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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心之所向,


    裴潇睁开眼, 透过窗恰看见檐外花枝掩映间有两只小雀正扑腾着翅膀在枝头玩耍,他定眸望了几息,轻道:“天暖风摇, 好春光。”


    “二爷睡好了?”冯春听着动静, 立刻抱着氅衣走来服侍他起身披上,一面上覆道, “大爷还在候着呢。”


    裴潇略活动了一下筋骨, 随口应道:“让他进来吧。”


    旁边早等着吩咐的石秋便立刻走到偏厅,把耐不住疲乏正在打盹的裴泽叫醒,请了他入室。


    裴泽原是振作起精神, 将备好的话又在肚里转了一圈, 进门待要张口,然而视线方与他二弟对上,却顿时脑中一滞, 瞬间把那些婉转之词给忘了个精光。


    倒是裴潇神色如常地看着他, 还微微笑了一笑:“让大哥久等了,我当向你赔罪。”


    裴泽连忙扬手阻道:“不不,哪里的话, 本是我来得不巧, 扰了你休养。”又问,“你身子还好吧?”


    “托大哥的福。” 裴潇带笑说着,随手揽了下氅衣, 轻将话锋一转, 径问道,“你今日找我是有何事?”


    裴泽看了眼冯春和石秋两个,裴潇便道:“你们先下去吧。”


    二小厮应声告退,转出屋外, 掩上了房门。


    裴泽按捺到此刻,立时迫不及待开了口:“却瑕,阿竹她父亲的事还请你帮一帮忙。”


    裴潇看着他,眉宇间流露出两分疑惑:“戚二叔出了何事?”


    “你不晓得?”裴泽有些诧异。


    “谁同你说我应当晓得?”裴潇似乎比他更诧异。


    裴泽默了默,说道:“阿竹娘家来的消息,说江西那边出了事,岳父不知为何也被卷入了前福建总督许伯忠的案子里,现下已被南缇卫司——程公公派去的人给软禁了。”


    “哦,原来如此。”裴潇拿起放在手边的茶杯,低下眸,“那大哥既然都不知为何,又为何觉得这个忙我们家能帮得上?”


    裴泽被他问得一愣,犹豫了两息,斟酌地道:“岳父他又不曾在福建做过官,同是龚党一派,那许伯忠又是封疆大吏,朝中与他有往来的何至一两个?难道都要被缇卫司这样查办么?这样的大案,闹得人人自危,对程公公也未见得是好事,况且我们和戚家到底是姻亲呢。”


    裴潇抿了口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兄长说得有理。”他抬起眸,“但又是谁同你说,未在福建做过官,就一定同福建的案子没有干系?”


    裴泽且是一怔,这回半晌没吭出声来。


    “我离朝日久,人既不在福建也不在江西。”裴潇缓缓道,“戚家的人自己都对你说不清楚戚义和是因着什么卷了进去,大哥这一片真心,就不怕被人利用了么?若到那时,你又去找谁来帮我、帮裴家?戚秉玉么?”


    裴泽愣愣把他看着,还未有转过神,冯春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二爷,三小姐从府里过来了,说有要紧的事。”


    裴潇看了裴泽一眼,扬声道:“进来吧。”


    裴雪君推门而入。


    “大嫂回过府中了?”裴潇先向她开了口,问道。


    裴雪君和裴泽俱是一顿,兄妹两个不由对视过去,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窘色。


    “二哥。”裴雪君小心道,“我有些话想单独同你说。”


    裴泽见状,接过话道:“三姐,你也不必多说让却瑕为难了,我先时仔细想了想,江西的事我们的确谁也不知详情,却瑕的身子又还没有康复,我不该这般冒失。”


    裴潇顺手放下茶杯:“大嫂的心情,我能理解。”他看向裴泽,“不过这种时候你们行事还要谨慎些才是,大嫂虽是戚氏女,但也是裴家妇,你又如何知晓戚义和的案子不会再把别人卷了进去?”


    裴泽被他说得不免着慌,脑子里也容不得多想,下意识就问道:“那怎么办?”


    “江西的消息本是不曾传到你这里,你自然当作不知晓。”裴潇道,“好生闭门读书准备岁考就是。”


    裴泽点点头,又略有犹豫地动了动眼,裴潇也不多看他,续了句:“江西那边我会去书打听。”


    得到他这句话,裴泽总算松了口气,于是道过谢后便招呼裴雪君:“那我们走吧,也不要扰着二郎休养。”


    裴雪君转动目光,欲言又止。


    “大哥,”裴潇开口,“让石秋送你先去歇息,晚上我们兄妹三人吃两杯酒吧,三姐去广州前这样的时候也是有一日少一日了。”


    裴泽回眸把弟妹左右一望,面有动容地颔首应了。


    屋子里又只剩了裴雪君与她二哥相对而坐。


    “说吧。”裴潇笑了一笑,“何事惊动你这闭门闺中的待嫁娘亲自跑一趟?”


    裴雪君牵牵唇角,沉吟少息,说道:“二哥,我听大嫂的意思,江西的事需得程公公高抬贵手。按说这时候你自然是不便插手的,反而颜瑛是戚廷彦的未嫁娘,且都是女眷,大嫂与她商量也方便,毕竟——”


    “她去找颜瑛了?”裴潇直截了当地问道。


    裴雪君观察着他的神情,回道:“应该是吧,我想若是我也会如此,大嫂无有理由不想着寻她。”


    见裴潇没有言语,她顿了一顿,又问:“二哥不觉得奇怪么?”


    裴潇眼眸微抬。


    “我以为,虽大嫂无有理由不想着让颜瑛帮忙,但这事应该还不必大嫂专门去寻她。除非……”裴雪君看着她二哥,“是颜瑛和戚廷彦的婚事有变。”


    裴潇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你想说什么?”


    裴雪君攥了攥手心,终于压低声音说道:“小妹想问二哥是已有所料,还是早有所知?戚二叔的事情,现今他们都以为是党争之祸,可若是戚廷彦先失家族倚仗,后丢了与颜家的婚约,恐怕外面那些好事之人会胡乱嚼舌根,以为,以为是兄长别有所图。”


    话说到最后,她几乎有些不敢直视裴潇的眼睛。


    裴雪君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阵阵鸟鸣在她心里搅动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有些沉,有些晃,有些乱。


    她听见裴潇轻轻叹出了一口气。


    “你知道为何我之前从来没有过问你和戚廷彦的事么?”他问出来这句,毫无预兆,语气平和。


    裴雪君握紧了双手,声音更低:“因为……二哥从来知晓在我心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错。”裴潇说道,“这世上事不可阻挡有二,一为心之所向,二是大势所趋。你选择叶家,是因明白大势;而今日来寻我,则是为你心中所向。但是雪君,人不能同时走在两条路上。”


    风从檐外吹进来,他的声音纹丝未动:“你心中那番猜测,对了一半,也错了一半。我的确心悦颜瑛,并不在乎旁人疑我趁戚廷彦之危,因我就是要趁他之危。”


    “至于戚府之大势,”裴潇说,“在朝,不在野。”


    裴雪君抠着掌心,低着脸,半晌,挤出声来:“那,大嫂她……”


    裴潇淡淡笑了一笑,没有言语。


    裴雪君喉咙里滚了滚,起身,向他一礼,说道:“小妹明白了,戚府的事我不再问兄长,大嫂那边我也会再劝一劝。”


    裴潇若有似无地点了下头。


    他吩咐了冯春送裴雪君出门,后者转头回来,便从袖里拿出一封密件向他道:“二爷,刚才京城来了消息。”


    裴潇接过来拆开看了,少顷,半笑地一摇首,吩咐道:“转告颜大夫,就说戚礼和已在京城帮戚廷彦相好人家了。”


    他这里话音刚落,石秋又叩门而入,气还没喘匀便笑着说道:“二爷,探花弄那边有动静了。”


    ***


    “戚府这是打算退亲?”


    念慧站在颜家厅堂里,眼望着坐在颜老爷旁边的戚秉玉。


    这位戚家的大家长今日亲自来了,他的脸色有些发青,开口时嗓子里像黏了没咳干净的痰:“大师是方外之人,话说得不准也是人之常情,咳,咳咳,我们并非是要退亲,此乃于法不合,只是曾如大师所言,两个孩子年内的运势不大相宜。我和颜兄都是有了春秋的人,如今不过剩下些为子孙后代计的心愿,因之思来想去,还是怕耽误了他们二人。”


    颜老爷眉梢眼角都挂着笑,把话接了过去:“正是如此,这等终身大事哪里又能够勉强?所以我们才特意请大师过来,再看一看,若观之后也无起色,倒不若另做成全。”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家的意思都再明显不过,念慧眼明心亮地很快就当着官府文书的面说了套玄辞。他越说得严重,颜老爷的神色就越轻松,戚秉玉这边虽仍然脸上不大好看,但也未有什么惋惜之态。


    颜同文始终没怎么吭声,只不时把眼觑着戚家人。


    戚廷彦眉头紧蹙地立在他祖翁旁边,耳根着红。


    双方在官家的见证下合意废去了婚书,戚老爷捂着嘴咳了几声。


    戚廷彦此时开口说道:“祖翁,你的咳症又犯了。”


    话音一落,颜老爷即状似关切地道:“想是春季敏感,所以症状反复。”随后自然而然向着念慧道,“正好大师可帮戚老爷看一看。”


    戚廷彦道:“那就叨扰府上借内室一用了。”


    念慧看了看他们几个,方要说话,颜家小厮就在身后扬声禀道:“大小姐来了。”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出手。【1


    戚廷彦看着颜瑛走进门来, 目光落在她那张从容的脸上,霎时之间,胸中羞耻烧得更甚。他攥住了垂在身侧的手, 紧握成拳。


    来做见证的县衙文书也认得她, 因向颜瑛打过招呼,便适时地告辞去了。


    颜老爷问:“你怎么过来了?”


    颜瑛朝他手中瞄去, 神色淡定:“祖翁可否给孙女看一看这解婚书?”


    颜老爷一怔, 颜同文忙出声道:“瑛姐,弗要放肆。”


    “不妨事。”旁边的戚老爷慢悠悠开了口,“本是她自己的事, 府上又何必瞒着?”于是下巴一抬, 吩咐戚廷彦,“你拿给颜小姐看看吧。”


    戚廷彦略一踟蹰,走到她面前, 将捏在手里的文书递了出去。


    他看见她伸手来接的时候有些发抖。


    忽有那么一瞬, 戚廷彦几乎忍不住要把这张解婚书给扯回来,哪怕撕碎了也好,他也不想看她达成夙愿。


    同样是解除了一桩不情愿的婚约, 她那样疏冷的人甚至克制不住激动, 而他呢?


    她竟比他快活。


    念头盘旋而过,戚廷彦松开了手。


    颜瑛似乎并未察觉方才某个瞬间的异常,她连看也未有看他一眼, 径接过那张光滑细腻的纸张展开, 飞快扫完了所有内容,连落款上按的指印也没有放过。


    颜同文不由得转过头看向了父亲颜老爷,父子俩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心照不宣的局促。


    “颜小姐可看清这上面写的了?”仍是戚秉玉慢腾腾先说道, “若还有什么需要,尽管直言便是。”


    念慧皱了皱眉。


    颜老爷即接过了话,打着哈哈笑道:“戚老爷已是这般照顾莲姑了,本来双方皆为遗憾事,她又有什么值得说的?”旋即又道,“对了,方才不是说要请念慧大师帮戚翁看诊么?身子的事才是要紧事,可不要耽误了。”


    说罢就要亲自张罗。


    然而颜瑛却在这时把脸一抬,说道:“是啊,如今解除婚约,颜家得到的倒比当初订婚时还要多,戚老爷实在太客气。”她随手折起文书往戚廷彦身上一拍,口中径自续了下去,“我才听说义二爷在江西遇到了些难处,恐怕正是需要上下打点的时候,我看府上还是从这单子里保留些许才是。”


    堂中鸦雀无声。


    颜家父子两个皆不知这个消息,此时骤然听闻,不由双双诧然看向了戚家人。


    戚秉玉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他早就料到和颜家解除婚约必然需要付出些财帛,也猜到对方或许会坐地起价,他固然不悦,但也打算正好把颜家人的这份贪心利用于事后舆论,如此就算莲越在短期内又与京城权宦联姻也可将影响减至最小。


    但他没有想到颜瑛会说出这番话。


    戚老爷心下猛然一波动,嗓子里便又咳出来。


    戚廷彦见状,一时也顾不上别的,忙向念慧道:“请大师为我祖翁诊脉。”


    颜瑛正要开口,便听得念慧不急不慢地念了声“阿弥陀佛”,说道:“天意如此,请檀越恕贫僧无能为力。”


    戚廷彦愣了下:“大师何意?”


    戚老爷此时也勉强止住咳,用手帕捂着嘴,抬眼看来。


    念慧迎着他的视线,仿佛仔仔细细把对方看了几遍,末了,摇摇头,只好似遗憾地说了句:“戚翁之症,与江西运势相连;况贫僧用药与小姐源出一脉,既小姐与府上无有缘分,恐怕贫僧也不过虚纳气力。”


    戚廷彦待要再说话,戚老爷忽然一掌拍在了椅子扶手上。


    其他人都看着他。


    “你既对自己医术无有信心,那便罢了。”戚老爷冷冷说罢,站起了身,“莲越。”


    戚廷彦上前扶住他。


    “颜小姐。”戚老爷把眼看向颜瑛,“那解书上的东西明日我会一样不少地送到探花弄,还望你日后姻缘顺利,纵与莲越无有缘分,也能常来看望瑾娘。”


    说完这句话,他便挺胸抬头地拄着拐杖迈步往外走,一只脚才刚跨过门槛,突然身子一歪,人就朝旁边倒了下去。


    ***


    “大爷回来了!”


    随着小厮这一声喊,颜家人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了门首,果然不多时就看见颜同文气喘吁吁地一步跨了进来。


    “怎么样?医人如何说?”颜老爷连椅子也坐不稳了,即时张口问道。


    “我在外头等着打听了下,说是急火攻心。”颜同文说着,眼神往念慧和颜瑛师徒那里瞟了下,“好在无有大碍。只是……戚老爷在我们家倒了地,事情传出去,还不晓得外面人会如何说。”


    破天荒的,念慧在此时接了话:“颜大爷不必太过忧心,现下江西的消息既连府上也都知晓了,想必是瞒不住的,旁人听了,也只当是戚老爷忧思过甚——诚然,想是的确如此。”


    颜老爷感慨道:“难怪他们急着来解除婚约,原是因家里果然出了大事,所以担心……”话说到此,他忽然想到什么,又皱起眉,“这般说来,还是我们更吃亏些,若往外一传,再以讹传讹一番,岂不以为是颜家女命格有问题?你这孩子倒犯傻,那单子上的东西若少一样,人家更有理由说是我们心虚了。”


    他最后一句话是向着颜瑛说的。


    颜瑛只是淡淡笑笑:“人若要说,谁能阻得了么?”


    颜老爷不料她这般平静,顿了一顿,才把话又照着自己的打算继续下去:“也罢,趁着戚义和的事还未传开,等过两日我就叫媒婆去选人。事已至此,干脆弗让别人家来对你挑剔,我们好好拣个上门婿,往后这家里也都留给你们夫妻。”


    他说着,一面重新将解婚书收好,囫囵着便把这篇给揭了过去。


    江西的消息几乎是一夜之间便在南江不胫而走。


    短短不过几日,从苏州城到南江县,好似所有人都在谈论着三件事:戚府二爷戚义和因卷入前福建总督的贪腐大案在江西被缇卫司下了狱;戚府为挽救家族前程打算攀附京城权阉,所以紧赶慢赶找颜家解除了婚约;还有最后一件事——颜家长女颜瑛早在婚约存续之时就已对裴府二爷裴潇起了不良之心,戚府察觉其有违礼法之行状,因不愿其损伤两府情谊和牵连戚二少奶奶,为保全戚、颜两家颜面,所以舍财与颜家“合意”解了婚约。


    “这定是戚家在造谣!”戚廷蕴愤愤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脸颊发红,“他们自家老爷子都倒床不起了,还在这里造口业,也不知给自己积些福。”


    颜瑛往窗外看着静悄悄的天井,双手交握在身前,拇指把虎口抠得有些发红:“这个时候,这些话看似是冲着我来,恐怕……还是为了逼他出手。”


    戚廷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之前裴大奶奶来找过我为他父亲的事帮忙。”颜瑛秀眉微蹙,“我虽不知详情,但料想这事若裴潇肯帮手,又岂会让她求到我跟前?”


    戚廷蕴恍然大悟:“你是说,戚家故意传出这样的话,此番好像提了裴翰林,又好像没有提裴翰林,但若裴翰林不帮他们奔走,那这说你有违礼法的话再传下去……”她不知想到什么,不免有些慌张,忙一把伸手抓住了颜瑛的腕子,“莲姑,这谣言既给裴家留了余地,裴翰林自然可以把他自己撇出去,那你怎么办?”


    颜瑛看了看她,回得平静:“秀秀姐,裴却瑕并非当年丢下我母亲的那个人。”


    戚廷蕴微滞,少顷,松开了手。


    “不过,”颜瑛呼出一口气来,沉声续道,“戚家应该也没有想到他们为戚廷彦另行在京城攀附权贵的消息竟也会传得这么快,现下我并不算被动。”


    可谓是幸好,这些年的经历让她早就防着同戚家解除婚约后会在舆论上为人陷害,后来裴潇又给她送来了戚礼和在京城的行动消息,所以他们才下了这步棋。


    只是颜瑛没有想到戚府在戚老爷骤然病倒在床的内乱之际竟然还能顾得上立刻出手针对她,看来为了拉裴潇下水,戚廷筠应该也是为了她娘家好一番出谋划策。颜瑛默忖,现在自己就算想用手里戚家的把柄再去谈判,恐怕戚秉玉也是有恃无恐了。


    他们只需趁水推船轻飘飘给她安上一个“恼羞成怒所以胡乱攀咬”的罪过,这一则流言,就是一石二鸟。


    况且,她也不能不顾着颜瑾。


    姐妹两个这里正说着话,念慧从外面回来了。


    “瑛姐,”念慧直端端走到颜瑛面前,正色道,“照你的安排,我今日出诊时已把戚家哄骗要挟颜家解除婚约的话传出去了。”


    颜瑛向他深深一礼:“让师父为了我打诳语,弟子有愧。”


    念慧伸手扶了她:“那戚家既早已打定主意要另攀婚事,难道你不答应他们便能了么?也算不得打什么诳语。”


    戚廷蕴用力点头,和调道:“没错,当日为了那解婚书,他们不还专门把大师找去圆说辞?要说打诳语,那也是他们先的。”


    念慧目露关切地看着颜瑛:“既是要演一出委屈,你要不还是先回探花弄闭门待几天?反正颜老爷也暂不能为你选婿,门前总能清静些。”


    “我不想让人有机会说我心虚。况且,”颜瑛蹙起眉,“若裴家那里有什么事,我也好早得到消息。”


    “姐姐!”


    颜瑛听着这一声,抬眸望去,见颜瑾领着秋霜掀帘快步而入,她诧异之余立刻迎了上去。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颜瑛问道,“戚老爷的病况如何?”


    颜瑾略平复了呼吸,说道:“至昨晚还是那样,不过现在就说不定了。”


    颜瑛不明所以。


    颜瑾又向她近了一步,声音稍低:“头里我避开他们出府的时候正好碰见了缇卫司的人上门,说是他们在裴大爷苏州城的那宅子里搜出了戚义和交给他们隐藏的罪证。”


    颜瑛一怔。


    “等等。”戚廷蕴在旁边反应过来,“瑾姐,照你这么说,缇卫司是冲着戚廷筠去的,然后在他们夫妇宅中查出来要紧的东西,于是把裴大爷也牵扯进来了?”


    颜瑾点头,神色复杂地看着颜瑛。


    颜瑛连忙招呼了小燕吩咐:“你去把白墨找来。”


    话音未落,那后门帘又是一动,随后探出张脸,不是别人,正是白墨。


    “小姐,”白墨走上前道,“二爷差人送了信来。”


    颜瑛立刻接过,拆开纸笺定眸看去,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峰回。


    屋檐外落起了雨, 裴二太太进屋的时候在门槛绊了一下,脚踩到湿透的裙角,在地上压出了一小块水印子, 裴二老爷和裴清连忙扶住她。


    “你们这是怎么了?”裴扬看着他们, 面上有些诧异。


    裴拱顾不上回答,张口先道:“大哥, 宏岳被缇卫司的人带走了!”


    他话音未落, 裴二太太已跟进半步就要下跪:“大哥、大嫂,求你们让却瑕定要帮帮宏岳啊……”


    惊得裴扬夫妇两个忙着来搀她,好容易七手八脚把人安抚下来, 裴清也把苏州城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裴大太太听罢, 神色却有些复杂。


    “这戚家的人给二郎和颜大夫造谣的时候,难道不曾想起自家在宏岳夫妻俩的宅子里藏了什么东西么?”裴大太太的语气透着几分冷淡,“那宅子说起来还是二郎送给宏岳和阿竹新婚的礼物。”


    裴扬吩咐过人通知裴潇, 随后也朝裴拱看过去:“先前你们夫妇还觉得这是颜家的事, 一收到风声就要丹娘和却瑕撇清与颜家大姐的关系,现下宏岳和阿竹出了事,又该如何?”


    二房三个人听着他们两个这般口风, 心下都不免一震。


    裴清刚要帮父母说话, 裴拱已赔着小心忙忙道:“那如何能一样呢?那颜大姐并非我们自家人啊,我们也是为了却瑕和裴家的声誉着想。”


    “是啊,颜瑛尚且不是我们自家人呢。”裴扬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裴拱半晌没接上话。


    裴大太太此时走到旁边坐下, 把手往椅臂上一搁, 又说道:“一家人自然是一家人,只是恐怕只有我们这般以为吧。”


    裴拱拿不准她这话是说的戚家还是另又有所指,更不敢吭声。


    还是裴清唤了声“伯父、伯母”,说道:“你们二位是看着我们几个长大的, 大哥的性子长辈们也都晓得,他有时虽糊涂了些,但对裴家、对手足绝没有不诚之心。此番江西之案,明眼人皆知既是圣意也是党争,他又岂会窝藏戚义和罪证陷二哥于不忠不义?听说那些书证都收在他宅中那处戏房里,还不知是谁藏在那些行头箱笼中运进去的呢。”


    裴二太太心里也是恨得发慌,擦去眼角泪水,一边点着头说道:“不错,说不定就是上次在宅中给蔡公公设践行宴那次,人多手杂的,正好浑水摸鱼了。”


    “大哥,”裴拱也说,“宏岳他一向无有什么打理庶务的本事,以他的性子,内宅既有庭筠照管,他也就不会去费那个心。他毕竟是裴家人,不会如此拎不清的。”


    裴扬和妻子对视了一眼,默然两息,说道:“你们都晓得,我这辈子于做官一途上是无有什么建树的,这些年又忙于讲学,虽身为家长,但族中庶务也都托付给了子恭你——”他说着,目光落在裴拱脸上,“宏岳的事自然是裴家的事,但这事当如何解决,却不是我们夫妇,或是却瑕能替你们决定的。”


    他这里言罢,轮到裴拱夫妇二人面面相觑,少顷,裴拱沉吟道:“我也知让却瑕为戚家人周旋实在为难,小弟心里明白,若此事证实了是阿竹为她娘家隐瞒,她的罪过定是免不了,但若因着她这份私心牵累了整个裴家,却是万万不该的,所以……”


    裴扬将手一抬,止住了他:“且先不必与我们定言,先见到人再说吧。”


    裴拱心知他说的是此时被拘在缇卫司的裴泽夫妻,也知接下来裴潇的态度将决定他们这一房的未来,是以默默闭了嘴。


    便在这时,冯春提着伞匆匆跑进门来。


    “见过各位主家。”冯春恭恭敬敬向众人巡了一礼,“二爷说他得知大爷的事亦是心急如焚,只雨天湿滑,他那里过来不便,所以特差小的传几句话。”


    在裴拱夫妇俩期待的目光中,冯春朝向裴清,礼道:“四爷,二爷请你先回府。”


    裴清一愣:“二哥让我回去?”


    冯春点头:“二爷说请四爷为三小姐、为裴府,也为自身计,送嫁之期将近,现下大爷因戚府之事被牵连,与叶氏联姻更当一切如常。”


    裴二太太听了,忙应道:“对对,现在外面人都盯着我们家呢,你当听你二哥的话赶紧从从容容回去,更要小心打点去广州的事,弗要漏了什么,山高水远的,让叶家轻看了三姐我们一时也伸不出手。”


    话说到最后,她眼圈又红起来。


    裴拱也催着儿子走,裴清无法,只得先告别了长辈。


    “却瑕还说什么?”裴扬问。


    冯春此时便向裴拱夫妇俩一礼,说道:“二爷请二老爷和二太太过去说话。”


    两个人赶紧便跟着小厮去了,甚至走时都忘了同裴扬夫妻打声招呼。


    裴扬看着弟弟和弟妇难掩仓惶的背影,摇了摇头,轻轻叹笑一声:“你儿子如今的心术,在这家里岂是有对手的?连我也要自叹弗如。”


    裴大太太把眼向他一横,说道:“难道不是你的儿子?官人倒当个乐事瞧,这两日我听着那些乌七八糟的话,是当真气不过的。”


    “所以却瑕不是让你今日先一抒胸臆,把该发的气先发了么。”裴扬笑呵呵地握了她的手,“你看你刚刚才说两句,就把子恭和弟妇吓了好大一跳。”


    裴大太太皱着眉,鼻子里松出口气,放缓了声,问他:“宏岳他们的事二郎到底作何打算?和戚家这亲戚自然是不做比做的好,若真要与二房分家我也没有意见,但那缇卫司到底不是寻常人能待的地方,若是宏岳被吓出个好歹来……”


    裴扬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放心吧,他当初既给宏岳送得出那座宅子,心里自然有数。”


    ***


    狱门打开的瞬间,颜瑛就被迎面扑来的一股潮湿腥风呛地咳了两声。


    她还是没有习惯在牢狱里行走。缇卫司的大牢比起县衙亦更有不同,这里除了黑暗,还有死一般的寂静。


    “颜大夫。”南缇卫司的苏州留守都指挥使亲自领着她们主仆走进了司狱,口中说道,“这里头气味不太好闻,你也不必待久了;司狱不养废人,等他们吐出了该吐的话也就差不多了。”


    他漫不经心的声音在阒寂中回响着,不知哪个字撞到了什么,原本静若死灰的牢中隐约传来了窸窣的动静。


    颜瑛恰好站定,抬眸便从缝隙中看见一张惨白惨白的脸,饶是她心中早有些准备,乍然之间仍是不由得一惊。


    一旁的缇卫奉命打开了牢门。


    站在牢门里的戚廷筠便顶着那张在昏暗光线里显得狼狈又苍白的脸,立刻戒备地往墙角退了两步。


    颜瑛顺着她的动作,看见戚廷筠脚边蜷着一个人。


    颜瑛连忙快走几步,就着身后缇卫燃起的灯烛定睛再将地上那人看过去,这才瞧清了不是裴泽,又细认了遍,发现原来是义二奶奶。


    “王大人——”她旋回头说道,“劳你让人备些米汤来。”


    王都指点点头,朝旁边卫士递了个吩咐的眼色,回眸时瞥见一把拦住颜瑛的戚廷筠,因带了笑,说道:“裴大奶奶,颜大夫可是全苏州最好的女医,按说你母亲是罪官内眷,凭她是胃痛、头痛还是心痛也好,我等只管奉命行事;至于你们夫妇二人亦是未脱嫌疑,我特意把颜大夫从南江县请过来看顾你们母女,已是给足情面了。”


    戚廷筠似乎犹豫了一下,然而目光再落到颜瑛脸上时却又立刻嚷出来:“我娘只是肠胃不适,我也没有生病,无需颜大夫大材小用。大人若当真有心照拂,不若叫人拿一床干净的被褥来吧。”


    她的声音也在牢狱里撞出回响,微微发颤。


    不想先前还貌似和颜悦色的王都指突然把脸一变,喉咙里冷笑了声,说道:“裴大奶奶可真当自己是来玩耍的,司狱里被褥倒是没有,钉床却有几具,我正欲请裴大爷一试,若你们女子之家也感兴趣,我即刻叫人搬来。”


    戚廷筠嗫嚅了一下,低下越发苍白的脸,肩膀有些发抖。


    这时候,蜷在地上的义二奶奶发出了声呻丨吟。


    “王大人。”颜瑛开了口,“你办案总是要问话的,还是让我先看看她们二人的状况。”


    王都指也不再多言,颔首道:“那就偏劳了。颜大夫这里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喊一声吩咐他们便是。”


    颜瑛目送了他离开,听着脚步声在过道里渐渐远了,这才挨到义二奶奶身前跪坐下来,也不去管旁边的戚廷筠,径吩咐小燕从箱子里取了脉枕。


    戚廷筠把一只手抓在了母亲的腕子上,护着。


    颜瑛拿眼尾把她一瞟,淡淡道:“看来裴大奶奶自己也晓得对我做了亏心事,所以怕成这样,人都落在缇卫手里了,还恐我即刻便借行医之便害了你们的命。”


    “我刚刚都听见了。”戚廷筠盯着她,嗓子里阵阵发紧,“他们找你来只是为了要拿口供,你有什么怨气可以冲我来,但不要伤了我娘,宅子里搜出来的那些东西我们的确不知。”


    颜瑛牵牵唇角,说道:“裴大奶奶大可不必如此自以为是,凭你同我讲不了什么条件,非你母亲在戚府时对瑾姐有过几分真心关怀,我连这药箱都不会打开。”


    戚廷筠握在母亲腕间的手指动了动。


    “你与其担心我会趁机害她,不如操心一下自己吧。”颜瑛又接上续道,“现在你们夫妻这般境遇,也不知是有瓜李之嫌的戚家打算壁虎断尾,还是已不胜其烦的裴家欲从此对你不相闻问。”


    说完,她也不再去管戚廷筠的反应,拉过义二奶奶的手便把起脉来。


    牢室里静了半晌,戚廷筠的声音又低低传来:“宏岳……他到底是裴潇的兄长,你若有心,还请为他在那位王都指面前说两句好话。我虽不能说若我一早晓得需要藏起那些证物,自己会不会瞒着他也要去做,但现下我的确不知情,他一个不操心家事的更连戏房里进过哪些人都不晓得。于他而言,不过无妄之灾。”


    颜瑛没有作声,只是凝神扶脉,又吩咐小燕调配药粉,好像全没听见她的话。


    走道里又传来脚步声,不多时,有卫士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走进来,一面往小燕手中交去,一面看向正在收脉枕的颜瑛,客气地道:“颜大夫,裴府二老爷和裴翰林来了,我们都指请你过去回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聚沙。


    丫鬟进出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约是有一缕微风从半开的门隙潜入,盏中刚刚新换上的茶汤香气又隐隐约约溢出来,似有若无地萦绕于厅堂, 附入众人鼻息。


    裴雪君坐在裴二太太身旁, 陪着她同戚府的礼大奶奶挤话说,偶尔在沉默的时候端起茶润一润口。


    在不知己是第几次彼此附和过“亲亲相隐”的安慰之言后, 礼大奶奶和裴二太太又双双沉默下来。


    “裴翰林和二老爷去州城也有些时候了。”礼大奶奶终于忍不住说道, “不知会不会已有了好消息?”


    “是啊。”裴二太太点头和调,叹出一口气。


    礼大奶奶等了两息没等到后面的话,以为她不明白, 于是继续道:“这阵子府里千头万绪的, 你们难得过来,我也没能好好招待。”


    她以为说完这句对方便该要起身道辞了。


    “无妨。”裴二太太朝她扯出抹笑来,顺手抚过两下袖口, 喉咙里呵呵两声。


    礼大奶奶顿住了。


    这时裴雪君又把话接过去:“这缇卫司和寻常衙门可是不同, 眼下他们一心搜查线索,便是律法留了情,可司狱里那些手段怕是不会留情。义二奶奶的身子向来也并非硬朗, 只盼那整班被带走的伎乐弗要落井下石才好。”


    裴二太太神色不动, 咽了口唾沫。


    礼大奶奶紧了紧身前交握的双手,一面把眼向门首和窗户掠了两掠,一面说道:“那戏班子原是老爷在程家散了之后收揽来的, 府里虽用过些日子, 但一直也没顾上认真调教,之前我们都打算将那些人打发了的。因老爷想着宏岳和阿竹在州城里应是多有交际,也就留下来备着了。也是怪我,上回阿竹宅里办宴时没有问她如何安排, 否则多少能帮他们有些防范。”


    裴二太太一愣,刚开口说了个“你”字,便被女儿出声打断。


    “对了,”裴雪君道,“二少奶奶近来可好么?”


    礼大奶奶旋道:“应是在府里的,正好我要少陪片刻去问问老爷的药,这就顺便帮你把她唤来。”


    她寻了这借口,立刻趁此机会出了屋。


    礼大奶奶一出门就径去了沈娘子房中,找到正为听姑子宣卷的婆母侍奉茶水的颜瑾,便把人叫到旁边,正色低道:“你代我去裴二太太母女那里,随意说谈几句,将她们尽快打发了。”


    颜瑾有些诧异。


    “老爷病重,你公爹人在京城,今日莲越在外奔忙又还未归。”礼大奶奶难掩焦色地道,“裴家这母女两个跑来磨磨蹭蹭待了这么些会儿,恐怕是铁了心要为二房的事把我们牵拖着的。现下这情况,还不知我们府里府外有多少只眼睛和耳朵,阿竹和裴泽是女儿女婿,我们是什么?便是‘亲亲相隐’也轮不上我们这房。”


    颜瑾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就突然有人喊了声“大姐姐”,回头只望见她婆母沈娘子满脸惊色地迈着小脚摇进来几步,盯着礼大奶奶便道:“你可要让莲越劝一劝老爷啊,都这时候了,保得一房是一房才是!”


    礼大奶奶来不及阻止她,口里斥了句:“惊乍什么?生怕人听不着么,还不如个小辈镇定!”一面忙示意丫鬟去梢间外面守着。


    沈氏却顾不上这些,又忙着说道:“老爷让官人去京城为莲越筹谋婚事,不也是为了戚家的长远着想么?”


    “好了。”礼大奶奶有些烦乱地止住她,然后向颜瑾道,“你快去吧。”


    颜瑾应下,出门往后面去了。


    秋霜在旁边有些担心地道:“小姐,你说二房的事会不会真连累到全府上下?”顿了顿,又说,“听说进了缇卫司的案子没有说办不铁的,不晓得会为此扯进去多少人。小姐,要不……你托书问问程公公?”


    “住口!”颜瑾猛然驻步,回首低喝出声。


    秋霜极难见她这样疾言厉色的模样,一时不由地僵住了。


    颜瑾稍缓了心绪,平声续道:“我与程公公非亲非故,更不知朝中深浅,如何好贸然去书?若叫那一字半句成了别人手中把柄,恐怕不必等谁来牵连,自己已该死了。”


    秋霜听得心中发凉,连忙拉了她的手:“小姐,是我说错了。你说得对,我们本是与程公公‘非亲非故’的。”


    颜瑾静立了几息,没有再说什么。


    主仆二人来至客堂,果然见裴家母女仍坐在里面。颜瑾上前方开口问候过两句,裴雪君便含了笑说道:“二少奶奶来得正好,家里还有事,我与母亲这就要告辞了。”


    颜瑾不由地一愣,裴雪君又伸臂过来轻拉住她的手:“劳瑾姐相送,你我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叙旧。”


    颜瑾与她目光相视,又朝裴二太太看了眼,微忖须臾,颔首应道:“那我送两位。”


    于是出了院子,裴二太太和丫鬟自走在一旁,裴雪君则与颜瑾并肩而行,用恰好的声量与她说着话:“这些日你也受委屈了。”


    颜瑾心知她是指之前关于颜瑛和裴潇的那些流言,因道:“多谢三姐关心,相比起姐姐所承受的,我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委屈。”


    “义二爷这桩案子,恐怕是已翻不了的。”裴雪君迎着轻风,一边走,一边用和风一样轻的声音继续说道,“你要多为自己保重。”


    颜瑾看了看她,一时没有接话。


    裴雪君也没有解释要她保重什么,有那么一瞬,颜瑾觉得她像是在提醒自己,又好像是透过自己在提醒着别人。


    颜瑾又想起礼大奶奶和沈娘子的对话,想起为了家族前程正在京城为戚廷彦谋求婚事的公爹戚礼和,想起卧病在床还不忘嘱咐戚廷彦去打点产业的戚老爷。最后,她仍想起了程回。


    颜瑾隐隐有种感觉,戚家要散了。


    两人就此无话,一路行出大门,便迎面遇上刚刚从庄子里回来的戚廷彦。


    他毫无准备地正撞上了裴雪君抬眸投来的目光,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脚下一顿。


    戚廷彦把她看着,呼吸向心底压了压。


    “戚大公子。”裴雪君先移开了眼,向他端端正正道了一礼。


    他便也从心底使出力气,僵着脖颈把头往下低了低,向她回礼:“裴三小姐。”旋后他反应过来,又紧跟着补道,“裴二太太。”


    裴二太太的视线越过他身侧向河岸边一望,就着手里捏的帕子在眼下按了按,把头一偏,竟是不理他就要抬脚往外走。


    颜瑾有些诧异地看着裴雪君随之走出几步,又背对着他们停下来,顿了顿,然后走回到戚廷彦身前两步,说道:“戚大公子。”


    戚廷彦立着没有动。


    “裴、戚两府毕竟是多年的情谊。”裴雪君看着他,说道,“此番事变不止关乎戚家,也牵扯我大哥,我母亲的心情还望你亦能体谅。小妹将要远嫁,日后山长水远,当遥祝故人安康。”


    戚廷彦听到最后这句,屈指在衣下攥成拳,喉咙里哽着没有吭声。


    裴雪君也没有等他吭声。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便又后退半步朝他端端一礼,追随着裴二太太去了。


    戚廷彦的目光只在她后背停了一瞬,便立刻回转身来大步进了府门,经过颜瑾面前时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也不知是忘了还是全没有注意到她。


    颜瑾目送着裴家这对母女的背影,凝眉有思,喃喃忖道:“分明是转圜之言,如何会激怒他?”


    秋霜在傍边听见,接道:“大公子应不是在同她们置气吧,我听裴小姐那话说得很周到了,按说裴二太太这时候正该为了裴大爷着急上火呢。”


    颜瑾微顿,点点头,眼望着那只缓缓离岸入水的舟楫:“是啊,她本是周到之人,所以……只能是故意为之了。”


    河风拂舷而过,云块推移,遮住了水面跳跃的金光,戚府大宅落在半边倾斜的阴影里,大门正在渐渐重新从里面合上。


    裴二太太收回目光,舒出一口气,向身边的女儿说道:“你二哥果是思虑周到。原本我还有些不耐烦到这里来坐着浪费时间,但头里见礼大奶奶那生怕被二房连累了的样子,想必是若见情况不对,甚至还做得出把办践行宴一事也怪到二郎身上去的,如此岂不又正合了他们说戚廷彦和颜瑛婚事不成的那些话?”


    她话说到此处,越发皱了眉:“现下我们来这一趟,总算多少能叫外面那些人看清了二郎和裴家的诚意。”言罢,又接上叹道,“难怪二郎让你陪我同行,先是他一个行动不便的人帮着你父亲去和缇卫司那些子活阎王打交道,如今连你这闭门闺中的待嫁娘为了兄嫂也特意登门,又在他戚家大宅前演了出‘失望而归’,谁又能说裴家不尽力?裴二郎他无有心胸?宏岳若能有却瑕这一半的玲珑心窍,日后也不至于让我担心了。”


    裴雪君望着她母亲被河风拂过的侧脸,目光落在鬓中夹杂的一根白发,深吸了口气,伸手过去,不动声色地就着指尖,轻轻将那根银发往发鬓深处嵌了嵌。


    “娘,”她说,“那你可有怨过二哥将那场践行宴交托给大哥在宅子里办么?”


    “我怨他什么?”裴二太太说道,“且不说那宅子是他送你大哥的,便说那场宴席也是冲的范提学,你二哥心意既是为着宏岳和静之好,难道因着我自己的亲家拖累,宏岳又偏是那倒霉催的,我就扭过脸来不认人了?你娘可不是这样的货色。若要这般说来,吃口饭噎着都要怪人不该种稻子了,何况你二哥这会子正在为他奔走不是?”


    裴雪君唇角浅牵,失笑了声。


    她握住了母亲的手,默然少顷,认真地说道:“娘,经过这回事,你和爹都要晓得,二哥顺意,就是裴家顺意,也便是我们这一房顺意。我将要远嫁,虽女儿有信心可以在叶家站住脚,但日后定是少不得倚仗二哥在广州的经营,之前二哥他不显山不露水,可这次就着与你二老商量事宜之际已明说了打算让静之过去学着打点商事,你们可不要认为他安排的‘接应’只是叶家才好。”


    “二哥所言,一家一族,做一家一族之事。”她说。“有些事,未必需要再寒窗十年非得考个进士才能去做,若真能再考个进士也还好,但就怕举业渺茫,家族之事又没有了位置,四郎还要埋怨你们耽误了他。”


    裴二太太一愣,若有所思。


    裴雪君又把身子向她挨得近了些,像从前那样挽紧母亲的胳膊,偏过头靠在她肩膀。然后,她神色如常地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


    不觉间,那些所有的未尽之言就都化作了不久前才烙入的记忆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此番你陪二婶去戚府,当有另一成考虑需揣在心里。”那时,她的二哥裴潇这般叮嘱。


    也便是那个时候裴雪君才知道,原来母亲以为的“显出裴家的诚意和裴二郎的心胸”根本不过只是她二哥最浅表的用意。


    “可顺带惊一惊戚府长房。”他说,“大嫂毕竟是戚氏女,无论是大哥宅子里搜出来的那些书证,还是外面冲着颜瑛和我而来的流言,我想若她明白‘弃车保帅’的道理,日后应该会少做些糊涂事。”


    有那么一瞬,她心中不由闪过一个念头:那宅中搜出来的书证,当真是戚家人藏在里面的么?


    但她很快又将这念头深深压入了心底。


    无论如何。裴雪君想,走到这一步,我们所有人都已踏上了二哥定下的路。无人可以回头。为了这个家,也不该有人回头。


    岸上那座静默的大宅正在她视野中渐行渐远,裴雪君似乎又看见戚廷彦那张清减了许多的脸,她想:“这便是最后一面了。”


    “三姐。”裴二太太思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你说,却瑕他……会不会想要你大哥用阿竹的事向长房表些忠心?”


    ***


    “你让我休了阿竹?”


    裴泽有些愣怔地看着他父亲,然后转过头来,又看了看坐在旁边未置一言的裴潇。


    “只是叫你们分开。”裴拱把手撑着椅臂,挪了挪本就坐得拘谨的身子,“方才王都指的意思你也听见了,缇卫司看在却瑕的情面上,虽可以对你们抬一抬手,但你丈人——”


    他看了眼裴潇:“我是说戚义和的案子牵扯太深,至今我们也不晓得戚家其他人是否为着私心欲借你算计我们全家,二郎的身份本就不同,倘有个万一,我们如何对得住他和你伯父伯母?”


    裴拱重重一叹:“这桩婚事,是我为你攀错了!”


    他靠着扶手,视线微侧,余光自裴潇神色不明的眉目间掠过。


    裴泽一身狼狈地在原地站了会儿,犹豫着向旁边挨上两步,低低唤了声:“却瑕。”


    裴潇往几上放了执在手里的茶盏,抬起眸:“大哥有何吩咐?”


    “不不,不敢说吩咐。”裴潇苦笑地垂了眸,“我知晓此番我们夫妇对你多有拖累,为兄在此向你道谢,也告罪了。”


    说着,他便深深地拜下去。


    裴潇不便让身,只好一伸手抓在他胳膊,阻道:“不必如此。”


    裴泽却坚持一揖到了底。


    “二郎。”他直起身来,像是深吸了口气储在胸中,原本发白的脸色此时涨得有些红,“请你劝劝我爹娘,还叫他们好好把阿竹当儿媳妇吧!”


    他这话说出来,裴潇还未见反应,裴拱已诧地把身子一绷:“裴泽!”


    裴潇只是看着他,须臾,神色如常地回道:“大哥,你的婚姻之事,非我所能做主。”


    “你可以的。”裴泽竟是冲他笑了一笑,“我晓得,你能做主。”


    裴拱接过话教训道:“你犯什么糊涂?阿竹自有她娘家人照顾……”


    “她还能有娘家人么?”裴泽打断了他父亲的话,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爹,她到底是我的结发妻子,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好歹她留在我身边还能做个受人敬重的一家主母。”


    说罢,他又径面向裴潇续道:“却瑕,这个时候你容她留在裴家,正是显出你的高风亮节,这南江县,甚至是整个苏州谁不说你一个好?就算是范提学他回京面圣也必然要提起此事。”


    裴拱嘴唇动了动,转过脸,也把裴潇看着。


    然而裴潇仍只是神色如常地回视着他大哥裴泽,看不出是否为这番说辞动了心。


    便就在这沉默之际,王都指让人领着颜瑛到了。


    “为弟凡夫俗子,岂敢求世人交口称赞。”裴潇忽开口说道,“就算是颜大夫这样为乡里奔忙,悬壶济世积过大功德的人,也逃不脱他人为私心拿着闺中名誉指指点点。”


    颜瑛恰好跨门而入,听得他后面接着续了句:“我这里有话要问颜大夫,还劳烦二叔和大哥稍作回避。正好兄长你也可深思熟虑些再做决定。”


    裴潇话音落下,裴泽和裴拱便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在了颜瑛身上,她不由一时顿在原地,耳心里嗡嗡地,也不知自己先前是听清了还是没有听清。


    这裴却瑕居然让长者回避,而且还略无忌惮地让人家因为她回避……颜瑛面上虽修炼得一贯克制,心底里却波涛翻涌。


    然而裴拱和裴泽父子俩居然也就当真听了他的话,应下声,便安安静静地退到了敞开的房门外。只是裴泽在经过颜瑛身畔时难掩忧虑地朝她望了一眼,这一眼也将她望得有些莫名其妙。


    “颜大夫。”裴潇朝她弯起眉眼,伸手示意身前,“请坐。”


    颜瑛把眼盯着他,一面与他相邻坐了,背朝门首,轻问:“你是要我做什么?”


    裴潇莞尔,神色比先前更加柔和:“莲姑只这般坐着,随便与我说说话吧。”


    “啊?”颜瑛不免意外,疑惑间下意识刚要转头,便听得裴潇提醒道:“别向外面看。”


    她即刻顿住,压着声又问他:“那我该与你说什么?或是我能问问你为何如此安排么?”


    裴潇貌若思忖,一面故作叹息之状,脸上波澜不动,一面用恰好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想,有人该领你的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 铺垫。


    颜瑛望入裴潇的眼中, 少顷,微微一笑:“之前我在嫠节堂行走时遇到过一人,在她眼中我大概便恰如那垃圾粪土, 近她身也是侮辱。因此, 她宁肯残了、死了,也不要我替她看诊。”


    “你的好意我明白。”她说, “但有些事还是顺其自然为好, 以戚廷筠的性格,恐怕今日见了我只会是难受。”


    裴潇越过她肩头向门外瞥去,声音平淡亦轻柔:“她自然该难受。”


    他说着, 复?回眸望向颜瑛:“我说的不是她。”


    颜瑛愣了愣, 眼角余光轻移,语带诧异:“你是说……裴大爷?你信里说‘程回将归’,我以为你兄嫂的事自不要紧, 况我只是个大夫, 何谈有什么人情给他?”


    裴潇莞尔,略有感慨地道:“我大哥这个人,缺点和优点都在一处, 所以戚大小姐与他成婚未必快活, 但也不至于鸟入同林各自飞。”


    “……我好像有些猜到了你的意思。”颜瑛把他盯着,“你是不是吓唬你大哥了?”


    裴潇眉梢轻扬。


    颜瑛继续忖道:“你不是没有办法让他们夫妇都全身而退,但戚廷筠之前同戚家之所为冒犯了你, 你便不想让她脱身得太顺利。难怪你故意让我来一起摆出这阵仗, 想必是为了让裴大爷认为幸亏得我苦口相劝,这才全了他所求;如此日后若戚廷筠再要与我为难,以裴大爷的性格应当也会有所劝阻。”


    说完,她满脸认真地等着他接话。


    裴潇低眸一笑, ?一笑。


    颜瑛愕然,被他这般反应不免弄得有些心中不定:“我……猜得太离谱么?”


    裴潇摇首,一面抬起脸:“不是。”他唇边笑意未褪,“颜大夫极有‘自知之明’,一猜便猜到了我想让人家知道当真只有你的‘苦口相劝’才有用。”


    颜瑛一愣,旋后意识到什么,迎着裴潇含笑的目光,她倏地红了脸。


    “你……”她避开眼,咬了咬唇,“这般时候,如何突然孟浪起来。”


    裴潇看着她光洁的额头,少息,轻轻说道:“这般时候,若我向你求亲,可算是趁人之危么?”


    颜瑛突地顿住。


    她抬起脸,正撞着他深邃的眸光。


    大约是花厅里太过安静的缘故,颜瑛好像听见耳心里卷起了风,胸腔里擂着鼓,一时嘈杂不休,一时?万籁俱寂。


    “你还有别的话要说么?”她说着,右手握在左腕。


    裴潇愣了一下,还没发出声音,她已经站起身来:“那我就先去忙了。”


    他下意识唤住她:“颜瑛——”


    “裴翰林试一试就晓得了。”颜瑛的侧脸对着他,背光之中,睫毛若羽扇轻垂。


    说完这句话,她也不待他再反应,便头也不回向门首踅去。


    有那么一瞬,裴潇看着她的后影,觉得颜大夫走路有些同手同脚。


    ***


    戚廷筠已经算不出自己在司狱里?待了多久。


    她的母亲义二奶奶自那日颜瑛来过之后不久就被缇卫司的人给带走了,说是要换个地方治疗。她原想跟着去,却未被允许,就此被独自留下来面对无边的昏暗和恐惧。


    没有人再来理会她,直到她在一次看守来送饭的时候抓住时机,将耳上一对金丁香塞到对方手中,求道:“我娘可还好么?戚家,还有裴泽怎么样了?”


    那守卫的一张脸上死板得仿佛能敲出响来,顺手把耳环袖了,把眼往走道里一掠,压了声说道:“你娘的事我不知,只听说头里戚家传出消息来说你们两房早已分了家,那戏班子正是分给了你们这房。至于裴家大爷,你倒不必担心,昨日他已经回去了。”


    戚廷筠听了一句先忧,二句则心沉,到了最后这句,终是不由一愣。


    看守迈着平常中透出几分轻快的脚步?去了。


    戚廷筠在原地立了会儿,慢慢靠着粗粝的牢门坐到了潮湿的地上。身子一卸去支撑,就好像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她长长叹了口气,然后?笑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往手背上掉。


    都在意料之中。


    都在意料之中的。


    母亲身子一向不算强健,缇卫司无有好心,自己?得罪了颜瑛,若事情出现最坏的结果,她不意外。


    戚家在她和母亲毫不知情的时候“分了家”,以祖父的性格,当是为“留得青山在”,她不意外。


    裴泽与她本非恩爱夫妻,裴家正恨她惹来麻烦,裴潇?当厌她此前所为,如今独留她在此,她不意外。


    戚廷筠一遍遍这么想着,牙齿在手背上咬出血来,眼泪还是揩不断。


    她喉咙里呜呜作响,唇齿间一声未吭。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说话,然而眼皮却沉得连抬也不能抬。


    牢门忽然被打开,背靠在上面的戚廷筠猝不及防向后倒去——


    “阿竹!”有人一把将她捞住,“你没事吧?”


    熟悉的声音和气息让她于疲惫中用力睁开了眼,裴泽的脸随即映入她眸中,眉目间满是担忧。


    她呆了呆,旋后不知从哪里生出来一股气力,从他怀中撑起身子:“你怎么会来?”


    “我来接你回去。”裴泽把她上下看了遍,目光落在她右手背上,一面皱起眉去拉她的手,一面轻声说道,“幸好二郎出面求情,王都指已经答应让岳母和你先回府中居住,只要岳父的案子在皇上那里不祸及全家,你们便就都无恙了。”


    戚廷筠仍有些定定地把他望着,眼圈发红。


    裴泽见她无有反应,便握着她血痕交错的手,把唇角微微一牵:“待会去四邻药室接岳母,正好顺便找颜大夫给你配些去疤痕的药。你这般爱美的人,还要与她好好相处才是。”


    戚廷筠垂下眸,什么也没说。


    裴泽也不再多言,扶了她起来,夫妻两个便相携着走出了司狱。


    行至院中,不知那位王都指从哪里突然冒出来,见了裴泽,因笑着说道:“既是回去了,外面的事便少再掺和,否则若再闹出什么来,我对裴翰林也过意不去。”


    裴泽连忙应是。


    “对了。”王都指?看向戚廷筠,“裴大奶奶,正好底下来报你娘家伯父和兄长在衙门外面求见,就劳你顺路替我说声,今日不巧,王某公务在身,实在未得空。请他们先回吧。”


    戚廷筠的脸颊涨得有些发红。


    裴泽拉着她继续往外走:“戚伯父从京城回来了,这时候同莲越一起到缇卫司,莫不是有什么转机?”


    戚廷筠语气平淡地道:“若当真有转机,也该是江西那边先有。想来只是他们长房有了转机吧。”


    两人走出大门,果然迎面便见着在阶前徘徊的戚礼和、戚廷彦父子。


    “阿竹。”戚廷彦旋先迎上来,凝目将她打量着,“他们放你走了?”


    戚礼和先看了裴泽一眼,接过话对侄女说道:“我今晨方赶回来,那王都指如何说?你母亲呢?”


    “戚伯父放心,岳母在四邻药室,有颜大夫看顾着。”裴泽道,“我正要带阿竹过去。”


    戚廷筠默了两息,说道:“父亲不在,我?是外嫁女,还请伯父见谅,若是祖父有分家之后的事要交代,还是待母亲身子好些再说吧。”


    戚氏父子神色一顿。


    戚廷彦即开口道:“阿竹,祖翁这两日情况不大好,他很挂念二婶和你。”


    “我明白。”戚廷筠口中如是说着,神情未有多大起伏,“等我那里收拾好了,便回去探望祖父。”


    言罢,她径向着他们浅浅一礼,便不再停留,随裴泽上了轿。


    裴泽在州城的宅子还被缇卫司封着,他便让丫鬟服侍戚廷筠先上了船去换装梳洗,待妻子整理妥当了,方才吩咐启程回南江。


    戚廷筠一路都没有说话,裴泽自坐在旁边也不去扰她,偶尔端茶再递一递点心,直到岸边踏渡将近,他才就着浪涛半掩,说道:“颜大夫和莲越的婚事已然作了罢,这你当是晓得的,对吧?”


    她转过来把他望着。


    裴泽喉咙里挤出两声咳,?说:“说起来,要不是我爹那时草率做了媒人,哪里能轮得到莲越耽误人家这一场。”


    船靠了岸。


    戚廷筠走上踏渡,穿过人来人往的街心,极力忽视着周遭的视线,挨在裴泽身畔,迈步踏过了四邻药室的门槛。


    颜瑛正在内堂看诊,见他们进来,只是神情平常地把头一点,随后吩咐小燕:“带裴大爷和裴大奶奶去接义二奶奶。”


    裴泽带着笑上前一步,开口时语气多了两分亲近的敬意:“颜大夫,我娘子的手不小心刮伤了,劳你另给些治伤祛疤的药吧?”


    颜瑛的目光随之望过来,戚廷筠本能地将左手覆在了右手背上,口中既低且忙地道:“我去看看母亲。”


    裴泽便走到旁边候着,刚转开几步,就听见柜台那里有人在议论:“看来颜大夫和戚家人也并未闹得多糟,人也善心,还帮着义二奶奶母女两个呢。”


    “颜大夫自是善心,只是既然她无有对不起人家,那前阵子外头传的那些话,可就是对不住她了。”


    裴泽听着这声音耳熟,于是看过去,只见白墨从药柜后钻了出来,他正感诧异,?另听见个人接过去道:“可说着呢,那戚府礼大爷不是从京城回来了么?之前也没听闻戚家两房是分了家的,偏这时候传出来消息,多半也是为了保住长房了,难不成真是刚好合着他给儿子另攀了权贵人家的说法?”


    这时候白墨便没有说话了,其他人倒是听地纷纷窃窃私语。


    “那头里还传颜大夫和裴翰林有事,当是倒打一耙嘞!”另一个凑进来听热闹的道。


    此时白墨就?开了口:“颜大夫和裴翰林是哪样的人品?这回戚家事情一出已是再明显不过。但要依着我说,这样好的两个人,就合该真在一起,反正颜大夫还是裴大太太举荐出来的嘞。”


    前一个持着几分怀疑地道:“话虽如此,但这也不好说,毕竟颜大夫先和戚府订过亲呢。”


    另一个也道:“说的是啊,况且裴翰林还伤了腿,难道不怕人家说他找不着更好的名门贵女,所以只能娶颜大夫?”


    裴泽听到这里,旋两步跨上去,抢在白墨开口之前冲那两个说了句:“他们两个有无缘分另当别论,只我们裴家可不是那般肤浅,好女儿自身便是千金难求,何须在意先与谁订过亲。”


    言罢,他随便将那两个听热闹的打发了,这才转过来示意白墨近前,深吸了口气,悄声问道:“事到如今,你也弗要瞒我,可晓得二郎打算找谁帮他提亲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透风。


    这天晚饭过后, 颜同文带着几分微醺来了郭琴儿房里,又拉着她摆上酒菜,两个人挨在一处继续小酌起来。


    “你早几日的眉头还打着结嘞, 今天怎地突然高兴起来?”郭琴儿把两只手柔柔搭在他肩头, 抬起食指尖在颜同文下颚轻轻一刮,“莫不是头里你去老爷和太太那里用饭时, 他二位终于拿定主意, 答应叫那娃娃进门给我们当儿子了?”


    颜同文放了杯子,拉过她一只手握在掌中:“你不提这事我还没记起,说不准趁着瑛姐这桩姻缘落定, 爹娘那里一高兴还真会点头。”


    郭琴儿双目微睁:“你们给大姐找着人家了?”又忙正了身子面对他, “难道老爷不打算给她招赘了?”


    “八字尚没有一撇呢。”颜同文嘴里这般说着,咧出笑来,“不过今日范提学找了我去, 闲谈时有意无意问起瑛姐的婚事, 头里我和爹在饭桌上议了两句,估摸着我们家是要同裴府攀亲了。”


    郭琴儿愣了愣:“你的意思是……裴翰林?”她说,“瑛姐这性子, 肯去给他做妾么?”


    颜同文“啧”了声, 好像在笑她犯傻:“谁家纳妾还用得着堂堂提学御史来递口风?再说自打戚礼和从京城回来,县里传出风声说他给戚廷彦定了大太监宝荣的侄孙女,外面那些话如今也是转了风向。爹也猜测, 这事若成, 想必裴家是要正经三书六礼把瑛姐抬过门去做二少奶奶的。”


    郭琴儿这回愣了更久,问他:“你们不是想的吧?她到底先做过戚大公子的未嫁娘呢,况成日还在外头抛头露面不避男女,裴翰林那样人, 就算是缺大夫也不至于拿终身大事来收买,他又不是娶不到清白女儿。难道裴大爷和裴大太太也不在意?”


    她一时脱口而出,话音方落,就看见颜同文敛了笑意,脸色有些发沉。


    “没见识的妇人净胡说些屁话。”他松开她的手,“只是同戚廷彦有过婚约后又作了罢而已,堂堂正正的媒妁之言、长辈之命,她如何就不是清白女儿了?外头那些人乱嚼舌根便罢,你可是大姐的姨娘,怎地嘴上不晓得把门?!”


    郭琴儿见势不对,忙又扯出笑来,倾身挨着他,安抚地道:“是我不会说话,你弗要生气。只我也是担心你们让人空欢喜一场,戚府二爷闹出恁般风波本是搞得大家都不安稳,裴家那头也才刚把裴大爷夫妇和义二奶奶捞出来,这时候娶瑛姐过门,岂不好像显得极不满意戚家长房?对了,大姐姐和瑾姐那里还不知什么意思呢。”


    颜同文皱着眉,声音缓下来:“她们母女两个都是明白人,岂有不赞同的?放在之前,就算有这般机会,爹也不会让瑛姐去和裴家攀亲,那实在是同把翅膀硬了的鸟径放入山林无有什么两样;如今经历这种种,他老人家也是最清楚同裴府——同裴潇结亲的好处的。”


    郭琴儿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过你倒是又提醒了我。”颜同文复笑起来,一面示意她为自己执壶筛酒,“待会我该去月娘那里看看,她近些时精神一直不大好,还得让她这几日做好准备,说不准裴家随时会请人上门来。”


    郭琴儿垂着眸,嘴角撇了撇。


    ***


    颜瑛听见有人敲门。


    夜晚的屋里很是安静,她放下绣花针,侧耳听了两息小燕应门的动静,很快便认出来人的声音。


    颜瑛起身走到外面。


    “奶奶。”目光相视的瞬间,她先垂眸低脸,语气如常地向李月芝道了一礼。


    李月芝攥了攥手里的帕子,亦用如常的语气:“你这里若不忙,我想与你说两句话。”


    颜瑛抬起眼,她别开视线。


    “奶奶要说什么,便请坐下说吧。”颜瑛开口道。


    “啊,不必了,我说完就走,不耽误你安寝。”李月芝说完这句,又沉默下来。


    两个人身距三两步,相立了半晌。


    烛光照着李月芝清瘦的脸颊,颜瑛看见从那薄薄的面皮下渐渐透出来一抹绯红,闻听她说道:“头里你父亲来说,范提学今日寻他过去吃了盏茶,听口风,是想撮合你和裴翰林。”


    颜瑛没有作声,心跳陡然有些快起来。


    李月芝从嗓子里挤出几分斟酌:“这事,裴家那边与你通过气么?我是说,你父亲他们还没得着准信,已先是信了九成,只这些事最后若没落个实在,到底是做女儿家的吃亏。何况,瑾姐和家里的情况……”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颜瑛看了眼她攥着帕子难掩局促的双手,顿了顿,说道:“若裴家真来提亲,奶奶可真心愿意么?”


    李月芝一怔,看着她。


    “我……”李月芝张口欲言。


    “不必回答。”颜瑛又打断了她,牵牵唇角,避开目光,“当我不曾问过。”


    屋子里又静默了片刻。


    “莲姑。”李月芝唤了声,问道,“你恨过我么?”


    颜瑛犹豫了两息,嘴唇稍动,便又听得她说:“也罢,你也只当我不曾问过吧。”


    “我晓得我在你面前已是没有脸再说什么。”李月芝露出苦笑,声音越发轻,“我也晓得你对颜家是绝了希望的,只我还是想劝劝你想清楚,裴却瑕他——到底不是从前模样,你此时嫁进裴府,若只是为争那一口气,却是不划算的。”


    颜瑛淡淡笑了笑:“若拿这样的事来‘争气’,那我才是对不住自己了。”


    李月芝似乎愣了一愣,少顷,她把头轻轻一点:“我明白了。”


    她转身走了半步,又停驻,默然须臾,面向着门扇,说道:“你同瑾姐都能过得安稳,我也就放了心。”


    颜瑛看着她纤弱的后影,微微颔首:“我明白。”


    李月芝的影子在地上顿了一下。


    隔扇开了,又掩上,月亮夹在门缝里,像一个惨白的洞。


    ***


    翌日大早颜瑛就出了门。


    她先往药室和衙门里去了一趟,又把嫠节堂那边的药丸送了,等转到周大娘子住处的时候已是将近傍午时分了。


    周大娘子正抱了孩子在院里晒太阳,见着她过来还有些诧异:“你怎么,今日还出来忙?”


    颜瑛也有些诧异:“今日怎么了?我有事当出来。”


    范氏张了张口,一时没发出声来,颜瑛晓得她口吃的毛病,也就一边等着她调整好慢慢说,一边已打开了药箱。


    “我爹早上已和裴府大爷会合往你家去了。”范氏说出来,“颜官人之前没有同你透过风么?”


    颜瑛顿了一下。


    “哦。”她应了声,继续低头去抽了两个瓶罐出来,又放回去,另外拿了一个天青色瓷瓶。


    “这个药膏是新调配的,适合孩子脸上的刮伤。”她说得镇定,耳根泛红。


    范氏道谢接过,把孩子和药膏一并交给乳母带了下去,又看着她,笑道:“我可是要先恭喜瑛姐了。”


    “不知你道的什么喜。”颜瑛嘴里这般低低说着,垂了眸,把刚拿出来的脉枕又塞回去。


    小燕在旁边噗嗤笑出声。


    颜瑛转头看向她。


    小燕露牙嘻嘻一笑,径向范氏道:“周大娘子,我也想晓得嘞,我家小姐有什么大喜事呀?”


    颜瑛的脸红透了。


    范氏意味深长地笑着把她一看,因道:“裴翰林,是亲自登门来请的我爹做媒。”


    颜瑛不由自主朝她看过去。


    “我早觉得戚府那样人家,不合适你。”范氏继续说道,“裴翰林很好,他不妨碍你行医。”


    颜瑛看出她眉目里不加掩饰的高兴,嘴角一扯,禁不住失了笑。


    范氏此时约莫也反应过来自己高兴得太直白了些,见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那娘子可在范提学面前帮了腔?”颜瑛开口,语气里跃出几分轻快。


    范氏即点头,又笑笑:“裴翰林用不着我帮腔,但我总是说你和戚府的婚约是,吃了亏的。”


    两人吃着茶又闲话了一阵,周大娘子也不问颜瑛,便先吩咐了丫鬟要留人吃午饭。


    颜瑛没有拒绝。


    过了会儿,丫鬟换了道茶上来,说道:“老爷才进了门。”


    范氏便起身去了。


    颜瑛坐在穿廊下,举目望着天上镶着金边的云彩,片刻,问小燕:“待会还有事么?”


    小燕抿笑,说道:“小姐一向记性好,怎地忘了,你和表小姐约好了下午要去听书的,她还说有事要与你商谈。”


    “哦,对。”颜瑛点点头。


    她又站起来,踱步走到旁边去看那几株刚开的牡丹,看看花瓣,又看看叶子,连茎也一并看了。


    檐上的雀鸟叽叽呱呱叫了阵,渐渐安静下来。


    “周大娘子!”小燕忽然唤出声。


    颜瑛身子一歪,刚好被范氏的丫鬟抢上前扶住。


    “怎么了?”范氏跟上来,旋问道。


    颜瑛脸上镇定:“没事,蹲久了些。”


    范氏松了口气的样子,说道:“方同人家定了婚约,你可要保重。”


    颜瑛蓦地顿住。


    小燕在旁边忙问:“周大娘子,范大人说我家小姐同裴府,不是,同裴翰林定了亲么?!”


    “那还能是同谁呢。”范氏脸上带笑,转过眼来把颜瑛看着,“裴家是直接带着聘礼上的门,你家长辈当场已点头,定下婚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正大光明。


    “裴家做得也太绝了些。”


    戚礼和脸上露出愤慨之色:“我们才和宝公公攀了亲, 还没来得及把说辞放出去,他裴潇就迫不及待造声势要娶颜瑛过门,叫外面那些人对莲越议论纷纷, 此举岂有顾彼此半分情面?”


    话音重重落在地上, 屋子里一片安静。


    戚廷彦端着碗低坐在床前,默默向戚老爷口中又送去一勺米汤, 然后继续就着系在戚秉玉颈间的松江棉布帮他擦去了沾在嘴角胡须的汤渍。


    戚老爷午间听说裴潇和颜瑛已订下婚约之后便又咳出了血。


    礼大奶奶、沈娘子并颜瑾立在傍边, 戚廷晖站在父亲身侧,谁都没有言语。


    戚礼和的目光落在颜瑾身上,皱了皱眉, 又转头向少子斥问了句:“你岳父到底如何想的?好歹是亲家, 也做得出这般见风使舵之举,往后让女儿如何见人?”


    颜瑾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未动声色。


    戚廷晖冷不丁被父亲点到头上, 先是一顿, 旋后往她那里瞥了眼。


    “爹。”戚廷彦一面喂着汤,一面开了口,“你老人家息怒, 祖父需要静养。”


    沈氏一听他说了话, 便插言接道:“那我们就这般看着么?不如叫颜家人过来,好好与他们讲讲理吧!”


    礼大奶奶回头向颜瑾那里把眼一掠,心里闪过颜瑛的“提醒”, 蹙眉轻道:“眼下我们自己才稍稍安稳下来, 何必为了别人的嫁娶又乱阵脚?管谁去沽名钓誉,现下最要紧是我们自家两个孩子的举业,那司礼监大太监的侄孙女也不是谁都能娶得着,莲越既是要娶, 更该抬头挺胸地娶。”


    话说到最后,她声音里也用起力来。


    戚廷彦默然咬牙,腮帮微动。


    戚老爷慢慢喝完这一勺米汤,忽而抬起青筋暴突的手,轻轻止住了戚廷彦又将靠近的动作。


    众人向他望去。


    “莲越他娘说得对。”戚老爷开了口,嗓子沙哑地像有风在漏,“别人如何嫁娶,与我们本也都不相干。”


    “莲越和京城那边的婚事既已说下,就该尽快把消息往外传。”他向戚礼和说着,喉咙里轻轻叹出一口气,“家里才可真正安稳下来,也让二郎能在程回手里少受些罪。”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戚礼和复问:“弟妇和阿竹那里,不如就让瑾娘去看望一下吧?”


    颜瑾抬起眸。


    戚老爷略一沉吟,点点头:“也好,她方便走动些。”


    礼大奶奶便接了话向颜瑾递过去:“那你明日就去一趟吧,正好可以顺路回娘家看看。”


    颜瑾低声应下。


    “好了,我还有口气,你们都不必在此围着了,各自去忙吧。”戚老爷打发走了众人。


    戚廷彦感觉指腹沾上了一丝凉意,因道:“我再叫人换碗热汤来。”说时,一面就要站起身。


    戚老爷伸手止住了他。


    “你心里可在怨怪祖翁吧?”戚老爷问。


    戚廷彦看着靠坐在床头,于帐影里面色显得有些灰白的老人,稍顿,说道:“孙儿明白,祖父是为了戚家。”


    戚老爷幽幽呼出一口气。“当日决心为你谋求与京中权阉联姻之后,我便到祠堂里去向戚氏先人们告了罪。”他缓缓说道,“后来,我又去藏书斋里看了大半日光景,随之我便打消了最后一丝犹疑。”


    他向戚廷彦看去:“与阉人攀亲,固有损你和家族清名,但大丈夫当深见远虑。龚氏执掌内阁时有顾洪为盟,张仙舟亦是与宝荣联手才能得今日权柄,若为家族不坠、前程无忧,又何惜婚姻?他裴潇一个残废之人能将你压制至此,无非也是乘了皇上想清算龚党的东风,他娶颜瑛虽此刻是让戚家脸上有些不好看,但若再多想一步,我们反倒该庆幸他聪明一世却偏在择妻的关头犯了年轻人意气的毛病。”


    “你若还有想不开的时候。”他说,“不妨就也去祠堂和藏书斋里坐一坐,把该看的都看进心里,头脑自然也就清晰了。”


    戚廷彦沉默了几息,说道:“其实孙儿心知,如今我自己这般情况,若真要去与什么大家闺秀议婚,恐怕也是麻烦。”


    祖孙两人心照不宣地静了静。


    戚老爷闭上眼,抬手揉着额角:“你既明白这个理,也就应晓得,我们家虽留着瑾娘和颜瑛互为牵制,但裴潇此人心术不定,实难防范。这次他趁水推船把裴拱那一房收拾得服服帖帖,连阿竹也与我们离了心,若不能在张党内部找个稳当的靠山,日后恐怕很难让裴潇对你让步。你二叔便是吃亏在未有完全改弦易辙,所以出了事连个能在皇上面前冒头的帮手都找不到,但若你这里能得宝公公出几分情面,程回是他下属且不说,张仙舟也自然会对你二叔抬手,如此,皇上那里也大约能有转圜。”


    “故而你的婚事当尽快。”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眸子直直凝住戚廷彦,“趁她颜瑛还记得瑾娘这个妹妹,待你婚后我再把福哥的身份换过,养在晖哥他们夫妇名下,一切也就妥了。”


    戚廷彦想起那先天不足的孩子,方心中一沉,又听见后面的话,愣道:“晖哥?”


    戚老爷用手帕捂着嘴咳了几声。


    “这是最合适的安排。”他慢慢顺下气,沉沉说道。


    ***


    “小姐,要不我去看看姑爷起来了没有,说不定他今晨又改了主意。”秋霜把包袱抱在怀里,抬起脸说着。


    颜瑾语气平静地道:“他既说不去,便不必再问了,我们自己走吧。”


    走出门来,方知昨夜风雨把树上的花打了一地,颜瑾踩过濡湿的落红出了戚府,乘上船,径向娘家去了。


    因昨日先使人送了信回来,是以她回到探花弄时家里人都在,颜瑾乍见到李月芝时不由惊了一下:“奶奶清减了许多,可是哪里不舒服?”


    颜同文在傍边接道:“这阵子戚家出了那么多事,别说你母亲,就是我也焦愁。”


    李月芝悄向后面颜瑛那里一瞥,牵出笑来,温柔对颜瑾说道:“有瑛姐在,我纵有什么不适也都解决了,你放心吧。”又问,“你今日回来,子朝没有一起么?”


    “是我不叫他来。”颜瑾神色如常,“他们兄弟要为祖父侍疾,还要读书备考;之前因着两房分家的事,府里众人原也多有忧挠,我出门前他还特意叮嘱我务必向长辈们转达问候,另——”


    她含了抹笑,转过脸来看向颜瑛:“也要恭喜姐姐,同裴翰林定下了婚约。不知两家打算什么时候商量婚期?”


    颜老爷插丨进话来:“戚家已晓得莲姑和裴翰林定了亲?其他人可说什么了?”


    颜瑾就道:“这般情境,自然是多个亲戚多条路的,如今对长房来说也算是真正和裴翰林牵上了关系。”


    颜老爷闻言颔首。


    颜瑛看着颜瑾,未有言语。


    此时郭琴儿忽开了口问道:“那戚大公子可是当真要娶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侄孙女么?”


    “具体情形我也不知。”颜瑾犹豫了一下,说道,“但应当是的。”


    颜同文即道:“这也是好事,如此他们兄弟两个至少前程不至于因他人牵连而晦暗。”言罢,更叮嘱道,“你要好好敦促子朝读书,现下正是戚府需重立支柱之时,他若能成事,再有你姐夫相帮,定也不逊于戚莲越之起官。”


    他精神奕奕地说着,浑然未觉颜瑾和李月芝的脸上都闪过一丝窘色。颜瑛静静看了他一眼,恰好撞上郭琴儿投过来又迅速收回的目光。


    颜老爷和颜太太则微微颔首。颜太太并补了句:“举业虽重要,但传宗接代也是大事。之前你失了孩子,身子也需休养,想为丈夫纳妾自是贤德之举,但此一时彼一时,这孩子若你能自己生下,还是好过让别人母凭子贵的。”


    颜瑾口中应下。


    “正事要紧,瑛姐那里日常本也不多得闲。”李月芝转开话题,向她说道,“你们还是早些往对岸去吧。”


    姐妹两个双双应了,告退出门,颜瑛说道:“我先给你把个脉。”


    “不用,姐姐放心,我近来无事。”颜瑾说罢,又问,“奶奶她当真还好么?”


    颜瑛点了下头:“只是有些忧虑,如今风波暂定,日后会慢慢养回来。”


    颜瑾神色微舒。


    “戚廷晖是不肯陪你回娘家,还是不想去裴府见人?”颜瑛问得直接。


    颜瑾心知瞒不住她,因笑了一笑,说道:“戚家的人如今谁又好意思见你?由他去吧,反正他也该用些功。你和裴翰林可想过婚期定在何时?”


    颜瑛的耳根有些发红,转过脸迈开脚步:“此是媒妁之言。”


    “是么,倒看不出裴翰林也是这样肯听媒人话的。”颜瑾带笑随在她身畔,“我还以为他这般急着向你提亲,早已是不能忍耐了。”


    小燕和秋霜对视一眼,皆噗嗤笑出声来。


    颜瑛顿步,回眸把她们三个一扫,似笑不得地咬了咬唇,说颜瑾:“你也学得这般促狭。”又继续往前走。


    姐妹两个出了巷弄过桥,往来不时有人同颜瑛打着招呼,即便不唤她一声“颜大夫”的人也会悄眼打量着她。裴府门前踏渡摇过来一艘船将要靠岸,那站在船头划桨的梢婆张口便扬声道:“颜大夫,恭喜你和裴翰林啊!”


    这话一嚷出来,仿佛瞬间就戳破了什么似的,周围人纷纷笑起来说是啊是啊,恭喜颜大夫和裴翰林了。


    颜瑛的脸涨了个通红。


    裴府的门房十分殷勤迎了她们进去,因颜瑾是以戚府二少奶奶的身份前来探望义二奶奶和戚廷筠,所以便由裴家的丫鬟领着去了裴二太太那里拜见。


    颜瑛则去见了裴大太太。


    “我正犹豫这些日子不好寻你,”裴大太太见着她很是高兴,“现下看来你倒是比我大方些。”


    颜瑛粉着脸,轻问道:“大太太今日身子可舒适么?”


    “舒适,舒适着嘞!”裴大太太握了她的手,拉着人挨在自己身畔坐下,随后笑向旁边的明月吩咐道,“去同二爷说声,颜大夫过来了。”


    颜瑛的耳根子更红了,但却未有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你的手摸着倒是比从前暖和了些。”裴大太太慈爱地在她手背上抚了抚,“今后你们就是正大光明的未婚夫妻了,我就此便把却瑕托付给你,还望瑛姐不要嫌他让你操心。”


    颜瑛即道:“大太太哪里的话。”


    裴大太太感慨地叹出一口气,说道:“当初若非我疏忽,你们也不至于经历这般坎坷才走到一起,委屈你了。”


    颜瑛的眼睛突然有些发酸。


    她一时说不出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裴大太太掌心里挨到她腕间的硬物,于是轻撩起她左边衣袖,目光落在那串夹了几颗小叶紫檀的桃木珠上,须臾,含笑说道:“这个小子,早是拿这串平安珠在心底把你定下了。”


    言罢,她又向颜瑛解释道:“这是他少时有一回习武受伤之后,我在庙里给他求来的,后来他长大了戴不下,就一直装在随身的锦囊里。”


    颜瑛有些愣怔,夹杂着湿气的微风从门外潜入,拂在她腕间,似乎也连带着拨动了她的脉搏。


    “娘。”斜刺里忽然传来裴潇的声音。


    颜瑛倏然回眸,正对上他刚刚从她腕上抬起的目光。


    “今天天气不错,不如去院中走走吧。”裴潇这般向他母亲说着,眼向颜瑛望回来,眉目间笑意缱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并肩。


    树梢上飞下来一只拖着长长尾羽的小鸟, 不怕人似地,落在假山上冲着颜瑛和裴潇叽叽喳喳了一阵,又振翅掠过玉兰枝头, 直入云霄。


    “这喜鹊应是到了年纪的。”裴潇说。


    颜瑛顺着他的目光往天上看:“你如何看出?”


    裴潇回眸望向她, 嘴角含笑:“因为它既懂事,也晓得识趣了。”


    颜瑛反应过来, 抿了唇, 无语失笑。


    “我来吧。”她伸手要去扶他的轮椅。


    裴潇止住了她。“倒不是怕你在这平地上费力,”他说,“只是我先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


    言罢, 他便侧眼向冯春递了个眼神, 后者即会意地小跑而去,颜瑛遥遥看着,却见那小厮从月门外捧进来一根长长的木条, 颇有些形制。


    她旋即认出来那是根拐杖, 待冯春近前,杖身上雕刻着的莲花和石榴等纹饰也随之一览无遗。


    颜瑛转过目光看着裴潇。


    “可觉得这式样还好么?”他语气轻松,仿佛在问着茶饭浓淡。


    颜瑛看着他伸出右手去接过了那拐杖, 又把左手递给冯春搀扶住, 就这么极突然地,借着支撑使力站了起来。


    她愣了一瞬,连忙上前扶住他右边胳膊, 眼睛紧紧盯着他掩在衣袍下的一双腿, 几乎忘了呼吸。


    “别担心。”裴潇空出左手,回过来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看,我能站稳。”


    颜瑛磕绊着倒吸了一口气。


    “几时的事?”她扬起脸问他, 眼中泛着水泽。


    “也不曾仔细记得时候。”裴潇带着笑,抬指温柔抹去她眼角泪花,说道,“但我要来娶你,大好的日子,总还是想能夫妻并行。或是我这人执念太深,某日里老天爷看不下去,就许我这般了。”


    颜瑛攥紧了他的袖子。


    裴潇把拐杖换到了左边撑着。“莲姑,”他说,“你陪我走一走吧。”


    冯春早已悄悄退了下去,颜瑛也不去寻,闻言,即又把身子朝裴潇挨近了些,说道:“弗要操之过急,倘觉脚下有不稳当时尽管撑着我。”


    裴潇笑道:“我身子沉,却怕把你压坏了。”


    颜瑛顺手拍了他一下:“听大夫的话。”


    两个人相视莞尔,于是并着肩,慢慢沿石径散步。


    这般默默走了片刻,颜瑛觉得掌心有些发热,她的手挽在裴潇的胳膊里,隔着两层衣衫的肌肤之距,恰如那日药室后院的相拥。


    她勉强压住又有些不太正常的心跳。


    “我不曾想到,那时你还肯留着它。”裴潇忽然开了口。


    颜瑛抬眸,望见他侧脸泛着笑。


    她知道他说的是那串平安珠,赧然了一瞬,偏开目光:“你看见便看见了,何必非要别人说明白。”


    裴潇拄着拐杖又迈出一步:“你果然是个吝啬的,明知我想听什么,偏不肯说。”


    颜瑛忍俊不禁,故作肃然:“我留了便留了,你不许明知故问。”


    “颜大夫好生霸道。”他回眸含笑看她,“看来往后在你手下讨生活,我可算是栽了。”


    “裴翰林可悔?”她亦笑问。


    裴潇自然地就着右手牵住了她:“我已后悔过一次,这回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出岔子,依我之见,婚期是越早越好,不过还需问问你如何作想?”


    颜瑛脸红红地盯了会被他牵起的手,少顷,慢慢屈指回握住。


    “你看的日子在什么时候?”她拂掉落在他肩头的花瓣,轻问。


    “六月十五。”裴潇立刻说道,“雪君下个月出阁去广州,正好先为她送完嫁。”他神色认真地将她看着,“虽算下来时间已不足三月,是急了些,但你放心,府里该准备的一样不会少。对了,还有你的嫁衣——”


    他说到这里,垂目微笑,耳根渗出红:“我这两日画了几张图,待会你正好顺便看看可有喜欢的。”


    颜瑛想起之前颜瑾说的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了?”裴潇愕然。


    颜瑛摇首:“没有什么,只是觉得你这般模样有些新奇。”


    裴潇扬眉,了然叹气:“既叫你发现,也只好随你笑话了。”


    颜瑛哄他道:“我不笑话你。”顿了顿,她又说,“这个日子挺好。”


    裴潇眼中一亮,牵着她的手更紧了些:“我全想了一遍,你家或许只来不及准备婚礼上要发的桂花糖,这些你告诉他们也都不必操心,之前府里给三姐准备的时候我已有了些考虑。”


    颜瑛不料他早早已连这样琐碎费功夫的事情也想到了,怔了怔。


    “莲姑。”裴潇唤她。


    “嗯?”


    裴潇弯起唇角:“莲姑。”


    “怎么?”颜瑛失笑。


    “没什么。”他说,“想多唤你两声。”


    风把颜瑛垂在脑后的发带拂到了身前,裴潇伸手替她拨开,口中说道:“以后,再也不必忍耐了。”


    发带轻擦过耳廓,带起一股热辣的烫意,颜瑛有些不好意思被他瞧着,又扶着他继续往前走,忙乱中想起一事,因问道:“对了,我听说这次四公子去广州送嫁,你打算让他留在那里学习经商之道?”


    “你称他静之或四郎便是。”裴潇说。


    颜瑛抿着嘴没作声。


    他看了她一眼,笑叹道:“好吧,等成亲后再改口。”


    “我的确是这样安排。”裴潇说,“他原本便不喜做官喜经商,况且偌大一家,也不能只寄托于朝堂富贵,时势多变,焉知来日。他既下了决心,此番正好顺道去历练历练,日后外面有些事我也可交给他。”


    颜瑛听着,望了他几息,说道:“科考本难一蹴而就,朝堂又风云难测,你这是在为裴家多寻出路。”


    裴潇清淡一笑,握握她的手,继续慢慢走着。


    “那二太太他们可情愿么?”颜瑛问,“四公子这一走,还打算把刚刚立起来的小铺托给我表姐。”


    裴潇点头:“有些道理我已讲过,他们无有什么意见。”


    颜瑛看他一眼:“他说他去广州这些时间,铺中亏损仍尽算他这合钱人的,盈利则做一九分,他只取那一成,且诸事都交由表姐决断,全权托付。表姐原本想着一九分不妥,谁知四公子却提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若在此期间我姨父姨母若要为表姐攀亲,于择选男家一事上须经得他同意。”


    裴潇停下脚步。


    “他说女子嫁人是大事,他怕她所托非人,到时连带生意也受影响。”颜瑛说。


    裴潇笑出来。


    颜瑛无奈道:“他果然这般在意买卖么?我表姐有些犹豫。”


    裴潇把眉一挑:“这般蛮横的要求,她竟还有犹豫?”


    “因为,她也很喜欢做买卖。”颜瑛更无奈地叹道。


    裴潇笑着摇摇头。


    “你有什么建议么?”颜瑛问他。


    “我的建议,就是你别去管他们的事。”裴潇说道,“静之虽机灵,但有时也钝;至于戚表姐,你也知婚姻是大事,她却因此犹豫。人么,其实有时未必不知自己心中偏向。”


    颜瑛若有所思,少顷,颔首道:“有理。”随后又反应过来什么,脸上微粉,低笑道,谁是你戚表姐。”


    “哦,颜大夫勿怪。”裴潇牵着她的手往身前一挽,“我这个人改口快。”


    ***


    颜瑾在义二奶奶的房里陪着她说了会儿话,临走的时候,戚廷筠亲自送她出来,两个人方出院门不远,便迎头碰上了刚刚从前面书房过来的裴泽。


    裴泽和颜瑾见过礼,正要回避,戚廷筠却唤住他道:“娘说她身子已好了许多,戚府长辈到底在堂,她明日还是想过去探望一下。”


    “哦,那我陪你们一道过去吧。”裴泽道,“毕竟是分家之后头回去看望长辈,我叫人好好备些礼。”


    说罢,他又看向颜瑾,笑道:“戚二少奶奶,日后我们却瑕和颜大夫成了婚,你也要常来常往啊。”


    颜瑾礼道:“我今日正是和姐姐一同前来,方要去与她会合。”


    裴泽笑着点点头,道辞先去了。


    “裴二太太和裴大爷待你是好的。”颜瑾说道,“我想家里也可放心筠姐了。”


    戚廷筠闻言,笑了一笑:“你是好意,但有些事亦是彼此心知,便不必多言了。”


    颜瑾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戚廷筠又说道:“你要把子朝看得紧些。”


    颜瑾看向她。


    “他是要人哄的性子,你这样同他僵着,总是自己吃亏。”戚廷筠直视着前路,口中续道,“如今你姐姐就要嫁给裴二郎,我也知你在戚家会有些不便,丈夫纵隔了一丈,好歹也是夫,他本是痴迷于你,你若把握得当,自然少许多烦恼。”


    颜瑾沉吟了几息,说道:“曾经有人同我说,女人无有不盼望嫁人生子,把人生过得完整的。可若人生那么容易就能得到完整,你我现在又在谈论些什么呢?”


    戚廷筠停住脚步,转过脸。


    “筠姐好意,我亦心领。”颜瑾微微笑笑,说道,“我已做了自己能做的,但夫妻之系,若除了孩子便无有其他,也未尝不是一种缺憾。若官人所需恰是我不能给予的,我把他看得再紧也是无有什么用的。”


    戚廷筠沉默了良久。


    “那么,”她幽幽道,“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还会嫁给他么?”


    俄顷,颜瑾又笑了一笑,说道:“我想,我大约不会觉得失望吧。”


    戚廷筠浅浅点了点头,叹道:“那也算是好。”


    “对了。”她转开话题,“我听宏岳说他和范提学去颜家提亲下聘的时候,你祖父的海量连他也诧异,当真是老当益壮。”


    颜瑾也知她是随意起的话题,因而随之笑笑:“是啊,他老人家信奉道法养生,身体一向不错。”


    两人未有再多言他事,闲闲说着话,一路去了。


    ***


    颜瑛和裴潇的婚期定下之后,她每日里除了行医问药的事之外,忙的最多就是在屋里赶嫁妆。


    戚廷蕴来串门看她的时候,见她走针如飞的样子也忍不住笑:“幸而你擅长用针,不然这回可麻烦了,临时抱佛脚就是这样急三火四的。你还不如同裴翰林说实话,将婚期再往后挪一挪。”


    颜瑛还没工夫顾上回话,旁边打下手的小燕已道:“小姐说裴翰林定要叫她不用在意,但岂有自己出嫁时不备好亲绣的嫁妆的?是以只好少睡些赶工了。”


    “要不,我来帮你绣些?”戚廷蕴道,“你可不要把自己弄得憔悴,出嫁时恢复不过来。”


    “不用不用。”颜瑛头也不抬,“其实我也没欠着多少,亲用之物还是要自己来的。”


    戚廷蕴同情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叹道:“所以说人有时候还是不能太绝望,你怎么晓得车到山前就没有别的路呢?若你当时和戚廷彦定亲后能按部就班好好把东西绣出来,现在也当从容许多,瞧这又是‘瓜瓞绵绵’又是‘鸳鸯戏荷’的样式,我看了都替你着急。”


    “哎呀,好了好了,你自己的事还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呢,倒说起我来。”颜瑛头也不抬,“你自己吃会茶点吧,我这朵花马上绣完了。”


    戚廷蕴清清喉咙,闭上嘴喝了口茶,凑过去也帮着理起线来。


    这天晚上颜瑛又熬到夜半才睡,一挨着枕头便几乎人事不省,朦朦胧胧地倒是像做了个梦,迎亲的爆竹噼里啪啦响了满地,她抱着还没绣完的被面走出去见裴潇,慌慌张张对他说怎么办,我嫁妆还没绣完。然后她还没听见裴潇是怎么回答的,耳边就吵吵嚷嚷起来,不知是谁在说老爷什么。


    颜瑛是被推醒的。


    “小姐,小姐,”小燕低促的声音似有些忽近忽远,“快醒醒。”


    她勉力睁开眼睛,望见窗外还黑黢黢的天色,抬起手背捂住眼:“哪里出急诊了?”


    小燕忙道:“不是外面的急诊,是红芙姐来喊,说老爷突然吐着白沫晕过去了!”


    颜瑛一顿,霎时一个激灵坐起身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狂风。


    颜瑛匆匆赶到后面, 屋里门前已是灯火通明,她父亲颜同文衣冠不整地杵在房前正警告几个下人:“老爷喝多酒不当心摔了一跤,大奶奶听着声过去搀扶也受了伤, 你们行动仔细着些, 若有那冒失的,小心我叫他尝尝铁链的滋味!”


    他整张脸露在灯火下, 说话时连眼角挤出来的沟壑都透着狠恶, 颜瑛望见他近乎狰狞的面目,身体里忽然窜出一阵凉意。


    风变得料峭起来,穿过皮肤刺进骨头里, 某个瞬间, 颜瑛似乎又看见了那个面目狰狞的父亲,更加年轻的颜同文。


    那些正在渐渐清晰的记忆将她牢牢攫住,颜瑛低下头, 看见自己极小的一只手被旁边的人握住。


    “莲姑, 别害怕,姨娘在这儿。”那个温柔的,有些忙乱的声音在对她说。


    “瑛姐, 你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


    手臂忽被人拽住, 颜瑛仓皇间猛然回神,目光在自己那只已然变大的手上顿了一息,然后移向颜同文铁青的脸, 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 人已被他拽出了好几步。


    “你先治着,我已差了人去四邻药室找念慧过来。”他脚下不停,拉着她一路进了屋,声音也随之压低, “你在旁盯着,不管他看了听了或是诊出了什么,别让他出去乱说话。”


    颜瑛勉力沉下气望了他一眼,随着颜同文走到床前,昏幽幽的烛光里,她看见了祖父那张双眼虚睁,口角歪斜的脸。


    ***


    “老爷这些日太高兴了,这家那家的相识也都争着宴请道喜,夜里他又被人拉着吃了顿酒才回来,不防邪风入体,因此……”颜太太说到此处,眼皮轻垂,语声平板地继续道,“乐极生悲。”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颜太太又问:“听清楚了么?”


    郭琴儿和丫鬟们点头应道:“听清楚了。”等了等,她又问:“那,不知老爷摔着了哪里呢?”


    颜太太道:“念慧大师已赶来出诊,一会等大姐过来回话便清楚了。”说罢,端坐着闭起了眼,并不往李月芝和郭琴儿两个那里偏一下目光。


    李月芝坐在这间属于她的房间里,身子薄薄得只挨着一点椅沿,把脸低着,悄无声息地像是随时能化作一股烟腾去。


    郭琴儿转过来看她:“大姐姐,你也拧了腕子,待会还是让瑛姐再看看。”


    李月芝扣紧了手指,没有作声。


    郭琴儿又说:“要不要往瑾姐那里送个信?”


    颜太太嘴角才一动,李月芝已抬头脱口而出:“不用!”


    颜太太面无表情地瞥了她眼。李月芝偏开脸,压低声音续道:“天还没亮,先等等莲姑的回话吧。”


    郭琴儿不再说什么,靠着椅背坐了。


    又过了些时候,窗户渐渐被天光染亮,红芙领着小丫鬟捧了早饭进来,摆下桌,将粥菜都布置妥当,方过来请颜太太和两位娘子用饭。


    颜太太抬起眼皮,目光在红芙脸上略停,突然抬手便是一巴掌,口中骂道:“那里人还躺着呢,你就差这一口么?不要脸的东西,除了骨头里会讨巧,还晓得什么!”


    方起身要往饭桌那里走的郭琴儿见状,默默撤回身,又慢慢坐了下去。


    红芙捂着脸顿在原地,满目惊诧慢慢变成委屈,然后低下头。


    李月芝连脖子也涨得通红,丫鬟挨打的瞬间她已离座而起,似乎想说什么,然而肩膀瑟瑟,嗓子里没有发出声音。


    “大小姐来了!”不知是谁这时嚷了一声。


    其他人纷纷把目光投向门首。


    颜瑛神色凝重地走进来。


    “大姐,”郭琴儿首先起身来迎她,“老爷那里情况怎么样了?”


    颜瑛朝颜太太那里看去,视线掠过红芙,顿了顿,又看向李月芝;随后略一沉吟,开口说道:“红芙,你做事仔细,去厨房帮小燕一起煎药吧。”


    颜太太坐着没吭声。


    红芙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向颜瑛一礼,低头快步去了。


    “春杏和其他人也先下去。”颜瑛径自又吩咐道。


    春杏和小蓉分别向颜太太和郭琴儿望了眼,亦默默告退而出。


    房门从外面被关上,颜瑛向前几步走到李月芝身畔,伸手搀她重新坐回椅子上,一面说道:“祖父这次中风,情况不大乐观。”


    她话音刚落,李月芝就僵了一下,倏然抬眸望向她,怔忡之间脸色有些发白。


    颜太太也愣了愣,问她:“连念慧和尚也没有办法?”


    郭琴儿若有所思,把目光在她们中间来回转动。


    颜瑛摇摇头,说道:“现在只能尽人事。若祖父他能挺过这段时间,日后好生休养在床还有可能保住性命,但是,至于除了手足不遂还会落下哪些残症,现在还不能断言。”


    “你的意思是,你祖父就算保住性命,也有可能变成傻瓜?”颜太太沉着声问。


    颜瑛没有否认。


    颜太太默然了片刻,说道:“那就辛苦你和念慧师父了。”言罢,站起身来,径直向门首行去。


    郭琴儿随之连忙跟上,伸长手向她胳膊肘一扶,两人前后脚出了屋。


    李月芝坐在椅子上始终一动不动,像是浑身结了冰。


    颜瑛在她身旁伫立良久,直到视线中再望不见颜太太和郭氏两个的身影,又顿了顿,方开口道:“听说奶奶受了伤,我还是帮你看看吧。”


    李月芝只是低头沉默。


    “伤在哪里?”颜瑛问。


    “都晓得了……”李月芝不断用左手抠着右腕,语声喃喃,“莲姑,他们都晓得了……”


    颜瑛眉头微皱,俯身抓住她的手,然后将右边袖子掀开,只见李月芝瘦弱的腕子上透出一道深深的红痕,手背上像是被人的指甲抓了两道口子——连皮肉都刮掉了一小块。


    察觉到事情或与自己想象有出入,颜瑛忙蹲下来握紧了她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过了许久,李月芝才挤出一口气缓缓呼出来。


    “他喝多了,直入房中来寻我。”她说时,嗓子里开始发抖,“我避他不过,索性告诉了他我已打算出家。他只当我在说胡话,我不敢高声,又挣脱不开,他……便就在那时,他忽然犯了病。”


    而她着急起来,自然就惊动了全家。


    颜瑛心中百味杂陈,她望着满脸绝望和不安的李月芝,眼睛阵阵发酸。


    “莲姑。”李月芝反手将她的手牢牢攥住,“你说,太太和你爹能让他们都守口如瓶么?那意外的说辞能不能管用?瑾姐她……她会不会起疑?”


    话说到最后,她几乎已是面无血色。


    颜瑛看着她,忽有那么一瞬,心底骤窜起恼火,然而话音出口,却是难掩的无力:“你既担心这些,当初……又是何必呢?”


    李月芝慢慢松开了手。


    颜瑛觉得自己应该收回这句话,但她却不想收回。


    “我真的不明白。”她又说道。


    李月芝闭上眼,一滴清透的泪珠便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下来。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你们都太小了。”


    颜瑛一愣。


    “琴姐进了门,你父亲有了新人。”李月芝幽幽说道,“太太一向不喜我的出身,那个时候若不是老爷,我掌不了家。”


    颜瑛的喉咙里有些发堵:“那是他逼迫你?”


    李月芝摇摇头:“不是。”她偏开脸,“我本是瘦马出身,从来最明白男人看我的眼神。”


    “但是你们越长大,我就越害怕。”李月芝往胸腔里倒吸了深深一口冷气,“害怕到,当初以为被你发现,竟然先萌生更怕被你借此报复的念头。我真是……猪狗不如。”


    颜瑛一把用力握紧了她的双手。


    “就是他逼迫了你。”颜瑛更加用力地说。


    她使劲睁着双眼,好让雾气模糊的视线能变得清楚些:“你听我说,他今日对你的逼迫是用身体,而当初对你的逼迫是用了他在这个家的权力!你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桩买卖,其实你们之间从来都不曾公平过。你心里应该也早就明白,你做的这些,我和瑾姐这些年的乖顺,所换来的都不过如此。”


    “这家里的肮脏之处绝不在你。”颜瑛又说,“振作些,否则别人见你这般龟缩,便是那些不敢肯定的猜测也要说是证据确凿了。瑾姐一向聪慧,到时你要她如何不起疑?”


    李月芝呆了一呆,随后点点头,用手在眼下揩了两把:“你说得对,我应挺直了背,做好颜家媳妇的本分。”


    “莲姑,我……”她欲言又止。


    “祖母和父亲那里你不要怕。”颜瑛向袖中取出手帕,为她轻拭面上,“他们不敢为难你。”


    李月芝叹道:“我不是怕他们为难我,终归是我对不住他们。”


    颜瑛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奶奶心思敏慧,难道当真相信这些年他们两人对有些事全都一无所察么?”


    李月芝垂下眸,没有说话。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她将先前没有说完的话继续说了出来,“起先我说要出家的话本是真心,出了此事之后则更不可能长久在颜家待下去。等过了这阵风头,我想请你帮我和念慧大师说一说,请他为我寻个出家的地方并出个服众——尤其是让瑾姐相信的理由吧。如此,我的心也能得到清净。”


    颜瑛沉吟须臾,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颜老爷中风的消息在天亮之后很快便在探花弄里外不胫而走,就连戚廷蕴和父母也闻讯赶来颜家探望。


    “哎,老天真是不肯开眼。”王若兰拉着颜瑛的手,忍不住抹起了眼角泪花,“我们莲姑怎么就这么难。好不容易你才遇到了和裴府的亲事,现在颜老爷又这般……设若他当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和裴翰林的婚事又要往后推了。”


    戚敬和在旁边劝道:“好事多磨,推一推准备也更充分嘛。现下颜家长辈正是危重的时候,你还是不要说这样的话。”


    “你和裴翰林的婚事近在眼前却出了这样的事,娘也是担心外面那些好事之人又乱嚼舌根。”戚廷蕴接过来话,问道,“裴府那边送消息去了么?”


    颜瑛摇头:“还无有必要特意去惊动他们。”


    王若兰又问:“瑾姐还没回么?”


    “早上已派人往戚府送了信,或许她那边有事绊住了。”颜瑛说着,抬眸向门外一望。


    这一望,就恰好望见小燕端着茶忙忙奔进来。


    “小姐。”小燕顾不上把茶放下,张口便向颜瑛秉道,“裴翰林,还有裴府两位老爷亲自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 疯狂。


    颜瑛送走戚廷蕴一家, 又在屋里等了会儿,终于听见外面传来了动静。


    “莲姑。”是李月芝的声音,“裴翰林来看望你了。”


    颜瑛立刻疾步出了门首, 迎面果然看见裴潇拄着拐杖立在李月芝身后, 她旋转过脸吩咐小燕:“把凳子掇到外头来。”说罢,人已迎上去。


    裴潇凝眸看她走近, 眉目挂着笑。


    李月芝把他们两个看了眼, 向颜瑛说道:“我到里面去喝口水,你们先聊。”于是自己进了屋。


    “你怎地自己过来了?”颜瑛挨到裴潇身畔,伸手搀住他, “应该叫我过去拜见你家长辈才是。”


    裴潇走得很慢:“日后见面的时候还多着, 今日我爹和二叔过来原是有要事。”


    “怎么了?”颜瑛扶着他的手不觉发紧。


    裴潇微微低下头,含笑盯着她的眼睛:“怎地像只兔儿似地一惊,你又瞒了我什么好事?”


    颜瑛勉起笑, 把手往他肘子上一拍:“胡说。”


    小燕已在穿廊下摆好了一条长凳, 颜瑛搀着他走过去就中落了座,然后她自己挨在他身畔,两人之间隔着那根手杖。


    “我想起当初在松溪里, 同你说话还隔着窗。”裴潇微微笑笑, “那时候不曾想见,有朝一日我与你能同坐在这条凳上。”


    颜瑛听了,牵起唇角, 应道:“我也没有想到。”


    裴潇的目光从窄小的蟹眼天井口缓缓掠过井壁, 晾着纱布的竹竿搭在有些发灰的白墙前,排出半面参差的影子。


    “你这里夏天穿堂风可进得来么?”他问。


    “也有的。”颜瑛盯着他的侧脸,心底浮上一丝窘迫,“颜家比不得裴府, 我这里采光是差了些,你可能会有些待不习惯。要不还是去前面坐吧?”


    裴潇回眸看向她:“不用,你的居处是极好的。”他笑了一笑,“这‘好’是因你所在,非颜氏他处可比。”


    颜瑛莞尔。


    裴潇伸手越过靠在身畔的拐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我想把婚期提前,这家里你可还有放不下的事么?”他忽然说。


    颜瑛猝不及防地愣住了。


    裴潇看了看她,继续说道:“我知道颜翁的病况不大乐观。莲姑,你可以怪我自私,但我不想再等了。”


    “我很少有怕夜长梦多的时候。”他说,“但是对你,我很怕来不及。”


    裴潇握着她的手有些发紧,他没有再往下说。


    良久,颜瑛伸出另一只手柔柔覆住了他的手背。“我愿意的。”她说,“对你,我也很怕来不及。”


    裴潇的眼睛里闪过某种明亮的情绪,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倾身便将她拥入了怀里。


    颜瑛的腿被那根隔在两人中间的手杖硌到,然而她倚在裴潇的臂弯,鼻息里萦绕着他身上清雅的白檀香气,不禁全然忽视了那一点身上的难受,心里胀得满满当当。


    裴潇把脸轻轻贴在她额际,低声说道:“你也不要再熬夜赶着做绷子了,日子还长,以后慢慢来不迟。”


    颜瑛愕然,支身看着他:“谁给你通风报信?”说这话时,她耳朵还有些发烧。


    “天下岂有不透风的墙。”裴潇浅浅笑了笑。


    他说出这话时应是寻常,但她却莫名心中陡然一跳,于是沉吟半晌,说道:“这家里旁的事我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只是……瑾姐那里,我想到时单独给她下个帖子。”


    裴潇并不做考虑,点头应下:“好。”


    这时候,红芙从外面走来,乍见两人此时情景,也不惊乍,只是低头避开视线,恭声道:“大小姐,大爷那里和裴府二位老爷已说完话了,请裴翰林过去。”


    颜瑛从容地扶着裴潇站起来,一面向他说道:“那我就不送你了。”


    “代我向颜大奶奶道辞。”裴潇说着,又看入她眸中,“若有什么事,你尽管让人来寻我。”


    颜瑛颔首。


    目送裴潇离去后,她正要返身进屋,忽而想起什么,转过来问红芙:“裴翰林去祖父房中探望过了?”


    红芙道:“去了。大爷原是请裴府爷们在堂中用茶,但裴翰林说他作为孙婿也该去老爷床前探望,所以大爷就亲自领了他进去。”


    颜瑛听了,心里就明白裴潇今天过来不止是为了和她的婚期,也是要亲眼看看她祖父的情况。


    “不过……”红芙有些犹豫地又低声开了口,“我观当时情形,怕是裴翰林已察觉到老爷这病不是摔的了。”


    颜瑛默然。


    “你再去看看瑾姐来家没有,”她说,“迎着之后先让她来寻我。”


    红芙应喏去了。


    颜瑛转身回到屋里,看见李月芝正以手支额坐在墙边的圈椅里,略显昏暗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恰好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颜瑛直到走近了,才发现她并不是在闭目休憩,而是在默默垂泪。


    “奶奶。”颜瑛唤了她一声,“瑾姐应是已在路上了。”


    李月芝似是浅浅点了下头,她放下手坐直了身子,就着掌中的锦帕在眼角按了按,又按了按。


    “这些个时辰我好像都在做梦。”李月芝朝胸中深深压下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沾湿的眼帘,向她轻道,“裴翰林是对的,你应该早些从这弄里出去。”


    ***


    颜瑾猛地被门槛绊了一下。


    红芙和秋霜连忙左右将她拽住,她定了定神,忍住脚尖传来的阵阵剧痛,一面继续往前走,一面问道:“可是祖翁的情况有些糟糕?”


    红芙不好作答。


    颜瑾见她模样为难,心下不免更感奇怪:若不是为此,姐姐为何寻我先去她那里和奶奶一起说话?难道……祖父病重之际,想把过继嗣孙的事定了,郭姨娘那里却又有意见?


    她这般想着,不多时便行至颜瑛屋前,候在外头的小燕方忙忙通报出声,她已径直跨了进去。


    “奶奶?”颜瑾踅到李月芝和颜瑛面前,把眼盯着自己的母亲,“你老人家如何哭了?”


    随后她望向颜瑛:“姐姐,可是祖父病危,家里因嗣孙之事闹起来?爹他如何说?”


    不待颜瑛搭话,李月芝已平静了容色,出声说道:“没有。”


    “你祖父情况是不大好,现在人还昏迷着。”她说,“我们正在商量,要把莲姑和裴翰林的婚期提前。”


    颜瑾闻言,稍松了口气,旋后回道:“这样也好。裴翰林的身份不同,若他和姐姐的婚期拖得久了,待他身子休养好些被皇上召回了京,后日只怕又多曲折。”


    “那奶奶对过继嗣子之事是如何打算?”她又问。


    李月芝愣了一下,她不由朝颜瑛看了眼。


    而颜瑛看上去却好像并不诧异颜瑾的反应,她没有出声。


    李月芝顿了顿,委婉向女儿劝道:“瑾姐,你匆匆赶来家,还是应当先过问你祖父的康健。”


    颜瑾微滞。


    “……我是,因先前奶奶已说了祖翁的情况不好。”她喉咙里有些艰涩。


    “瑾姐的考虑也并非没有道理。”颜瑛接过话,说道,“奶奶,走在外面的人皆似模似样,但关起门来,还是自家人最明白自家人。瑾姐的意思,是担心你日后因过继嗣子一事与有些人不好相处。”


    颜瑾的眼圈有些发红。


    李月芝心中涌起苦涩,她已定了出家之愿,但此时又怎好提及?于是只得转开话题:“子朝陪你一道回来的么?”


    颜瑾脸色微变,一时更说不出话来。


    还是秋霜在旁边忍不住,插过话道:“昨晚姑爷不知去了哪里,小姐就是为了寻他,所以耽误了这些时候才来家。”


    颜瑾低下脸。


    李月芝似乎是愣住了,她伸手扶着椅臂,只是定定把颜瑾望着。


    颜瑛一把将颜瑾扯转身子面对着自己:“我问你,你还想不想跟那个枇杷叶面孔的东西过日子?”


    颜瑾眉眼才动,李月芝已受惊似地弹身站起:“不行,好好的女儿家,若是失了婚,日后如何见人?”


    她脸色苍白地抓过颜瑾的手,紧紧握着:“虽是我有眼无珠,给你选错了人,但戚府至少还是体面人家,日后又有你姐姐在裴家对你遥相照顾,戚廷晖他就算再如何,也不过就是纳两个妾回来,只要你这个正头娘子履好本分,他是挑不出你什么来的。但你若被他休弃了——”


    “奶奶。”颜瑛道,“我朝亦有律言:‘若夫妻不相和谐,而两愿离者,不坐。’”


    “我不知什么有律言!”李月芝忽地喊出了声,一张瓜子脸又涨得通红,“我只晓得你娘出不去颜家,外面那些失了婚的女人也进不去她们的娘家!”


    颜瑛蓦地顿住。


    李月芝的泪水顺着眼角不断往下滚落,口中不停:“你们才吃过多少年饭?你又才刚为自己说了多久日子的话?便是两愿相离,在世人眼中那女子也是同休弃无异,瑾姐离了夫家又回不了娘家,能去何处寄居?便是你能接济她一辈子,她这生也是完了。”


    颜瑛望着她,呼吸起伏,半晌没有出声。


    颜瑾张了张嘴,片刻,才轻若蚊蚋地说道:“我想,我可以做个匠师。”


    “那你便从我尸体上踩过去!”李月芝猛地回首吼道,原本通红的一张脸此时又变得没了血色。


    颜瑾和颜瑛双双愣住。


    这是她们将近二十年的岁月里,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李月芝。


    近乎疯狂。


    也近乎绝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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