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期而至


    药王谷真是个好地方, 地广人少,遍地珍禽瑞兽,奇花异草。


    鹿清只来了几天, 便如鱼得水, 自在惬意。


    漆吾安排她进了药王谷的学堂, 与洛森等一干少年成了同窗。每日读书写字, 认识草药, 学习药性。一干总角少年里, 就鹿清貌似年纪最长, 懂得东西也最少, 脸皮也最厚。凡是不懂的,她常随手拽过一个人, 寻根究底。谁要是答不出来, 还得被她质疑一番是否勤学上进。


    学堂一时风声鹤唳,学习态度都端正不少。


    洛渊对此喜闻乐见。


    药王谷人口并不多,除了他们夫妻,也就是些避世的朋友和时代居住在此的药农,与外界来往也少, 长久下来,大家不免都有些懒散。孩子的功课, 大人们也是偶尔想起来才查一查, 想不起也就算了。如今鹿清来了, 如犬入羊群, 让小辈们紧紧神也好。


    鹿清每日乐在其中,几乎都忘记了巫沉。


    自从来到了药王谷,漆吾便给两人分别安排了院子,除了早晚用膳, 两人见面的时间并不多。巫沉也几乎是闭门不出,每日坐在桌前,落笔不停。


    因此漆吾见到他来主动找自己,略微有些惊讶,她浅笑道,“巫神侍。”


    “前辈。”巫沉礼数周到。


    此间并无第三人,但若是有人在,必定会有些惊讶。这两人之间的氛围,虽然礼数周全,却有着显而易见的警惕、疏离,漆吾甚至并不掩饰她的敌意。


    巫沉将一摞足有尺高的手稿放在了桌面上,心平气和地开口道,“多谢前辈指点,我才能寻到鹿清。”


    漆吾在笑,笑意里明显有着嘲讽,倒了一杯茶递给巫沉,也给自己添了一杯,“你确定是来找我致谢,而不是来找我算账?”


    “前辈确实是指点我找到了通灵之果,我只有感激,并无抱怨。且这其中,诸多前尘往事,前辈对我心有提防,难以推心置腹。我能够理解。”


    漆吾笑意更盛了些,“赞叹”道,“神宫的人,果然大方明理,心胸宽广。”


    巫沉直视着漆吾的双目。漆吾也冷冷地与他对望着。


    他与洛渊是忘年之交,以前对于漆吾,他并未察觉出什么异样。可是如今漆吾不再掩饰,他才明白漆吾客套疏离的态度之下隐藏了太多的东西。


    巫沉心中明白,漆吾对鹿清的关怀备至是情真意切,对神宫的厌恶警惕也是根深蒂固,并非自己三言两语能够化解的。更何况,漆吾对于神宫的看法,恐怕并非全是误解。


    巫沉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许多旧事,神宫的典籍上也记载得十分模糊。以至于我也差点犯下大错。如今鹿清既然已经入世,若被他人所知,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漆吾玩味地看着他。


    巫沉继续道,“这段时间,鹿清暂住药王谷,还请前辈代为照顾。待我安排妥当之后,再来接她。”


    “安排妥当?!”漆吾心中叹气。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便是她,困在这人世间近两千年,不过只能避而远之。想要安排妥当,谈何容易。她心中这么感慨着,口中曼声道,“鹿清在我这里,没有人能伤她一分一毫。但是,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前辈请说。”


    “在你安排妥当之前,不要再来见鹿清。”漆吾认真地道,“便是我能将鹿清藏起来,可是只要你在,便如同为那些垂涎通灵之果的人点了一盏指路明灯。莫说要瞒住天下人,便是想瞒住神宫的人,也是不可能的。”


    便是漆吾不点破,巫沉也早已想到了这一点。他微微吐了一口气,想让心头的那股紧致放松一些,“前辈说的是。所以我这次离开,或许一两年,或许要更久的时间。但是我一定会回来的。若是有事,前辈请托人传信。”


    他将一枚玉佩放在了漆吾的面前,“这便是信物。见到此物,我必定日夜兼程赶来此处。”


    漆吾看了一眼,不置可否。


    巫沉将那叠手稿向前推了推,“避世隐居,虽可化解一时之难题。然若有一日避无可避,便只能入世。鹿清聪明机警,对于人情世态几乎一窍不通,终是不妥。还望前辈多加指教。另外,这些是我的一些心得。请前辈等她不生气的时候,再交给她。”


    漆吾终于笑得真心,“你倒是有些远见。”


    巫沉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拜托前辈了。”


    漆吾平静地回了一礼,沉默地目送他离去。


    ……


    正在学堂里读书的鹿清突然瞄到巫沉站在院子外。她高兴地跳起来,放下书籍,跑了出去。“巫沉,你怎么来了?”


    巫沉看着她容光焕发的小脸,“很喜欢这里?”


    鹿清点点头。


    巫沉笑着向远处看了看,“有哪里特别喜欢吗?带我去走走。”


    鹿清啊了一声,“有好多地方呢。你不应该整日关在屋子里,就应该出来多走走才是。走吧,我带你去一处我最喜欢的地方。”


    她拉着巫沉的手,行走在药田的田埂上。


    药王谷的许多药田都是梯田,在梯田上方的半山腰处,有一棵遒劲的老松,松针茂密,老枝粗壮横生,不知是谁用粗藤做了一架秋千。


    鹿清跳了上去,回头对笑着喊,“推我啊。”


    巫沉双手放在她的肩上,感受到手掌下的温热,他微微一闭眼,将她向前面一送。


    “哈哈……”鹿清银铃一般的笑声荡漾上了半空。


    巫沉一次又一次地将秋千推到更高。


    那一片又一片的药田如碧波一般在鹿清的眼前跌宕起伏,美不胜收。鹿清高声喊着,“我最喜欢这里,将药王谷的美景一览无遗。而且,很像你带着我御剑飞行的感觉。”


    她一回头,看到了巫沉腰间陪着太夷,“咦,你今天怎么佩剑了?”


    “鹿清,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巫沉望着她。


    鹿清的笑声戛然而止。秋千仍然荡漾着,但随着两人凝望的视线,慢慢地停了下来。


    “你要走?”鹿清难以置信地轻声问,“现在?”


    巫沉点点头。


    “为什么?你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巫沉站到了秋千的前面,仰着头看她,“你还记得谭家庄和铸剑山庄的两位前辈吗?”


    一股寒意从鹿清的背脊升了上来,“记得。”


    “通灵之果对于许多人都不是秘密。你的入世,我的行踪,或许早已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我要去一一解决那些隐患。”


    “我跟你一起去!”鹿清决然道。


    巫沉坚毅的眉眼一时间都柔和了下来,“不,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你不要我了吗?”鹿清的两只手紧紧地抓住秋千的藤蔓。


    巫沉伸手搂住她的腰,将她从秋千上抱下,转身自己坐在了秋千上,将她放在了自己的双膝上。摊开了她的掌心,看到殷红的藤印,他将自己的大掌合了上去。


    “记不记得我们在谭家庄外说过什么?”巫沉问。


    “说过什么?”鹿清茫然。


    修长的手指交叉相握,“你拉了我的手,就不能再去拉其他人的手了。我也亦然。”


    鹿清的泪水夺眶而出。


    ……——


    作者有话说:因为更新慢,我现在都不敢看留言。生怕被骂。


    第32章 分别


    两人话别的时间并不长, 便是有千言万语,但是此时能说的,也只有那么几句。


    巫沉将鹿清抱坐在秋千上, 将她推得高高的。等秋千再次停下来的时候, 他已经离开了。


    鹿清难得安静地一直坐在秋千上, 直到漆吾找来。


    漆吾看着小姑娘满面忧愁地坐在那里, 又好气又好笑, “他走了!”


    鹿清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漆吾好笑道, “你俩应该在一块也没多久的时间, 就这么舍不得?怎么, 是因为他长得俊俏吗?这山谷里有好几个俊俏的小伙子……”


    “那不一样!”鹿清抬起头,哭得红肿的眼睛像两个红桃子, “鲫鱼汤也很俊俏, 有钱人也很俊俏,可是就是不一样。”


    漆吾翻个白眼,有点幸灾乐祸地道,“久而久之,就都一样了。”


    鹿清嘟起嘴, “你不喜欢他!”


    “对。”漆吾并不隐瞒,“准确地说, 没几个人是我喜欢的。他不过勉强算是能入眼。”她望着远处的夜色, 眼神平淡且悠远, “别急着去相信一个人, 别执着地等着一个人。慢慢看,仔细看。这世间,不管男女,惯会花言巧语, 随便听听就行了,别太当真。”


    “花言巧语,海誓山盟,我听得多了!”鹿清毫无形象地擦了一把鼻涕,“可他说的又不好听。”


    “哦,他都说什么了?”漆吾毫不掩饰地八卦着。


    “他说他这会儿离开太吃亏,说不定以后我就会把他忘了。”


    漆吾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鹿清恼怒地瞪她。


    漆吾上前拽着她的手,“是将他抛之脑后,还是念念不忘;是等着他来,还是你去寻他,都随便你。只是现在的你,还有好多事情需要做。”


    “比如?”


    “比如,先吃饭。”


    ……


    在巫沉离开之后,鹿清才发现有一种情绪叫寂寞。从她来到这世间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巫沉,便说是被巫沉捧在掌心的也不为过。可如今,吃饭的时候没有他,写字的时候没有他,休息的时候没有他,当她脱口而出喊巫沉的时候,回首也找不到他。


    这个男人真是太坏了!坏到他的不存在变成了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


    鹿清日渐一日的变得安静起来。


    洛渊有些担心,漆吾倒是不在意,“相思那种东西,都是吃饱撑着,闲的发慌才有的。”于是将鹿清的功课加重了一倍。待到初雪落下的时候,鹿清已经能与自幼学武的洛森战成了平手。


    也在初雪这一日,巫沉的身影出现在了神宫山门之前。


    重重的山门,层层叠叠的宫殿楼阁,长桥卧波、复道行空,磅礴妍丽。在世人眼中,一直如天宫般的所在。


    今日初雪,极淡的素白将那融融宝光晕淡了光华,淡雅冷清,倒真有了几分不近人间烟火的意思。


    巫沉面目平静地站在山门前,认真地重新打量着神宫的风景,仿佛第一次见到一般。


    守山弟子很快认出了他,崇敬而惊喜地向他唱礼,“见过神侍大人。”


    绵延而宏伟的石阶上,此起彼伏的唱礼声很快传了出去。一个又一个身着神宫弟子服饰的身影从房舍内跑了出来围观,“快,快,巫神侍回来。”


    山道旁边赶来的人越来越多,随着巫沉步行向前,他们的身形纷纷恭敬地低了下去,仿佛随着巫沉的脚步而荡开的涟漪。


    巫沉的唇角微微翘起,眼神却一丝一丝地淡了下去,直至古井无波,没有人能在其中找到一丝情绪。


    他直接步行去了神官大殿处。


    殿外的弟子连忙向他行礼,“巫神侍,神官大人尚在闭关中。”


    巫沉朝着紧闭的殿门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朝弟子点点头,“待神官大人出关,便立刻告知我。”


    弟子抱拳领命。


    巫沉这才点头谢过,转身离开。


    巫沉的宫殿在怒坤峰,这是神宫九十九座峰中风景最好的几座山峰之一。


    怒坤峰上下方才已经接到了巫沉返回的消息,整座山峰都热闹了起来。待巫沉回到怒坤峰顶,他的侍从启英已经在殿前翘首以望。


    “大人,您终于回来了!”启英开心地跑了过来。


    巫沉点点头,“我不在的时候,辛苦你了。”


    启英有点异常的激动,“不,不辛苦,就是有点麻烦!”


    “嗯?”巫沉疑惑地望向他,并一脚踏进了大殿,然后被扑面而来浓烈的香味激得猛地倒退一步。


    满殿的莺莺燕燕,姹紫嫣红。那些本来应该清幽淡雅、沁人心脾的香脂香膏混合到了一处,成了古怪到让人窒息的气味。


    巫沉难道面色一沉,倒退了三步,一震袖子,背手而立,“开门、开窗。”他看了一眼启英,“你这是准备毒死我?”


    启英嘀咕道,“我都被毒了大半年了,看在我中毒已深,神志不清的份上,您就别跟我计较了。”他喊上了几个弟子,手脚飞快地将大殿里所有的门窗都大开。


    刺骨的冷风夹着飘雪顿时涌进了大殿,里面那些穿着单薄华丽的女子顿时面无人色,碍于是巫沉下令,没有人敢说话。有冻得受不了的,就给侍女使眼色,让她们赶紧递披风过来。


    当然,也有不舍自己精心打扮功亏一篑的,咬着贝齿硬挺着,希望能入巫沉青眼。


    巫沉站在殿外一言不发,直到那些女子眼波流转的小动作全都收敛了起来,各个都冻得面色发青,牙关颤抖,他这才举步走入大殿,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众女子连忙行礼,“拜见神侍大人。”


    巫沉根本没有说免礼的打算,就这么留着她们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启英这半年没少受这些娇女的胭脂气,一见如此,促狭地道,“大人长途跋涉,我去给大人泡茶。”等他去茶房一圈回来,有几个女子已经抖得保持不住行礼的姿势,摇摇欲坠。


    便是这样,巫沉也没有多看一眼。


    终于,为首的一个女子实在是撑不住了,索性站直了身子,强笑着,“大人,我是林兰,家兄是林沐长老……”


    巫沉哦了一声,“替我向林长老问好,我方回怒坤峰,实在有些疲累了,今日不便待客,还请回吧。”


    林兰连忙上前一步,“大人,我并非来做客的。怒坤峰人手不多,又事务繁忙。我特地来投大人座下,愿意为大人排忧解难。”


    巫沉微微一笑,“林姑娘,你欲投我座下,若是为奴,你要置你林家的颜面于何地?若是想成为我的弟子,你可有通过怒坤十三关?”


    林兰仍然不肯放弃,“大人,我心赤诚,只想伺候在大人左右……”


    启英和一众弟子差点没笑出来。


    巫沉冷漠地望着她,“我并不需要一个不听话还妄想左右我的侍者。你说要为我排忧解难,你这样的行事,却与你口中说的背道而驰。”


    林兰泪泫欲滴,“大人,您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巫沉对启英道,“这次给林长老面子,将人客气地送回去。若下次还有这些莫名其妙的客人,你自去峰前领罚。”


    启英忙正色道,“弟子领命。”遂板下了脸,将一殿的女子全都“请”出了怒坤峰。


    待启英终于办完了差事,回到峰顶,巫沉已经沐浴更衣坐在大殿之中,垂目问他,“这到底怎么回事?”


    怒坤峰什么时候居然成了繁花艳柳之地了?


    启英忙吐苦水,“还不是虞神侍大人!”


    ……——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冬猎


    “虞季堂?他怎么了?”巫沉问启英。


    启英小心地分辨着他的神色, “几个月前,虞神侍回来之后,就有风声透了出来。说您身边有一位女子, 颇得您看重……”


    巫沉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启英立刻按捺下心中的八卦, 肃正神色, “一听就知道虞神侍又在胡说八道。可是消息一传出来, 顿时就有人打着各种名号往怒坤峰塞人, 你刚才都瞧见了, 我这半年简直就像住在鸭子窝里。苦不堪言。”


    巫沉一皱眉, “启稚呢?”


    启稚是怒坤峰的女弟子,这些内务向来由她管理。


    启英忙道, “启稚生病了。就在这些人添乱之前, 她就病倒了。”


    巫沉若有所思,“病了?什么病?”


    启英不敢说。什么病,自然是相思病。启稚虽然在巫沉面前掩饰的好,但是同为怒坤峰的弟子,每日朝夕相处, 启稚暗恋巫沉的心思很难瞒过启英的眼睛。


    当时虞季堂透出的消息其实也不是故意的。


    虞季堂的一位堂妹得知虞季堂在外见过巫沉。这位虞小姐也是巫沉的钦慕者之一,两年未见巫沉, 朝思暮想, 辗转反侧。故而去寻虞季堂打听巫沉的消息。


    谁知虞季堂当头浇了她一瓢冷水, “巫沉已经有心上人了。他含在口里怕化了, 捧在手里怕丢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赶紧回去物色下一个吧!”


    那位虞小姐回去之后哭天喊地,这才把消息闹得众所周知。


    而启稚得知之后,便病倒了。茶饭不思,更别提管理事务了。


    启英掩饰道, “请医者来看过,说是忧思过重,需要慢慢调养。”


    巫沉沉默了一会儿,“既然是忧思过重,这么长时间还不好。看来病得不轻。你去替我传个话,将她送去绮霞峰疗养。”


    绮霞峰是神宫疗养佳所,普通弟子根本进不去,启稚能去那里养病,已经是莫大的荣耀和器重。可这心病还需心药医,就算是去了绮霞峰,只怕也医不好启稚的病。


    启英大胆地问了一句,“要是在绮霞峰也医不好呢?”


    巫沉望向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心思放正了,自然就好了。什么时候全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也就是说,这心病要是不好,就不用回来了。


    启英望着巫沉冷静的神色,到底不忍心,突然就大胆地替启稚说了一句,“大人,其实启稚真的不错的。”


    巫沉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随意翻看着,曼声道,“正是因为她不错,所以我才不愿意见她毁了!既然不可能,让她早日回头,才是真的对她好。天真不是错,但是能让人犯错。你可不要好心办了坏事。许多的悔不当初,何尝不是因为身边人的一时心软纵容。”


    启英一愣,原来大人不是不知道,只不过没有点明,等着启稚自己放弃。他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替启稚惋惜的同时,又起了好奇心,大人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呢?那个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大人,您真的有心上人了吗?”


    巫沉的唇极轻微地抿了一下,压制住了微翘的唇角,“你什么时候这么闲了。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


    启英伸头看他,极力想从他这细微的表情中读出些信息来。


    就在这时,殿外有声音响起,“巫沉,你回来了?”


    居然是虞季堂。


    巫沉有些头疼。


    虞季堂不等他请,自己就进来了殿中,“咦,怎么就你一个人,鹿清呢?”


    鹿清?!


    谁?


    大人的心上人?!


    完了,真的有这么个人?启英一脸惊骇,嘴巴能塞进个鸟蛋。


    巫沉扶额,“你这是准备替我昭告神宫上下吗?要不你索性替我再挑个良辰吉日。”


    虞季堂大咧咧地坐下,一点愧疚都没有,“又不是我去到处说的。再说,你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啊!你都不怕人知道,我为什么不能说。”那个启稚差点拿刀跟他拼命,他还觉得委屈呢!


    巫沉叹气,“请你帮忙守住消息,不要再大肆宣扬了。”


    虞季堂干脆的点头,“好。反正如今殿里就三个人,再有走漏风声,你就拿他是问。”


    启英翻个白眼,“我去奉茶。”他不听不就行了。


    巫沉沉吟了一会儿,“鹿清现在药王谷疗养,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有起色。”


    虞季堂关切地问,“怎么会这么严重?是什么毛病?”


    巫沉看着他,眸色深沉,“她是早产儿,娘胎里带来的病。此事我只告诉你一人,请你务必守好这个秘密,不要再告诉任何人。”


    虞季堂刚想点头,突然又停了下来,怀疑地看向巫沉,“你说得这么痛快,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巫沉……“你可以当我没说过。”


    虞季堂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将他的话前思后想,确实没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你放心,我绝对不告诉任何人。不管谁问我,我都不会说的。”


    巫沉微笑着点点头。


    虞季堂陡然觉得哪里不对,“你真的没骗我?”


    巫沉愕然,“这有什么好骗你的。再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还说……”眼见虞季堂又激动地要翻旧账。


    巫沉无奈地挥挥手,“别扯远了,说正事。”


    虞季堂咬牙切齿,但是又有些无可奈何,“三日之后,就是冬猎的开始。你可准备好了?”


    冬猎,是神宫弟子每五十年一次的历练,所有的神宫弟子都可以参加。但这一届的冬猎有着特殊的意义。


    这一任的神官邹高阳已经有七百多岁了,连神侍都熬死了好几轮了,他还活着。直到三年前,他的修炼出了问题,药石无医。神官之选这才正式地进入了流程。


    这一次的冬猎,就是真正的神官之选的第一轮——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神侍


    若说神官是世人无法直视的烈阳, 那么四位神侍就是环绕于烈日周围的明星。只要神官不在,他们的光芒就没有人可以忽视。


    因为迄今没有正式的神官之选,故而四位神侍并没有明确的席位之分。但就声势排场而论, 四位神侍中, 最让人瞩目的, 是邹家的嫡系血脉邹淰, 字不鸣。


    淰乃水面无波之意。


    而万物不得其平则鸣。邹家的长辈大约是期待他荡尽天下不平事, 故而取字不鸣。器重不言而喻。


    邹不鸣的行事做派处处模仿神官邹高阳, 便是排场第二的罗鹤卿也赶不上。


    神宫上下以及谄媚之辈, 常人前人后地称之为小神官。


    对于小神官这样的称谓, 邹不鸣是直接笑纳的。便是当着神宫的长老,别人敢喊, 他就敢答应。


    巫沉对此一笑了之, 然另两位神侍罗鹤卿与虞季堂为此不知道明朝暗讽过邹不鸣多少次。


    罗鹤卿的出身丝毫不逊于邹不鸣。他的母亲本来就是邹家女,嫁给了斩炎台的罗家,生下了他。罗鹤卿算是神宫与斩炎台两大势力的纽带,不管哪一方,都得捧着他。


    而虞季堂出身的虞家则是神宫的第二大势力, 纯正的神宫势力,丝毫不夸张, 神宫上下, 便是一棵野草, 也有一条根须长在虞家的身上, 有什么风吹草动,虞家都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只有巫沉孤儿出身,没有任何的家族背景,全凭一人之力, 走到了神侍的位置上。光凭这一点,在很多人的眼中,邹、罗、虞三位加起来也抵不上巫沉一个。


    而且巫沉的行事作风也是四位神侍中坦荡正派的,许多人暗中将筹码都放在了巫沉的身上,尤其是与另外三家有过过节的人。


    此次冬猎,从三年前邹高阳出事开始,邹、罗虞三家便开始着手准备。只是在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对巫沉做些什么的时候,巫沉便打着历练的名义离开了神宫,这一走就是两年多。而冬猎马上就要开始了,谁都弄不明白巫沉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难不成是直接放弃?有不少人作此猜想。


    毕竟巫沉什么都没准备,而且就以前巫沉并不轻易得罪人的行事作风,不管另三位谁做了神官,有这么一位实力强悍、行事中正的神侍,都不是坏事。


    但虞季堂不这么认为。他自认识巫沉以来,不知道吃过巫沉多少的暗亏,有苦难言,连他亲爹娘都觉得是他理亏。在虞季堂的眼中,巫沉越是看起来什么都没做,越是已经准备地十足了。


    所以这次,山不来就我,我便来就山。巫沉不上他的船,他就跳上巫沉的船。反正他这个虞家叛逆子,对于神官那个位置,也真的没什么兴趣。


    再说,虞家这个千年老二做得挺滋润的,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好。


    巫沉看他一眼,“需要准备什么?”


    虞季堂嘁了一声,“这次冬猎凶险万分,那只不出声的鸟和那个两家子光是选拔亲随就花了三年的时间。你别告诉我你就准备孤身上阵!”


    启英终于端着茶盘回来,给两人奉上茶。听到冬猎的事,也在一旁垂袖恭听。


    巫沉端起茶盏,吹了吹,然后嗯了一声。


    虞季堂竖着耳朵等着他答案呢,听着着几乎为不可闻的一声“嗯”,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一旁的启英第一个就跳了起来,“大人,这怎么行。这次邹神侍和罗神侍几乎将神宫的高手挑走了大半。谁看不明白,那就是开路用的。您一个人去,您……您也难敌众手啊!”


    巫沉笑了,“那么多人看着呢!”


    虞季堂方才想说的话已经被启英说了。他反而沉思了一会儿,“这次冬猎要去的是西荒。那是遍地妖魔的地方。你不但要防人,更要防妖魔,要是遇到妖魔围攻,可不是你口才好就能解决的。”


    巫沉笑了笑,“人多,更容易吸引妖魔。西荒里的妖魔数之不尽,带再多的人去,难不成还能比妖魔更多。而且冬猎的评选又不是看谁斩杀的妖魔多,而且看谁取回来的药草更珍贵。越珍贵的药草就生长在深入的地方,那里的妖魔就越强大。我一个人静悄悄地去,静悄悄地回,岂不更好。”


    “大人,我陪着您一起去。遇上危险,我替您挡着,您先走。”启英自告奋勇。


    巫沉看了他一眼,“那也得你确定不会拖我后腿才行!”


    虞季堂大笑了出来。原来巫沉不管怼他一个,连身边的亲信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突然心里舒服了很多。“行,不带人就不带人。就我们两个!”


    启英输人不输阵,“说的好像您不会拖后腿似的。”


    虞季堂哼了一声,不跟他斗嘴,站起身,“行,那我回去准备准备。我们可说好了,就我们两个人,其他谁都不带。”


    巫沉居然点点头,说了一句,“好。”


    虞季堂心满意足地回去了,见到他爹娘就是一句,“这次冬猎,我谁都不带。”


    他爹用一种“儿子又犯病了”的眼神看着他。


    他娘明显的双肩往下一垮,被小儿子打击多年,她知道硬拦是没有用的,“虞季堂,你找死呢,为娘我也不拦着。要不你在出发前,抓紧时间,先留个后?”


    虞季堂头皮发紧,“娘,大哥二哥都成亲了,会让你抱孙子的。”


    他娘十分唏嘘,“那也不是你孩子啊。带着人和留个种,你自己挑一个。”


    虞季堂这次没往坑里挑,“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我跟巫沉联手,只有我们两个人,其他谁都不带。”


    嗯?他爹十分惊讶地坐直了身体,“巫神侍?跟你?”


    虞季堂点点头。


    他爹娘对望了一眼,十分惊讶。自己儿子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他爹忍不住问,“巫神侍什么时候看上你了!”


    他娘猛地翻了白眼,“怎么说话呢?儿子,巫神侍什么时候跟你看对眼了?”


    话一出口,夫妻俩对望了一眼。


    这话怎么越说越奇怪?


    他爹想了想,“你跟巫神侍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虞季堂很得意地说,“其实是我跟他的女人走得近。后来才觉得他有了女人之后,比以前有人样多了。”


    儿子,你活到现在没被人打死,真是不容易!


    两口子同时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儿子小时候不爱念书,便让他专心修炼,确实是做得非常有远见的一件事情。


    虞夫人突然就歪了楼,“儿子,巫神侍真的有女人了?带回神宫了吗?”


    虞季堂刚想说,突然咽住了话,“我答应巫沉,谁都不告诉的。”


    吆,这两人居然还有了秘密?看来两人这次关系确实不错。


    虞夫人欣慰地笑了,“好好,你两人一起走,倒是比带上百八高手,都让我放心。”


    他爹也点头,“巫神侍既然做如此打算,自然有他的道理。你跟他联手,也不用想着要压他一头。你若帮他更多,巫神侍不是那种抢功的人;他若帮你更多,便将头名送给他又何妨。”


    他爹也觉得头名也是囊中之物了。虞季堂刚想点头,突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爹,我也是神侍啊!”


    “我知道啊。”他爹正色,“我一直以你为荣。”


    虞季堂感动地望着他爹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爹心里好笑,表面继续正色道,“既然你二人决定联手,你去将巫神侍请来,有些话,我当面交代给你们二人。”


    虞季堂正幸福地发飘,闻言立刻道,“我这就过去跟他说。”


    “哎,哎……”虞夫人阻止的话还没出口,虞季堂人就跑没影了,“……派个人去不就完了吗?”她无可奈何地连连摇头。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同款的叹气加摇头——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窥见前尘


    虞长老这么快的反应确实让巫沉有些意外。


    巫沉略加思索, 便换了衣衫,随着虞季堂去了虞家。


    待客处只有虞长老夫妇在,其他所有的人都被屏退。


    巫沉不动声色地与他们见礼。


    虞长老也不寒暄, 请他坐下后, 直接开门见山, “巫神侍愿意与季堂同行, 想必是愿意与虞家联手。只是巫神侍这么多年对我们三家都不偏不倚, 为何在这个重要关口选择我家?”


    巫沉没有回答, 却反问道, “虞长老, 神宫上下,相信没有任何事情能躲过您的耳目。请问, 这次冬猎, 到底是为了什么?”


    虞长老神色一愣,第一个反应就是看向儿子,难不成是虞季堂在巫沉面前走漏了风声?


    可是虞季堂根本没想到这一茬,听巫沉这么一问,他一脸莫名, “冬猎还能为了什么,不是为了神侍的排名, 挑选下一任的神官吗?”


    巫沉微笑地直视着虞长老, “其实我一直都明白, 若是没有变数, ,我根本不可能是下一任的神官。下一任的神官只可能从邹神侍或者罗神侍两位中选出。虞长老这些年懒得动作,想必是比我更早预料到,不是吗?”


    虞季堂愕然地望着他爹。


    虞长老有些无奈, 又有些钦佩地看着巫沉,他儿子要是有巫沉一半的心思,他也不会这么操心了。


    听到他爹长叹一声,虞季堂惊得眼珠子都快跌落了,“爹,不会吧!这不是公开的角逐吗?我看诸位长老都挺公正的,也并不偏向那……那两个啊!”


    虞长老无奈地对儿子道,“你知道什么!若不是巫神侍这次愿意跟你联手,我安排陪着你一同前去的人,会在西荒边缘找机会让你受个伤,然后你就回来了。”


    虞季堂快气冒烟了,“爹!”


    虞长老摆摆手,“这些年爹没有逼着你使劲,也没有阻拦过你做什么。爹这么对你,是不是头一回?你就没想过到底是为什么?”


    虞季堂被他爹问得一愣,可是还是想不明白。


    虞长老没指望儿子能一下子将那么复杂的事情想清楚,其实包括他自己,也有很多的事情都没有想清楚,“神宫创于第一任神官朔溟君,邹余伯。然究其根本,但却是在虞家的基业上建起来的。虞家先祖敬佩朔溟君,所以甘愿退居一步,奉朔溟君为神官,自居长老的职位。然朔溟君的神通是因为得到了通灵之果,天下人莫不向往之,都希望能得到通灵之果好一步登天。我不敢说此事是好是坏,但是据我家先祖留下来的手札中记载,朔溟君在有生之年,一直明中暗中阻挠,不让任何人得到通灵之果。后来,虞家先祖隐约察觉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但是又没有真凭实据。所以只在一些手札之中留下了只言片语。虞家暗中查访了许多年,却一直无果……”


    虞长老斟酌着开口,不太确定自己到底应该向巫沉吐露几分。但转而一想,虞季堂到访谭家庄和铸剑山庄,巫沉都在场,恐怕他早已洞察到其中的问题。


    虞长老抬头直视着巫沉,“直到季堂这次回来,我才意识到,这里面的问题恐怕比我所猜想的更不堪。”


    “若是事实真的如您猜想的那样,您有什么打算?”巫沉反问。


    虞长老摇摇头,“我不知道。虞家与神宫早已经密不可分。神宫若有什么,虞家也逃不了。但是,我总有些莫名的担忧。我现在还在派人追查此事。但有一点,若是您与季堂联手,我希望您能尽全力阻拦邹神侍和罗神侍得到通灵之果。”


    “等会等会,”虞季堂突然岔口,“爹,你让我到处去找通灵之果,难道不是为了找到它吃了它?”


    虞长老看着自己的傻儿子,长叹了一口气,“等你真的得到通灵之果的时候,恐怕想吃也吃不下去!”


    巫沉眉头一皱,“难不成朔溟君是吃了通灵之果?”


    虞长老脸色很沉重,“那是太久之前的事情了。但据先祖留下的手札,朔溟君修为突飞猛进的时候,身边并没有什么来历不明的人。便是朔溟君后来的道侣来历也是十分明白的。”


    巫沉突然回想起在谭家庄的山顶,那棵绯木被妖魔撕碎的场景。可那些到底是妖魔,朔溟君可是……身体本能地涌起一股作呕的冲动。


    虞长老脸色也不好看,“巫神侍你,也或许是我想多了。这次冬猎,你们还需谨慎小心为好。尤其是季堂,不要贪功冒进,中了别人的谋算。”


    虞季堂点点头,“您放心,我寸步不离地跟他待在一起。”


    虞长老叹了一声,面谈这么久,他说得多,巫沉几乎都没吐露什么有用的东西。“人心不死,波澜不止。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巫神侍您有所改变,但是我希望您与季堂始终能光明磊落,不要走上邪路。”


    他口上说着不知道,但巫沉心里明白,虞家人已经知道鹿清的存在,他此番回来,却将鹿清藏在了药王谷,鹿清对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猜出他的弱点是鹿清,对于虞长老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巫沉站起来,向虞长老深施一礼,“巫沉必不负长老期望。”


    虞长老也回了一礼,“任重道远,以后还依仗巫神侍许多。”


    虞季堂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打断。他虽然有些沉不住气,但那是跟巫沉和他老爹相比,要是他全然是个傻子,也不可能成为神侍。巫沉跟他爹说了这么多,虞季堂再联想起过去读过的先祖的手札,在心中已经窥到了两三分的隐情,一时震撼难言。


    话说到这里,巫沉也就告辞离去,且不管虞长老怎么关门教子。


    巫沉回到怒坤峰之后,便闭门谢客。直到冬猎出发之日,才再现人前——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启程 神宫主殿之前是章华台。


    神宫主殿之前是章华台。


    山峦之巅, 白玉为台,壮观巍峨,世所罕见。便是数千的神宫弟子聚集在这里, 也丝毫没有拥挤之感。


    只是今天稍微有点……热闹。


    尤其是女弟子们, 在这冬日的清晨, 兴奋得手脚冒汗, 两腮微红, 心如鹿撞。看着站在神宫殿门前的四位, 只恨一双眼睛不够使。


    这四位, 自然是邹不鸣, 罗鹤卿,虞季堂, 巫沉。


    因为一会儿就要出发, 所以四位年轻的神侍都不是往日宽袍大袖的正装,而是方便行动的武士衣饰。


    可虽说是精简,邹不鸣和罗鹤卿身上发冠、袖束、腰带仍然是镶嵌着晶莹玉石,华贵夺目。披风也是银丝刺绣,灿烂生辉。


    虞季堂往日也是这样的风格, 只是他娘亲虞夫人特地提前打听了巫沉的衣着,连夜弄了几套跟巫沉极为相似的衣衫给他装备上。


    故而他今日跟巫沉都是一身藏青劲装, 外罩一件简单的玄色长袍, 宽带束腰, 越发显得肩宽腿长。山顶风大, 没穿披风的二人长袍下摆不时被风撩起,修长健美的身型毕现。


    台下的女弟子们不约而同的倒吸气声,整齐而壮观。


    只是这随着衣摆起伏的吸气节奏有点太明显,邹不鸣和罗鹤卿的脸色越发的难看, 而虞季堂的脸色也越来越红,最后有点恼羞成怒地朝下面瞪了一眼,然后耳尖的他就听到下面有人激动地惊呼


    “虞神侍在看我了!”


    “他是在看我!”


    ……


    虞季堂差点绷不住,只能转而看向另一个方向。只见罗鹤卿正一脸轻蔑地看着自己。


    虞季堂正愁无事可做呢,闲闲地招呼,“许久不见,罗师兄依旧风采照人啊。”


    罗鹤卿冷笑一声,“虞师弟什么时候跟巫师兄这么亲近了,咋一看,还以为二位是双生子。”


    虞季堂嘿嘿一笑,“都是神宫弟子,本来就亲如兄弟。”他还用肩膀顶了巫沉一下,“你说是不是?”


    那轻佻风流的样子,惹得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巫沉一笑,“当然。”


    罗鹤卿早已收到风声说巫沉与虞季堂打算联手,却没想到巫沉居然直接就当面表态了。


    罗鹤卿面色微沉,嘲讽道,“那感情好。只希望二位在西荒也能如此这般志同道合才好。”


    虞季堂立马把邹不鸣也拉下水,“唉,虽说我们赶不上二位是表兄弟这般亲近,但一定力求志同道合、有始有终,绝对不拉帮结派、互相攀比,时不时再互插一刀……”


    虞季堂能当面打脸绝对不等到日后。这性子,倒是跟鹿清确实相似。巫沉忍不住笑了出来。


    邹不鸣一眼扫了过来,只可惜虞季堂从来都不鸟他,对于这种装腔作势的威胁,他向来只会嗤之以鼻。


    邹不鸣冷冷地道,“虞师弟的活泼率性还是换个场合比较好,这里不太合适。”


    虞季堂直接呵呵,嘀咕着,“猫学老虎,形也不像,神也不像。”


    巫沉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见好就收。


    片刻,主殿的大门大开了,这一代的神官邹高阳和一众长老走了出来。


    巫沉已经将近数年没有见到邹高阳了,只觉得他虽然看起来容光焕发的样子,但脚步虚浮,颈侧的肌肉比几年前略有松弛。


    竟然有几分强弩之末、外强中干的意思。


    巫沉垂下眼,同众人一同向邹高阳行礼。


    今日是神宫弟子冬猎出发的日子,邹高阳自免不了要给众弟子打气。他和颜悦色地说了一番鼓励的话,大意是冬猎是一次难得的积累实战经验的机会,但是希望众弟子也要注意自身的安危。评比只根据各位弟子采回药草的珍稀程度。但有出色表现者,皆有嘉奖,并无名额限制。


    章华台上的神宫弟子都十分惊喜,原以为他们都只是四位神侍的陪衬。可邹高阳这么一说,也就是每个人都有表现的机会。


    邹高阳说了几句,另外一位长老便接替他继续往下说些细节的事情。


    巫沉一直打量着邹高阳。


    邹高阳若有所感,回看了他一眼。巫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微微颔首,以示敬意。


    邹高阳冲着他点点头,但是一直到结束,邹高阳都没有跟他单独说话,也没有跟任何一个人单独说话,直接转回了殿中。


    接下来是一些必要的手续,除了一些药品和补给,每位参加冬猎的神宫弟子都会领到一块代表身份的玉牌。


    巫沉和虞季堂领完了玉牌,并没有离开,而是并肩站在一边,继续看着章华台上的众人。


    邹不鸣和罗鹤卿的身后各聚集了百多名神宫年轻的高手,两支队伍泾渭分明,气势十足。


    罗鹤卿临走还呛了巫虞二人一句,“期待二位采回的珍稀药草,务必要使我等大开眼界才是。”


    虞季堂自从开始向巫沉靠拢,不知不觉地沾染了几分巫沉的“低调”。他十分光棍地两手一摊,“罗师兄,瞧瞧我俩身后,这也不是让人大开眼界的阵仗啊!”


    罗鹤卿差点鼻子都气歪了,直接甩袖而走。


    邹不鸣没有自讨没趣,而是端着架子,直接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待他二人离开之后,虞长老走了过来,低声对他二人道,“以前的冬猎,去的地方并不遥远,整个冬猎在开春之时基本可以结束。然而此去西荒,光是路途来回便要数月之久。而进入西荒之后,短则数月,长则年许。这已经不是冬猎这么简单了。”


    他看着仍然还在排着队领玉牌的许多弟子,担忧地继续说道,“神宫上一次冬猎参加的弟子只有四百余人,但这次这么漫长的历练,那边已经发了将近千数的玉牌了。神宫年轻一辈的高手几乎尽出……你们千万要小心。”


    巫沉致谢告辞,与虞季堂二人从小道离开了神宫,避开了那些刻意在道路上等候他们二人的弟子。


    山脚下,启英牵着两匹神驹等着二人。


    两人翻身上马,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白雪之中。


    得知了神宫此番冬猎的异常之后,斩炎台以及不少修行门派也立刻派出大批高手向西荒出发。


    身在药王谷的鹿清自然不知道这个。这一日午后,她正跟着洛渊学制药,药杵拿在手里还没捣两下,就眼前一黑,栽倒在了桌子上——


    作者有话说:本周有榜单任务,几乎是日更。


    第37章 同往


    鹿清毫无预兆地一头栽在桌上, 脑袋磕在桌面的声音一点也不必药杵摔落的声音小。


    洛渊父子都被她吓了一跳,再一看,鹿清已经人事不知。


    洛渊连忙让人将漆吾请来。漆吾替鹿清检查了一番, 面色有些难看, “恐怕要将她送回西荒。”


    洛渊一愣, “这个时候?”


    漆吾点点头。


    洛森不明所以望着爹娘, “小姨真的有病啊?”


    他自小在药王谷耳濡目染, 普通的疑难杂症、药性医理都难不倒他, 外面有些所谓的名医恐怕都未必如他。


    洛森难免有些心高气傲。


    可这半年他跟鹿清日日混在一起, 鹿清活蹦乱跳的, 他从来都没看出来鹿清有病。突然来这么一下子,让他有些难以接受。“小姨到底是什么病啊?”


    漆吾朝他一笑, “你不是总吵吵着要出去行医救人吗?可病人就在你眼前, 你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洛森脸色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洛渊在一旁沉思一会儿,“也好。我们便打着采药的名义去西荒好了。”


    洛森连忙低声道,“我也去。”


    洛渊夫妻二人静默了一下,对望了一眼, 一时没有说话。


    洛森道,“我也是医者, 我要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洛渊倒是笑了, “好小子, 那你就跟着好了。去收拾东西吧, 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


    洛森点点头,板着小脸飞快地离开了。


    漆吾神色复杂,“此去西荒,恐怕十分危险。要不然还是把森儿留下吧。”


    洛渊一笑, “小鹰崽子不出去飞一飞,永远不知道天地之辽阔。再说,有我呢。”


    漆吾莞尔,“也好。”


    说完漆吾去了药库,捣鼓了半日,制了十枚药丸。将其中一枚化水让鹿清服下,不一会儿,鹿清就醒了过来。“我怎么了?”


    “病了。”


    “呃?”


    “是真的病了。人间的药石对你无用,需要带你回西荒,只要找到治病的草药,就没事了。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这是什么病?为什么人间的药石对我无用?”鹿清所有的感知还停留在昏倒之前。


    漆吾帮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初来人间都有这样的毛病,不是什么大事。我也许久没有回西荒了,趁着这次机会,回去采点药,也带着森儿去见见世面。”


    鹿清方才难免有些不好的猜想,听到洛森也一同前往,心中渐渐放松了下来。


    众人休息了一夜,隔日一早,便去了谷中寒潭,登上了泊在码头边的那艘小船。


    洛渊不知道向潭底丢了些什么东西,水面一阵翻腾。船头一条垂在水下的铁索陡然绷紧,小船被不知名的东西拉着向前,顺顺当当地来到了外面的河道。


    然后鹿清只觉得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样,迎面的风瞬间大了起来,几乎打得脸疼。小船如飞箭一般向前,是真正地乘风破浪,风驰电掣,在河面上飙到飞起。


    鹿清看得目瞪口呆,双手抓着船沿,“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拖船的是冉遗,一种妖兽。性格温顺,能懂人言。”洛渊坐在船首,示意她往水里看。只是冉遗在前方深水处,隐隐只见到一个影子。遇到河流分叉之时,洛渊就或左或右在船舷一敲,冉遗便随声而动,小船如游鱼一般,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前行。


    莫说鹿清没见过此等奇事,便是洛森也不曾知道药王谷中还有此等存在。好奇两人组时常扒着船头往下看,却始终不见冉遗真容。


    冉遗力大无穷,速度极快,只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便从四季如春的南疆,来到了茫茫雪原。


    只是越来越厚的冰层使得船只难以向前。


    洛渊便让冉遗拖着小船靠岸。


    鹿清登上岸之后,跟洛森好奇地一同蹲在水边,想看清冉遗的真面目。


    漆吾笑,“这个家伙长得五大三粗的,性格却腼腆非常,拿不出手。你们蹲在这里,他不好意思出来的。”


    果然,洛渊往下丢了粒药丸,只见水花一翻,就没了踪影,两个好奇宝宝什么都没瞧见。


    洛渊也笑了,朗声道,“将船拖回家去。”


    浪头一翻,小船歪着被转了个圈,摩擦着冰层咯吱作响,好像一个风筝被一个羞涩的孩子拉扯着,而那孩子正跌跌撞撞地跑开了去。


    鹿清和洛森两人笑得打跌。


    鹿清忍不住道,“我还以为妖物都很可怕。”


    洛渊意味深长地道,“人总觉得妖物很可怕,可人对于妖来说,又何尝不是。”


    鹿清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此时的洛渊跟在药王谷里的那个悲天悯人的医者有些不一样。


    洛渊没有多说的意思,拉着爱妻漆吾的手,却只招呼二人一声,紧跟在他们夫妻身后,便步行着向雪原深处走去。


    鹿清第一次睁眼所见,已经是春夏时分,而后所在药王谷也也是四季如春的地方。便是曾在绯木的记忆中见过冬日,但这亲身行走在雪原的艰苦,还是难以想象的。


    穿着臃肿的冬衣,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雪地。透过蒙着眼睛的棉布向前看,四处都是白茫茫的。根本分不清方向。而且时不时地就会陷了下去。


    气得鹿清嗷嗷叫,“姐夫,为什么不御剑飞行。”


    洛渊两手一摊,“我是个医者,又不曾学过御剑飞行。再说,这茫茫雪原千万里,若是御剑飞行,累死那些傻冒儿也是飞不出去的。”


    漆吾在一旁掩口而笑,不知道在笑什么。


    鹿清和洛森两人一开始的新奇劲儿被这疲惫的跋涉消耗殆尽。一直到十日之后,洛渊才教他们如何抓捕一些尚未化形的小妖兽,并制造雪橇,用以代步。


    这个好玩!虽然刚开始学的时候常常一头栽进雪地里,但在雪原上风驰电掣的感觉十分的痛快。


    鹿清和洛森玩得兴起,分别自行抓了几头妖兽。两个人赛起雪橇来了。


    许是妖兽更熟悉雪原的道路,他们栽跟头的次数明显的减少了,脚程却快了起来。


    这日傍晚,他们路过一个峡谷,洛森驾着雪橇在最前方,鹿清其次。


    就在一个转弯处,出其不意的一张银色大网,迎面而来,将小妖兽们和洛森全数网在其中。


    鹿清险险避过……——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雪原 - 1


    鹿清虽然躲过了另一张银色大网, 却翻滚着摔落在山崖下的雪堆里,姿态十分狼狈。


    她很快撑起了身体,警惕地看着四周。


    那几只拉雪橇的小妖兽尖叫着跑回她的身后, 朝着山壁上方嗷嗷地叫着。


    鹿清皱眉, “什么人, 出来!”


    山壁上几个地方的积雪滚落了些, 几个披着灰白斗篷的人站了起来, 一跃而下。朝着鹿清打量了几眼, 嗤笑一声,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就这么点身手也敢来西荒。听哥哥一句话,将身上值钱的东西留下, 赶紧回去吧。”


    这几个人都挺年轻, 满脸骄纵。


    鹿清磨牙,伸手摸着眉间尺,心里有些犹豫。她从来没跟外人交过手,心里实在没底。


    这时,洛森用腰间的匕首, 将那张银网割开了一块,钻了出来, 与鹿清并肩站在一起, 沉着脸盯着那几个年轻人。


    那几人都愣了一下, 齐齐盯着洛森手中的匕首, 眼中有了贪婪之色,“谁让你破坏我们的天廛网的,此乃我们门派重宝,如今却毁在你的手中。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那边一边叫嚣着, 一边朝鹿清和洛森围了过来。


    鹿清本来就已经火大了,对方还得寸进尺,既然怎么都得打一场,她可不肯吃这个亏,于是伸手一道青光就挥向了那个为首的青年。


    那人已经存了杀人夺宝的心思,一见鹿清动手,便嚷嚷着,“居然跟妖物混在一起,一看就是邪门歪……啊~”


    眉间尺比他预料的快了太多,他话还未说完,眉间尺已经一个重劲甩在他的脸上,直接打落了他一排牙齿。


    那人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落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那几人脚下一滞,警惕地握住手里的刀剑,“妖女,竟然暗箭伤人!”


    鹿清一招得手,心里的忌惮大减,心道:就你们这水平居然还敢在这里劫道,我打不过你才跟你废话,既然打得过,为什么还要废话!自然先揍了再说,揍完了还不是谁强谁有理。


    她收手接着飞回的眉间尺,直接扑了过去。


    洛森见自家“长辈”率先动手,哪有不“尊老爱幼”的道理。等洛渊和漆吾的雪橇赶到时,双方已经打成了一团。


    洛渊吆喝着让小妖兽们停了下来,笑呵呵地在一旁观战。


    鹿清和洛森都是头一次跟外人动手。以前在药王谷喂招,因为都是自家人,难免得收着点,怕真的伤到自家人。可今日面对着这几个心怀不轨的家伙,哪里还有什么忌惮!自然是下了重手。


    对方没想到她二人如此强悍,上来就是拼命的打法,一点试探的意思都没有。不由心中暗骂,哪里来的愣头青,不知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吗?


    他们这会儿倒是明白道理了!


    而且一看洛渊和漆吾也赶到了。那几人心中一沉。都道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可小的都打不过了,老的来了岂不是更麻烦。


    其中一人口中一声唿哨,居然掉头就跑。


    鹿清和洛森到底没什么经验,遇上这种不要脸的行径,两人齐齐一愣,不约而同回头去看洛渊。


    洛渊呵呵笑,“随他们去吧。”


    鹿清莫名其妙栽了个跟头,莫名其妙地跟人打了一场,却又是个这样莫名其妙的结尾,气得她磨牙,终于还是憋不住喊了一嗓子,“以后别让我碰见你们,否则先把你们的狗腿打断!”


    那几个人闻声逃得更快了。


    漆吾笑得前仰后合。


    洛渊也觉得鹿清的性子很有趣,低头对漆吾道,“她这性子,倒跟你不太像。”


    漆吾挺高兴的,“这样才好。不能总是我们吃亏,也得让这些人尝尝有苦无处说的滋味。”


    被这些人一打岔,鹿清她们损失了一个雪橇板,得到了一个被割破的银色网子。洛森看了看,索性把两个雪橇改成了一个,让鹿清坐在了雪橇上,自己在驾着雪橇,继续前行。


    鹿清不用驾着雪橇,便有心思扭着头跟漆吾说话,“姐姐,姐夫,方才那些是什么人?这雪原里也有什么门派吗?而且平日里,这雪原往来的人多吗?要不然他们怎么会在这雪原里设埋伏?”


    漆吾端坐在雪橇上,双手袖着,闻言若有所思,回头看了洛渊一眼。


    洛渊点点头,口中唿哨一声,那些小妖兽们顿时足下发力,越过了洛森和鹿清的雪橇,换到了领先的位置。


    洛森没多问,直接跟了上去。


    雪原上日夜有些难以区分,时间的流逝也不明显。就在鹿清在雪橇上窝到快打盹的时候,前面隐隐有了动静。


    鹿清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伸长了脖子向前看去。


    前面有一座雪山,山前有人在打架,还有人在一旁围观。


    那打架的二人衣袂翻飞,被些许的火光一映,仿若冰原上翻飞的蝴蝶,十分好看。


    鹿清顿时来了精神,“快快,有人打架。”


    洛森跟鹿清一样,头一次跟外人动手就占了上风,这会儿正手痒痒的呢,十分的跃跃欲试,很想上去插一脚。但有他爹娘在前面,他不敢造次,一心撺掇着让鹿清冒头。听鹿清这么一说,他顿时加快了速度,只是他娘似笑非笑地一眼看了过来,洛森立马“鄙视”道,“小姨,行走在外,少惹事端,远离麻烦。亏你还是长辈呢!”


    鹿清回头瞪他。


    洛森只当没看见,老老实实地重新放慢了速度。


    两架雪橇的到来分散了不少人的注意力,原本围观打架的人转而打量他们四人。


    漆吾扶着洛渊的手下了雪橇,站到了一边。洛渊一抖绳索,那些小妖兽身上的束缚被松开,叽叽喳喳地喊了一阵子,转头就往雪地里跑去,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洛森如法炮制,放走了那些小妖兽。顺道将两架雪橇拖倒了山壁下。


    鹿清这才发现,原来这山石后面有个大洞,里面有火光映了出来。


    这里竟然是雪原上的一个落脚暂歇的地方。


    鹿清跟在他们身后,走进了这个山洞。


    山洞颇大,有十数堆篝火,彼此之间距离颇远,有人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来,满眼的警戒疏离之意……


    第39章 雪原 -2


    也有人看清了鹿清一行人的模样, 立刻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生怕被看到。


    就像一群伸长了脑袋的地鼠,陡然矮了几个, 空缺了一处, 特别的明显。


    鹿清嘿嘿笑着, 虽然那清秀的小脸很难弄出狰狞的表情, 但是受众要是善于想象, 威慑力还是有的。她径直朝着那几个人的火堆走了过去。


    洛森顺着望了过去, 嘿, 可不就是方才剪道的那几个青年吗!这才叫冤家路窄呢!


    他冷笑着跟在鹿清的背后, 走到那几个人的火堆边上。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突然听到鹿清可刻意提高声音, 喜气洋洋地打招呼, “五位兄台相貌堂堂,器宇不凡,不知是何派高足。相逢即是缘,我们也凑过来烤烤火,不打扰吧!”


    这是没认出来?那五人面面相觑, 刚想抬头说不方便,就见鹿清脸一冷, 一龇牙, 露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 视线在他腿上一扫。


    那人被吓得双腿一缩, “方便方便,不打扰不打扰。这边请这边请。”


    呃?小姨这招太出人意料了。洛森差点就动手了,他忙维持着高冷的表情,扫了一眼这几个家伙。


    这几人领头的那个忙道, “天寒地冻的,冻坏了吧。快来烤烤火。来这里热乎,这边坐。”


    说着想借挪位子的机会开溜。


    可是已经让他溜过一回了,怎么可能还让他溜第二回。


    鹿清一脚踩住了他的衣摆,洛森一把摁住了他的肩头。两人“笑吟吟”地关照着他,直到这几个家伙瑟缩着挤在了一起。


    洛渊扶着漆吾在火堆边坐了下来。两人笑呵呵地冲着他们点点头。


    那几个人苦哈哈地回应着。


    鹿清狠狠地将那人摁坐在地上,然后 “和颜悦色”地开口,“瞧瞧,这么大个雪原,撞上都是难得的缘分,更何况我们还见了一回又一回,是不是真的挺有缘的。”


    妹子,你换个词儿吧。缘分来缘分去的,实在是瘆得慌。但那几人又不敢反驳,只好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鹿清继续道,“既然有缘,是不是得庆祝一下。也不整那些虚的,弄点吃的、喝的、实际点的。”


    那几人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鹿清这是明抢啊。作为此道老手,他们深知废话是没用的,互望了一眼,苦哈哈地从储物的灵囊里掏出了些食物和水。


    鹿清点点头,脸上的表情颇为愉悦。转手就将食物和水递给了洛森。


    洛森闻了闻,“嗯,有些慢性的毒药,丧失灵力的那种。”他倒了些水在掌心,又仔细地闻了闻,还用舌头舔了舔,“应该是地摊货,很便宜的毒药,味道不大,但是效果也有限,最多也就能管三两个时辰。”


    那几个青年看着他的举动,眼珠子快瞪掉了。


    洛森又闻了闻他们递过来的干粮,“这个里面应该是掺了野生斛菱花粉,也有丧失灵力的功效。不过野生斛菱花粉有些香味,烤着吃的时候尤其不错。”说着,洛森把出了匕首,将干粮捅了个对穿,放到火上烤了起来。


    果然有一种淡淡的香味。


    或许是洛森洞穿干粮的动作太利落。对面剪径五人组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完全不敢预想等一下会发生什么。


    洛森慢悠悠地将那干粮烤得焦黄酥脆,用嘴吹了吹,先递给了他娘,然后又递给鹿清,再然后是他爹,最后才是自己。


    这四人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好像野生斛菱花粉不过就是味寻常调味料,无伤大雅。


    鹿清甚至还笑眯眯地追问了一句,“味道不错啊!还有吗?”


    剪径五人组就是再傻,也终于明白这四人不是善茬,根本不在乎他们的那点小手段。


    这么大的雪原,不管是故意追在他们身后;还是熟知雪原地形,早知道此处有一个歇脚的地方。这两种人,都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剪径五人组的小头头立马谄媚地从灵囊里掏出些更加可口且没掺料的干粮孝敬了过去,“您尝尝。”


    洛森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


    鹿清踢了一脚离她最近的一个小蟊贼,“喂,出去接点干净的冰雪来。顺便帮我们把雪橇板搬进来修修。知不知道你们给我们添了多大的麻烦!”


    两个小蟊贼连忙一溜烟地出去了。


    山洞里其余的人见这边气氛十分的“和睦”,也不多事,不再关注这里。


    鹿清一边吃着东西,一边问,“朋友,这光吃吃喝喝,不聊天,怪生疏的。来,说说吧,你们是什么出身,来这里做什么?”


    那剪径五人组愁眉苦脸的,“各位高人,那个,你们别误会。方才那……那一出,我们也不是故意的……这不是不打不相识嘛。对吧,几位别往心上去啊。”


    洛森帮鹿清抬着架子,“呵呵,那得看你们态度,你们要是有问必答,老老实实的别耍花样,明天出了这个地儿,我们也就把你们忘了。可你们要是再想干点什么……”洛森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威胁的词了。


    鹿清接话,“我们那些拉车的也辛苦了,要不然给他们添点口粮也挺好。”


    给他们拉车的可是妖兽啊!虽然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威胁性,但是这妖兽乖乖给人拉车的,还真的没几个。


    剪径五人组越想越害怕,忙一人一句地交代了起来。


    “我们出身桂阳山,是同门师兄弟。”


    “这次也是师傅让我们出来历练一番。”


    “只是跟其他的师兄弟走散了。”


    “幸亏师傅给的地图,我们才找到这里。”


    “我们真的没准备干什么坏事,就是想待在这里挨到雪化了,我们就回去……”


    漆吾吃完了干粮,喝了点自带的药茶,慢条斯理地开口问话,“看来你们门派常来雪原。”要不怎么会有地图。


    剪径五人组压低声音道,“其实,不光是我们,许多小门派都来了。”


    洛渊奇道,“这地方莫说数千里的雪原冰冻难行,更有许多厉害的妖魔妖兽,一般的修行者进来,没几个能活着出去的。什么时候变得谁都敢来晃一圈了。”


    “这不是因为神宫派了好几千的弟子来这里冬猎嘛!我们这些小门派平日莫说敢来这里,靠都不敢靠近。可如今有神宫弟子在前面开道,我们就心想着就算有厉害的妖魔,也有神宫在前面挡着,我们不敢奢望能有神宫弟子的收获,但也想试试运气嘛!再说,就算来开开眼界,也值得……”


    “神宫弟子?”鹿清眯起眼睛,“还好几千?”


    “可不是,连四大神侍都来了。”


    鹿清瞬间黑了脸。


    那个混蛋走的时候肝肠寸断,一副为了她上刀山下火海的样子。结果,却是带着“师妹”们来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冬猎?!——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雪原 - 3


    洛森也十分意外, “神宫弟子每年冬猎都来这里吗?那岂不是很危险?”


    以前没听到巫沉提到这个。连他爹娘都觉得雪原很危险,而神宫弟子一来就是还几千,“难不成神宫弟子都很厉害?”


    剪径五人组齐齐摇摇头, “不是。据说神宫的冬猎五十年才办一次。以前也没来过西荒雪原。听说, 这次是因为要在神侍中挑选下一任的神官, 所以才挑了特别凶险的地方。”


    洛森直觉不对, “若是要挑选神官, 那四个神侍来冬猎不就行了。怎么这么大的动静?”


    剪径五人组也想过这个问题, 但得出的一致结论是, “想必神宫弟子都想借此机会历练一番。”


    洛森摇摇头, 看向了鹿清。


    鹿清正气鼓鼓地想着陷在“温柔堆”里的巫沉,没有深思这个话题。


    洛森于是又看向父母。


    洛渊表情依旧平静和蔼, 仿佛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倒是漆吾凝望着篝火, 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一笑,“神宫弟子,无事自然不来,来了必然有事。”


    这话有点像点评花前月下、黄鼠狼三顾鸡窝的戏码。


    “呃?”洛森愕然, 娘亲温柔的表情之下流露出一丝憎恶,这是十分罕见的表情。


    “通灵之果快要成熟了。神宫不想通灵之果落到其他人手中, 自然要倾巢而出。”漆吾带着淡淡笑意, 抛出了一句石破天惊之语, 一下子把整个山洞中的人都震住了。


    剪径五人组被这中年美妇的话给吓着了, 不由得面面相觑,用眼神传递着疑问。


    “她在说什么?”


    “通灵之果?!”


    “真的是通灵之果?”


    “天爷,她是什么人?她怎么知道通灵之果快要熟了?”


    “娘哎,我们到底惹上了什么人?”


    “你们瞧瞧周围, 我们还能活着出去这个山洞吗?”


    四周那些原本安静休息的人都转头看向他们的方向,篝火倒映在每个人的瞳孔中,红得发亮,一时间,他们这些人仿佛被狼群盯上的肥肉。


    漆吾嗤笑一声,仿佛毫无所觉,靠在洛渊的肩膀,合目休息。洛渊调整自己的姿势,让妻子靠得更舒服一些。


    鹿清正气鼓鼓抢过洛森的匕首,将一根婴儿手臂粗的枯木戳成了一块一块的。


    洛森则半仰着头,一脸深沉状,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那剪径五人组被吓得冷汗直流,待又不敢待,走又不敢走,凄苦哀怨、绝望而茫然。


    山洞里一时安静到了极致,漆吾的那句话,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震惊之余,众人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大家心里都清楚,胆敢这么轻描淡写拿通灵之果做谈资的人,绝对不是寻常人。


    有些人站了起来,走出了洞外,不惜使用灵力,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更多的人是选择了沉默地看守,像终于等候到猎物的豺狼,拱起脊背,随时准备伺机而动。


    鹿清拿木头撒了一会儿气,突然仰头嗷嗷了一声。


    整个山洞里的人都是一激灵,手都搭在武器上了,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鹿清憋着嘴,垂着眼睑,从灵囊里抖搂出一套睡具,直接钻进去睡了。


    洛森也打了个哈欠,托着腮,就那么坐着合眼打盹。四人愣是没留着一个人守夜,全睡了。


    这时,山洞里有一个人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剪径五人组看见了,刚想出声,被那人恶狠狠地一瞪,顿时又消声。


    可就在离鹿清她们还有十步的距离,那人毫无预兆地轰然倒地,连一点挣扎机会都没有。瘫在地上,无声无息,完全不知生死。


    鹿清合目嗤笑了一声。


    洞中众人如同开水般沸腾的心思顿时凉凉,僵直着身子,渡过了这个漫长的夜晚。


    当天色终于逐渐明亮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不小的动静。还未见着人,鹿清就猛地打了两个喷嚏,她懵懵懂懂地爬了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这谁啊!点这种熏死人的香。哈啾……哈啾,鼻子要聋了。”


    洛森哈哈笑了起来,“鼻子聋了,哈哈哈……”


    一声银铃声响起,随着那股子幽香由远及近。


    鹿清眉毛直跳,喃喃道,“这种骚包架势,怎么有些似曾相识呢?”


    一个似曾相识的镂空熏香球从洞口被人提着进来,似曾相识的骄纵语调,“无关人等,速速离开。你们还不快将他们赶走,简直臭死了,这等腌臜地方,怎么能让公子就这么进来。”


    两队似曾相识的黑衣武士飞快地走了进来。


    鹿清直接就乐了,果然是熟悉的队形,熟悉的味道。她回头看了一圈,见到剪径五人组腿边放着的添了迷药的水囊,笑着道,“泼那个球。”


    “啥?”一夜心惊肉跳、头脑尚未清醒的小青年有些混沌。


    “用水……”鹿清指了指,“泼那个香球。那玩意儿一泼就熄,就是个中看不中意的玩意儿。”


    “啊?”小青年看着两队武士有点害怕。


    “泼熄了,我就放你们走。”鹿清笑咪咪的。


    对于生机的渴望浇灭了一切理智,小青年操起水囊、拔了塞子就丢了过去。


    滋啦一声,镂空香球再次重归了宿命。


    鹿清哈哈哈笑到捶地,莫名奇妙地开心到不行。


    那侍女气得尖叫,“放肆。”


    鹿清还是笑个不停。


    眼见那两队黑衣武士包抄了过来,剪径五人组连忙溜了。鹿清也懒得再理会他们,自顾坐起,收起了睡具,接过了洛森温好的药茶漱口。


    就这么一会儿,那个侍女已经指挥着黑衣武士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鹿清四人稳稳当当地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在洛森掏出食材准备煮早膳的时候,鹿清阻止了,“别浪费了,赶紧收起来,一会儿请你吃好吃的。”


    洛森好奇,“哪儿来的冤大头?”


    鹿清一拍胸脯,“你小姨朋友满天下,请你吃顿好的有什么稀奇。”


    洛家三口静静地看着她吹牛。


    那个侍女已经满脸煞气地走到一边,冷声道,“就是你们在散播通灵之果的谣言?”


    鹿清笑眯眯地看着她,“上一个敢这么对我说话的侍女,我想想你家金公子是怎么说的。哦,这样……”她学着金华的表情,“这么没有眼见,以后不用在我身边服侍了。”


    那侍女脸色更加难看,在鹿清身上打量了一下,目光最后停留在鹿清清秀的脸蛋上,“不要随便套近乎,我们公子不是什么人都能肖想的。”


    “呵。”鹿清双手环胸,“一会儿一定将这话送回给你们公子。”


    正说着,粉衣飘飘的两队侍女进来了山洞,后面跟着珠光宝气的一位,可不就是金华。


    金华一脸的高深莫测、矜持高贵在看清鹿清的脸之后,顿时碎了一地, “竟然是鹿清姑娘,真是许久不见了。”


    鹿清板着脸,“用你家侍女的话说,请不要随便套近乎,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肖想的。”


    金华一听,就猜到了七八分,对那个侍女道,“这么没有眼见,以后不用在我身边服侍了。”


    这话出口还没凉透呢,就被拍回来了,那侍女一时竟然反应不过来。


    鹿清倒是乐了,“算了,金公子,你也没带几个人。全撵跑了,你这场面就摆不起来了。怎么,别来无恙吗?”


    金华连忙与她见礼,“别来无恙,不知这几位是?”鹿清身边的少年倒是没什么,可是那两位中年男女镇定如此,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鹿清向洛渊和漆吾介绍道,“这位是金华,金满楼的少主。据说他家钱多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然后她才看向金华,“我的姐姐,姐夫,侄儿。”连名字都没准备告诉金华。


    金华就是冲着她们来的,怎么会计较这么点礼数不周。尤其前来向他卖消息的人说,鹿清的姐姐还知道通灵之果的下落。金华向他们行礼,“鹿家姐姐,鹿家姐夫,鹿家侄儿。”


    鹿清一见洛渊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便笑道,“金公子,这么早赶来,想必没用早膳吧,要是不嫌弃,一起用一点。”


    金华还记得第一次一起用餐的情形,十分识趣地道,“还是我来安排吧,还请几位不要嫌弃。”


    说着,他的那些侍女们立刻张罗了起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整个山洞变得富丽堂皇,夜明珠取代了篝火照明,烟熏火燎的味道很驱散地干干净净,他们五个人坐在了温热柔软的皮制毛毯上,面前的矮桌上放满了热气腾腾的佳肴。


    洛森连连点头,“小姨,你这朋友果然不错。”


    鹿清朝他抛了个眼神:这个朋友也就这点用处,赶紧吃,吃完了开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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