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分身乏术


    仙禽和灵兽们依旧在神山中自由往来, 倒是平日里满山乱窜的的弟子们几乎不见了踪迹,全都关在了自己的居所,没有领命都不敢出门。


    神宫的守山大阵静悄悄地打开, 又静悄悄地关上。山下的普通人集市甚至都没有感受到任何的不寻常。


    神宫那一夜混乱的局面在巫沉掌控了神官印之后,很快平静了下来。巫沉与诸位长老经过一番商议, 很快地做出了决议, 并予以实施。众人忙得脚后跟打着后脑勺儿,倒是鹿清闷在那个密室里,一连几日都未现于人前。


    巫沉将决定好了的事务分派了下去, 抽空去了趟密室。鹿清随意地坐在一把椅子上, 正一目十行地飞快地翻阅着一本手札。翻完之后,她冷哼了一声, 直接丢在了一边的地上, 又去翻另外一本。而那一本,她刚看了开头, 便丢进了腰间的灵囊里。然后站起身来, 去架子上又抱下了一摞手札,继续翻看。


    启英在一旁将她丢在地上的手札捡了起来, 放在一边的一个箱子里。


    巫沉走到她身边, 伸手盖住了那本手札,“还在看?都好几日了, 你都未好好休息。”


    鹿清一抬头, 双眼熬得微红, 目光有些迷离,“快了。没剩多少了。你外面的事情忙完了?”


    巫沉抽走了她手中的手札,仔细地倒扣在桌上,然后重新倒了杯热茶给她, “忙完了。邹家嫡系一律关押,已经确认参与其中的人,被废掉了修为,送进了寒牢。其余的人正在一一排查。”


    鹿清捏了捏眉心,哼了一声,“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只是关进寒牢,吃穿不愁,还有亲朋旧故的暗中照顾,美得他们。”她想了想,突然冷笑了起来,“不然我倒有个好去处。将他们送去西渊当花农好了。冤有头债有主,自食其力,也免得你们难做。”


    巫沉没有一口否决,他想了想,越想越觉得有点意思。将这些邹家人关在神宫里,难免有些假道学和别有用心的人要指指点点,搅人耳根清净。废掉修为,领罚之后,再送去西渊,向债主偿债,倒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只怕洛夫人嫌烦。”他几乎能想象出漆吾得知此事的反应。只怕她连眼皮子都不抬,轻描淡写地道,“拖下去,给大黄他们当宵夜。”


    “若换作其他人,她恐怕还没有这个耐心招待。但若是邹家人,她肯定有耐心得很。”鹿清这几天日夜不眠地看着这些手札,火气着实不小。


    巫沉点点头,“让我想想怎么办。还有,也得跟洛夫人打声招呼才行。”


    鹿清点点头,“我一会儿给她传个消息。”沉默了一会儿,她指着被启英收好的手札问,“这些东西,你准备怎么处理。”


    巫沉看着那些手札也皱眉,“那些都是邹家阴私最直接的证据,先收好,以防日后用得上。”


    鹿清没有反对,她伸手拿起那本被倒扣的手札,翻到次页,“你看。”


    巫沉一看,“……抚仙湖……?!这是……”他快速翻了下去,很快就明白了过来,“这是某一代的通灵之果……”


    鹿清点点头。“便是邹伯余,恐怕也不是第一个知道通灵之果的人。邹家世世代代研究通灵之果,蒸炒煮炸,没有什么方法是他们没有试过的。要不是这间密室,连漆吾都不知道那些通灵之果的下落。如今得来全不费功夫,我还真得‘感谢’邹家八百辈祖宗!”


    鹿清便是用最恶毒的语言去羞辱邹家,巫沉都没法说什么,更何况鹿清对于这件事情的处理一直是极度地克制,跟他的行事风格有些神似。


    “我想去看看,万一她们留下了后人呢?那些人家既然能把她们卖了,对于她们的血脉也不会善待到哪里去。”若不是手札还没有看完,她恨不能腋下生出双翅,飞到那里去看个究竟。


    巫沉想了想,“我这里约莫还需要一些的时间,你若真的等不及,便让启英陪你先行,我随后就到。”


    鹿清有些意外,“其实不必你跟着,我一个人也能行的。”


    “不行。”巫沉斩钉截铁地否决了,“江河可覆舟,溪流亦可溺人。这些人家不管当初是为了什么出卖了通灵之果,都不会希望此事被人揭开。尤其是邹家已经因为此事折了进去。谁也预料不到他们能做出什么。人性之恶,我比你更了解。”


    旁边竖着耳朵旁听的启英,想说话又不敢插嘴:能不能都缓两天,等神官的位置坐稳了再出去!而且,斩炎台、金满楼的人恐怕也快上门算账了,自家大人要是这个时候走了,虞神侍又靠不住,那些长老们吵架能吵赢吗?他们要是嘴皮功夫了得,也不会被邹家长老们压制这么多年了。


    鹿清想了想,“我想跟你借几个人。现在已经有了好几个通灵之果的消息,其中这个抚仙湖,是唯一一个手札上曾经提及,说是有过生育的。光是我一个人,没法一下子都跑到。你帮我挑几个行事周全的,去其他的地方打听,临机应变。抚仙湖这个地方,等我把这些剩下的手札全都翻过,我便立刻亲自去。”


    巫沉点点头,“你放心,我这就安排。”


    鹿清笑了笑,想说点轻松的话,但是确实又十分疲惫。巫沉伸手在她后颈捏了几把,鹿清只觉得一阵浓重的困倦涌了上来,头一歪,倒在了巫沉的身上。


    巫沉将她抱起,并吩咐启英道,“将这里的东西全部带回怒坤峰,包括书架都拆散细细检查。搬空之后,请徐长老过来,若是有阵法机关,无论如何都要打开。我要这里连一粒灰尘都藏不住。”


    启英忙称是。


    巫沉又看了一眼这间密室,难掩嫌恶。要不是这几日百事缠身,且需要彻底搜查,他真的一刻都不想待在章华台。


    巫沉抱着鹿清直接御剑回了怒坤峰。刚送鹿清回去休息,虞长老他们几个又接踵而至。


    巫沉提了自己想外出一段时间,几个长老呼天抢地坚决不放人,“现在是多事之时,内忧外患齐至。冬猎的弟子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该如何向他们解释此事,平定人心。您不出面,我们谁说都收效甚微。再有斩炎台和金满楼以及一些其他世家的帖子也到了,说是要讨个说法。您这个时候走了,我们谁也不敢乱说话啊。”


    “对啊,这只是目前的难关。就是将他们应付了过去,按照斩炎台那个性子,又是邹家女外嫁之处,还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事情来。”了解斩炎台那尿性的长老忧心忡忡。


    “还有,您的接任仪式,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大办,才能稳定人心。你要是匆匆忙忙跑了,这外面还不知道得臆测成什么样子。”


    巫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突然有些明白虞季堂为何死也不要做神官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来者


    鹿清困极而眠, 却睡得很不踏实。


    山间风云,汇而成雨,淅淅沥沥地敲打在屋顶。鹿清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气愤地哼了几声。


    巫沉为了陪着她,将一些信件携来屋中批复。他听见她梦呓的声音, 便放下手中的笔, 站起身,在一个匣子中取出了自制的柏子香,放在一樽小鼎里点燃。


    淡淡的草木香洇染了湿润的雨气, 鹿清的呼吸渐渐地平顺了下去。


    巫沉侧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突然揭掉了案上写到一半的纸,沾了点点墨, 挑细了笔尖, 在信笺纸上细细勾勒出一头枕着青石酣睡的小鹿。那小鹿鸦羽般的睫毛跟鹿清十足的相似。


    画完之后,巫沉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 觉得十分有趣, 卷起来收到了一个匣子里,还丢了几粒柏子香进去。他刚放好匣子, 刚一转身, 便看见启英从院门处进来。


    巫沉收了笑容,冲着启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何事?”


    “斩炎台和金满楼的人已经到了。”启英低声道。


    巫沉并不意外, “我还以为他们前几日就应该到了,怎么还迟了。”


    其实,不是斩炎台的人迟了,而是邹长老动手动得太早了。斩炎台的罗笃寿在半路上接到消息时, 日夜兼程,却已经来不及了。


    启英轻松不起来,“罗笃寿亲自带着人来的,斩炎台十二高手,除了折在西荒的三位,重伤两位,剩下的七位来了四位。只怕,来者不善。”


    巫沉笑了一下,“斩炎台的人,什么时候善过。”若是给邹家评断功过,邹家与斩炎台互相牵制,使得斩炎台不能太过嚣张,也勉强算是邹家的一桩功劳,虽然邹家的本意并不是为了这个。


    “他们在哪里?”


    “虞长老将他们带来怒坤峰了。”


    “那就去看看吧。”


    巫沉和启英来到落剑台(此处殿前空地本没有名字,如今倒是因为鹿清名扬神宫了),罗笃寿正带着斩炎台的人站在落剑石前,背着手,端详着那块硕大的青石。


    大约是听见了动静,罗笃寿跟身边的人道,“落剑台,名字倒是挺威风,只可惜,我还以为是什么神兵利器呢,却没想到只是几柄歌舞助兴的配饰罢了,哈哈……”


    一旁的虞季堂斜眼睨了一下,冷笑道,“确实是少了几件神兵利器。”他脸上淡淡,心里简直是张牙舞爪地狞笑着:何止是少了神兵利器,你不觉得这边还少栏杆吗?我等不及要看鹿清把你这老小子薅秃了毛种进这石台里做个人形栅栏。就算她不行,她还有娘家撑腰呢,她那个姐姐想把你削成什么式样的都没问题。


    虞季堂意外的附和让罗笃寿不免多想。刚想再探探虞季堂的话,但是巫沉已经走到台阶的边缘,拱手道,“罗堂主,别来无恙。”


    “巫神侍,”罗笃寿假笑一声,“我们,很是不好。西荒之内,你们神宫高手斩杀了许多斩炎台弟子,此事总得有个说法吧。”


    巫沉笑了笑,“来者是客,里面请,坐下说话。”


    随同罗笃寿前来的其他三位斩炎台绝顶高手分别是赵雄英、马涛和陈长利,而其中又属赵雄英最为嚣张。他见巫沉居然忍下了罗笃寿的质问,甚至还和颜悦色地请众人入内。从来没有跟巫沉打过交道的赵雄英便立刻认定巫沉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神宫如今让这么个软柿子当家作主,以后还不得任由斩炎台拿捏。


    赵雄英转身时,便故意压了一下腰间的刀柄,微微翘起的刀鞘尖部便扫到了一柄宝剑的剑柄。被他暗运的灵力一撞,那柄宝剑发出一声脆响,剑柄便断开掉落了下来。


    众人齐齐看向他。


    赵雄英假笑,“不小心碰到的,我也没想到这么不结实,不是吗!”


    斩炎台的人哈哈笑了起来,口上还道,“怎么个这么不小心,还不向巫神侍招呼一声。”


    赵雄英一抬手,像安抚后生小辈似的,“巫神侍,莫往心里去啊,知道你这摆在这里是镇场面的,回头陪你一个更霸气的,看上去也更神气些。”


    巫沉淡淡地道,“这不是我的,实在另有其人,也不好替她跟赵堂主客套,一会儿赵堂主跟她亲自说一声就是。”


    赵雄英哈哈大笑了起来,“一定一定。”


    至此,斩炎台的人心定了一半。看来此行必能事半功倍,有这么“好说话”的软柿子,他们要是不使劲拿捏,那回去都得被人耻笑。


    众人入了殿内,分别坐下。罗笃寿不待人引座,便在右首坐下。这种将怒坤峰大殿当成自家地盘的嚣张模样让神宫的几位长老脸色都不好看。


    巫沉让人奉茶,他坐在首座往下看,还有几位等着怒坤峰弟子引座,倒不像是跟罗笃寿是一路人。“这几位是?”


    为首一位笑容可掬的老者连忙行礼道,“见过巫神侍,老朽金如夫,乃是金满楼的一个掌柜,我家少主至今未归,楼主大人放心不下,听闻两位神侍大人已经先行回转,故而遣老朽前来打听我家少主的消息。”


    在座众人一听,纷纷暗骂金满楼无耻。什么至今未归,归没归还不是你们金满楼的人自己说了算。明明就是借着斩炎台的手一同过来对付神宫的,偏偏有贼心又没贼胆,掩着盖着的,寻个可进可退的借口。


    巫沉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接着他神态自若地又问,“那么罗堂主不远而来,请问到底所为何事?”


    罗笃寿挑高眉毛,“以前巫神侍见到我还尊称一声罗前辈,怎么,如今倒是直呼我罗堂主了。”


    虞长老接了话,“罗堂主来的突然,想必还不知道,不日巫神侍便会继任神官。到时会将请帖送至斩炎台,还请令尊主前来观礼。”


    罗笃寿不以为意,“这不是还没继任呢嘛。何必这么着急摆架子,要是坐不稳当,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巫沉淡淡地道,“哦,不知何人有这么大的胆子,罗堂主何不请出来让我见见。敢亵渎神宫的威严,虽远必诛。”


    神宫的长老齐齐冷笑了起来。觉得我们巫神侍好说话是吧,不让你知道疼,你还真以为神宫是你嚣张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上次申榜的时候忘记了这是国庆假期,连着双周额榜单。一定保证完成任务。


    祝大家双节快乐。


    我们这边是三节,还附加了一个儿童节。


    第113章 不善 赵雄英倒是跃跃欲试。


    赵雄英倒是跃跃欲试。


    可上来就打, 不是罗笃寿的计划。只要不翻脸,大家就能继续谈下去,神宫总得付出些代价。要是上来就翻了脸, 一拍两散,打这一场又有什么意思。再说, 巫沉虽然看起来好拿捏, 但是迄今为止还从未听说过败绩,这要万一是一来就打,一打就输, 接下来可就不好玩了。


    罗笃寿哈哈一笑, “瞧我,也是乱操心。巫神侍少年英雄, 修为出众, 应无此虑,是我失言了。”


    巫沉端起茶来饮了一口, 然后静静地看着罗笃寿, 等着他的下文。


    罗笃寿被他这不接话的冷场弄得略有些尴尬,但他心黑脸皮厚, 倒也不以为意, “巫神侍,我们此番前来, 是想弄清楚西荒之内的事情。我们斩炎台的几位长老死的死, 伤的伤, 此事不能没有个说法。”


    巫沉还没说话,虞长老便开口了,“西荒的事情,斩炎台在西荒发生了什么, 跟我们神宫有什么关系?我们从来没有邀请斩炎台的弟子一同前往西荒啊。罗堂主这话问的,我们都有些莫名其妙啊!”


    赵雄英立刻跳起来,“你们敢说那些人不是死在神宫弟子手里的?不然你们问问金满楼的人,是不是邹不鸣干的。而且,巫神侍、虞神侍当时都在场,难不成两位也要抵赖不成?”


    “我们抵赖什么了?”虞季堂嘲讽道,“若是神宫请斩炎台的人一同去的西荒,出了事情嘛,你倒是可以上门来兴师问罪。可是我们自家弟子冬猎,出发前在章华台上都反复嘱咐,西荒妖魔遍地,切不可莽撞大意,生死自负。谁也没喊你们去。贪生怕死那就别去嘛?怎么还跑来要我们负责,我们又不是斩炎台弟子的奶娘,管吃管喝管生死。”


    赵雄英双目圆瞪,眼见就要拔刀。


    罗笃寿一摆手,“虞神侍,说这话就没意思了。神宫弟子可以去西荒冬猎,我斩炎台弟子也可以去西荒冬猎。可冬猎本是冲着斩妖除魔去的,双方便是不能携手共进,也应相安无事才对。但你们神宫的弟子平白无故杀害了我们的人,这事你们怎么说?”


    虞季堂一时语塞,不由望向巫沉。


    巫沉端着那杯茶,神情平淡,丝毫不见窘迫之色,见众人望向自己,这才开口道,“此事与神宫无干。”


    虞季堂立刻一拍桌子,大声应和,“对,此事跟我们无关。我们才是受害者。”


    赵雄英没想到上面坐着的那个小白脸(巫沉)居然如此厚颜无耻、信口雌黄,暴跳如雷,“人是你们杀的,你说无关就无关啊!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们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你们狡辩。”


    罗笃寿也沉下了脸,“两位神侍大人,我们有人证,甚至罗神侍的尸首也被我们带回来了。从伤口便可看出,根本就是邹家的剑法所为。这个事情,你们走到哪里也抵赖不了。”


    “我们没有抵赖,也不用抵赖。”巫沉看向他们,满面真诚和坦然,“但你们确实弄错了。”


    斩炎台的人有些傻眼,这个巫神侍,到底是个什么套路?他是不是个傻子,还是当我们是傻子?!


    只有常年在巫沉挖的坑底待着的虞季堂笑了起来,“你们弄错了!”


    罗笃寿都笑不出来了,“巫神侍,你说我们弄错了,到底是哪里弄错了?”


    巫沉慢条斯理地放下了茶杯,这在少女们眼中优雅如画的动作,生生把斩炎台的人给烘起了三分火气。“第一,各位得把事情弄清楚,你们今日来,到底是为罗神侍出头,还是为斩炎台的弟子出头的?若是为罗神侍出头,罗神侍乃是我神宫弟子,用不着斩炎台的各位朋友过问。”


    “巫神侍此言差矣。”站在罗笃寿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开口了。他正是曾经在西荒借口扣住鹿清和洛森的罗笃安,“罗神侍虽然是神宫弟子,但是他也是我们尊主嫡亲的侄儿,我们尊主对他比几位公子都重视,如今他在西荒出事,我们尊主痛不欲生,发誓一定要追查到底。”


    “哦,”巫沉点点头,“原来是为家事而来。那么既然是家事,那跟我们就更没有关系了。冤有头,债有主,谁杀了罗神侍,你们便应该去找谁。找不到他本人,也可以找他家族,哦,对了,罗神侍的母亲便是邹家人,这笔账怎么算,各位应该去问她才是。”


    罗笃寿沉下脸,“看来巫神侍是铁了心要包庇邹家了?”


    巫沉一挑眉,奇道,“罗堂主此话从何说起。”


    “罗神侍明明就是被邹家人所杀,你为何一直顾左右而言他。”


    “那么请问罗神侍到底是被邹家何人所杀的呢?”


    巫沉的视线毫不回避,直直地盯着罗笃寿。


    罗笃寿按在膝盖上的大掌紧紧地攥起,望着巫沉,“巫神侍,是何人杀了罗神侍,你们二位比谁都清楚。”


    所有人凝神屏息,殿中一时落针可闻。


    巫沉看着罗笃寿越发阴沉的脸色,突然微微一笑,“罗堂主,到底是谁在顾左右而言他。你若真的不知道是谁杀了罗神侍,又怎么会上门兴师问罪。但你既然知道,却又为何不敢说呢?”


    他不待罗笃寿反驳,面色陡然一沉,“此次冬猎,罗神侍身边带了许多高手,在进入西荒之后,身边高手人更是添了数倍,这些人根本不是神宫弟子,到底是哪里来的,请问你们斩炎台的各位可知道?神侍邹不鸣身边也是高手林立,但是其中许多人我和虞神侍连见都没有见过。但是更蹊跷的是,在进入西荒之后不久,我们在邹神侍完全不应该经过的一条偏僻之路上,发现了邹神侍被人杀害,凶者抛尸毁容,手段残忍。所以各位说人是被邹神侍杀的,此事确实是你们弄错了。我和虞神侍也被人做了手脚,一路追踪我们二人。三千多神宫弟子更在西荒之内,被人围追堵截,伤亡无数。要不是我和虞神侍发现事态严重,三千多神宫精英就全折在了西荒之内。可让人十分玩味的是,就是各位今日特地为他出头的罗神侍,却是一直安然无恙地活到了西渊之中,最后才死在了那位假的邹神侍的手中。”


    斩炎台和金满楼的人听得发懵,罗笃寿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处反驳。


    巫沉又道,“而当我们返程到达西荒边缘的时候,先是遇到了金满楼的掌柜,然后就被无数的人追杀。一路上我们屡陷险境,好不容易回到神宫。谁料返回的当晚,邹家便与幕后之人联手,连夜血洗神宫上下。也是上天垂怜,我们才侥幸保住了神宫万年基业。所以,”巫沉意有所指的目光落在了罗笃寿的脸上,“邹家到底是在跟什么人联手?为何丧心病狂至此,全然不顾大局,对神宫弟子下如此毒手?”


    罗笃寿顿时炸了,明明他们才是上门来兴师问罪的,怎么巫沉几句话,反而向他们兴师问罪起来?“巫神侍,你到底什么意思?莫不是说我们在陷害神宫?”


    巫沉微微一挑眉,众人总觉得他有点轻蔑的意思在里面,“没有证据的话,我从不乱说。但能确定的是,有人设下了一个天大的陷阱,不光要神宫弟子的命,也要搅乱修行界的太平。邹家,就在这股势力当中。邹家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已经全部被拿下。我们自然会按照宫规处置。而若有藏在背后的黑手,我们也会一一将他们找出来,为那些枉死的神宫弟子报仇!”


    “对!”虞季堂大声地应和,“我们神宫弟子在西荒被人围追堵截,酷刑逼供,许多人惨死在西荒之中。杀人偿命,只要有证据,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没有证据的罗笃寿和金如夫一时哑口无言,无话可说——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算账


    斩炎台的众人虽然还没想出来如何反驳巫沉, 但是总算弄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不动神声色的小白脸瞧着温文持重,但口舌如刀,想要吵架占上风, 貌似难度极大。


    斩炎台的人面面相觑,目光中充满了“你行你上”的鼓励。很可惜一个巴掌哪里都拍不响。


    罗笃寿磨牙了半天, 憋出一句, “这么说,倒是我们误会了。”


    对面的虞长老差点没笑出来。一个鼓作气,再而衰, 三而竭。巫神侍不过才开口, 还未发力呢,罗笃寿就已经开始泄气了。


    倒是罗笃安开了口, “请问巫神侍, 此事邹大神官是否知晓。”


    巫沉看向他,“邹神官走火入魔, 已经离世了。”人都死了, 知不知道,又或者是否参与其中, 又有什么关系。至于怎么死的, 没必要跟你解释。


    罗笃寿目光闪烁,心中大骂巫沉狡猾, 更是痛骂邹家人无耻无信。


    这次冬猎之前, 明明说好两家联手, 确保能抢到通灵之果,届时分成三份,邹家得其二,罗家得其一。为此, 斩炎台着实没有少出力,可是谁曾想“邹不鸣”居然在最后一刻翻脸不认人,甚至连罗鹤卿都杀了。当斩炎台生还的高手将消息送回斩炎台的时候,众人皆以为是邹不鸣服用了邹家秘药,修为突飞猛进,又年少气盛,所以才翻脸不认人。但如今巫沉说邹不鸣早就横死了,那么那个在西荒之内使出撩天的,到底是谁?难不成……


    罗笃寿心中一沉。西荒出事之后,嫁到斩炎台的邹夫人替邹家传信,说是邹家愿意出大代价,与斩炎台联手。所以他们此番前来,说是要讨回公道,但要用罗笃寿自己的话说,那就是趁火打劫,要一举将神宫拉下神坛,将斩炎台送上修真界第一的位置。但是巫沉的速度太快了,这小子不但安然无恙地走出西荒,又安然无恙地从神宫惊变中活了下来,现在一手拉住了虞家,一手捏死了邹家,继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不行,不能任他这么下去。神宫要是交给了这小子,日后必成斩炎台的心腹大患。


    罗笃寿一拍桌子,“巫沉,你少花言巧语哄骗我们。邹神官走火入魔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这些年他的身体已经与常人无恙,只要不动手,怎么可能突然过世。而且你秘不发丧,到底是邹家人丧心病狂,还是你们图谋不轨,陷害邹家人?”


    拍桌子谁不会,虞季堂立马就要拍回去。


    巫沉冲他摆摆手,“是不是我们陷害邹家人,斩炎台心中有数,金满楼心中有数,从西荒生还的散修们也心中有数。我们不说,不过是给邹家留最后一丝颜面。你们若是非要刨根究底,或者找人作证。金满楼在座的各位想必是可以帮忙的。别人不知道这中间的细节,但是各位大可问问金满楼的朋友。他们既非神宫邀请,也非斩炎台邀约,乃是不请自去。金少主从头至尾都旁观得十分清楚。”


    本想作壁上观的金如夫顿时尴尬了起来。说是邹家人干的,就要得罪斩炎台;说不是邹家人干的,就要得罪神宫。望着众人虎视眈眈的目光,金如夫捏着胡子,沉吟了一会儿,“老朽尚未见到我家少主,不敢胡言乱语,待见到我家少主之后,必如实转告。”


    罗笃寿心中嗤笑,金满楼的家伙们,整天就只知道钻到钱眼里,风往哪边吹,他们便往哪边滚,实在让人看不上。不过,金满楼这话等于也没有替巫沉说话。罗笃寿继续道,“此事干系重大,我们斩炎台不管如何,都要查个究竟。巫神侍既然说邹家有阴谋,此事光听你们说不行,我们要当面问问。”


    这话说得神宫的众位长老都听不下去了。一来,这是神宫的内务,什么时候轮到你斩炎台来替神宫断案了;二来,许多跟邹家有联姻关系的长老,因为巫沉说不追究无关之人,这才把捏在手里的心给放回去,如今斩炎台拿邹家作借口,却没想过这些人的尴尬处境,刚从躲过风尖浪口,又往剑刃刀锋上架,你这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呢?


    虞长老说话就不好听了,“罗堂主,此处可不是你们斩炎台,都说来者是客,我们客客气气接待了,你们也需要知道客随主便才是。若是干涉神宫内务,我们可不能用待客之道处之。”


    赵雄英早就憋得不耐烦了,“耍嘴皮的功夫,我不如你们。但是此事牵扯到我们斩炎台弟子的性命,你们想随随便便说几句就蒙混过关。先我赵雄英腰间的刀答不答应。”


    箭弩拔张之时,一阵带有山峦草木之气的清风从主殿的后面吹了进来。


    巫沉缓和了脸色,回头望去。众人只见一个少女打着呵欠,揉着脸,睡眼惺忪、步伐拖沓、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巫沉朝她伸出手,“怎么起来了?休息好了吗?”


    少女将手放进他的大掌里,露出了粉嫩的脸蛋。没有明眸善睐的姿色,脸颊上尚有枕痕,可爱的像只鲜甜滴露的水蜜桃。


    鹿清尚有几分迷糊,“被吵醒了。”她规规矩矩地在巫沉身边坐好,迷离的视线在大殿内转了一圈,落在了罗笃寿的脸上,下意识地叫出了他的绰号,“罗毒手?”


    赵雄英大喝一声,“哪里来的丫头,居然如此放肆?”


    鹿清被吓了一跳,眼神渐渐清明起来,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这是什么个情况。


    罗笃寿被她这么当众一喊,颜面有几分挂不住,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鹿清姑娘,居然还在巫神侍身边伺候呢?”


    赵雄英一听,原来是个宠婢。嘿,这不是瞌睡有人送枕头?“不识礼数,居然敢对我们堂主不敬。还不赶紧赔礼道歉,否则……”


    鹿清努力将眼睛瞪得大一点,“他难道不叫罗笃寿?我喊错了?”


    赵雄英拍案而起,“你们神宫这是蓄意挑衅,一个黄毛丫头居然也敢如此嚣张……”


    鹿清看向巫沉,“这个嗷嗷叫的是谁?”


    虞季堂立刻告小状,“这位长老,大名赵雄英是斩炎台数得上号的高手。刚才就是他,在众人面前将落剑石损得一钱不值,说巫沉是拿女子配饰冲场面,不但故意给你撞坏了一把宝剑,还说要赔你一个更霸气的。”


    鹿清看向巫沉,“这事完了?”


    巫沉和颜悦色地摇摇头,“我说了落剑石不是我的,我做不了主。”


    鹿清满意地点点头,嗯了一声,“你们先忙,我去处理点小事。”


    巫沉笑了起来,什么都没说。


    赵雄英早已经将落剑石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见她从巫沉身边走了过来,还以为鹿清这么快就服软,心中有点失望。他以为鹿清是来赔礼的,皱眉道,“既然赔礼,就得有个赔礼的样子,须得三拜九叩才是,少了一下,今天这事便没完。”


    鹿清挽着袖子,并点头称善,“那你就开始吧。”


    赵雄英愣了一下,“我开始?开始什么?”


    “你不是要赔礼吗?还要三拜九叩?我等着呢,你开始吧!”


    赵雄英暴怒,“你既然找死,那就别怪老……”夫字还未说完。鹿清一脚踹在他腰胯,将他直接踹出了大殿。然后头也不回,“你们忙你们的,我们出去慢慢算账,不打扰你们。”


    第115章 算账 2


    殿中众人, 除了巫沉、虞季堂和启英,其余人都被她这一脚给震住了。


    赵雄英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确实是斩炎台数得上的高手, 人称断炎刀。心黑手辣,杀人如麻, 绝不是神宫那些被长辈宠坏的娇娇女。居然被一个貌似还没睡醒的姑娘懵懵懂懂的一脚给踹出了殿外。


    神宫的长老们默默伸手合起了自己的下巴, 表情更加端庄平静了起来。


    未来有这样的神官夫人,老子特么还怕谁!


    哈哈哈~嗯,要稳重, 哦, 对了,回头今日事情结束了, 赶紧跟某某长老打个招呼, 赶紧带上那些不懂事的女娃娃过来赔罪,巫夫人确实是手下留情了。她能踹飞赵雄英, 把那些女娃娃踹成个肉饼, 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别给脸不要脸,到时坑爹坑舅坑师傅, 哭都没地儿去哭。


    斩炎台的人也惊了。


    罗笃寿和罗笃安惊怒之余, 更有一重疑惑,两人都曾经跟鹿清见过, 但是那时鹿清的修为绝对不是这样的水准。


    罗笃寿黑着脸道, “巫神侍, 你让你的宠婢这么胡作非为,到底什么意思?”


    巫沉依旧是那副让斩炎台众人一听就冒火的平静口吻,“你又错了,这位乃是我的夫人。方才我便跟赵长老说过了, 此事我做不了主。哦,言归正传,我们方才说到哪里了?”


    你又不是上百岁的老糊涂,怎么这么健忘?罗笃寿看了一眼外面,心想赵雄英总不至于连个黄毛丫头都打不过吧。


    偏生虞季堂还火上浇油,“方才说到赵长老腰间的刀答不答应。要不然,我们都先等会。要是万一,赵长老的刀就答应了呢?”


    斩炎台的众人脸色黑红皆有,想要硬呛回去,但是想想,鹿清方才那一脚明明就是什么花样都没有,赵长老怎么就没躲过去呢?众人的目光忍不住齐齐向外瞟去。


    再说这位赵雄英长老,确确实实没有想到这个需要自己俯视的小丫头居然上来就是一脚,而且这一脚的力量和角度都极刁钻,踹得他在空中连连打滚,落在地上差点就成了一个滚地葫芦。


    赵雄英情急之下,拔出腰刀发力扎进身下的青石里,这才稳住了身形。“小丫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鹿清歪歪脑袋,熬了数日才休息了这么一会儿,她的头仍有些昏昏沉沉的,“打架就打架,废话那么多干什么?难不成以后逢年过节,你还要给我送礼不成?你把我的落剑石弄坏了,这可是我扬名立万的第一个招牌,这种上门打脸招人恨的事,我这个啥事不懂的黄毛丫头干干也就算了。你们这些声名赫赫的高手居然也能干出这种事来,大老远的跑来砸我这个黄毛丫头的招牌,你几个意思?”


    赵雄英头都快炸了,他哪里知道这块石头真的是个小丫头的玩意,要是早知道,他肯定不肯跌份去跟她计较。而且这丫头身手刁钻,恐怕不好对付。要是折在了她的手里,这才难下台呢!“好了,我也不好跟你计较,我弄坏了你一柄剑,再赔给你一柄新的就是了。”


    鹿清想了想,“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要三跪九叩吗?”


    赵雄英一瞪眼,“小丫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待会哭哭啼啼的难看。”


    鹿清伸手按了按额角,“我还道你们这些前辈们真的是一言九鼎,绝对不会食言而肥。刚才是谁说的,赔礼就要有个赔礼的样子,三跪九叩一下都不能少?你要是说话不算数,不肯三跪九叩,也行,你弄坏了我落剑石上的剑,你就拿你的腰刀来赔。”


    赵雄英心头一跳,“小丫头,你只是存心找茬?”


    鹿清摇摇头,“我只是存心打架。你要是不想打,就把腰刀留下来,我说到做到,肯定不找你麻烦。但是你想要拿我当孩子哄,我没这个兴致奉陪。”她伸出手,“你给不给,你要不给,我就自己拿了。”


    赵雄英见软的不行,索性把脸色一沉,“小丫头,既然你存心找难堪,那就别怪我不给面子了。”


    鹿清见他终于不再废话、开始蓄势,点了点头,伸手一抓。一柄深嵌在落剑石中的宝剑铮铮的震动了起来,然后发出一声清鸣,从落剑石中飞出,向赵雄英斩了过去。


    这一剑,与鹿清方才踹赵雄英的那一脚颇有异曲同工之妙。没有花俏的起势,也没有惊人的速度,只是中正平直当空斩下,那薄薄的剑身在云气中颤抖着,纤细单薄的毫无威慑力。


    赵雄英冷哼一声,既然动手,那就给这个丫头一点厉害看看。他就不信了,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就算从娘胎里开始修炼,又能厉害到哪里去?他手中的金刀蓄势已足,大喝一声,用力向飞剑砍了过去。


    一个纤薄,一个雄厚,一个平平无奇,一个气势惊人。


    殿中所有人都沉默地关注着外面这场小插曲。巫沉丝毫没有担忧的意思,只是让侍者又煮了一杯灵茶端了上来。


    罗笃寿视线的余光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巫沉,就在他准备开口打破这满殿的沉默时,外面陡然传进来一阵令人倒牙的咯咯异响。像是坚硬的岩石被碾碎,又像是两柄利器错齿相交的摩擦声,紧接着,就是清晰可辨的赵雄英的闷哼。


    斩炎台的人终于都坐不住,罗笃安最先站了起来,快步走出了殿门,失声惊呼,“赵长老。”


    众人都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


    只见那柄秀美精致的飞剑临空而下,压着赵雄英的金刀。赵雄英的金刀上灵光拼命闪烁,在刀锋的三分处,也就是跟飞剑相交的切点,已经裂开了一条细纹。


    赵雄英汗如雨下,更是心如刀搅,凌驾在他前上方的那柄装饰大过实用的飞剑施加在他身上的威压是前所未有的,他现在只能是咬牙苦撑,只盼望着罗笃寿能看明白他的困境,出手相助。


    否则,他日穷尽三江水,难洗今日满面羞。


    鹿清右手捏成剑式,斜指天空,满面轻松,听到众人的脚步声,甚至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只有虞季堂仿佛在看街头杂耍一般,又是鼓掌又是喝彩,聒噪得不行。


    罗笃安站了出来,朝鹿清行了一礼,“巫夫人,许久不见。”


    鹿清朝他看了一眼,“你也想一起上?”


    “不,”罗笃安是斩炎台一行人里最年轻的一个,他赔笑道,“斩炎台与神宫万年交好,双方既然只是切磋,还是不要伤了和气才是。”


    虞季堂嘲讽,“怎么,看来赵长老的腰刀这是要答应了,现在不想伤和气了?”


    话音刚落,赵雄英的金刀发出咯啦一声绝望的声响,分成了两截。


    而匆匆赶来的罗笃寿连忙大喊一声,“住手。”


    可是那柄飞剑已经落下去了。


    赵雄英拼命向后飞跃,但是那柄飞剑的剑锋已经近在双眉之间……


    第116章 你的刀是我的了


    这样的距离, 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了。


    斩炎台的人瞠目欲裂,也有人侧目闭眼,不忍心再看。罗笃寿眼见赵雄英已经是救不得, 索性回头,看着徐徐而来的巫沉发火, “巫神侍, 你到底想做什么?”


    巫沉高大的身形,一步一步走得极为悠闲,手中甚至还捏着那盏灵茶, 闻言笑了笑, “我从来都不主动去做什么,我做什么, 向来是取决于别人要对我做什么。”他微微一扬下巴, 温和从容,“你看。”


    罗笃寿愕然回头, 只见那柄已经落在赵雄英眉间的飞剑, 并没有像众人所想的那样,刺进赵雄英的脑海, 而是在触及赵雄英的前一瞬, 碎成了一蓬银白,像是一团烟花绽放在赵雄英的头顶。


    其下的赵雄英瞬间灰头土脸。难以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前额, 那里完好如初, 只是那银屑被他一抹, 在他的前额留下了三道白痕,看起来极像山野间的某种野兽。


    鹿清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畅快率真,一团孩子气, 让围观的众人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笑够了,才回过头来对罗笃安道,“你说的对,既然是万年交好,大家说话行事还是要小心些才是,不要伤了和气。”


    一副小孩模仿大人说话的口气,老气横秋的十分可爱。


    神宫的长老们已经回过神来,齐齐笑出了声,“巫夫人言之有理。”


    巫沉走到她身边,将那盏茶递给她,“白烨草茶,可缓解头痛。”


    鹿清接过,一饮而尽,“你们继续,我还迷糊着,回去补觉。”


    巫沉点点头,十分顺手地接过她的杯子。某些怕老婆的长老,总觉得这副架势隐隐在哪里见过。


    鹿清往回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赵雄英道,“你的刀,是我的了,断了正好,补两个空。你


    们可千万别偷摸带走,否则,我可是干得出上门讨刀的事的。”


    小姑娘满脸认真,一副犟直脾气不拐弯的样子。


    虞长老觉得她十分有意思,便像哄孩子一样道,“巫夫人放心,斩炎台的朋友,都是有头有脸的,不会的偷偷摸摸拿走的。”


    鹿清朝他一笑,背着手走了。


    虞长老扬眉吐气地望着罗笃寿,“罗堂主,我们还是进去好好说话吧。”


    罗笃寿只恨刚才不是自己上阵,被个小丫头弄得灰头土脸的,谁现在还好意思说话。修真界向来实力为先,讲道理的事情,向来是建立在实力差不多的双方,如今被人吊着打,刀都断了,还是亏人家手下留情才保住了性命,他们还讲个屁啊!


    罗笃寿等人忍气吞声地跟着虞长老进了殿。倒是赵雄英自觉无颜再待下去,直接丢下断刀,转身就离开了。


    鹿清打了一架,只觉得腹中郁气一扫而空,这才好好地睡了一觉。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了。


    巫沉坐在室内正在处理些神宫的事务,下笔如飞。


    鹿清趴在被子上看着他,“斩炎台的人呢?”


    巫沉好笑,“被你扫了颜面,匆匆丢下几句场面话,便走了。”


    鹿清嗤笑了一声,“怎么这修行界都是这副德性?欺软怕硬,实在没什么意思。”她趴在那里发了一会呆,“你那个继任的典礼什么时候办?”


    巫沉知道她等不及想去查访那些通灵之果的下落,心中纵然不舍,也不能再留她。“我那个走过场的典礼并不重要。你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几个行事稳妥的弟子先出发了,包括抚仙湖也让启拂先行一步。你若是想走,我便让启英即刻陪你启程。”


    鹿清想了想,“那我可走了。”


    巫沉知道她的心早飞去了抚仙湖,但是听到她这么毫不留恋,还是忍不住挑眉发笑。这要是其他女子,怎么也要与夫婿“共襄盛举”,也只有她,轻重缓急,自有分寸,并不为颜面所拘束。


    “稍等一下。”巫沉站了起来,打开了一个箱子。


    鹿清好奇地起身走了过去,只见箱子里叠放着一个人。鹿清被惊得缩了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巫沉笑了,“神宫有一位长老,精通机关术。这是他的得意之作,名叫侍者。除了不能说话,行走动作,与真人无异。”


    “这是个木偶?”鹿清睁大眼睛。那木偶的脸蛋看起来完全就是个真人。她伸手戳了戳,其下有些绵软,与真人不同。


    巫沉一按机关,那个木偶便咯咯作响,从箱子里站了起来。


    巫沉道,“那个黑发,既然除不掉,倒不如将她安进这个木偶里,同你一起在外行走。或许会有她的机缘。”


    鹿清看了看这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木偶,有些不满意。


    巫沉不由一笑,“你还小,个子还会继续长高的。”


    鹿清做了个鬼脸。翻出了那个灵囊,往木偶头顶处一抖。那团黑发便钻了进去。木偶的眼睛转了转,扭扭脖子扭扭腰,开始抱怨起来,“怎么给我弄了个这样的身体。就不能给我弄个活的吗?”


    鹿清一听她说话就想揍她,伸手揪住了她的耳朵,但揪住了才想到,这是一具木偶,应该没感觉。


    可是,黑发突然哀哀地叫了起来,“疼疼疼,松开,松开。咦?怎么回事?”


    鹿清也奇怪地看向巫沉。


    巫沉笑了,“这不光是个木偶,也是一个可拘禁魂魄的法器,有很多的妙处,比如,以前你感受不到的疼痛,如今都能感受到了。你如今进了这个木偶的身体,除非炸毁这个木偶,否则恐怕难以离开。但是,这具木偶毁了,你是不是还在,就很难说了。”


    黑发气得咬牙切齿,这个笑面虎实在是太坏了。刚想再说点什么,巫沉突然出手在她颈侧一按,黑发这次是真的眼前一黑,沉沉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在看家装,看了建筑师给的几个牌子的电器,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落伍。这世界上居然还有洗碗机这个东西,那我家工人岂不是要失业了?哪个妹子家里装了洗碗机,能不能跟我说说这个洗一次要两个小时的玩意,到底实用不实用?


    第117章 早去早回


    “这到底怎么弄的?这么神奇?”鹿清见黑发突然闭上眼睛安静了下来, 便伸手去戳了两下。


    “有些邪修手段残忍,为了逼供,甚至抽出人的魂魄, 便弄出了这样的一些刑具去禁锢人的魂魄。这位徐长老却将这些刑具改制,就成了侍者。用于弟子探索险境之时, 万一出了意外, 好留存他们的魂魄。所以,利器本无善恶,用者才是决定它们善恶的根源。”巫沉本不想跟她说这些, 但是一想到她马上要孤身出门, 又恨不得将所有的经验都一下子塞进她的脑子里。“这些是控制她休眠的机关,若是不解开, 三个时辰之后, 也可以自解……”


    他将操作机关的方法还有些禁制手段一一教给鹿清,鹿清脑子灵光, 一听就会。听完了, 就要拎着黑发出去试试。


    巫沉却伸手分别拎住了两人的后领,将黑发拎出了室外, 将鹿清拎进了室内, 然后将门关上了。


    鹿清的眼睛滴溜溜地乱转,人却不敢乱动了, “干嘛?”


    巫沉背着手走到她面前, 似笑非笑, “你说呢?”


    鹿清不说话,眼神飘来飘去,随着巫沉越来越近,她的脸颊却慢慢开始发烫。


    巫沉看着她, 笑而不语。


    鹿清的眼神向上瞟了瞟,碰到了巫沉的视线,突然心虚地飘开。这突如其来的羞涩,弄得她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然后猛地回头瞪了回去,“我又没做错事,干嘛要心虚?”


    “是啊,你干嘛要心虚呢?”巫沉忍不住笑了出来。


    鹿清觉得两颊的那股火气蹭得就上头了,她一冲动,伸手捧住巫沉的面颊,往下一拉,贴上去,狠狠地亲了一口。


    巫沉笑着依着她的劲道,贴上了她的唇,就不肯离开了。


    两人许久不曾这么亲近,虽一路同行,但是有虞季堂和启英在,再加上途中频频生事,不方便也没有心情。如今好不容易稳当了,鹿清又要跑了,便是巫沉,也着实从心里难分难舍。他的身体比理智更诚实,有心浅尝即止,却又舍不得停下来。


    鹿清那些紧张又羞窘的情绪在巫沉的温柔里消散无踪,亲着亲着,她倒是想起些曾经在绯木前表演过的花样来,少不得在巫沉身上试试新奇。


    巫沉被她撩得气息微乱,却又无法再继续下去。只得微微将她松开些,搂在膝上说话,“若是能找到,自然是最好。若是找不到,也不用强求。我自然会派人留意,总比你一人奔波好些。”


    鹿清乖乖点头。


    “还有,不要一味逞强。你的自身灵力并不强,全凭借力。一次两次,别人可能尚看不穿,可是世间修行者万千,多有深藏不露之人。你切记要珍惜己身,不要每每涉险。神宫的招牌还是好用的。让启英陪着你,你大可仗势欺人。不用白不用。”


    鹿清笑了起来,“别人都是约束妻子,不要给自己添乱。你倒是反过来了,要我出去狐假虎威。”


    巫沉眼神宠溺又怜惜,“你已经够懂事了,我不能因为你懂事,就得寸进尺,让你委屈。我不会让你在别处受委屈,更不会让你在我这里受委屈。”


    鹿清的心,仿佛一颗青梅荡漾在蜜罐里,甜蜜里颤巍巍地凝着一丝酸楚,她说不清这酸楚从何而来,却又让自己越发觉得甜蜜。


    “我知道了。”


    巫沉在她前额落下一吻,“那就去吧,早去早回。我这边大事一定,便去迎你。”


    鹿清与他携手出了内室。外面启英正站在院门处,远远地盯着黑发,心里奇怪,大人的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丫鬟,而且胆子还这么大,白天就敢睡觉躲懒。


    鹿清走到黑发的身后,伸手一拍。黑发陡然睁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鹿清笑眯眯地对她道,“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叫老黑怎么样?”


    黑发顿时炸了,“士可杀不可辱,你们随随便便把我塞进个木偶也就算了,如今还随随便便塞给我一个名字。老黑,你当你叫……什么吗?我有名字的!”


    鹿清鄙视她,“你干了那么多坏事,居然还好意思用回原来的名字。”


    黑发被噎住了,想了一会儿,坚持道,“我叫阿蕤。”


    “哪个蕊?”


    “葳蕤自生光的蕤。”


    巫沉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便给你一个启字,从今日起,你便叫做启蕤吧。只希望你能找到盘桓在世间的缘由,找到破局的机缘。”


    启蕊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跟着鹿清默默地走了许久,突然哀嚎一声蹲在地上薅头发,“我还不如叫老黑!”走狂拽霸的人设怎么也强过跟巫沉的弟子们平辈。


    鹿清哈哈大笑,拍手道,“你瞧你瞧,好不好听总是要比较出来的。我对你的好,你千万要珍惜。”


    启英跟在她们身后,一直好奇地打量着启蕊,“老黑?难不成,你是那团黑发?”


    启蕊回过头,做了个阴森森的表情,只可惜,现在这人偶五官颇为秀美,实在难以表达出她想要的效果。


    启英对于老黑的残忍和无情还是颇有余悸,离她远远的。


    到了山门处,有弟子已经备好了良驹。鹿清翻身上马,回头朝怒坤峰的方向看了一眼,便调转了马头,跟着引路的启英飞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我写文你们不留言,问个洗碗机的问题,炸出了好几个潜水的。


    这让我情何以堪。


    第118章 把话说在前头


    在神宫这段时间, 诸事纷至沓来,应接不暇,不自觉时日已经匆匆而过。


    鹿清出了山门没多久, 路上就遇到数批返回神宫的弟子,直到上了大道, 去了抚仙湖的方向, 才清静了下来。


    启英想起那些已经丧命在西荒的神宫弟子,物是人非,心中不由恻然。心情低落, 整个人也安静了许多。


    只有老黑(她坚决不应启蕤这个名字)许久不见青山绿水, 看只山鸡都觉得五彩斑斓,瞄到头野兔都觉得可爱无比, 大呼小叫, 左顾右盼,落在最尾。


    鹿清也不管她, 反正有平安铃在手, 老黑就是溜去了天涯海角,鹿清一摇铃铛, 老黑还是得回来。


    三人一直赶路至天色渐黑, 启英便引她们去一处小镇落脚休息。


    小镇颇大,因为靠近神宫, 一直很太平, 往来商人颇多。镇上主街很是繁华, 天色刚暗,各家门前的不死风灯便全都挂上了。红的绿的,十分热闹。


    客栈与花楼一个街尾,一个街头, 遥遥相对,互不干扰。启英对此地很熟悉,引着二人骑马从街心而过,去往街尾的客栈。启英长得不错,惹得花楼里的花娘鼓噪了起来,不停地对着启英挥着帕子,嬉笑呼唤。


    老黑对于花娘这种生物向来是从心底里鄙视加唾弃,狠狠地丢了几个白眼过去。惹得有几个彪悍的花娘不甘示弱地呸了回去。


    这点胭脂味十足的小阵仗惊动了楼上喝酒的客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断了断炎刀的张雄英。


    他败于鹿清手下,面子里子丢了个一干二净,无颜再在怒坤峰待下去,索性肚子下山找了处镇子,进了花楼找花娘出气。那花娘被他折腾得苦不堪言,但是又贪他出手阔绰,便索性多拉了几个姐妹,曲意相陪,小心奉承。一见赵雄英的目光落在了鹿清的脸上,那花娘假意吃醋,“大爷,看她作甚,奴家长得难道没有那位姑娘好看?”


    赵雄英心中恨恨,“那个丫头……总有一天,要给她点厉害看看!”


    那花娘向来善于揣测人心,顺着他的话道,“瞧那丫头相貌普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赵雄英哼了一声,“不过是仗着她男人的势力罢了。”


    花娘们笑了起来。


    赵雄英怒道,“你们笑什么!”


    偎在他身侧的花娘轻轻地推了他一下,“大爷,对付女人,哪里需要用到蛮力。她便是打不过你,还可以依仗靠山。可是要是靠山倒了,哎,又能比我们姐妹强到哪里去。”


    旁边有花娘笑,“就她那姿色,只怕还不如我们姐妹呢。”


    赵雄英脑中灵光一现,“这话怎么说”


    那几个花娘捂着口娇笑。


    赵雄英一拍桌子,“谁要是能给我出个实用的主意,我重重有赏。”


    他身边那花娘忙抢头功,“有道是是夫妻齐心,其利断金。可是,只要离了心,恩爱的夫妻转眼就能变成最厉害的对头。到时,那拆家都不需别人动手,有的是笑话可瞧呢。”


    “怎么离心?”赵雄英追问。


    旁边的花娘也心心念念他的赏钱,忙道,“怎么离心,只要把她相公拉到我们这里来,保证他再也不想出去。”


    “就你们?”赵雄英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有人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心中暗骂他,看不上我们还来,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但口中却娇滴滴地道,“我们自然不行,大爷可以寻个千灵百巧的美人送给他相公。送上门的美人,怎么会有人不要的。”


    赵雄英想了想,觉得颇有些道理。而且,他心里还真的想到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他一高兴,掏了把银子撒在桌子上,惹得那些花娘扑上去哄抢。


    赵雄英哈哈大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巫沉和鹿清翻脸成仇的场面。


    鹿清哪里知道自己的手下败将正躲在花楼里做春秋大梦。她们三人在客栈落了脚,启英便让伙计将热水送到客房供她们洗漱。


    老黑一看那桶冒着热气的水,鄙弃之情溢于言表,“要我说,你就是个傻子!”


    鹿清像山大王一样,往椅子上一坐,头也不抬,“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我不介意教教你。还有,巫沉的徒弟,和当我的侍女,你自己选一个。选了就别后悔。”


    “谁要当那只笑面虎的徒弟。”老黑臭着脸,“年纪没我大,修为没我高,也好意思当我的师傅。”这个丫头虽然刁钻,但怎么也应该比巫沉好对付。“我跟你说,男人嘴巴上说的再好听,也不能信。得看他是怎么做的。说喜欢你,心疼你,甜言蜜语一箩筐一箩筐的。可出门就让启英一个人陪着你。这像是服侍人的吗?我看还不如说是监管的呢!”


    鹿清拎起启英方才提进来的茶壶,闻了闻,自己掏出些灵茶,自顾自地开始泡茶。


    老黑又道,“你瞧瞧,还未来神官夫人呢,出门就住这种穷酸地方,就取井水洗澡,香露呢,发油呢,烘发的香料呢?”


    鹿清从灵囊里取了一小瓶香露丢给她,“给,我自己配的。以后就是你的活了。”


    感情这真准备拿她当丫鬟使啊!老黑捏着香露瓶狠狠地道,“你就不怕我毒死你,来个鱼死网破!”


    鹿清这才抬起头直视着她,“这里没人,我们俩今天把话说明白。我知道你不在乎杀人,正好我其实也不在乎。说句心底话,我真的一直都想弄死你。是巫沉开口,我才忍着。但是,”鹿清笑眯眯的,不怀好意,甚至还有些期待,“只要你敢对我下手,哪怕你我都知道不会成功,哪怕你只是稍稍尝试,我就会把你送进西荒的地火深渊。相信我,你虽然死不了,但到了那里,你也会真心想死的。”


    老黑陡然打了个寒颤,她知道鹿清不好惹,但没想到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稚嫩、天真、心软和愚蠢,鹿清一概缺货。


    鹿清托着腮,“你说巫沉不好。但最起码你也应该感恩。若不是他,你恐怕不会有重新做人的机会。就你现在这样,死不了,活不过来,也没**回或夺舍,永远都只能是个怪物。跟着我走,要么寻条死路,要么寻条活路。但你既然是人,总得走一条对的路。”


    老黑无言以对,不回嘴又觉得憋屈,捏着香露瓶子憋了半天,“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夺舍?”


    “你要是能夺舍,还在墓里弄那么多尸僵?”鹿清嘲笑道。


    老黑要不是无血可吐,真想哇哇吐上两桶。她说不过鹿清,又打不过鹿清,人在屋檐下,不得不


    低头。她活着的时候,娇生惯养,不知吃过用过多少好东西。如今无处发泄,只能往这上使劲。


    她道,“你从我墓里搜刮的那些东西呢?”


    鹿清翻白眼,“我不用死人用过的东西。”


    “你嫌弃还搜刮一空!”老黑气得嗷嗷的,“再说,那些都是全新的。我都死了,还怎么用那些东西?”


    鹿清这才掏出一个灵囊丢给她。


    老黑捯饬了半天,觉得跟自己昔日沐浴的条件差不多了,这才招呼鹿清,“过来沐浴吧。”


    鹿清这才施施然由她服侍着沐浴了一番。换上了老黑给她挑的衣衫,鹿清往铜镜里看看,觉得倒隐约有点美人的轮廓了。


    看来把这老黑留着,也不全然一无是处。


    启英送来了晚饭。


    老黑在一旁几乎将膳食批得比猪食都不如,“……就跟你说,小姑娘不要被几句不要钱的好话给骗了。他要是真在乎你,就让你吃这些?”


    鹿清要是跟着她的嘴跑,那就不叫鹿清了。


    而且,这客栈的厨子虽然摆盘不怎么样,味道确实还是可以的。鹿清夹起一块,细细平常地品尝了一番,“我看味道倒是挺好的,要不然你也尝尝。”


    老黑黑着脸走了!这死丫头,明知道她现在根本没法吃喝。就算能吃,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吃!——


    作者有话说:昨天头疼。更得晚了。


    第119章 乘机


    次日, 三人继续赶路。


    从神宫至抚仙湖,路程颇远,三人便是马不停蹄, 也需走上一个多月。途中,启英收到神宫传信, “师母, 大人的继任典礼定在后日了。”


    老黑照例开启她的金句,“瞧,他要是在乎你, 连继任大典都不让你参加?夫妻一体, 本应荣辱共享。这么风光的时刻不让你参加,这存的什么心思!”


    启英有些恼火她日日挑唆, “你就不能说点好的, 大人给了你名字,你就是弟子辈, 天天说这样的话, 想欺师灭祖吗?”


    “想,我日日都想!”老黑瞪着眼睛顶回去。


    启英还真没遇过这样的恶女子, 以前跟启稚在一起, 启稚不管心思如何,总是面容哀戚, 神态悲楚, 让人可怜又可恨。可老黑恶形恶状, 连一点掩饰恶意的意思都没有,偏生他又打不过老黑,在地底被尸傀和黑发支配的恐惧到现在还是他的噩梦,只好将总角之年的招数搬出来, “师母,你看。”


    鹿清笑了起来,“启英,你家大人是怎么教你们的。难不成遇到女子,你们就办不成事了?你只管怼回去啊,你家大人对于女人可从来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再说,有我在呢,她又不能拿你怎么样。怕什么?”


    启英郁闷坏了。他倒是想怼回去,可是老黑嘴皮子太滑溜,他也说不过啊。他更不敢给巫沉招黑,“大人以前都不搭理女子的。”


    老黑嗤笑,“哼哼,不搭理也分不想搭理和不敢搭理。”


    启英直接挂了免战牌,“不跟你扯了。师母,可要回话?”


    鹿清想了想,“他既然愿意挑起这个担子,帮我恭贺他一声,愿他能施展抱负,心愿得偿。还有,加一句,巫夫人的位置已经是我的了,让他替我好好守着这个位置,敢觊觎者杀无赦。”


    话音一落,启英跟老黑都齐齐望她。


    老黑嘲笑她,“哪有猫儿不吃腥的。逼着他监守不自盗,你这句话,说了也是白说。”


    “你胡说。大人向来洁身自好,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般?”


    “洁身自好?!那他俩是怎么搭上的!有一就有二!”老黑指着鹿清,说的斩钉截铁。


    启英气坏了,“要是大人就对师母一个人好呢?就不像你那个夫婿沾花惹草呢?”


    老黑被踩到了痛处,“那我就心甘情愿做他的弟子,从此对他言听计从,绝不违逆。”


    鹿清顺水推舟,“好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老黑瞪她,“要是巫沉趁你不在,招蜂惹蝶呢?”


    鹿清笑,“那你就不用认这个师父,我便替你解了平安铃的禁制。”


    老黑大喜,“这可是你说的!”


    鹿清跟她击掌,“但是只要巫沉一日没有犯错,你就得一日遵守诺言。”


    老黑心想,巫沉皮相绝美,又是位高权重,如今风光得意,不知多少女人想尽办法勾搭他呢。就算巫沉无心,那些前赴后继的女子也多的是手段让他拒绝不了。也只有鹿清这样方涉情爱的小丫头才会坚信男人的海誓山盟。只怕不等鹿清回去,那边就得有好戏看。自己脱身指日可待。


    老黑立刻啪啪跟鹿清击掌,“绝不食言!”


    启英望着老黑,只能无奈地摇头。传回了消息,三人便继续前行。老黑觉得有了脱身的盼头,倒也不怎么去挤兑启英了。只是她得意之余,又总觉得好像疏漏了什么。


    不得不说,老黑到底是过来人,还真的猜中了不少人的心思。


    自从鹿清离开神宫之后,那些自西荒归来的弟子逐渐都回来了。统计完的人数报到了巫沉案前,折损在西荒的神宫弟子足有七百多人,另有三百多弟子重伤或残疾,需静养数年才能康复。如此严重的后果,让整个神宫一片哗然。


    一些已经得知内情的长老们便放出了些风声。


    而原本就觉得事有蹊跷的神宫弟子得知此行竟然是被邹家所害,不由群情激奋。但是巫沉已经做了处置,邹家但凡有嫌疑参与到此事中的人,都已经被戒律堂抓了起来。这些弟子的怒气无处发泄,与那些余下的邹家人,日子一下子更加难过起来。


    从原来的处处方便,到如今的处处不方便,邹家人心中也是一肚子怨气。有些邹家的旁支子弟倒也有几分傲气,索性挂个历练的名头,带着家人离开了神宫。倒是那些没什么过硬的本事,平日里只是靠着邹家名号作威作福的人,开始绞尽脑汁,想法子恢复昔日荣光。


    尤其是那位因落剑石一举成名的巫夫人居然又神隐了起来,连继任大典都没准备露面。不光是邹家,其他各家女子不由得再次心思浮动了起来。


    神官继任,巫沉不怎么当回事,鹿清是根本没当回事。但其他人,没有不重视的。接到帖子的各个修行世家和门派,纷纷出动重量级的元老前来祝贺。当然,随着长辈而来观礼的,也有不少未嫁的女子。名为观礼,实际的目的,大家彼此心知肚明。


    赵雄英也来了。跟着斩炎台尊主罗肆乘一起来的。


    这次斩炎台前来观礼的人足有百人,场面浩浩荡荡,在所有来宾中气焰最盛。


    金满楼金华父子同来,依旧珠光宝气,离着一里地都能闻到钱的味道,但对巫沉的态度却恭敬有加。金华特地问候鹿清,得知鹿清居然有要事外出,连继任典礼都没参加,不由得十分愕然。奉上了许多珍贵的礼物,给鹿清的礼物与给巫沉的,居然平分秋色。


    巫沉看着礼单,笑着收下了。在席间特地举杯,“金楼主破费了,我替夫人谢过。”


    罗肆乘道,“巫大人何事成的亲,居然没有请我们喝杯喜酒。”


    巫沉照例将那套未满周岁定亲的故事搬出来。


    罗肆乘意有所指地长叹一声,“何不请夫人出来一见,我们也敬上一杯酒表示祝贺。”


    巫沉谢过,“她娘家那边有些事情,偏生家中长辈都出门去了,她只能回去料理。待日后,我带她去斩炎台拜访尊主就是。”


    罗肆乘哈哈一笑,就此不提。但是宴席散后,他对侍从中一人道,“巫夫人不在,倒是你的机缘,能不能得,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那人盈盈一拜,无声地退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以退为进


    方才的宴饮是欢迎前来观礼的重要宾客。巫沉即便是每次浅饮即止, 一晚喝下来,也不免略多了些。他沿着山道缓步而行,借着夜风散发些酒意。


    宴饮处依旧是在章华台, 这段时间事多繁杂,他并没有大兴土木的想法。处理事务依旧在章华台的前殿, 他依旧住在怒坤峰, 依旧不喜人多。便是有些酒意,他也只带了两个童子。那两个小童,一前一后, 提着灯笼引路。缓行至山路的崎岖处, 巫沉突然驻足,眺望着夜幕中各峰若隐若现的灯火, 轻轻长叹了一声。


    一位童子大着胆子问, “大人,怎么了?”


    巫沉摇摇头。


    他只是, 思念鹿清了。


    鹿清离开已经二十多日了, 算来如今仍在途中,也不知遇上了什么事, 有没有人与她为难, 是否找了逸仙湖的线索,更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他垂着手, 站在悬崖边, 默默不语, 任由宽大的衣袍衣袖被山风拂起。


    两个童子满目崇拜地看着他,只觉得神仙也不过如此。


    巫沉站了许久,酒意散发了七八分。他心中暗叹自己也是痴了,如此眺望, 鹿清如何能回来,还不如回去多做些安排,待继任大典之后,便能出去找她了,“走吧。”


    绕过了此处,前面的山路便好行许多。月色如水,将山花枝叶的影子拓在了青石上,又随着灯笼的火光变化着角度,巫沉低着头,默默地欣赏着,直到一股异香飘来,他慢慢抬起了头,就见前面山道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是个女子,身形婀娜,提着灯笼的那支素手在月下白得发光。


    待小童行至她跟前,那个女子盈盈一拜,“见过巫大人。”


    巫沉没有出声,脚下未停,继续向前走去,待路过她身边时。


    她竟然伸手拉住了巫沉的胳膊,“巫大人不敢理睬我,可是心中有鬼,不敢见我?”


    巫沉望着紧紧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放开。”


    那女子站起身面朝着他,“巫大人别误会。我不是来投怀送抱的。我也没有那个心情。”


    巫沉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平心而论,这女子生得极美,柳眉杏目琼鼻樱桃口,皮肤仿佛一块羊脂玉精雕细刻出来的,在月光下几欲生辉。便是当日无颜幻出的通灵之果,跟她也不分伯仲。而且,巫沉觉得她长得颇有几分眼熟,“你是……罗鹤卿的什么人?”


    “看来巫大人没喝多。”那女子冷冷地道,“我是他的亲妹妹,罗鹤翊。”。


    巫沉笑了笑,下一句却是极破坏气氛的言辞,“放手。”


    罗鹤翊不但没放,反而更用力了。


    巫沉平静地劝道,“罗姑娘,放手。你要是再不放,我只能出剑斩断你的手臂。”


    “原来一直听说巫大人温和谦逊,遇事忍让,原来竟然是这般处事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难怪能成为神官。”罗鹤翊嘲讽着,终于松开了手臂。


    巫沉伸手理了理袖子,“罗姑娘到底何事?”


    “我哥哥是怎么死的?”


    “被大神官所杀,一剑斩了头颅。”巫沉没有隐瞒的意思。


    罗鹤翊摇头,“不可能。”


    巫沉懒得跟她啰嗦,“我从无虚言。”


    罗鹤翊美丽的双眼只是一瞬间便泛起了痛苦的泪花,“巫大人,我只要你一句实话。我哥哥到底怎么死的?只要你告诉我真相,我便不再纠缠。”


    巫沉笑了起来,“我不管你要什么,但我的回答只有一句实话,他被大神官所杀,一剑斩了头颅。”


    “这不可能,我哥哥也是邹家的外孙,大神官怎么可能杀他?”


    “大神官连自己嫡亲的后辈邹神侍都杀了,动手杀了你哥哥,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巫沉就事论事。


    “那你们为什么不公开此事?”罗鹤翊又问。


    巫沉看了她一眼,冷静而无情,“神宫行事,与你何干?”


    罗鹤翊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巫沉,是不是你杀了我哥哥。只怕连大神官都是你杀的吧?”


    巫沉哑然失笑,摇摇头,抬步欲走。


    罗鹤翊声音低沉而痛苦,“巫沉,我喜欢你许多年了。”


    巫沉看向她。


    “十年前,我回来替外祖贺寿,在宴席上,我对你一见钟情。”她的声音有一种悲情的感染力,破釜沉舟,不顾一切,两个小童听得心都揪了起来。


    “从此,每次哥哥回斩炎台看望母亲,我都会向他打听你的消息。不管你当不当得上神官,我都在想……想找个机会跟你说明我的心意。”罗鹤翊掩面而泣,哭得悲痛万分,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可惜巫沉仍旧面无表情,什么反应都欠奉。


    罗鹤翊绝望抬头看向他,“但是我没有想到,你为了神官的位子,竟然害死我哥哥,还给大神官栽赃了那样的名声。巫沉,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要跟你同归于尽!”她突然从袖子里拔出一把匕首,猛地戳向了巫沉。


    两个小童惊呼一声。


    巫沉袖子一甩,那柄匕首便铿锵一声,折成了两段。


    罗鹤翊被他的力道带得摔倒在地,仰着头,满脸是泪地看着他。


    巫沉扬声道,“来人。”


    有人从暗处现身,“大人何有吩咐。”


    “有人行刺,送去戒律堂严审。”巫沉道。


    后面的两个暗卫愣了一下。


    这种行径,与其叫行刺,还不如叫痛诉情衷,这样也要送去戒律堂严审?!


    巫沉看了他们一眼,“她要是半路上跑了,或是被人救走。你们自去领罚。”


    这姑娘心若死灰的样子,便是让她走,她都不会走吧。暗卫抱着这样的想法,押送着罗鹤翊去了戒律堂。结果,不到一个时辰,便灰头土脸地回了怒坤峰复命,“那位罗姑娘被人劫走了。”


    巫沉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回来沐浴之后,也未休息,只让童子煎茶,如今一边品茗一边问道,“为何会出意外?”


    “我等没想到那姑娘会突然出手。”


    “她既然敢向我行刺,为何不会向你们出手?”


    “我……我本以为她深受打击,万念俱灰了。”


    “深受打击?你哪里看出来她受了打击?”巫沉好笑地反问,“怎么,说两句深情似海的话,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们就没想过那位罗姑娘今晚的一举一动都是反复练习过的?她说的那些话都是反复斟酌过的,一个字都不能信?”


    她是罗鹤卿的妹妹或许不假,但说什么一见钟情、同归于尽的鬼话,他一个字都不信。这种以退为进的招式,倒也新奇,比那些上来就直抒心意的要强多了。可惜,他不感兴趣。


    两个暗卫满面通红。他们是刚被选上来的神宫弟子。没有背景,也没有什么经历。除了修行不错,也几乎如同一张白纸。


    巫沉叹气,“不光是这位罗姑娘,以后打着情深似海的由头,哭着喊着非我不嫁的女子,恐怕会多如过江之鲫。如果她们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你们还不如趁早自行退去,我换其他清醒明白的人上来。这样,我走路、睡觉,也能安心一些。”


    两个暗卫羞得面容滴血,“大人,我们知错了。日后要是再有疏忽,任凭惩处。”


    巫沉点点头,“今日之事,念在你俩初犯,每人各领十鞭,长点记性,也好日后时刻警醒。”


    两个暗卫遵命退下,领完了鞭子才回去休息。


    不一会儿,新进的暗卫们全都知道了此事。


    有人咋舌,“早就听说过大人不爱女色,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旁人冷笑,“不然呢,撒个娇,哭两声就收下。你当大人是什么人!”


    也有见过鹿清的,“那也要看是对谁,你们没见过夫人,大人那是当着龙蛋一样捧在手里的。”


    一提到鹿清,众暗卫陡然一凛。是啊,光想着可怜美人了,这要是巫夫人回来,知道他们没能拦下那些狂蜂浪蝶,恐怕就不是每人十鞭的下场了。


    自此,神宫的女子,如果不是有正事要见巫沉,想要偶遇,那真是难如登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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