宫弟子。鹿清一跺脚从首席冲了下来,双手紧握眉间尺,直接由下而上,横扫了过去。两道华光一触即爆,在座之人纷纷祭出兵器护住了自己。待华光散去,众人这才看清,与一名高大的男子战在一处的,竟然是巫沉那位年轻的夫人。


    当世之高手,斩炎台的尊主罗肆乘自然是其一,但是谁都没有想到,成名已有数百年之久的罗肆乘居然被鹿清的一把尺给拦了下来。


    众人心中纷纷吐槽,“空有武力”,罗鹤翊的眼睛怎么长的,他们也想要这样的空有武力好嘛!


    就在鹿清拦住罗肆乘的同时。巫沉看着罗笃寿,面无表情地左手持剑朝侧方挥下。


    罗鹤翊只觉得眉间一痛,双目中渐生出一层猩红,她慢慢地低头,鼻端有鲜血滴下,落在了干净的衣裙上。巫沉的一道剑气,竟从她的眉心切到了小腹。罗鹤翊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而方兰生看着了这一幕,惊恐地挣扎了起来。这个巫沉,简直就是个疯子,罗鹤翊是斩炎台的娇女,他都敢杀。不,这夫妻二人都是疯子,鹿清已经直接跟罗肆乘动手了。


    不,他到底做了什么蠢事!他为什么会惹上这样的人!方兰生看着罗鹤翊身下不停溢出的鲜血,像个小丑一样,无声地尖叫了出来。巫沉走到了他的面前,伸手捏住了他的脖子,低声说了一句,“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什么?方兰生听到了自己的喉骨发出了一声脆响。一阵剧痛从喉间蔓延开,窒息的痛苦瞬间将他淹没。


    但不知何为,他临死前的脑中一片清明。巫沉说他早就想这么做了。那他为什么不早做?他敢当着罗肆乘的面杀人,难道还怕别人说三道四,指指点点。除非,除非巫沉根本不在乎什么时候杀他,又或者巫沉在利用他。巫沉在利用他?!


    方兰生咯咯了两声,似乎想提醒罗肆乘:我和罗鹤翊都只是巫沉的饵而已,他真正的目标是你!是斩炎台!


    可惜,方兰生明白的太晚了。而罗鹤翊至死都没能想明白。


    但罗肆乘想明白了。他一边拦着鹿清暴风疾雨一般的攻击,一边慢慢向抚仙楼外退去。


    罗鹤翊来了,罗笃寿来了,斩炎台的高手们都潜行而至,他自然也来了。但是巫沉进楼的时候就问罗笃寿他在哪里,很明显,巫沉对他的到来早在意料当中。但是知道他来,还敢用罗鹤翊逼他出来,还敢当着他的面杀了罗鹤翊,这代表什么。这代表巫沉根本不怕他带着斩炎台的高手在抚仙湖上对他动手。


    为什么?


    罗肆乘极力躲过鹿清的又一波攻击,并飞快向后退去。


    鹿清紧追不舍。巫沉则提着太夷剑,无视罗笃寿等人,直接跟在了鹿清的身后。


    巫沉!罗肆乘在心中默念着巫沉的名字。在巫沉的继任神官大典之后,他本着拖着巫沉的目的,在神宫蟠泊半月。那半月里,他常与巫沉切磋交谈。不得不说,巫沉确实是一个让人惊艳的天才。只可惜,这对一心称霸的斩炎台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所以,他即便是非常欣赏巫沉,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除掉巫沉的机会。


    而今晚的巫沉让他更惊艳,无论是巫沉的三问,还是巫沉的三数,在巫沉自己揭开答案之前,连他都未看出巫沉的棋路。


    但是,巫沉再深谋远虑,在绝对的力量悬殊之下,都不会有胜算。


    罗肆乘激退到了抚仙湖上,落在一叶小舟之上。鹿清直接落在了湖面之上,与罗肆乘相距不到一丈远。


    鹿清打得正在兴头上,见罗肆乘停手,有些不高兴,“你打还是不打?”


    罗肆乘挺喜欢鹿清这个样子,闻言一笑,“不打。我只杀人。”


    “杀谁?”


    “巫沉。”罗肆乘看着她瞪着圆溜溜的杏眼,一副恼怒的样子,却十分的可爱。心想,难怪巫沉对她视若珍宝,却把鹤翊当成野草。鹿清确实比那些徒有姿色的女子有趣太多。“你要不要在一边等着,我们谁活下来,你便跟谁走?”


    鹿清皱眉,突然好像想明白了,“原来你们斩炎台的人都是疯子。”


    巫沉赶了上来,落在了鹿清的身旁,与鹿清并肩而立,“罗尊主别来无恙。”


    罗肆乘遗憾地道,“不太好,你刚杀了我的侄女。”


    巫沉也十分遗憾,“贵侄女一心找死,我成全得也十分无奈。”


    鹿清侧目:我去,这俩原来竟然是一路货色!


    估计罗肆乘的真实感受跟鹿清差不多,一时无语,略挺数息,“上次在神宫与巫神官相谈甚欢,然世事难料,变成如今这个局面,我也十分无奈。好在抚仙湖风光无限,是极好的埋骨之地。神官大人也不必十分遗憾。”


    鹿清不耐烦罗肆乘的调调,开口打断他,“你随便埋哪里,他都不会遗憾的。我说,别磨叽了行不行,大晚上的,打完之后,我们还得回去睡觉。”


    巫沉不禁一笑,“不要乱说话。”


    鹿清一愣,我什么时候乱说话了。


    罗肆乘也笑了,伸手打了个响指。抚仙湖的水面突然哗啦啦一阵响动,从湖面下涌出了上百的黑衣人……——


    作者有话说:快要完结了哈


    第158章 吾亦有三问


    罗肆乘颇有风度地一抬手, “巫神官想必听说过,我斩炎台之所以成名,出自绝杀大阵-斩炎。而这百位高手便是斩炎台最精通斩炎阵法的人。”


    随着他的话音, 那百人已经将鹿清和巫沉团团围住,祭出了手中的兵器。


    湖面只有细碎的波浪声, 和三人的话语声。


    罗肆乘继续道, “这百人,都是斩炎台最厉害的高手。还从未有过哪位高人得到斩炎台如此盛情款待。今夜由他们送巫神官归西,想来神官大人虽死犹荣。


    巫沉一笑, “归西我倒是不在乎, 毕竟,我也是刚从那里回来不久。想必以后也会常去。但是劳烦斩炎台的高手们, 倒是大可不必了。”


    罗肆乘见他此刻仍然神态雍容, 谈笑生风,不由爱才之心又起, “巫沉, 神宫如今实力大减,何不投效我斩炎台。我敢保证, 只要你来, 你便只在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鹿清这会才想明白那个“睡觉”的梗, 心中怒道:他要在下面, 也只能在我的下面, 怎么可能在你的下面。老不死的,不要脸。


    “你到底打不打?废话这么多!”鹿清手叉腰,一副要喷火的架势。


    罗肆乘叹了一声,那叶小舟便往后退去, 斩炎台的高手们分开了一道缝隙让他离开然后又立刻合拢,生怕鹿清和巫沉跑了。


    鹿清怒了,高声道,“你这装十三的调调,跟那方十六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吗?”


    罗肆乘猛地一回头,差点闪了自己的脖子。听见小姑娘到此刻仍然牙尖嘴利、气势十足,他不禁笑着摇摇头,扬声道,“动手。”


    斩炎台的数百高手动作划一,每个人手持的神兵利器都闪烁起了华光,只等聚势朝巫沉和鹿清斩下。


    后面赶过来的启英和启拂一见如此,立刻朝空中射出了一道烟火。


    银白的烟火与利刃的华光交相呼应,让人眼花缭乱,却也暗中揣测它们各自的命运。


    斩炎大阵中,那些高手手中的兵器陆续离手升空,在半空汇聚成了一条巨龙,眼看就要朝巫沉和鹿清扑过来。


    而就在这时,鹿清板着小脸扬天,右手握着眉间尺,怒喝一声,“去!”


    在岸上围观的人都觉得她特别像是在私塾里拿着戒尺恐吓不停话的孩子,但是这些利刃可不是那些被吼两句就乖乖听话的娃娃。众人心中一阵叹息……可叹息的声音还未落,那道本来应该落在巫沉头顶的华光,居然真的平直拐弯,顺从地跟着鹿清指的方向,势不可挡,一路蛮横地撞飞了所有斩炎台的高手,直接击在了罗肆乘的后心。罗肆乘身上应该是有护身宝器的,但是也架不住百道神兵利器的攻击,最终被穿了个华丽无双的透心凉。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齐齐伸手去揉自己的眼睛,只以为自己看错了。


    而在岸边已经准备对启英他们下手的罗笃寿和斩炎台的其他人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尊主!”他们顾不上启英等人,直接朝罗肆乘扑了过去。


    而那道华光在撞飞了罗肆乘之后,被鹿清的眉间尺一勾,顿时甩头倒转回来,扑进了斩炎大阵中。


    那些斩炎台的高手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与自己朝夕相伴的兵器竟然会对准自己,而且他们还在结阵当中,有人还大喊,“快齐心协力,控制住斩炎。”


    鹿清冷笑,“控制?你们每一个的心意相通,都是别人的煅骨之痛。今日,便让你们都尝尝这滋味。”


    那道被称为“斩炎”的华光,仿若一道巨龙无情地碾压过斩炎大阵,将每一个结阵的人都狠狠拍飞,又迎头击飞了罗笃寿等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无论湖面还是湖边,斩炎台都没有还能站立的人。


    不过须臾,斩炎大阵便自毁在斩炎的光华之下。


    而后,“斩炎”在抚仙湖上发出一阵响彻天地的鸣叫,盘旋甩尾,然后猛地向鹿清撞了过去。


    老黑吓得倒吸一口气,立刻就要扑过去。被阿梵紧紧拉住,“你看清楚。”


    原来那道华光并非是扑向鹿清,而是扑向鹿清手中的眉间尺。


    那些成名已久的兵器们陆续撞在了眉间尺上,脆弱地仿佛撞上了石头的鸡蛋,器身碎成了一片一片掉落湖中,而那道华光除了为数不多的几柄兵器自行落入湖中,其他的却碎成了细细荧光,围绕在鹿清的周围。仿若活物呼吸一般,明明暗暗,但最终消散在虚无之中。


    鹿清感受到“她们”的悲伤和欢喜,忍不住有些难过,“恭喜你们,终得自由。”


    剩余的些微荧光落在了她的肩头,在瞬间,留下一个拥抱的痕迹,便再无迹可寻。


    巫沉走了过去,将她紧紧地拥抱在怀中,“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鹿清抹去眼泪,“你说的对。哦对了,那些家伙呢?”


    “这儿呢,这儿呢。”胖头鱼从水面露了个脑袋,低声道,“一个不漏,我都帮你接着呢。”


    鹿清破涕为笑,“你这家伙,还真是……万一被误伤可怎么办?”


    胖头鱼得意洋洋的,“不会的,我们到底是水里长大的,你们是岸上的,怎么能一样。不过,刚才那个装十三的快不行了,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罗肆乘的胸口被斩炎击穿,便是大罗神仙在世,也是回天无术了。他倒在甲板上,用仅剩的修为勉力支撑着,看见巫沉拉着鹿清行来,不由一笑,“我也有三个问题。”


    巫沉点点头。


    “你可是跟邹家有仇?”


    巫沉摇摇头。


    “若是我不对你动手,你可会对我动手?”


    巫沉还是摇头。


    “她,才是通灵之果吧?”


    巫沉莞尔,给了他一个死不瞑目的答案,“你猜!”——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船戏


    启英放出那只烟花不久, 巫沉安排在附近的神宫弟子便赶到此地收拾残局。


    罗笃寿和罗笃安兄弟趁乱居然抛下了受伤的斩炎台高手,自行溜走了。


    方族长夫妻居然没有乘机开溜,而是眼巴巴地守在湖边, 远远看见巫沉,便跪下哀求, “神官大人, 错的是我们夫妻,要杀要罚,任凭处置。但是我那女儿确实是无辜的。求您网开一面。”


    那些被他请来的宾客, 也有想开口求情的。但是一想到方才, 斩炎台几乎高手倾巢而出,都被他夫妻反手斩杀。众人立刻端正态度, 没有人敢再轻视这对年轻的夫妻, 甚至连直视他们都需要给自己一些勇气,更别提学罗笃寿卖老、冒然开口。


    巫沉看了鹿清一眼, 鹿清淡淡地道, “她和她的婢女,仍然在那个湖心岛上。你们自去寻找便是了。”


    巫沉有些惊讶她居然这么说。但是, 他并不认为鹿清会这么简单就放过方家人。他没有多言, 因为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方家人的身上,他的连环局, 还有最重要的一步没有完成。


    他回头朗声道, “诸位, 今晚事发突然,有此一变,并非我本意。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方才没讲完便被打断, 需要跟各位说明白,还请诸位广而告之。”


    众宾客忙道,“神官大人请讲。”


    巫沉望了过去,视线在每个人的脸上微微停留,仿佛记下了所有人的面容,“昔年邹伯余食通灵之果,并非传说中的佳话,邹家自己也知此举有违天良,故而极力隐瞒,但此举也为邹家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他们修为精进极快,但到了后面便无法控制,灵力暴动却又血气不继,终日痛苦不堪,直到最后爆体而亡,在邹家的笔迹中曾有记载,有几位神官因为无法忍受这样的痛苦甚至选择了自行了断。邹家自邹伯余开始,便一直穷尽心力想解决这个问题。这也是他们每隔千年,不顾一切代价猎杀通灵一族的原因。如今通灵一族因为邹家的暴行再无灵力,邹家依然无法解决这个隐患。其实,最简单的解决方法,那就是不要走上这条歧路,就不会有任何的危害。”


    众人有些傻眼,这么重要的信息你怎么不早说呢?你要是早说,说不定斩炎台也就不动手了。


    巫沉正色,“我知道将这个秘密说出来,一来会让神宫蒙羞,二来,也会让一些心怀邪念的人萌生一些不该有的想法。但是,神宫从来不只是邹家的,更是我们这些神宫弟子。错则改之,无则加勉。邹家曾经犯下的错误,我们不会刻意隐瞒,且身为神宫弟子,我们一定会去弥补。我,巫沉,就此立誓,从此刻起,若再有人胆敢伤害通灵一族,神宫将不计一切代价,天涯海角,必将其斩于剑下。”


    巫沉的誓言,响彻湖面。


    众人皆凛然。


    鹿清努力板着小脸,做出愤慨之状。但心里忍不住嘀嘀:罗肆乘上神宫贺他继任的时候,他还说邹高阳是练功走火入魔而亡呢。敢情方家作死弄出这么大个阵仗,全是为他做吆喝了,热热闹闹弄了个全场,却让他乘机在天下人面前揭了邹家的老底,还表明了庇护通灵一族的态度。


    回船的途中,鹿清忍不住问他,“你什么时候计划的这些东西?”


    巫沉老实回答,“我一直在寻找这个机会,但是又不能太突兀,否则,明眼人立刻会怀疑你的身份。到了抚仙湖之后,发现这里边还有斩炎台的事。所以……”


    鹿清恍然大悟,“我说你火烧屁股一样急着赶到,怎么突然又不急了,整日装模作样地带着我们游山玩水。原来你醉翁之意不在酒!”


    巫沉赶紧顺毛,“那怎么能叫装模作样地游山玩水?我明明是全心全意地在陪你游山玩水。他们那些事情只是顺带的。而且多亏夫人,今夜才能转危为安。要不然,那么多斩炎台高手,神宫弟子少不了伤亡惨重。”


    “你原来就计划要在这里杀了罗肆乘?!”


    “不。我原来计划只是要在这里跟罗肆乘打一架。免得我对他客气,他还真以为我好说话。”他原来只是想自己上,但谁知道有鹿清在此,他只需躺赢。果然,只要夫人娶得好,处处无烦恼。


    启英他们在一旁帮腔,“师母大功,感激师母救命之恩!”


    鹿清笑了出来,“巧言令色!”


    老黑在一旁不甘寂寞,“我也有功,我也有功。信是我找到的,然后我出来的时候,给方家族长夫人丢了个通风报信的纸条子。事已败露,小姐危矣。那个夫人直接就跑来了。”


    巫沉难得夸她一句,“确实长进不少。”


    老黑得意得发尾都翘了起来。


    不过老黑提到了方家,阿梵便暗自留心。到了船上,忍不住私下问老黑,“你不是一直说要弄死方家人,怎么不乘机动手呢?”


    老黑哼了一声,“巫沉已经动手了,我也就懒得费劲了。”


    阿梵不解,“不对啊,巫大人不是当众立誓保护通灵一族吗?”


    “可是方家如今有通灵一族的后裔吗?”


    “没有,可是别人不知道啊!”


    “没错。方夫人说了,南琲的血脉是方二。可是方二已经走了。也就是说,巫沉承诺的保护只针对于方二一个人。但是,这世上多的是歪门邪道的人或者妖,非不肯信这个邪呢?非要拿方家人试试看呢?巫沉说吃了没用,他们就不吃了吗?那得他们吃完了发现真的没用,才不会再吃。你瞧着,方家人除非离乡背土,隐姓埋名,否则,不出几年,就会倒大霉了。当年南琲遭的罪,只怕那些方家人都得受一遍。”


    阿梵虽然是蛇妖,但是心肠倒是软,“可惜了那些无辜的人。”


    老黑没好气地翻白眼,“那就走呗。他们的先人出卖南琲,如今让他们只是奔波流离,已经是便宜他们了。我看那些一贫如洗的,恐怕走得利索。倒是方家那些嫡系,恐怕舍不得家业,死活非得待在这里当活靶子呢。”


    老黑说的没错,一段时间之后,抚仙湖发生的事情传播了出去,方家人丁总是莫名其妙的失踪,不到两年时间,整个家族便落魄了下去,只在人们偶尔茶余酒后被提起。当然,这是后话了。


    老黑说完,觉得一身轻松,推开了房间的窗口,“今晚的月亮真圆,好像一个油汪汪的咸鸭蛋!咦,那两个怎么驾船跑了,快,快跟上。”


    老黑说着就要从窗口往外蹿,被阿梵一把揪住了头发,“你要去哪儿?”


    “去追他俩啊,他俩去玩也不带上我们。”


    阿梵叹了一声,“你也是成过亲的人,怎么连这些事都不懂了。这满船的人,都是修行者,他们夫妻做什么都不方便。单独出去,就是不想让人打扰的意思……”


    老黑哼了一声,嫌弃地看了看自己的这具身体,“回头问问鹿清,看有没有办法给我弄具真的身体,神宫这么多年轻弟子,好多看起来还挺不错的……”


    阿梵:呃?唉~


    巫沉执桨的小船是神宫的巧匠精心打造的,在风平浪静的湖面船身四平八稳,几乎纹丝不动。鹿清仰面躺着,将脑袋伸到甲板上,欣赏着月色。不知不觉便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船身一晃,顿时警醒过来,发现小船随意漂在茫茫的湖面上,四周无岸无岛无船更无人。


    “这是到哪儿了?”鹿清喃喃道。


    “仍在抚仙湖上,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巫沉回答。


    鹿清转头望过去,发现他半身仍在水里,上身没穿衣服,双臂撑着船沿,水珠沿着他的长发滚落至令人遐想的地方。鹿清的脑中陡然想起了那些被巫沉没收掉的话本中无数的情节,她咽了咽口水,下意识问道,“四下无人啊,不干什么?”


    巫沉笑了起来,笑得鹿清心痒痒的,然后他却双臂一松,落回水中,游去船尾上了船。


    鹿清翘起脑袋,准备去偷窥。却觉得自己的脚踝一紧,被巫沉猛地拉回了船舱内。舱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什么声音都被隔绝在门内。只是船周的水面,无风起浪,在月色下荡起了一波又一波银色的微光。


    美不胜收——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想看番外请留言。


    又是一片扑街的文,哈哈。当然,跟我这段时间一直不能保持更新频率,不积极申榜有很大的关系。


    我这个人很懒散,没什么爱好,写文算是自己的一种消遣。双鱼的脑子里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又不能跟别人去说。写文是一种很好的解压方式。


    我先生曾经好奇地问我:你写这个能赚多少钱啊?


    我很认真地回答他:不在于赚多少钱,如果我写文的时间全花在逛街上,你想想那后果。太太这种不花钱还多少能赚点的爱好,你千万要好好珍惜。


    我先生自此闭口不言。


    但这篇文结束之后,我真的要暂停一段时间了。


    一来,感觉脑袋被掏空。写文还是需要时间去积累些东西,才能写出让人耳目一新的内容出来。从16年开始重新写文,我几乎没有停下来。这段时间累积下来的东西几乎全出货了。我有点江郎才尽的感觉,尤其是无存稿申榜,榜单任务之下,没灵感还要掰字数,写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觉得对不起读者。我还是喜欢写完再发,一边看一边改,心里更踏实一些。


    二来,家里在建房子。以前都是住的现成屋子,没经历过这个。今年公司业务受影响,老业务几乎全部停了,而且可以预见的是,一直到明年年底,可能都不会起来。跟先生两人把心一横,反正没事做,买个旧屋子,扒了重建。雄心是下了,但是真的没想到会有那么多的事情。光是一个地下水管,我们对着图纸,让印度小哥挖地三尺也没找到。我做梦都是图纸上的各种细节。这种情况下,我实在是难以全身心投入写东西。速度和质量都没保障。与其写出让人觉得白花钱的东西,我还不如不写。


    当然,在压力之下,搞不好我也会做点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事情。谁知道呢!


    我留个预收文,名字叫《see you again》,真心期盼,等我再次开始发文的时候,还能看到你们的留言。喜欢什么题材,欢迎留言。我会认真考虑的。


    希望再次跟你们相聚在晋江。祝大家平安康泰,欢度每一天。


    和歌


    2020.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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