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手给我。
日出东升, 颜瑛走出付家大门,才发现昨夜又死了人。
“幸而那抢回来的海寇不过几人,又在付家大院里折了大半, 不然恐怕这街里巷间死伤还要严重。”那护送颜瑛来此的参随皱着眉头说罢, 向她拱起手,“我也知小姐是女医, 诊治男子多有不便, 但昨夜当街损了两个医者……”
“不必多言。”颜瑛拿面巾遮住口鼻,“带我去吧。”
她说着正要迈出脚,忽听得身后有人嚷声追来, 回过头, 只见付三公子提着衣摆急急赶到近前,张口便道:“我娘子才刚脱险境,小姐如何能走得?”说着, 当了颜瑛的面就往那参随和旁边两个差役手里塞了两包碎银, “县里官兵已去给罗县令报了医者不足的消息,府城知晓官爷们在这里受了损伤,也定会排遣援手。几位奋战了一夜, 不如先在家用些饭食?”
颜瑛见那参随欲言又止, 似是想驳回去却又揣着顾虑;她看了眼护卫在付家门里门外的那些县里官兵,微顿,开口说道:“付公子, 昨夜三少奶奶险情最重之时, 我好像未见你在场。”
付三郎一愣,旋道:“那些海寇……”
“是啊,我也知那些海寇又杀过来才是最紧要的险情。”颜瑛语气平静地道,“现下既然险情已过, 公子正好可以亲身照顾少奶奶,只要贵府上下依着我的医嘱行事,让她好好休养,我在这里便无有什么用处了。”
言罢,她问傍边的参随:“相公先前说那破了肚肠的伤者在何处?”
付三郎在后面听了,脸色一青,险些呕出来。
颜瑛一行看也没有看他,径直去了。
她这一日便在长洲县里又是从早忙到了晚,直到念慧乘着船和府城的大夫前后脚赶来支援,颜瑛才终于松了口气。
月夜又深。
颜瑛走出收诊的药室,忽然眼前一晃,歪身就要往地上坐去,斜刺里却有只手比小燕更快地用力搀住了她。
颜瑛靠着门边轻轻坐了,往口中含入小燕递来的药丸,缓过两口气,缓缓抬眸看向眼前人,问道:“严寒?”她说,“我认得你的身形。”
严寒低首示礼,默认,说道:“付家医事既已了,小姐不如还是先回南江吧?小的担心你操劳过度,此地劫后也不利于歇养。”
颜瑛回首向药室里望了望,半晌,偏过脸来,问他:“你可有他在福建的消息?我听说,这些海寇是从那里流窜来的。”
严寒嘴角微抿,避开她的目光。
“你是没有,还是……”颜瑛盯着他,“不便说?”
须臾,严寒垂着眸道:“小姐见谅。”
颜瑛把他看了看,嗓子里挤出一点笑来:“他把自己的人留在我身边,明里暗里管着我的事,却不许我晓得他的近况么?”又说,“我知他此次南下不是只为了在书院里陪他父亲授课,你若不让我知他安危,我又如何能安心?”
严寒沉默了片刻,说道:“二爷已经离开福建了,小姐过些日子……”他顿了顿,“二爷会在杭州停留一段时日,归期未定。”
“杭州?”颜瑛观他神色,不知何故,才平复不久的心跳忽然又砰砰急起来,“他为何归来久留?”
严寒的眸中渐渐凝重起来。
颜瑛慌得也不顾许多,一把抓住他:“你说!”
严寒眉头紧锁,良久,才开口说道:“二爷他受了伤,去杭州访康太医。”
***
杭州城里又下起了雨。
裴潇坐在窗前,随手翻过一页书,目光在短短一句话间停留许久,又掠回开头首字,重新看起,如此往复到第三遍时,有人走了进来。
“却瑕。”来人唤他,行至近前,往桌上铺开的那张刚刚写就的法书看了眼,微顿,说道,“今日春风微雨,不如出去逛一逛吧?我也许久没有看过这江南风景了。”
裴潇取过窗沿上放的一枝梅花顺手夹在书里,笑道:“我倒是无妨,不过爹你今日可得空么?我记得你应了倪大人的请。”
裴扬一听,反是讶道:“是今日么?”
裴潇笑意更深:“是今日吧。”
裴扬不由地抬手拍了拍脑门:“哎呀,我给记成明天了。”又问,“那你与我同去?”
“爹,”裴潇道,“我在养伤,诸多忌口,你要我看着你们吃喝未免有些过分吧?”
裴扬就不好说什么了,点点头:“那我早些回来,今日也该把家书写了,你母亲那里已瞒了有些日子。”
裴潇笑道:“总之这回须得你老人家挡在我前头了。”
裴扬牵起唇角,轻叹了口气,又看着他:“左右是要过这关,我还是先把家书写了,叫人送回南江去吧。”
裴潇目送他出了门。
风吹过檐外树梢,枝头梅花落下几片花瓣,又掩去一缕香气。
裴潇望着枝头外渐渐消失的人影,挂在眼角的笑意一点点收起,眸中缓缓归于寂静。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膝上,那本夹着梅花签的书还没有看完。
“二爷。”冯春从外面走来,说道,“康太医来给你复诊了。”
裴潇重新拿起书的手略略一顿,忖道:“今天不是复诊日。”
冯春道:“康太医说他明日家里有事,所以今天来。”
裴潇点点头,从书桌后转出来:“请他进来吧。”一面随手把书放在了桌角。
冯春转头出去,不多时,引着一个人进了门。
“啪嗒”一声,置在桌角的书掉在地上,裴潇还未有反应,冯春身旁那道人影就疾步行上前,蹲身放药箱于地,捡起那本露出半截梅枝的书,半晌,抬起脸,伸臂把书放回桌面,眼睛直盯着他。
“你清减了些。”颜瑛说,“这些日子没有好好进食么?”
裴潇直到听着她的声音清晰无比地响在耳畔,才猛然回过神,把凝在她面庞的目光一侧,手不觉按着盖在腿上的丝毯,指尖微扣。
颜瑛看着他身下的轮椅,眼里慢慢红了。
冯春已悄悄退出去关上了门。
屋子里静了半晌。
颜瑛听见她和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似乎谁的都被紧紧牵着,又似乎谁的都很平静。
裴潇松开按在毯上的右手,舒掌递到她面前。
颜瑛看着他摊开的掌心,一顿,仰起眸。
“我腿脚不便,你先起来坐。”裴潇微笑地望着她,“如此你的脚会疼。”
颜瑛鼻子猛地一酸,又咬唇忍住。她没有言语,伸出手去抓住了他递来的手,温热,有些粗粝的掌茧。
她站起来,却也没有向旁边去坐,而是站在他面前,用这一身康府小厮的打扮对着他。
“你往南江那边寻的什么借口?”裴潇问。
“我在苏州城支应完,便让官府帮我带了消息回去。”颜瑛道,“我说要来杭州城拜访康太医问几个病例,就来了。”
裴潇听着,莞尔一笑:“是个好借口。那你便早些随康太医回去吧,如此装扮在外,仔细被人撞见。”
“我来给你看诊。”颜瑛说着,提着药箱向前一步。
裴潇把手按在毯上:“不必。”他说,“康太医应也同你说了,我伤在腰腿,不便。”
颜瑛看了他几息,说道:“你送我那间药室时,也觉得我只能给女子看诊么?”
裴潇一时没有作声,过了片刻,才说:“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太明白。”颜瑛再向前一步,立在他身侧咫尺,“我是医,你是患,你既说信我的医术,为何连伤情也不敢让我看?”
裴潇默了默,垂眸,又抬起脸一笑,平静说道:“我不是不敢,是没有必要。”
“我这伤,不是一定要你来医。”他说,“但你一定要来医我,却只会给你自己带来麻烦。你今日来给我看诊,尚且须得寻个理由,换这身衣服,又如何担负得起我这耗时日的伤?”
颜瑛想也不想地便道:“我这般乔装,是因你有心隐瞒,我担心寻上门来不得见面;若你肯让我和康太医一起为你医治,我岂有什么不敢担负的?”
裴潇一愣。
颜瑛提着药箱的手紧了紧。
窗外忽然传来冯春的声音:“老爷,二爷他正在里面针灸呢。”
裴潇立刻对颜瑛示意道:“去帘后。”说时,伸手来拉她。
颜瑛反手捉住他,迎着裴潇诧异的目光,从袖中掏出了自己的针囊。
两人正自无声对峙着,忽然,虚掩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裴扬在窗外和他们对望了半晌,也没去管旁边满脸讪讪进退不是的冯春,只把眼掠过屋里两人旋即分开的手,又在颜瑛身上打量了两回,末了,说了句:“不好意思,我本想悄悄看一眼就走,劲使大了些。”他问裴潇,“你好些了么?”
“今日本没有什么,我正与康太医的弟子说不必施针也行。”裴潇镇定地道,“父亲可要出门了?”
“啊,可以出门了。”裴扬说着,余光又往颜瑛那里瞥了两瞥,向儿子笑笑,“那我走了,你听医嘱吧。”
颜瑛只顾低着头,脸有些发烫。
裴扬在外面把窗掩上,脚步声很快便远了。
屋里两人面面相对,又沉默了片刻。
“等我父亲走了,我再让冯春送你出去。”裴潇道。
颜瑛把他看着,问道:“你没有别的话对我说么?”
裴潇默然,说道:“你先回南江,不要因为我耽误了你自己的事。”
颜瑛看着他如常平静的脸,又看了看他盖在丝毯下的双腿,说道:“你也是我的事。”
裴潇转开眼,面向着那扇虚掩的明窗。
“颜瑛,这是我的‘果’,无论最后滋味如何,我都当自己接受。”他说,“我并非你‘理所当然’的病人,你也从不欠我什么。”
颜瑛才要接话,他又侧过脸,说道:“你先回南江,以后——我们再说。”
以后。
她忽然从这短短两个字里听出了许多肯定,又听出了许多的不确定。
颜瑛突地一步跨过去,把掌心向他面前一摊:“手给我。”
裴潇愣愣把她看着。
“你给不给?”颜瑛皱起眉头,两眼只是与他对望着,“那我自己来。”
说完,她就一把抓起了裴潇的手,搭指按在他脉间。
裴潇反应过来已是不及,手才一动,颜瑛便更用力把他抓住,口中道:“反正我力气没你大,你把我推倒摔一跤就是了,最好是伤筋动骨在床上躺个百天。”
他就倏地定住,一动不动。
颜瑛凝神给他把完了脉,末了,目光复杂地往他眼中一望,说了句:“我过两天再来。”随后提了药箱,转身就走。
过了会儿,她又推门走回来。
裴潇抬眸把她看着。
“……我许久没有看过有趣的本子了。”颜瑛与他对视着,手攥着药箱背带,“你无事的时候,可写两个与我看看么?”
裴潇点点头:“好。”
颜瑛浅浅抿了下唇角。
“无事的时候写写就是了,也不要累着自己。”她说完,又叮嘱,“情节只管编得快活些,不必文以载道。”
裴潇不觉也随着她笑了一笑。
“好。”他说。
颜瑛又把他深深看了两眼,两腮微红,说了句“好生歇息”,这才转身去了。
裴潇望着她后影消失在门边,良久,回手拿起放在桌边的书,抽出那支梅花,低头凑到鼻前轻轻嗅了嗅,莞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喜至极无言
颜瑛走出院门, 又停下脚步,回首望去。
“你夜里看着他些,若有睡眠不稳之症要及时告知医者。”她看向立在旁边的冯春, “回头我与康太医商量后定几个药膳方子, 药食同用,也有益于他日常保养。”
冯春忙不迭点头:“多劳颜大夫费心了。”然后舒出一口气来, “二爷他受伤之后虽是冷静, 但老爷说这天底下没有哪个人遇了这样的事还能像他这般冷静的。从福建到杭州来之后,小的也仔细观察过,二爷这些日子对疗伤之痛仍是一声不吭, 看一本书的时间却比以前长了许多, 写的法书也多是狂草。”
他觑了觑颜瑛的神色:“直到颜大夫今日来,小的才觉得,我们二爷的伤是真正有了救。”
颜瑛沉默了几息, 说道:“你们在杭州已有些时日, 消息早晚会传回南江,裴府那边他和裴大先生是如何打算?”
冯春道:“二爷刚到杭州时双腿尚无知觉,骨伤也因诸事劳顿未有得到静养, 如今情况好些, 老爷已差人送家书回府里向太太报平安了。”
颜瑛紧了紧掌心。
“等裴大太太到了杭州,你即刻往康府送消息来。”她如此叮嘱。
冯春应下,一路送她去了前面和康太医会合, 出了宅门乘轿, 方起行几步转过街角,颜瑛忽听得有人在外面喊自己。
她掀开窗帘,正看见小燕收起打望的目光,说道:“小姐, 是裴府的那位芳汀姐姐。”
颜瑛微怔,旋即叫停了轿夫。
少顷,芳汀从后面赶到了近前。
“颜大夫。”她垂眸,端端向颜瑛一礼,望过来时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可否借一步说话?”
颜瑛和芳汀往河岸的百间楼里寻了处安静的靠栏边站了。
“颜大夫可知二爷是如何受的伤么?”芳汀开口便问了这么一句。
颜瑛略顿了一顿,说道:“听闻是在泉州的战场上。”
芳汀又问:“那冯春他们可有告诉颜大夫,那场仗是二爷帮福建总督出谋划策,还亲自带了兵去断那些海寇的后路?”
“二爷去福建之前虽已先在温州帮董总督立下过剿匪之功,可老爷仍说他在泉州所为是‘奇计险策’。”她说到这里,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接上续道,“我亲耳听到二爷对冯春说,他无有太多时间。”
芳汀的目光凝在颜瑛面上,说道:“颜大夫和戚大公子的婚约,推迟之期还剩下半年了吧?”
颜瑛心口一刺,不由地抑住呼吸。
她在衣下屈指成拳,定神问道:“你想说什么?”
芳汀又把她看了两看,却是牵唇涩然一笑:“颜大夫是二爷心上之人,我如何能说得什么?只是颜大夫既是他人未婚妻,又何必到二爷面前乱他的心神;你今日来了,明日来了,后日便不来了,可想过他又如何?”
颜瑛转过身,远望着河面上的波光船影,没有言语。
“颜大夫也没有话说了么?”芳汀问。
“我的事,原不必向你交代。”颜瑛缓缓地开了口,“但我明白你对他的关心之意。只是你这般想法,我既辩不了什么,也给不出什么承诺。”
芳汀急道:“那……”
“你不若只把我当作康太医的弟子,寻常的大夫。”颜瑛说,“不关我是谁家的女儿,也不关我将来会是谁家妇。”
芳汀怔怔看了她两息,皱起眉,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颜瑛也未有再多言,转身离开前只向她叮嘱了句:“你是裴大太太跟前的人,如今又在裴潇身边照顾,即便只是动动嘴皮,也弗要掺和我和戚府的事。”
***
裴潇靠坐在床上,看着康太医又拔出一根长针在火上烤了烤,转过来刺进了他腿上的穴位。
“裴翰林觉得今日痛感如何?”他问。
裴潇牵了下嘴角,须臾,说道:“还好。”
康太医再问:“可能试着动一动?”
房里静下来,半晌,裴潇面色沉着地轻轻动了动脚趾。
康太医捋着胡子,沉吟不言。
裴扬坐在傍边看着,插了句:“他今日应是比上回又有些好转吧?”
康太医把裴潇看了两看,少顷,才开口说道:“裴翰林心志坚韧,大丈夫总以呼痛为耻,但这治病疗伤却不同,若强忍不适,医者恐难顾及细节。况且……裴翰林身边又没有能方便近身疗养的人,恢复起来难免会慢一些。”
“若是如此说,”裴扬斟酌道,“岂不是该给他备下一两个药童守在榻前?”
康太医在长须下抿了抿嘴,裴潇看了他一眼,接过话说道:“这也是不便之事。父亲不必过于忧虑,不管我疼痛多少,康翁只管按照疗法治着就是了;我也明白通则不痛之理,心里有数。”
三人一时无话。
过了片刻,裴扬忽然向康太医问了句:“对了,怎不见你老上次差来那个徒弟?”
不待康太医答话,裴潇已道:“爹,康太医还未针灸完。”
“哦,抱歉。”裴扬说罢,起身走了出去。
房门“吱呀”响过两声。
“瑛姐的药膳方子是好物,裴翰林用了么?”康太医又施下一根针,问道。
裴潇轻轻点头,半晌,又说:“康翁应知,她和戚廷彦还有婚约在身。”
康太医抬手一揖:“老夫先说那话,是实在之言,并非是有他指,但到底一时大意,裴翰林不要见怪。”
“我这伤,恢复得如何且不计。”裴潇看着自己扎着银针的双腿,说道,“只是家父自来记忆过人,他那日见过颜瑛一回,康翁还要从中多加劝阻,便是她一时不肯回南江,也莫要让她再来。”
康太医微微颔首,忖了忖,却道:“但此番事下,老夫看得出瑛姐对裴翰林很是关心,她既来了杭州,恐怕就并不在意被大先生认出吧。”
裴潇没有再言语。
康太医也就此静了下来。
待这里施针用药完毕,裴潇方吩咐了人来送客;不多会儿,又见裴扬返回屋中,他步到床前,伸手帮裴潇掖了掖被子,口中说道:“康太医说他那个小徒弟这几日去了官府药局,帮忙为那些遭了海寇之祸的百姓义诊,我已同他提了,让他那徒弟到我们这里来住,也好方便闲暇里帮他照顾你一二。”
“不可。”裴潇脱口而出。
裴扬把他看着:“为何?”
“不方便。”裴潇镇定道,“父亲也知晓,我房中自有些消息处置,况且程回的人也在周围护着。”
“我看不至于这么严谨吧。”裴扬抓着衣摆抖了两抖,侧过脸来冲他一笑,“我们这宅子虽不及南江家里,但又不是只你这一间房,回头给那孩子安排个偏些的屋子住了,也不妨碍你们的事。”
裴潇蹙起眉:“不必,只是康太医的小弟子,我未有打算要用。”
裴扬挑了挑眉毛:“倒是好久不见你在为父面前起这说一不二的倔劲了。”说着,又笑笑,“你不愿意,是嫌人家医术不济、经验不足,还是因她姓颜名瑛啊?”
裴潇一顿,抬眸看向他。
“你母亲那时给我去书,约莫描述了几句她的相貌。”裴扬含笑说着,随手在他腿上轻轻拍了拍,“况且你的性子,如何会轻易与人拉拉扯扯?问说来的是康太医的小弟子颜大夫,为父就了然于心了。”
裴潇没有作声。
裴扬把他看了看,微微笑笑,说道:“开心吧?她特意赶来看你。这几日都开始写隶书了,还有心情画莲花。”
裴潇垂着眼帘,半晌,才开口说道:“我心为之悦,喜至极无言。但如今不是时候,她应该回南江。”
“但我看她此番表现,恐怕已是无心与戚府的婚事了。”裴扬道,“她不顾一切来寻你,戚家知道了必有微词,你倒不如……”
“她此时来见我,尚且可说是医者之心。”裴潇打断了他的话,“但若我就此留下她,或顺势去搅弄她与戚家的婚约,旁人岂有不拿女训指点她长短的?她已过了许多年为人毁谮的日子,如今不顾声名冒险来看我,我本是欢喜了不应当的欢喜,如何还能拖累她?”
顿了一顿,他又说:“况且我如今伤情,还未知来日如何。”
言罢,裴潇又久久沉默了一阵。
“老爷,二爷。”冯春捏着两封手书走到了近前,“张阁老和程卫公都差人送了来书。”
裴潇伸手接过,先拆了程回那封一目十行掠过,然后把张阁老那封手书抽出来,展开细细看了。
“京中如何?”裴扬旋问道。
裴潇折起程回那张书笺向冯春递来的烛台燃了,口中道:“一切顺利。张阁老来书问候我伤势,让我安心休养。”他说着,一面把张氏那封递到了裴扬面前。
裴扬接来看了,点点头:“看来福建那边应是要动了,张阁老也记着你的功劳。”
“母亲他们是后日上午到么?”裴潇问。
裴扬一边把书笺塞回去,一边说道:“我到时去接她。”
“我还是随你一道去吧。”裴潇道,“若能下船一眼见着我,想必她老人家也能即刻安心许多。”
裴扬笑道:“看来你心情的确是不错。”
裴潇亦笑了笑:“倒无谓此时心情。不过,”他隔窗望向院中的梅花,说道,“是该出去走一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兄弟。
运河岸边往来熙攘, 裴大太太由人扶着跨上踏渡,斜刺里便即伸来一只手把她又搀住了。
裴扬迎面向她笑着,温言道:“慢一些, 已是说让你不要着急了, 孩子就在此处。”
裴大太太红着眼把目光落向他旁边人,缓步挨上前。
“娘。”裴潇向她携笑一礼, 轻道, “孩儿让你老人家担心了。”
裴大太太蹲下身,手摸着他盖在腿上的丝毯,嘴唇微颤, 半晌, 又把毯子整了整,然后握了裴潇的手,抬起脸含笑看着他, 说道:“我儿平安就好。”
父子两个又把她安慰了几句, 裴扬扶了妻子起身,朝立在后面的一个华衣妇人道:“辛苦弟妇一路陪护了。”
裴二太太道了个平礼,笑吟吟开了口:“大哥说这话就是见外了, 却瑕这里有事, 我们若不来看望也难得心安。”又带了几分抱歉之色接上续道,“官人在家里虽不得分身,但一得了消息就往苏州府城去人催了宏岳夫妇来陪行。”
她这里说毕, 裴泽和戚廷筠便随步越到近前, 向裴扬见礼;寒暄过两句,夫妇二人即朝裴潇看去,隔着丝毯把目光在他那双腿上滚了几滚,裴泽眼里盛起怜意地说道:“二郎, 你今日感觉可好些?”
戚廷筠虽没有言语,神色间也透着谨慎的打量。
裴潇笑了一笑:“日常也无非如此,不过暂时比从前行得慢些,兄嫂不必担心。”
裴大太太见他如此说,眼圈又更红了些,偏过头去,几乎靠在裴扬的身上。
“静之。”裴潇偏眸,含笑把视线投向了默默站在最后的裴清,“别来可无恙?”
裴清用力把眼睛一眨,抿起唇高高牵出抹笑,越众而出行至他面前,端端揖下一礼,唤了声:“二哥。”然后只把裴潇望着,再说不出什么来。
反是裴潇又语气平常地笑道:“倒是难得当真见你静下来。”
一句话把众人都说地扯出笑来。
裴清挨到裴潇身侧,说道:“哥,我来给你扶车。”
裴潇由了他去。
回到住处,裴清又等在裴潇院外张望了一阵,看到裴扬夫妇从里面出来,这才整了整精神,跑去敲开了他二哥的房门。
“我这阵子就留在杭州陪你吧?”裴清把桌上的茶端起来,递到裴潇手里。
裴潇接了盏,一面笑笑,说道:“我这里倒不缺小厮用,不过你是与家里闹了什么别扭?”
裴清顿了顿,低道:“二哥又看得出来?”
“以二婶的性子,先前直到厅堂上也不提你一句,已是不同往常。”裴潇随手撇着盏中浮沫,“且你并不与他们做神情接触,这也非你平日的模样。”
裴清没有吭声,半晌,叹出一口气,垂下了眉眼。
“我是真心想来陪你的。”他说,“但二哥的确也猜得很对。”
裴潇看了看他:“据我所知,家里近来未有发生什么大事,你怎么了?”
裴清犹豫了片刻,却是抬起头一笑:“嗐,我那点事无有什么大不了的,本是来探望哥,说这些做什么。”
裴潇把他看着。
几息工夫,裴清就被他看不过,默了默,才静静说了句:“我不想回家去住了。”
“你这话说得囫囵又傻气。”裴潇道,“裴府既未分家,你又不像大哥娶了媳妇后立志专心举业,单寻个来杭州陪我治伤的由头能算得什么长久之理?难道是反过来要我陪着你离家出走,不再回去么?”
裴清腮帮子鼓了鼓,又把那口气咽下去,不吭声。
“还是你盼着我这腿一辈子好不了?”裴潇低头啜了口茶。
“我没有这个意思!”裴清立刻向着他嚷开了。
斜刺里传来个笑呵呵的声音接着话:“四弟这是没有哪个意思?”
兄弟两个望过去,原来是裴泽由小厮陪着从外面走来。
裴清脸上垮了垮,等小厮捧上茶点后退出去了,才对裴泽说道:“大哥如今和嫂嫂在苏州城里过的可是逍遥日子了,有什么事也不记挂着家里的兄弟,嫂嫂得了亲家老爷的话只顾自己藏着,偏等戚家人都关心上门了,我们才晓得二哥受了伤的消息。要不是大伯父来书及时,大伯母还不知急的什么样子。”
裴潇闻言,目光落在裴泽身上。
裴泽也先把裴潇看了眼,旋又干干呵出两声笑来,说道:“静之这也是对阿竹有些误会了,原是这事情她也不知内里明细,又怕贸然回家说起惹得长辈们担虑。却瑕也晓得,大伯母一向最牵挂你,阿竹这也是情出谨慎,你们就怜她是新进门的媳妇有失考虑,莫计较了吧。”
裴潇还未说什么,裴清已冷笑两声,接上道:“别人家的女儿我计较什么?只大哥你既然晓得二哥出了事,竟也能不闻不问,坐得住不去理会他的下落。”
裴泽张口即道:“我也不……”随即反应过来,又憋住,看了看裴潇,“却瑕,是我考虑不周。”
裴潇看他这般反应,就猜测裴泽起初也不知情,于是心下暗忖,说道:“大哥和大嫂搬去苏州城里后,看来感情也更增进些了。”
“嗐,也不说这些,结发夫妻嘛。”裴泽牵起唇角笑笑。
“感情深也是好事,原本我当初赠你那座宅子便为贺你们成婚之喜的。”裴潇道,“静之说的这些不过枝节,倒是戚副使这回来书,可有提及他对你的前程有什么打算?”
裴泽唇边笑意一滞,面上浮出几分尴尬,说道:“岳父也不曾单独来书给她,至于前程之类,如今我尚未中举,还是以后再说吧。”言罢,又向裴潇和裴清道,“我岳母和阿竹两个这些年留在南江戚氏本家,多也是经由家里和岳父来往消息的,岳父当年去成都赴任本不好带着她们,如今身边一应起居照顾亦都是那位于蜀地纳了的姨娘在打理。”
裴潇淡淡一笑:“如今也不尽然了,前阵我在福建时见到戚副使,他身边带了个在江西任上新进的娘子。这事,他家书中没有提起么?”
裴泽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家书上怎么写的既然你不清楚,最好还是要提醒大嫂一声。”裴潇道,“也好让她先同娘家确认了,日后往江西那边送年节礼时不至于怠慢姨娘。”
裴泽连点了两下头,沉吟半晌,又试探地笑问道:“二郎虽清减了些,但看着精神倒是一样爽利,为兄正好想了个让你足不出户却可散心的法子,你要不要考虑一二?”
裴清在傍边又冷笑一声:“来探望人便来探望人,谁家想的散心法子是让病人更劳神费思的?大哥不妨去同母亲说,我是认真不打算继续举业的,你们托大伯父和二哥组织文会的事不必算上我。”
裴泽无奈地把手在大腿上一拍,转过头来道:“四郎,你是哪根筋翻了翘边?从前最属你会讨母亲欢心,这回子倒好,都敢拿这样事来触父母的逆鳞了。自家人谁不是真心关怀二郎的?母亲这个念头也是为着却瑕好,难得大伯父也在,趁今年先拿我们自家人牵头搞几次文会,到时你我若能中举,以后却瑕在乡里的文名只有更甚的。从前他没有受伤的时候,那些人想邀他去参加文会还不容易邀着嘞!”
裴清听不得他拿裴潇受伤前后的事来对比,越发有气。
两人就此争起来。
裴潇在旁边听了几句来回,抬手揉揉额角,说了声:“好了。”
裴清嘴皮利索,正乘上风之势地冲着他大哥开嘲,闻言即住了嘴,面带歉意地把裴潇望着。
裴泽也抿住嘴,不作声地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撇开脸,默默呼出来一口气。
“文会的事之后再说。”裴潇道,“正好父亲也在,大哥若想讨问文章不若就先去吧,我这里再劝四郎几句。”
裴泽本也怕兄弟间把冲突闹得大了,见此情形,也不多犹豫,起身向裴潇告下一礼便自去了。
“说吧。”裴潇看向裴清,“你今日哪根筋翻着?只大嫂这桩事,应不至于把你气得这样。”
裴清沉默了半晌,说道:“也没有什么,我只是觉得,这家里越待越没有意思。”
裴潇看他不想说,也就不再追问,只是道:“你不打算再继续举业的话,也对你爹娘说过了?”
“说了。”裴清这回答得利落。
“他们应是不同意的。”裴潇道,“你自己想清楚了么?”
裴清轻轻点了点头,微顿,又用力地再把头点了两下:“这回不管他们怎么说,我也不想半途而废了,我喜欢做买卖,不爱制那僵死人的八股文。我不像二哥你这么厉害,八股文章能做得花团锦簇地哄人,自家实学也一点不落下,那些制文的规矩为你所用,却制不了你的心;但你是晓得我的,能憋着考了秀才就已是极限,再要自己去为那不喜欢的东西折腾一年又一年,想想都喘不过气来。”
“你说我从前总遵父母的话,我娘不高兴我做什么,我就两手一甩丢开了。”裴清缓缓地道,“其实你不晓得,我跟着你做的许多事都很有兴趣。大伯父让你看杂书,还与你一起进修舆地学,请了师傅授你功夫,带你下田习农事……你应还记得我样样都跟着你做过几天,但我娘除了读四书五经之外其他都不许我随你做,她常挂在嘴边一句话就是:‘你如何能同你二哥比?他是玩乐也不耽误进学的,你要是玩上瘾走偏了路,日后就只能靠家里月例银子养活,说不定每年还要出一大笔免徭役的钱。’且她又担心我习武伤着自己,我也怕她担心,是以也就算了。”
他说着,又笑了一笑,看着裴潇:“二哥慧眼,看出我不是真心考科,弟弟今日也说句实话,我中这个秀才,也不过是为了免个徭役。”
裴清面似随意地端起面前的盏,一气把茶喝了大半。
裴潇从攒盒里拿起一枚蜜饯递到他面前,裴清微顿,接过来放到嘴里咬了口。
“你既说八股文僵人,那又何必为自己做不好它妄自菲薄?”裴潇语气和缓地说道,“单从你一考便中了秀才,也看得出只要你立定了心意便能成事。只不过现下你为了从商这条路要同二叔、二婶分居,于礼法上确然是个短处,便是你能稳住心念在南江做自己的事,恐怕也难逃人情困扰。”
裴清脸上有些发红:“所以我想在杭州待一待……”又忙补了句,“但我也是真心想来陪你。”
裴潇笑了一笑,一边向攒盒里拿了枚蜜饯,一边说道:“前说你脑袋灵活,这会儿倒也傻了些,大哥娶了大嫂方有他岳父戚副使这条门路,你自己不也有个姐夫么?”
裴清一怔,旋即讶道:“二哥是说,让我去广州?”
“怎么,四爷嫌远?”裴潇笑着,把蜜饯尝了一口。
裴清弯起唇角来:“没有没有。哥,”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你。”
他又自斟酌道:“等三姐出阁的时候,我是肯定要去送嫁的,到时不说别的什么,就留在广州让叶家带我看看他们的生意是如何做的也未为不可啊!”
“我会安排两个人在那边接应你。”裴潇端起面前的茶盏,“好好学,学明白了,你才能真正尝到独当一面的快活。”
裴清点点头,又点点头,然后突地一伸手把他的腕子给握住了。
茶汤洒出几滴落在裴潇膝上的丝毯,裴清见状忙松开他,又用袖子把水渍拭了拭,少息,动作渐渐慢下来,若有所思。
“二哥,我……还是想先在苏州府城里寻个铺面,小一些就成。”裴清扬起脸把他二哥望着,“你也晓得我那里和颜大夫的表姐有些合作的小买卖,去年因着颜大夫和戚廷彦的婚事她本是要与我拆伙的,好不容易我才连劝说带利诱地让她回心转意;但我到时去广州也不是三五日就能回来的事,万一,我是说万一她以为我跑了,也自去谋了别的出路,我可就损了一员大将。”
兄弟两个这里正说着话,冯春忽然从外面走来,向着裴潇一礼,凑过来在他耳畔低声道:“颜大夫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各为其心。
戚廷筠使着丫鬟安置好箱笼, 便先去了婆母那里拜见。
裴二太太正坐着在吃茶,见了儿媳走来,便放下盏, 问说:“宏岳呢?”
“官人去二弟屋里探望了。”戚廷筠向椅子上坐了, 恭敬回着,“我已将带来的药材和补品都交到了府里药房。”
裴二太太点点头, 叹了口气:“万料不到却瑕那孩子会遇着这样横祸。”又说, “我早道大哥大嫂不该纵着他习武,什么实用之学,不若安安稳稳读点对前程有用的书;依我说, 却瑕就是太聪明了, 这太聪明就主意多,主意一多人就不容易沉住气,出去散心便就散心, 人家剿匪抗寇, 他去掺和什么?”
戚廷筠没有接话,丫鬟捧来茶点,她端起盏抿了一口。
裴二太太想起什么, 又问左右:“四郎呢?”
大丫鬟杜鹃就说道:“头里有人见着往二爷那边去了。”
裴二太太脸色微沉, 不说话了。
“静之和二弟一向亲近。”戚廷筠放了茶盏,劝道,“他这一路担心的情状我们也是看在眼里的, 既终于见着, 想即时去慰问一番也是常情。”
裴二太太肃着脸道:“我也未说他不应该去看他兄弟。”
戚廷筠只好笑了一笑。
不想裴二太太看她这一笑,却又想起戚义和从江西来书的事情,心想:因着他父女俩这点私心,惹了静之和我们好大一顿不痛快, 她却是轻飘飘。
一念及此,她过往里觉得戚廷筠身上最好的那些端雅恭顺,此时都不免染了几分假意,想若做媳妇的当真恭顺,又怎会趁水推船地才新婚不久就丢了公婆不侍,跟着丈夫去了苏州城别宅另居呢?
她虽不是个磋磨儿媳的婆母,但儿媳有无孝顺的心意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裴二太太再开口时语气不免平淡:“你陪着宏岳在苏州城里住了已有半年时光,他平日里忙着读书,你也忙着料理庶务,因着与家里联系疏了些,这次却瑕的事我们也晚了你娘家知晓——其实这些倒也没有什么,就是不晓得宏岳这些时日治学可有进益么?”
戚廷筠一听她这样口风,便晓得自己少不了要受几句教诲了。若要夸大进益,日后若裴泽再试不中,她自然要担责;但若说进益平常,恐怕夫妻二人这难得来的无有婆母插手的日子就不易过得长久了。
她心思正转,裴泽恰来了,一时便牵走了裴二太太的注意;母子两个问答了几句,他接着丫鬟端来的茶啜了两口,摇摇头,长呼出一口气来,说道:“我看却瑕的样子,除了那腿伤,倒是无有什么可让人担心的了;他这样心性的人,教人家看不了笑话去。”
裴二太太接过话来道:“那便是好的,依我看却瑕那腿伤就算好不全,也不是说什么人都能把他比得过去。”又说,“你也该要庆幸些,若却瑕这里情况不好,四郎怕还要和你我闹一场。”
戚廷筠垂了垂眸。
裴泽未有注意,听了这话只赔着笑道:“静之这般便是不懂事了,我已说了他,怪我没有及时打听却瑕的消息便罢,如何能怪得你二老?他也晓得自己让母亲生了气,自在却瑕那里反省嘞。”
“你这摆不出架势的性子,能说得他?”裴二太太扯着嘴角轻笑一声,“你也不必在这里调停,他不光是为了这事。”话说到这里便止住,不再向下解释。
“你们伯父伯母那里应也差不多叙过话了。”裴二太太深吸口气,理理裙摆,站起来,“你们两个还是随我再过去走一趟。”
三人出了院子往后面走,碰见芳汀正领着两个丫鬟在往小花园旁边的厢房那里搬东西,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些室内陈设用物,裴二太太就问了句:“你们这是做什么?”
芳汀行了礼,说道:“大太太听说颜大夫近日在杭州为衙门办差,想她在外面住着有些不便,就与老爷商量了,说这花园旁边的厢房空着也是空着,正好留颜大夫暂住,顺便抽空为大太太调养一二。”
裴二太太还未说话,戚廷筠已愕然出声道:“这怕是有些不妥吧?”
芳汀向她笑了笑,也不曾接话,只再朝三人道了一礼,便径领着小丫鬟去了。
戚廷筠不由地朝婆母望了眼,不想裴二太太此时却没有作什么反应;她落在后面走着,扯了扯丈夫的衣袖。
裴泽被她一扯,顿住脚步回过头来。
裴二太太觉出他两个动静,也回了眸把戚廷筠看着。
戚廷筠斟酌了一下,向裴二太太道:“母亲弗要见怪,我这未来堂嫂想是也把裴家当作亲戚来走动了,只这给她安排下处的事如何好烦扰大太太那里?我还是去看一看吧。”
裴二太太却是笑了一笑,说道:“阿竹多心了,你们自家人的事,我有什么好见怪的?大嫂留她暂住宅中,正如当初康太医往南江时在裴府留住,且也少不得要看在你的面上把这颜家大姐当作姻亲来照顾,我更无有什么异议的;不过你这里若觉得有不便,也大可自在去与你未来堂嫂商量。”
一番话说下来,戚廷筠脸上阵阵发红,只低眉顺目地回不出一个字。
还是裴泽说了句:“大伯母留颜家大姐在宅中暂住倒无妨,但她毕竟是莲越未过门的妻子,我们也不好声张说是使唤人家来给大伯母调理的,要不还是让阿竹去看一看?说不准挪个地方,离大伯母不要这般十分近,对外就道是阿竹请她来住的,亲戚情面上也过得去。”
戚廷筠把他望了一眼。
“原已说了,随你们。”裴二太太淡淡说完这话,便径自踅去了。
夫妻两个看着母亲头也不回的款款背影,不约而同默了默,然后裴泽道:“你去吧,我跟母亲先到伯父伯母那里慰问,若颜家大姐还在伯母跟前,我就同她说你在等她。”
戚廷筠向他微微垂目:“多谢官人。”
“阿竹。”裴泽又把她叫住,顿了顿,走上半步,说道,“我说两句你弗要不爱听,因着却瑕的事,父母多少会觉得你不向着我们,现下颜大姐在宅中留住说到底不过是件小事,你又急急表现得很为莲越和戚家的名声考虑……大伯母那里为了却瑕本是没少担虑,耗心耗神,况且说,她老人家和却瑕一手扶持起来的人,怎么就不能请托一二?若要大伯母为了我们碍着那‘戚家未过门媳妇’这个名衔不敢相请,我才是过意不去。”
他又继续劝道:“头里却瑕还好意在提醒我们今年准备节礼时弗要漏了给岳父在江西纳的新娘,眼下他自己还身处逆境,却能帮我们想到这样枝节,我们如何又能为了那不相干的事去惹大伯母不痛快?一家人嘛,要紧的还是和气。若再说得远些,却瑕就算仕途受限,可他到底还是张阁老的门生,且在朝中又不是没有人脉,难说岳父那里日后就不需要什么帮助了。”
裴泽难得一口气与戚廷筠说了这么许多,她眼睁睁愣了半晌,最后微垂眼帘,脸上红得像是要破开。
待到裴泽走开,戚廷筠也没有抬脚往芳汀那边去,而是转身急急赶回自己房里,吩咐丫鬟研磨备纸,很快写下了一封寄回南江给戚廷彦的家书。
书中寥寥数语,她只记了三件事:一是告诉对方颜瑛留在杭州给裴大太太调养,要暂住裴宅;二便是不经意地问了她父亲戚义和在江西纳妾的真伪。最后,她关心了两句自己母亲的近况。
戚廷筠把家书交了底下人送出去,自己又定下心整了整仪容,这才带上丫鬟携着一只金镶玉的案头香炉去了花园边的厢房。
颜瑛正凭栏坐在穿廊下在看池中的锦鲤,她心里想着事,直到小燕出声提醒才察觉戚廷筠走来的动静,于是缓缓起身,面向对方,浅浅道了一礼。
“听说你要在宅中暂住些时候,我在陪嫁里寻了只香炉给你送来,正好可以放在案头赏玩。”戚廷筠这般说着,也不等颜瑛回话,就径吩咐小燕,“去帮你家小姐好生把东西在屋里陈设了。”
小燕一时没动,把眼望着颜瑛。
颜瑛静静把戚廷筠看着,须臾,脚下往后一退,重新不紧不慢坐了下来,口中说道:“裴大奶奶实在客气,只我平日里常与药为伴,身上染了熏香反而不宜,多谢你的好意了。”
小燕旋即向旁边撤了一步,立在颜瑛身畔,不去接那香炉。
戚廷筠沉了沉气,随后屏退了身边的丫鬟。
颜瑛看出她意思,便也支使小燕进了屋去,自向戚廷筠道:“我待会还要出门去趟药局,大奶奶有事不妨直言。”
“我晓得你有个‘大夫’的名头,倒不必多作提醒。”戚廷筠把话也说得平静,“只不知你可还记得自己是戚莲越未过门的妻子?”
颜瑛看看她,“哦”了一声:“你一说,我便想起来两家是有这么桩约定。裴大奶奶见谅,实在因我学药比定婚约要早上许多,说起来,戚府长辈当初托人到颜家提亲也是因赞赏我的医术。”
戚廷筠胸口起伏几下,深吸一口气,说道:“戚府在这城里也有备用的下处,大哥之前来杭州治学就住在那里。”她瞥向颜瑛,“我可以安排你住在那里。”
颜瑛反问:“我为何要住在那里?”
“你明知故问。”戚廷筠皱起眉来,沉吟道,“你消息确实灵通,我们前脚才到,你后脚就来拜见大伯母,三言两语就要留住在此,教谁听了也不以为会有这么巧的。我不知你是在盘算什么,但你既然得了戚家这门婚事,何来的必要还这般费心在他处钻营?总该为大哥的情面想一想。”
颜瑛又“哦”了一声:“原来裴大奶奶是这样想。”说时,眼里不动地把唇角牵了牵,“倒是我的疏漏了,我答应裴大太太留住在此,只想得尽药石之力,却未曾想过原来在大奶奶看来这裴家宅子里的人身康健并不若戚大公子几分情面要紧,裴氏亦不过‘他处’耳。”
戚廷筠一愣。
“那我这便去与两位太太说一声,早知如此,我还是该住在衙门里,虽平常人进出得杂些,但总算不辜负戚大公子的面子。”颜瑛说着就站起身来。
戚廷筠面皮忽紧,下意识往她面前挪了步。
“你弗要夸大其词,我无有此意。”她说。
颜瑛眸中无波,唇边淡笑:“那我就不明白了,你是何意?”又说,“或者裴大奶奶是打心中认为我行医职,并不堪为戚大公子良配?无奈冒犯,但这事,你我都做不了主。”
话毕,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戚廷筠的反应。
只见戚廷筠一张脸红了青,青了红,两次欲要张口,又攥紧了手心把话咽回去。
这时,斜刺里传来一个声音恭敬道:“见过大奶奶、颜大夫。”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冯春立在檐外打了个拱,说道:“二爷听说颜大夫来拜望大太太,特差小的来请颜大夫过去问一问事。”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我也没想到这章会拖到今天……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如画。
颜瑛走近时, 裴潇恰好从窗里抬起头,他看见她从那株梅花树下经过,恰好有风来, 吹落了花瓣拂过她鬓旁。
颜瑛也看见了他, 他穿着蓝色的直裰,看上去精神还不错。
进得屋来, 裴潇已先备置好了茶席请她入座, 颜瑛行至他面前,先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两遍,最后目光定在他脸上:“之前拿来的药膳方子你这里用了觉得如何?”
裴潇听着微微一笑, 说道:“你且先坐, 这些晚点再说;我也知你和母亲的好意,我并非不识好歹,一味要令你们担忧。”
颜瑛沉吟了两息, 缓缓挨着椅子坐了, 口中道:“你既这般说,那就一句也不要提劝我搬走的话。”
“我知道你防着我开这个口。”裴潇含笑说着,斟了杯茶轻轻放到她面前, “既你人已来了, 我倒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颜瑛闻言,旋点点头:“你说。”
裴潇拿起手边一封红帖递给她:“东城琴台弄里有户姓周的人家,祖上出过两个进士, 现今这一位家主也曾中得乡试;上个月这位周举人的大娘子为他喜添麟儿, 前两天他特意差了人来送满月酒的宴帖。”
他说:“我想,你到时可与家母同路。”
颜瑛正把眼掠过请帖上的文字,听了这话,不免心中一跳, 抬起脸看着他:“我?”
裴潇见她脸颊倏然红出一片,自己反应过来后也不由得怔了下,耳根发烫。
“听闻他大娘子产后身子不大好,这些时吃了不少药。”他眸中闪了两闪,把话也不觉说得快了些,“这位周大娘子天生有些口吃,是个内敛的性子,于这一病上头就对可以近身的药婆也没有几句话好说。”
颜瑛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尴尬之余忍不住懊恼自己在不恰当的时候偏生想得多了些,一时也不好意思看他。
裴潇说完这几句便伸手拿起面前的杯子,貌似镇定地喝了两口茶。
两个人如此不约而同地又沉默了一阵。颜瑛平复下来,才说:“你想让我私下去为这周大娘子看诊?”
裴潇笑了笑:“我是想借此机会把你引荐过去,你以照看之名随在我娘身边,此行痕迹会显得淡一些;至于周家是否需要你‘低调’医治,便要看病患之意了。”
“好。”颜瑛想也不想便答应下来,又问他,“这周家与你交情几分?”
裴潇笑道:“你如常行事即可,不必考虑这些。”说完,把她看了看,又接上续道,“你就当,我在为日后混迹江南士林积攒些人脉。”
言罢,他笑容更开了些。
颜瑛没有笑,深深把他看了片刻,说道:“既我应了你,你也该应我了。”于是舒掌伸过去,“给我看看你今日脉象。”
裴潇把身子往后一撤:“对了,这几天我闲时写了两篇故事,正好请你品鉴。”说着,就叫了冯春,吩咐把压在桌上的那叠纸取过来给她。
颜瑛把他看着,慢慢收回了手。
冯春很快捧着纸返回来,两臂一伸,恭恭敬敬摊开递到了颜瑛面前。
裴潇一眼掠过去,忽觉不对,即时劈手来夺,颜瑛接住那几张纸下意识往怀里一护,看着他:“不是要给我看么?”
“他拿错了。”裴潇耳朵有些发红,把掌心递向她,“我帮你换。”
颜瑛狐疑地看看他,又偏眸看了眼旁边似有些无措的冯春,少息,忽而右手持着那叠纸往左边袖了,一面顺势将左手向前一抓,擒在他腕上。
裴潇愕然抬眸。
“且不急这个。”颜瑛面颊薄红,正色道,“先把脉。”
冯春立刻低眉垂目地转身出去了。
裴潇情知自己拗不过,只得一动不动地把手伸着等她扶脉,眼睛却不由地盯住她左边袖口里探出来的一角宣纸。
“换一只。”颜瑛松开他。
裴潇默默收起左手,又把右手递出去。
颜瑛也不再擒着他,一手托在他腕下,一手屈指按在他脉门。
“我知你在想什么。”她忽然开口说,“你以为自己不让我看顾,就谈不上拖累我;但我既然来了,该做的事自是一样也不会落下。”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柔软的温暖在他脉间跳动,裴潇随着她的话音,慢慢移过目光落在她的眉骨。
她有一双好看的眉眼,清泠泠似雪中梅,莹莹然若雨后芳荷。
她的鼻子、下巴,也无一有不好看的。
他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看过她。
他一直想好好看看她。
裴潇几乎挪不开眼。
他突然觉得整间屋里都萦绕着她身上的淡淡药香,和着另一缕木质的香气缠绵不息。
颜瑛抬起了头。
他一时还未有回过神,便见她蹙着眉喃喃说了句:“怎么突然心跳这样快……”
裴潇一口气猛地呛到肺里。
他趁势抽回手,一边掩着口鼻,一边冲她摆了两摆:“无事,咳咳,我刚刚——突然想起些恼人的事。”
颜瑛把茶给他递过去,半信半疑地道:“你也肯与人生恼?”她一向觉得他情绪克制。
“许多事都让我生恼。”裴潇接过杯子,笑了笑,将余下茶水一饮而尽。
颜瑛看了眼他的腿,微默,说道:“那药膳方子你再接着用些时日。”
裴潇点点头:“好。”
颜瑛又道:“去周家的事我回头和大太太再把细节商量一下。”
裴潇莞尔道:“辛苦你了。”
说完这句,两个人又再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两息。
“那我先走了。”颜瑛说。
裴潇颔首:“好。”
她缓缓起身,在茶桌前略略站了站,须臾举步,经过他身畔时带起一丝轻若涟漪的风,拂在他心头,教他片刻才倏然回神:“糟了。”
裴潇下意识追到门首,望着颜瑛站定在庭心拨弄纸张的背影,不由地将呼吸压在心间。
少顷,颜瑛转过头,目光眺来,春风里与他视线相撞。
颜瑛似是浅浅抿了下唇角,又好似什么表情也无。
风吹着她手里捏的那叠纸,面上那朵粉墨晕染的莲花在她裙侧轻轻翻飞。
谁的心在乱跳已不知晓,只是,如画一样。
***
风夹着雨从檐外吹进来,颜瑾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变了。
秋霜张着伞上前扶住她,临行前颜瑾回身,对送她出来的这家人辞道:“三天后我差人把图纸和约估簿送来。”
她登船回了戚府。
进得自己院子,迎面遇上她婆母沈氏,颜瑾站定了正要行礼,沈氏已皱着眉头急道:“你去哪里耽误这么些时候?子朝崴了脚,你还不去看看?”
颜瑾一听,即抬脚进了屋里,刚踅进床房,便险些被地上一只箱子给绊倒,幸而秋霜眼疾手快地把她搀住了。
正蹲在旁边收拾的丫鬟忙忙伸手把箱子扶开,口里唤着“少奶奶”,说道:“公子在找他一幅画嘞。”
颜瑾虽失了一惊,却也顾不上理会,闻言走到床边,看着向里睡着的戚廷晖,把眼在他两只脚上观察了两回,出声轻问道:“脚崴得厉害么?你要找什么画?”
戚廷晖半晌没有吭声,颜瑾把头探了探,见他闭着眼像是睡了,就牵过被单给他搭在身上,自己又回过去交代丫鬟收拾囊箧,顺便吩咐了秋霜把刚才没来得及带给沈氏的点心送过去,不想这边话音未落,身后的戚廷晖却突然掀了被子翻身坐起,闷沉沉说了句:“娘子好不容易回来,不关心我崴了脚,却还惦着给别人的吃食。”
颜瑾转过头,迎着他不大好的脸色,一时也不知从何解释,只好先笑了笑:“你醒了?”然后屏退了丫鬟们,返到床前挨在他旁边坐下。
“是哪只脚崴了?疼得厉害么?”颜瑾问,“我看你好像还没有做处置,要不还是先敷一下?”
戚廷晖把脚往身下一盘:“不用了,没什么大事。”说完顿了顿,深吸口气,又补道,“娘子虽晓得崴了脚该敷一下,但也不见你来体贴,若真有心关怀,又何必问?怕是一心都扑在外面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事上头,顾不上了;其实你顾不上我也无妨,只你该晓得自己是有孕的人,这隔三岔五的,难道真把自己当作匠师了么?”
颜瑾听他说了这么一大段,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埋怨自己没有先给他敷脚。
念头闪过,她忽然想:我好像的确没有想过要先去脱他的袜子给他敷脚。是因猜到他崴伤不重?还是……
她不由地沉默下来。
戚廷晖见她不言语,以为妻子听进了自己的话,于是也就更语重心长地接上续道:“奉贞,你是戚家的媳妇,有些事当作兴趣自己玩一玩也就罢了,你一个大户人家的女眷,难道真做得那抛头露面的匠师么?平日里随意给些人情就是了,何必真当作一回事,做得连身边人都顾不上了。”
“我知你一贯面皮薄。”戚廷晖伸手揽住她靠在自己肩膀,“只要你耳朵骨不软,外面若有那不识趣地来烦你,一概推给我或者母亲那里打发了就是。”
颜瑾迟疑了片刻,低声道:“这是我的兴趣。”
戚廷晖微顿:“什么?”
颜瑾从他臂弯里直起身,四目相对:“官人,我知我自己是戚家的媳妇,但我做这些也并非是为随意给些人情,如你所言,这是我的兴趣。”
“况且姐姐也说了,孕妇只待着不动也并不好。我答应你,”她说,“日后我不会再耽搁这么久,你的事当然是要紧的,若再伤着哪里你也不要闭口不说。”
戚廷彦眉头皱得更紧:“就是兴趣也不必做得这样,你如何能真与那些匠师相比?万一哪天给人家办坏了事,岂不反而累着自己和家里的名声?”
颜瑾摸着尚且平坦的肚子,不吭声了。
屋子里静了半晌。
“我在找那幅《月下赏桂图》。”戚廷晖说着,一面迈腿走下床,“年头新任的提学御史要巡到苏州来,父亲寻了门路,要我带文章去杭州访见这位范提学的女婿。”
颜瑾也想不起来他那幅《月下赏桂图》,听到后来更觉事情里与这画没有什么关联,于是一面跟在他后面往箱子那里走,一面随口问道:“既是带文章去,你找那画做什么?”
戚廷晖耳根子发红,半天没回一句话,只这里翻两下,那里抽两卷,翻过、抽过又随手丢回去,书本、卷轴碰着架子、瓷瓶,乱响。
颜瑾无奈,只得东捞西摸地帮着他找。
这时秋霜从外面跑进门,说道:“大公子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另有用意。
颜瑾随在戚廷晖身后走出来, 与戚廷彦叙过礼,正要自行回避,却听对方说了句:“弟妇留步, 也请稍坐吧。”
戚廷晖朝妻子看了眼, 略一沉吟,问道:“大哥有什么事么?”
戚廷彦道:“我已同父母商量过了, 后日去杭州还是让弟妇与我们同行, 到时周府内宅里也好有人走动。”说罢,他转眸又看向颜瑾,“你也可以顺路看看你姐姐。”
颜瑾还未有说话, 戚廷晖已皱着眉道:“姨姐是去那边给人治病看伤的, 奉贞还怀着身孕,就是你们不怕她赶那么几天的路辛苦,也不担心她过了那些病啊伤的晦气么?倘有个万一, 我们谁还能给祖父个交代, 再补个‘长孙’给他老人家?”
他说到最后,眼盯着戚廷彦,把个“长孙”二字咬得实实在在。
戚廷彦胸腔里有些发烫, 面上仍习惯镇定, 语气沉下两分,淡淡说道:“二弟这般往坏处想的念头便没有必要了,要是落到祖父耳中, 他老人家恐怕倒要说你不为弟妇和肚里的孩子想些好的。人家姐妹两个, 又不是如今嫁了我们家才有往来,反而瑛姐不在南江,长辈还不放心把弟妇的身子交给别人看顾。”
颜瑾旋道:“让大哥和长辈们费心了,我的身子一切都好, 姐姐之前送的保胎养生丸我也好好地在吃。”
戚廷彦没有说什么,不急不慢向后靠着椅背,把腿翘了,径向戚廷晖道:“此番去周家拜访,虽说文章并非最要紧,但祖父的意思还是让我们要表现些读书人的诚意;我则还好说,主要为着你在院试之前能给人家留些好印象。”
当着颜瑾的面,戚廷晖顿时面皮上又有些挂不住,然而兄长这话却偏教他挑不出理来,于是只得闷闷“嗯”了声,应道:“我省得了。”
“不过你先前的话也有些道理。”戚廷彦话锋轻转,说道,“弟妇到底身子不便,我们这趟又要奔波应酬,恐怕疏忽;这样吧,不若弟妇手书一封叙叙近况,我亲自交给瑛姐,也算教她放心些。”
戚廷晖闻言,即颔首道:“这是应该。”然后笑了笑,“大哥倒是寻了个好由头去同姨姐说话。”
戚廷彦半笑未言,似是默认了他的调侃。
颜瑾这里有事,原本也觉得去杭州交际别府女眷的事有些麻烦,此时见他们又不需要自己陪同,便也认为这样安排不错,于是进屋去很快写了封书信出来,交到了戚廷彦手上。
“姐姐在苏杭两处奔波为官府救济百姓,想必这段时间也无暇顾着自己。”颜瑾说道,“我再另备两身衣裳和一些日常用物,到时也请兄长一并帮我带给姐姐吧。”
戚廷彦点头应了。
从房里辞了出来,戚廷彦便把颜瑾的手书取出来看了,落后转交给鹤童,吩咐道:“明日之前叫人仿出来。”
鹤童接下应了,顺口说道:“幸而公子也不是真要二少奶奶同路,小的看二公子的样子可紧张二少奶奶得很呢。”
戚廷彦无声牵了一牵嘴角。
是十分紧张颜瑾的身子,还是存了五分紧张那恐怕文不如人的窘境,大约也只有戚廷晖自己才知晓了。
戚廷彦语气淡淡:“若不先如此说,他倒要觉得是我来求他们夫妻的人情,要得弟妇这手书只或反而费事。”
说罢这句,他径自抬脚去了。
***
颜瑾就在家里忙了几天,送走戚廷晖,又把准备好的图纸和约估簿差秋霜交了过去,干完这要紧的两桩,她才在里里外外的杂事间抽出个上午回到了探花弄的娘家。
刚走进弄口,她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叫自己,回过头,见是对过杨家二姐,便笑着先打了招呼。
“我就说看背影是我们戚府二少奶奶。”杨二姐笑吟吟上前来伸手挽住了她,“你我出嫁之后也都好些日子不见了,来家里吃盏茶吧?”
颜瑾笑道:“我才回来,还未有进家门看一看。”
杨二姐听了,抽手从随身的篮子里抓了包蜜饯塞到她掌中:“正好,你带这个给家里娃娃分着吃。”
“娃娃?”颜瑾看着她。
杨二姐就解释道:“头里听说你娘家来了客,好像带着两个孩子。”
颜瑾了然,接过蜜饯谢了对方,和丫鬟进了自家大门。
李月芝不在房里,颜瑾打听过后便一路先去了后面祖父祖母的正房,果然一大家子全聚在厅中。
“瑾姐回来了?”李月芝离座迎上来,含笑拉住她的手,上下便先把人打量了两圈。
颜同文也向前迎了两步:“今日怎么回来了?”说着向她身后张望了两眼,“子朝没有陪你一起么?”
颜瑾道:“官人和兄长去杭州了。”言罢,向堂上长辈一一道了礼。
颜老爷和颜太太的脸上俱都挂着笑。
郭琴儿站在椅子边,扬着声向颜瑾道:“那二姐今日便在家里吃了晚饭再走吧?大姐也不知几时能从杭州回来,你们一个两个离了家,我真觉着里里外外都冷清了许多。”
颜瑾想着戚廷晖才刚出远门,恐怕不好让婆母那里久见不着自己,便只是笑笑,又向众人问道:“听说头里来了客,已走了么?”
这话说出来,颜太太的笑就淡了些:“也不是什么客,你父亲想过继个嗣子,便在老家亲戚里挑了两个孩子过来看看。”
颜瑾不免一愣。
“才吩咐着把人送到客店里安置了。”李月芝接了话向女儿解释道。
颜瑾也不好多问,轻轻点头。
颜老爷这时开了口问她:“你那里有瑛姐的消息么?”
“姐姐那里事事操劳,想是怕我们担心的。”颜瑾道,“头里我已托莲越兄长带了手书过去。”
颜老爷捋了捋胡子,说道:“都先散了吧,瑾姐回来了,午间我们在前厅一起用饭。”言罢又叫了声瑾姐,“你且留一留。”
颜瑾便跟在颜老爷身后去了书房。
方行至阶前,她忽然听见“啪嗒”一声,抬眸看时才发现颜老爷头巾上落了泡灰灰白白的鸟屎。
这泡屎还挺稀,立刻顺着就滴下来。
颜瑾尚没来得及提醒,颜老爷已抬手在头上摸了一把,待看清手指沾了什么,当即皱着眉头往地上啐了口;颜瑾忙掏出手帕来要帮他擦,颜老爷自迫不及待把帕子夺过来用劲在手里揩了两回,口中把话说得飞快:“我一会出门去观里,此处就不与你多言了,总之就两句话:若戚家有不满意瑛姐在外行医的事,你切不要告诉她;另外,家里其他人如果有问你过继哪个的意见,你也不要掺和。”
说完,他也没有耐心等颜瑾回答,把用过的锦帕向她一递,转身便大步去了,颜瑾在后面喊他也似听不见。
颜瑾在原地站了站,只好把手帕团了团,捏在掌心,又折去了李月芝那里。
“……大姐姐,这话无论如何你该觉得是我说得有理吧?”郭琴儿的声音穿过半开的门扇传出来。
“那两个孩子,一个已上了十岁,十岁啊,那都是半大小子了,怎好养得熟?就是你这母亲也不好与他亲近的。”郭氏语气夸张地说完,又叹了口气,“太太的想法我不是不能明白,她老人家到底年岁比我们高,十岁的孩子养在膝下也能收获得早些,不似那五岁的娃娃还多等上几年,可换过来想,我们这是给官人挑儿子,可不是给太太选孙子啊。你说,可是这个道理么?”
片刻后,颜瑾听到李月芝带着笑在说:“你不要急,喝两口茶先歇一歇吧。”
郭琴儿还要再说话,颜瑾敲门走了进去。
“姨娘先也说了,这是给父亲挑儿子,恐怕还是要以父亲的心意为准才好。”颜瑾含了笑,走近劝道。
郭琴儿道:“这自然是个道理,但二姐你也要想想,这孩子进得门来可不是你父亲照顾日常起居的;你想一想,日后你弟弟继承这个家,难道还要我们去看他脸色过活么?”
颜瑾一时微滞,她转过目光来看向李月芝,后者不待她言语,已笑着接了话道:“琴姐言重了,我们家里到底有两个女儿嘞,瑛姐是官医,瑾姐是戚府的儿媳,谁也都是在官府那里能说得上话的。再者说,年纪的事也不能就准了一切,我看大的那个孩子的确也是彬彬有礼的,小的那个实在还瞧不出来太多。”
郭琴儿听着,眼皮一挑:“那大姐姐的意思,也是觉得养大的那个好了?”
“我的意思,还是再看一看。”李月芝婉声道,“等长辈们还有官人都细细想一想;太太毕竟是你我的婆母,此番她老人家能答应官人不纳妾而过继嗣子,已是让了你一步了,这孩子的事你再与她争,岂不让官人为难?”
郭琴儿笑了一声:“大姐姐这话说的,可真是误会死我了。”她高高扯起唇角,把李月芝和颜瑾来回看,口中说着,“我这如何敢与太太争?你我姐妹,不过这里说说闭起门来的体己话,若非为了大姐姐将来考虑,我也不说这些教人搬了出去得罪婆母的话。”
李月芝微微笑了笑:“这里都是自己人,不会有人把你的话搬出去。”
郭琴儿口中称是,又闲扯了几句别的,起身辞了。
李月芝容色微松,呼出一口气来。
“奶奶……不想掺和这件事?”颜瑾看着母亲的脸,轻声问道。
李月芝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两口,缓道:“这事不好掺和。”
颜瑾沉吟了两息,说道:“头里翁翁也叮嘱我不要掺和进来。”
李月芝向她望了一眼,少顷,点点头:“你祖父是一贯要留后手的人,若是瑛姐和戚廷彦的婚事成不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他都更愿意是莲姑留在家里招赘。”
颜瑾怔了怔,想起颜老爷先前另一桩叮嘱,不由问道:“祖父晓得戚家不太愿意姐姐在外行医,但仍有心趁水推船由得姐姐继续奔走行事,是想若戚家自己受不住,便会来商量解除婚约?”
李月芝没有说话,只是又低头啜了口茶。
颜瑾皱了皱眉,把手中捏皱的帕子往桌上一丢:“若戚家为了解除这桩婚约给得颜家好处,祖父可能允姐姐日后自己挑选夫婿么?”
李月芝这回却点了点头:“一定会的。”说完,又更笃定地补了句,“就是为了瑛姐的名声,我也会摆出阵势来让她自己挑个丈夫的。”
颜瑾默了默,垂下眸,心想:即便如此,外面那些人也多半只会议论姐姐是被戚家弃了婚约,以至被迫招赘。
“你这帕子上沾的什么?”李月芝瞥见锦帕上的污渍,伸手拿起来看。
颜瑾抬起头来:“哦,先前祖父被打了鸟屎在头上,无事,我回去洗洗就是了。”说到这里想起来,“对了,倒是他老人家着急着要去观里,也不晓得午饭回不回来吃。”
不想李月芝听了这话,立马把这帕子给团在手里往地上一扔,皱着眉道:“这是晦气的事,你祖父想是着急往观里作法祈福了;你这帕子既沾了他头上的鸟屎,也就此丢了吧。”
颜瑾茫然间随口应了。
也不知是不是李月芝这番话引动了她的心绪,颜瑾忽然想到戚廷晖的这次杭州之行,想到他紧赶慢赶还是新作了一幅《月下赏桂图》带着,文章却是让鹿童在书房里取的往日旧篇。
须臾,她无声地轻轻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求见。
颜瑛走出药局大门, 抬起脸向晚风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来。
几片稀薄的云遮着半圆的月亮,映得巷子里的路朦胧胧的, 她和小燕提灯刚走了几步, 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忙忙在喊“等等”;颜瑛回头把灯照去,就看见鹤童执着灯并用手扯了两回衣摆, 赶着奔到了她们面前。
“颜小姐。”鹤童一面朝她拱了一礼, “小的候在这里好些时了,大公子已到杭州,差小的来请你过去叙话。”
颜瑛看了看他, 说道:“托裴大太太和大奶奶的情, 我如今借住在裴府;今日天色已晚,既然大公子初到杭州,不若等他空时到裴府访亲再说吧。”
鹤童见她抬脚要走, 连忙抢到前面, 又堆了笑道:“我们大公子是特意为小姐带了二少奶奶的消息来的。”
颜瑛闻言,把他打量了几眼。
这时巷口外有三两个人随着一乘轿子走来,月亮恰好从云影后冒出来, 霎时把周围照得皎白, 她一眼看清了跟在轿子最前的冯春。
他跨步上来,眼风在鹤童脸上一掠,已是站定在颜瑛面前恭恭敬敬道了个礼, 满脸是笑:“颜大夫这里忙完了?”
颜瑛亦微微笑:“我方从里面出来。”说着, 朝他身后的轿子看了眼。
“晚上二爷在老爷、太太那里陪着一起用饭,”冯春旋解释道,“因太太听说颜大夫忙碌未归,就差人来送些饭食, 顺便备了轿子接你回去。”
他绕了一圈说到最后,接了句:“二爷吩咐小的跟着。”
颜瑛轻抿唇角,说道:“有劳了。时候已不早,我们这便先回吧。”言罢,又转向鹤童道,“你与大公子说一声,今日太晚了,明日他空闲时我再问他消息吧。”
鹤童欲言又止之际,冯春已笑着挨上来,语气随意地说道:“我还当你哪里冒出来的,原是跟着戚大公子来的杭州么?都是自己人,如何不先到家里送个信?”
鹤童干干笑了两声:“也是才到不久,公子晓得颜小姐这些日子苏杭两地忙着,我们二少奶奶也担心,所以先让我寻来衙门关问几句。”
冯春大咧咧往他肩上拍了两拍:“那我这头回去便先同我们二爷禀一声,等你家大公子上门来时,哥哥我也为你洗个尘。”
一番话把个鹤童说地只得赔笑点头。
冯春便就这般领着轿夫把颜瑛从他面前给抬走了;一路平平稳稳出了小巷,转过街角,谁也没有注意到坐在对过茶肆窗下,正把眼望过来的戚廷彦。
***
裴潇转过头向窗外看了一眼。
“听你母亲说,周家大娘子那里对颜瑛颇为信重,有意想邀她以后每月里也分些天在杭州走动。”裴扬执棋落下一子,“但你母亲又说,你叮嘱她要帮颜瑛婉拒了。”
裴潇向棋罐里随手拈了枚白子:“那我母亲可有对你说,我请她老人家如何婉拒?”
裴扬笑笑:“说了,不过她只看到了一层,以为你是千方百计维护颜瑛的名声,如此既可更转移别人议论她留住在裴家的缘由,又借婉拒周大娘子之邀让人知晓她在谨守和戚家婚约一事上的持重。”
“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应当还有第二层用意。”裴扬一边与他闲对楸枰,一边琢磨着调侃道,“这南直隶的新任提学御史是周大娘子的父亲,你既知这一点,还偏引荐颜瑛去给她看诊,现下周、范两家的人情入了袋,明面上瞧着倒像是在给戚廷彦兄弟两个铺路,可你哪会无端端给他们铺路?”
裴扬说着,又乐呵呵地道:“你打小就是这样,也算我教得好,不行那无有实用的手段。”说完,自己再笑出声来。
裴潇无奈摇首,默然莞尔。
冯春快着脚步从外面走来,裴潇一见他,即停了手上落子的动作,问道:“接着她回来了?”
冯春点头:“小的把颜大夫刚送进门,特来向二爷、老爷上覆,先前小的在药局门前碰见了鹤童——”他望向裴潇,“戚府的两位公子已经到了。”
裴潇听了,语气平静地忖道:“算算时日,也差不多该是这两天。”又沉吟了须臾,“不过他今晚一到就先急着找颜瑛,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是啊,这戚家就算再在意面子,也不至于就急成这样。”裴扬也说道,“我记得莲越的性子一贯还算稳重,便是他不愿意颜瑛借住在裴家,也该是上门拜访时寻个时机提出来。”
裴潇问冯春:“南江那边确定戚家没有什么事发生?颜家那边呢?”
冯春摇摇头:“都无有什么要紧。就是四邻药室那边也有念慧大师先回去坐着镇,一切如常。”
裴扬捋着胡子,思索道:“既然万事如常,莫非……是他相思作祟?”
裴潇看着他爹。
屋里诡异地安静了两息。
冯春倒像是身上突然长了跳蚤,手这里抠两下,那里挠两下,就是不抬眼。
过了片刻,裴扬似有察觉地朝儿子看过去,笑道:“人家名正言顺,你也要想得开些。”
冯春一口气呛出来,乱咳了几声。
裴潇把他爹看了两看,将指间棋子往罐里一投:“父亲的激将法,十年如一日。”又微微笑道,“今日腿疼,就下到此处吧,孩儿先回去睡了。”
裴扬一愣,立刻嚷道:“你明知为父见不得残局……诶,裴二郎?裴潇?……”
裴潇径直出了门。
春夜静悄,冯春推着他慢慢沿着庭园石径往回走,木轮滚过有些凹凸的路面,发出连续不断地震入耳心的声响,裴潇皱了皱眉,停下来。
“你先前在药局门前碰见鹤童的时候,是如何情形?”他问。
冯春就把自己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又续道:“依小的看,二爷不必太放在心上,那鹤童人都到跟前递话了,颜大夫也没说急着就要去见戚大公子一面,还是直接就回来了。”
裴潇若有所思,半晌,沉吟道:“戚廷彦此举……的确怪异。周府的门还未进,裴家的门也未登,此时却差人去寻颜瑛;若当真找她有急事,鹤童又怎会绕着弯不肯直说?”
“会不会……戚公子已知道颜大夫在给周大娘子看诊?想借一借她的人情?”冯春琢磨道。
裴潇摇了摇头:“消息不会去得这么快。况戚廷彦是在意脸面的人,他既知颜瑛落脚在此,若真有此意,不会人到了杭州才找她商量。”
他忖了忖,又说:“我总觉得,有些事我还不知晓。”
冯春立刻说道:“那二爷不如问一问颜大夫?”
裴潇一时没有言语,思绪如走马灯转动,把这大半年来发生的种种都在脑子里过了遍,末了回溯至初,戚家对颜家态度的变化仍是始于颜瑛救了戚府的那位小奶奶和腹中的孩子。
“传信回南江。”他说,“探一探戚秉玉那个小妾的情况。”
***
次日,颜瑛来到周府,刚踏进门,周大娘子已当面迎上来,笑盈盈拉起她的手就道:“你,你怎地,来了?”
颜瑛不免微诧,周大娘子身边的丫鬟素婵见状,即接了话笑着解释道:“先前曹大户引南江戚府两位公子来访,我们大娘子听着颜大夫并未同行,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
周大娘子点点头。
颜瑛这才知道原来今日戚廷彦来了周家,心下暗忖:他不去裴府拜会长辈却倒先来了这里,难道是已晓得裴家引荐我来给周大娘子看诊,昨日见我不肯会他,便有心上门坏事?
念头一起,她眉目间也就显得沉了些。
周大娘子把她看了看,且先不言语,拉着颜瑛走到旁边坐下,才又磕磕绊绊地问出来一句:“你在杭州还能再待些日子么?”
颜瑛知她所想,便说:“大娘子不必太过忧心,既恶露已止,你的情况便已是好多了。”又宽慰道,“况且此间衙门里差事未了,我也还未有准备要急着回去。”
周大娘子听到后头这句,笑容里显是更松快了些。
两人这里正说着话,外面忽走来个小厮,抬手一礼,说道:“老爷请大娘子引颜大夫去前面见南江来的客人。”
这就是要撮合未婚夫妻见面了。
颜瑛不好拂了周家人面子,加之因担心戚廷彦在周举人面前趁机坏裴潇的事,便也没有拒绝,和周大娘子范氏相携着去了。
一脚踏进厅门,迎面即扑来个笑呵呵的声音道:“莲越兄请看,这可不是我诓你吧?该当是你们二人的缘分。”
颜瑛不闪不避望过去,正对上戚廷彦神情复杂的一张脸。
戚廷晖坐在他旁边,面上像是挂了几分愕然,又并几分尴尬。
兄弟两个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还是那引荐他们上门的曹大户先反应过来,笑着向周举人道:“如此大家就更不必见外了,待范提学来杭州看外孙子时,哥哥少不得也要为莲越兄置上一席,也好谢了他未嫁娘这份情。”
颜瑛这里听着,皱了皱眉,不待其他人接口,出声礼道:“周老爷、大娘子见谅,晚些药局和裴大太太那里都还有诊,小女这里不好久留。”
戚廷彦把她看着。
周举人也觉得曹氏这话传出去有些得罪裴家,正要开口转圜两句,一贯在这样场合都尽量寡言少语的周大娘子忽然以拳抵唇咳了两声,向他豁了个翎子,似是并不欲他违拗颜瑛的意思。
便就在这时,周府又有小厮来报:“裴翰林和裴府大爷一道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你又奈我何
周举人听说裴潇来了家, 连忙起身迎到门外,戚氏兄弟只好也跟在后面出去;戚廷彦趁着这当口,经过颜瑛面前时从袖子里抽出那封折起的书信递过去, 一句话也未有说, 抬脚继续走了。
周大娘子在旁边看见,也不多问, 只拉了颜瑛一同回避到隔扇后, 就近拣了两张椅子坐下,磕绊地说道:“我们且将就在这里诊脉吧。”
颜瑛心里记挂着裴潇不知因何今日会到周家来,见范氏如此说, 她便趁水推船地点头应下, 当即吩咐了丫鬟回房去把药箱取来。
不多时,便听得前面声响渐近,传来一句:“不必劳烦。”
是裴潇的声音。
颜瑛不由凝神侧耳听去。
接着便是有什么重物落地的响动, 伴着戚廷彦清晰地开口:“我见这门槛似是比别处高一些, 裴二哥切勿客气,你我本是自家人。”
裴潇坐在轮椅上把他看着,平静带笑:“本是自家人, 莲越会以为我怯于开口才是见外了。”
裴泽也在旁边接道:“是啊, 莲越不必客气。”
“莲越一贯是很客气的。”裴潇又不紧不慢在他后面续下去,“所以他们兄弟来杭州拜访周兄,才担心我们不便接风。”
戚廷晖低下脸, 戚廷彦牵了牵嘴角。
周举人眼珠子在两边人身上一转, 笑着说道:“二位府上是姻亲,自是彼此都为对方着想着。”随后又自谦过两句,引着大家重新入了座。
这时候小燕抱着药箱跟在周大娘子丫鬟的身后进门借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把目光投了过来, 周举人听丫鬟说自家大娘子在后面看诊,也并未太在意,说了两句便正要由得两个人过去。
戚廷彦出声唤道:“小燕。”
颜瑛在里面听见,不由把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裴潇也转过眸看向戚廷彦。
“同小姐说一声,她那里要是无有急事,两日后可以启程。”戚廷彦用一种平常到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小燕不知内里,懵然间只得潦草应了;然而这一说一应落在其他人耳里,倒更像是戚廷彦和颜瑛先已有了某种默契。
周举人因笑道:“等莲越和颜大夫成婚时,可别忘了也叫我们去吃杯酒。”
戚廷彦笑着应了。
裴潇端起周府下人送来的茶,垂眸抿了一口,眼尾轻掠过旁边的裴泽。
裴泽即接了翎子,开口向周举人道:“周老爷要吃莲越的喜酒且还得暂等些日子,不过这文会上的酒,我们可还候着你来分派嘞。”
话题就转到了他要请周氏出面组织文会的事。
颜瑛已理会不得周举人那里如何惊喜,自打戚廷彦当众叫了小燕吩咐出那句话,她心里就纳罕又烦闷,烦的是戚廷彦多管闲事,纳罕的却是他胸中成竹何来。
于是立刻想起了他先前递给自己的手书,不等小燕进来传话,她已从身上取出那封书信展开,看了一遍,呼吸微沉。
直到周大娘子在旁边唤了她两声,颜瑛才回过神来,顿了顿,说道:“大娘子见谅,家里有些事,我恐怕要先回南江了。”
周大娘子闻言先是一愣,旋即连忙问:“那我,我这……”
颜瑛知道她担心什么,便先宽慰了两句,安排着留下药方,并道:“明日请娘子寻个信得过的药婆来,我与她交代几句,之后叫她隔两日来配合方子为娘子做个艾灸便是,等用完这个药方,娘子的病差不多也就大好了;之后再行巩固调理,只需请坐堂的大夫来看一看就是。”
周大娘子不好问她那信里写了什么急事,又见她如此说,也只好点点头,无奈地看着颜瑛低头提笔去写药方;顿了顿,她又把眼投向身畔的雕花隔扇,听着堂中戚家兄弟间或插丨入的说话声,眉目间滑过一抹烦怨。
颜瑛从周家出来,又径去往药局赶着忙了半日,将自己手头负责的医事交接了,落后还去康太医府上走了一趟。
等她做完这些,日头已是偏了西。
小燕跟在她身边忙前忙后,直到这会才得了空问道:“小姐,那我是不是要去戚公子那里再问问清楚他那里是如何安排的?”
“不用。”颜瑛听她提起这茬,脸上就越发显得淡了,“我自己有手有脚也有银子,既不是寻不着脚夫,也不是赁不到船,谁要去沾他的光?况瑾姐虽托他传信,但也不可能对他多说什么,就寻了他去问也是白问,不过浪费时间。”
她想到戚廷彦当众借着让小燕传话的由头,逼她以“未嫁娘”的身份跟着戚家的船回南江这一番举动心里就蹭蹭地冒火。
一念及此,颜瑛站定脚步,说道:“不,待会你还是替我去戚廷彦那里跑一趟,有句话转达给他。”
***
裴潇往池中又撒了一把饵料,水面下霎时鱼影攒动,点点圈圈搅动起层层热闹。
“哥,你再喂下去,这些蠢鱼就要被撑死了。”裴清坐在旁边,支了根鱼竿,一手托腮,几近满脸颓废地把他二哥看着,“说好的钓鱼,你看看我还能钓着么?”
裴潇头也不回地说:“这么多鱼也不见你钓着一条,想必不是我的缘故。”
裴清语塞半晌,叹出了一口气:“怎么不是你的缘故?你不带我去周家,连这些鱼都嗅着我被嫌弃的滋味了。”
他说完这话,就看见旁边的冯春在朝自己挤眉弄眼地摆手,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得裴潇说道:“你想凑热闹,是打算替大哥去哄周举人组织文会;还是跟在戚家兄弟后头给周家送礼,把自己的文章和才艺经他人之口露给南直隶提学御史?”
裴清愣了一下,笑赞道:“妙啊!二哥,戚家人只是想到给周家送礼,你却让大哥出面去哄周举人出头组织文会,如此你和大伯父既不必在杭州出这个风头,又让大哥把这脸面送给了周氏,那周举人夫妇岂有不记这份人情的道理?就连我爹娘也没有不高兴的。”
裴潇的脸上无有什么波澜,语气仍是平静:“这一点人情不过顺手为之,范提学是皇上钦点,新官上任,旁的工夫做得再足,他也难抬举无能之辈;你和大哥只需平常心应付岁考便是。”
裴清点点头,又笑着:“但二哥这一出,恐怕对戚莲越来说还是有些堵心的。”
裴潇抬手向池中撒了把饵料,神情淡淡。
对岸有两道人影从角门里转出来,他一眼看见,视线便停在了那里。
颜瑛在廊下走了几步,余光里若有所觉,于是停下脚步在夕照里转头望去,隔水遥遥碰着了裴潇的目光。
波光半映在他身上,她其实并看不真切他的模样,但她还是立在原地看了他半晌,然后才抬起脚步,向他走去。
裴清早在这头顺着裴潇所向看见了颜瑛主仆,见状,便瞬间了然他二哥待在此处是在等什么,于是自动自觉寻了个由头起身走开了,走时还没忘记交代冯春重新把饵给他下好。
颜瑛迎着裴潇的目光慢步走到了近前,还未有开口,便听得他先说道:“几时启程?”
她不由微顿。
裴潇浅浅笑了笑:“你奔忙了大半日才回来,步履匆匆,当是已有了打算。”
颜瑛又向他近了两步。
“头里在周家时,戚廷彦把瑾姐托他转交的手书给了我。”她说,“她的身子不大舒服,恐怕是近日外出勘绘劳累所致,因怕家里担心和婆母责怪,所以不敢声张。”
裴潇微微点头,说道:“她和吴娘子都是双身子的人,关键时一直是你照顾,你离开南江已有些日子,她们那里自然记挂。”
颜瑛看了看他的腿,又盯着他的脸:“我明天去和大太太道辞,然后赁船回去。”
裴潇莞尔道:“船我已交代给你备好了,到时你再把裴家赠的礼物和程仪带上——不要推辞,否则我却不便送你了。”
颜瑛听到他这一句,拒绝的话就哽在了喉头,半晌才咽下去。
“我过些日子再来。”她说,声音平常,语气却坚定。
裴潇看着她,良久,轻轻说道:“你倔起来,我也是拿你没有办法。”
颜瑛笑了一笑:“你早知我这样倔的。”她凝眸把他望入眼中,又说,“你要好好吃饭。”
裴潇牵唇颔首:“好。”
“好好睡觉。”
“好。”
“好好遵医嘱。”
“好。”
“下次我来的时候,”她说,“你若不方便见我,可以让冯春来说,但不要瞒我。”
裴潇微怔,又看着她眼睛,笑了笑:“对你,我从无有不方便。”
***
翌日清早,裴潇这里刚准备出门到父母院中去,裴大太太就差了芳汀抱着一条药枕给他送过来。
枕套的头尾上还绣着两朵小巧的莲花。他几乎一眼就猜到这是谁做的。
芳汀开口说道:“头里颜大夫来向大太太请辞,送了两个药枕过来,说是有助于安眠;大太太就差我先给二爷送一个来。”
言罢,她又看了看他,补了句:“二爷,颜大夫已经出门了,老爷和太太给的东西她都没要,说是自己已赁好了船。”
裴潇一听,即放下药枕匆匆追了出去。
他行动不便,坐着轮椅自是慢了许多,等冯春推着他赶到踏渡望见颜瑛的背影时,他也看见了先自己而来的戚廷彦。
他停在巷口,看着戚廷彦与她面面而立,不知在说着什么;只是说完之后,戚廷彦恰好挡在他的视线前,目送颜瑛上船离去,然后转过身,朝他走来。
“裴二哥,这么早。”戚廷彦站定在他面前,半个身子遮住了晨光,“我方还在与瑛姐说本打算今日到裴府来拜会时再与她商量回南江的事,不想她这样着急。”
裴潇抬眸静静把他看着:“你昨日把颜瑾的手书交给她时,不就已料到她会急着赶回去么?今日这么早候在这里,想必也不是为了送她吧。”
戚廷彦向周围看了眼,又说道:“裴二哥应知,我这是为了戚、颜两家好,也是为她好,不然若让人以为我并不把这个未嫁娘放在心上,岂不更对她那点闺中声名雪上加霜?”
裴潇面露不屑,把唇角一牵:“她的名声很好,被她救过的人称她菩萨,你讨好的人称你什么?若你一开始聪明些不向她提亲,也就不用这般碍她的手脚了。”
戚廷彦瞬间脸色就变了。
他没有料到裴潇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羞恼齐齐涌上,更不禁又想起颜瑛让丫鬟来转达的那句:“请戚公子日后弗要再这般自以为是,就算我日后嫁了你,给不给人看病,什么时候坐什么船往哪里去,也不必婆家来安排。”
“裴二哥好教训。”戚廷彦沉声扯笑,说道,“只如今这亲不提也提了,裴二哥又有什么办法?总归颜瑛是我的未嫁娘,她这样不识大体,就算我不介意,难道裴家也不介意么?”
他直盯入裴潇眼中:“人人都说裴家有郎冠南江,裴翰林才学、人品都无可挑剔,张阁老的得意门生难道还要为了一个女子和戚家相争,就不怕人说你夺人妻室么?”
两个人四目相视,彼此脸上都挂着一丝笑,远远望去,谁都以为是亲友相逢,彼此寒暄。
裴潇就在这般神色间,向戚廷彦说了句:“便是我欲夺你妻室,你又能奈我何?”
戚廷彦一怔。
“为兄今日好教莲越知晓,我看中的人,你先一步定了名分不是赢。”裴潇不急不慢地说道,“倘能把她的心留在你身边一辈子,才算你的本事。”
“否则,娶和离之妇,娶寡妇——都是我的事,你凭何来阻?”
“你知我当初为何不愿三姐许你?”裴潇轻抬眉梢,“因为你这个人除了会读书,已经被戚家养废了。”
不等戚廷彦张口,他又似随口续道:“你戚府内宅那些事,最好不要拉着她;否则莲越应知,我虽坏了腿,但门槛虽高,也并非过不去。”
戚廷彦心头一震,未及说出的话便骤然尽数堵在了喉头。
裴潇把眼从他面上掠过,含笑告辞,从容坐着轮椅与他擦身而过。
方转出街角,裴潇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戚家宅子里一定有事。”他蹙眉沉吟道,“他们哄她回去,果然不是为了颜瑾。”
冯春立刻意会:“小的这就催一催南江那边,尽快把消息探来。”
裴潇举目眺向运河上林立的帆樯,眸光渐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催产。
戚老爷吩咐底下人送了客, 自己回到座前,又拿起刚刚收到的玉雕葫芦瓶把玩了阵,少顷, 把这寓意“福禄缠身”的摆件往桌上一蹾, 仍蹙起眉眼,问旁边:“吴氏今日如何?”
侍候的小厮回道:“小奶奶和往日一般, 早上用过饭后去花园里逛了些时候, 就又回屋做绷子,没有再出来。”
戚老爷沉吟颔首,又吩咐:“去把大郎媳妇叫来。”
小厮应喏去了。
戚老爷在椅子上闭目坐了会儿, 呼吸渐沉。
礼大奶奶走进堂中, 站定了脚步,小心翼翼唤了声:“老爷?”
戚老爷仍闭着眼,口里淡淡道:“莲越去杭州叫颜瑛回来, 算算时日, 人这几天差不多该到了。”
礼大奶奶默了默,说道:“只也不知,她有没有听莲越的话回来。”
“不管她听与不听, 日子也是不能再拖了。若她肯赶回来便罢, 若不肯——”戚老爷缓缓呼出一口气,抬起眼皮,“瑾娘总是还在府里的。”
礼大奶奶得了他这句话, 不动声色低下头去, 应道:“儿媳明白。”
走出门来,她抬头看了看天,今日无风无云,太阳明晃晃地挂着, 教人一眼就晓得已是将近傍午。
礼大奶奶步到颜瑾院子里,听说人被沈氏叫去看相了,于是想了想,又掉转往沈氏那边去。不想她刚走到月门处,就迎面看见戚礼和身边服侍的小厮正在把一个道士往外送,因而站住脚,问那厮儿:“大爷在里面么?”
小厮道:“大爷请了这位高人来给二少奶奶看胎里相。”
礼大奶奶听着,转眸看向道士:“月份还浅,也能看得出来么?”
“好教大奶奶知晓,所谓胎里相,指的乃是看这一胎的气运。”道士笑道,“虽孩子月份还浅,但气生运,运生灵,贫道观得,二少奶奶腹中此胎实在是气高运贵之相啊。”
礼大奶奶笑了一笑,吩咐自己丫鬟:“再取二两茶钱给道长。”
那道士听着,在她身后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礼大奶奶进得屋里,果然见丈夫戚礼和坐在上头,沈氏陪在侧,两人脸上俱都堆着笑,似是刚刚才对傍边的颜瑾说了什么。
颜瑾先站了起来,恭敬地向她唤道:“大奶奶。”
礼大奶奶微笑颔首。
沈氏口里称呼着“大姐姐”,起身让出戚礼和身旁的位置,笑道:“你怎么突然来了?快些请坐。”
戚礼和看上去亦是心情不错地说道:“你那里若没有什么事,正好午间也在这里一起吃吧。”
礼大奶奶站在他面前,含笑道:“我那里还有些杂事,有二娘侍候官人茶饭,我也就不必操心了。我此时过来,本是想托瑾娘一件小事,不知二娘这里方不方便。”
颜瑾不料还有自己的事,闻言愣了下,转头去看沈氏。
沈氏已忙忙开口:“大姐姐哪里的话,自家儿媳,你有什么事就吩咐出来,难道他们小辈还能不尽心分忧么?”
戚礼和点点头,又道:“只不要费神劳力的就是,她身子还需好好养着;虽父亲那里不反对她替人绘图,但原意也不是想让这孩子什么杂事都管,还是要有个拣择。”
颜瑾不好接话,只默默听着。
“官人多虑了。”礼大奶奶笑道,“我这是想着,那颜家瑛姐不是去了杭州已有些日子,还不知何时能归么?头里老爷叫我过去问吴娘子和瑾娘的情况,叮嘱要好好照顾,虽我自是不敢疏忽的,但吴娘子那里一贯是极依赖颜瑛,药石之类还好说,我只担心接下来这些时日她心里头不安定;二娘应也知晓,这怀了孩子的女人最是容易一颗心七上八下,寻常信任亲近的人不在,难免多思多虑。”
她说着,把眼看向颜瑾:“我们家里现下就只有瑾娘与吴娘子年纪合适,又同要将为人母,且你和颜瑛还是亲姐妹,多少能容易与些安慰;是以我便想让你每日抽出些时候去陪一陪吴娘子,其实不需多做什么,就能有个伴与她说说话,一起园子里走走也就是了。”
颜瑾见她是为此事,想也不想便应下来:“大奶奶无需客气,只要吴娘子那里无有不便,我自当日常去问候,待姐姐办完差事从杭州回来也是能放心些。”
这确实是无可拒绝的小事,弗说本就关系着颜瑛,就连沈氏和戚礼和也没有说什么。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礼大奶奶回到自己房里,沉下心吃了两杯冷酒,这才叫过身边嬷嬷,吩咐道:“那药放的时候便加些量。”
嬷嬷问道:“大奶奶看怎么加合适?”
礼大奶奶沉吟道:“无需计算,只要在颜瑾与那吴氏相交之后即可,尽管早些把那孩子催出来。”
“可这药下得重了,恐怕孩子会受损。”嬷嬷犹豫道,“万一老爷那里怪到大奶奶身上……”
“我忍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礼大奶奶缓缓舒出一口气来,闭了闭眼,“官人因着胸中那口气本就偏宠晖哥,现下颜瑾又有了孩子,我如何能眼看着莲越这一生毁在吴氏手上?老爷舍不得戚家血脉,我早前不能轻举妄动,如今,正是下手的机会。”
***
翌日起,颜瑾果然开始往吴爱姐那里走动,因着两个人都是双身子有活动筋骨的需求,是以索性结了伴,每天上午在花园里转一转;若颜瑾当天无事,便会在送吴氏回去的时候顺道多坐会儿。
如此到了第四天上头,吴爱姐用完早饭后并喝过日常用的补药,刚准备起身披了衣服往花园去,突然肚子里一坠,人就猛地向后跌回了凳子上。
丫鬟巧儿失了一惊,忙把人扶住:“娘子可摔着了?”
吴爱姐大喘了几口气,摇摇头:“没事,就是刚才一下子好像肚子要掉出来了。”
巧儿吓了跳,赶紧道:“是不是要生了?”
“那如何可能,日子还……”吴爱姐刚想说日子还没有到,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孕期与对外宣称的并不一致,旋住了口,但心里也不免舂起凹谷。
肚子里越来越不对劲,一种熟悉又陌生的痛感渐渐清晰。
这孩子在动。她能确定,可这次和以往动得都不一样。
戚老爷倒是也给她找了两个嬷嬷,只她自己心中不踏实,平常并不敢让人近身服侍,但眼前也顾不得了。
“快……去叫——”她话还没有说完,腹中又是一阵痉挛。
巧儿见她停了后面的话,只是把那一双手在桌沿上撑了又抓,抓了又撑,脸白地冷汗直冒;整个人也不免吓得有些无措,张口便朝着外面喊:“来人啊,来人!”
不想刚喊了两声就有人奔进来,却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前来寻吴氏“告假”的颜瑾主仆。
“这是怎么了?”颜瑾见此情景也是心中乱跳,她一望吴氏的脸色不对,赶紧吩咐,“快去把备在府里的稳婆喊来,再叫人去外面请个大夫。”
巧儿回过神,连忙跑出去了。
颜瑾挨上来握住吴爱姐的手,一面问道:“你可还能走得动?”
吴氏咬着牙点头,大汗淋漓。
颜瑾主仆两个就一左一右把她搀住,离开桌前往床房走,行至门前,颜瑾忽觉肩上一沉,脚下几乎站立不稳,才发现吴氏大半个人都靠在了自己身上。
秋霜立刻要把吴氏往自己这边扯,哪知吴爱姐已是痛得晕晕沉沉,只顾着连连喘气,就连走路也是全屏本能,只一下脚背没有全抬起来,整个人便瞬间失了衡。
“啊!”
三个人齐齐一声高呼,险些把房顶掀翻。
等秋霜踩着裙角从地上爬起来扑到颜瑾面前时,人已经吓得失了声。
还是颜瑾深呼吸了两口气,抻着嗓子,说道:“我没事,快,把她扶起来。”
吴爱姐半个身子压在颜瑾的胳膊上,两个人都仰面朝天,裙子叠着裙子。
秋霜眼泪都飚出来了,忙忙托着吴氏的身子先让颜瑾能坐起来,这才和自家小姐一起,又费力地搀着吴氏起身,终于把人安置到了床上。
吴爱姐还醒着,一双眼看着颜瑾,唇齿间挤出来几个字:“……对……不住……”
颜瑾止住她:“弗要说话了,留点气力。”
吴氏紧闭了眼睛,片息工夫便开始连声呻丨吟,腿在被子里蹬来蹬去。
“怎么稳婆还没有来?”秋霜急得跺脚。
颜瑾坐在吴氏身畔,额头渗着细汗,没有吭声,只是紧紧握着吴氏的手。
时间仿佛在这屋子里流逝地尤其慢,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杂响,稳婆来了。
颜瑾慢慢站起身,让到一边。
礼大奶奶也来了,但她只进来往床上看了眼,就拉着颜瑾避了出来,握着她的手关心道:“果然多亏有你陪着了。”
颜瑾往喉咙里干干一咽,开口时有些轻声:“我看吴娘子的脸色发青,还是要请个大夫来看着才好。”
“已差人去了。”礼大奶奶说了句,“你也是有身子的人,先回去歇着吧。”
颜瑾点点头,耳朵里听着从里面传来的阵阵撕心叫喊,却不由得也跟着在胸中翻江倒海。
便在这时,屋门外忽传来一声高喊:“颜大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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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计算。【9
颜瑛风尘仆仆地跨进门来, 迎面见着颜瑾,即先步上前问道:“你怎么样?”
屋子里乱哄哄的,迫切的氛围弥漫在四处, 颜瑛这短短四个字仿佛是极不容易从缝隙里插进来的, 颜瑾被众人视线包裹着,只觉得自己多半分犹豫也是不当, 于是一顿之后立刻回道:“我没有什么, 你快去看看吴娘子吧。”
颜瑛见她虽脸色不大好,但行动似还正常,匆忙间也不及多交代, 只叮嘱了句:“你自去歇着, 我待会来看你;有事叫人。”
话音未落,人已急踅进了房中。
颜瑾在原地坚持着站了会儿,然而听得吴氏那里声声凄叫, 心头却更止不住地乱跳, 连带本就不大顺畅的呼吸也越发憋闷。无奈,她也顾不得戚家长辈那里事后会说什么,到底是先向礼大奶奶告了辞, 由得秋霜扶着自己离开了此地。
出了吴氏院子往回走, 她渐渐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些,秋霜在身畔察觉到她手有些发凉,因问:“小姐, 你可是不舒服么?要不我还是去喊大小姐……”
“你弗要去添乱了。”颜瑾颦眉, 轻声说道,“吴娘子那里正是要紧的时候,姐姐那里如何能分得了身?我不过是被吓着所以肚子里动了些气,倘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那母子两个, 却是大过了。”
她说着,身子却不由得朝秋霜靠了靠,好借着对方胳膊的力量让自己舒服些。
秋霜小心翼翼撑着她往前走,一面劝道:“小姐想些开心的事情吧,心里就不吓了。”
颜瑾本是将全副精神都放在了脚下,耳心里不经意掠着秋霜这句话,却不禁恍惚了一瞬,眼前好似茫茫中闪烁过几点萤火,似乎连四肢百脉里也在隐隐作痛。
她旋合紧了唇齿继续闷头前行,就连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的房里,脚步开始变得麻木,只有那扯动着经络的疼痛愈来愈烈。
颜瑾连裙子也没解,刚挨着床沿就闭眼倒下去蜷起了身子往被子里钻,口中叮嘱着:“不要去分姐姐的心。”
说完这话,她也不知自己听没听到秋霜的回答,人就渐渐迷糊了。
颜瑾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惊叫声在脑海里阵阵撕扯,几乎要把心脏也从腔子里扯出来;耳边乱糟糟的,眼前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渐渐地身体就好像从腰间断成了两截,湿冷和温热交织,梦中血腥气混杂着药味更加猛烈地扑进了鼻端。
“大小姐!”
她听着这一声,惊魂未定间思绪骤然动荡:“怎么还是把姐姐叫来了?”情急下又抬了抬眼皮,竟然睁开了。
“小姐醒了!”秋霜抓着手里用来给她拭汗的帕子,顿时喊出来。
颜瑛正要给颜瑾把脉,见她睁了眼,忙问:“瑾姐,你身上觉得如何?”
颜瑾望着她汗水涔涔的脸,愣怔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隔着被子便抽手向小腹摸去。
不知屋里哪个婆子说了句:“二少奶奶弗要太伤心了,你还年轻,日子长着嘞。”
颜瑾只是把手静静贴在肚子上,仍是没有作声,也没有半丝动静,不知在想什么。
颜瑛伸手过来轻轻将她那只手握住,又唤了声“瑾姐”,说道:“我先给你施针,可能还会出些血,你不要害怕。”
颜瑾这才动了动眼珠,慢慢将目光转过,望着她,点了点头。
屋子里闲杂人很快鱼贯散去,寂静霎时从四面八方往心口压来,颜瑛的手有些发抖,她不得不停下来,又深吸了一口气。
颜瑾把她看着,稍息,开口问道:“你这般急急赶来,吴娘子那里怎么样了?”
不待颜瑛回答,一边的秋霜已急出声道:“小姐还担心别人呢,先顾着自己身子吧。”
“我这身子的状况已然清楚了。”颜瑾没有什么气力,说话还很轻,“姐姐既不说我有性命之忧,想必是无大碍的。”
颜瑛迎着她平静中含着一丝安抚的目光,不由微顿,半晌,垂下眸道出一句:“我该早些发现你有不妥。”
颜瑾默然须臾,说道:“姐姐,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应该哭一哭才对?”
颜瑛抬起脸。
“我也不晓得我心里乱糟糟的是什么。”颜瑾顿了顿,“但是好像,松了一口气。”
颜瑛一愣,旋对有些怔住的秋霜道:“你去外面守着。”
秋霜又看了眼床上的颜瑾,愁眉不展地应喏去了。
“你不必为了让我宽心说这样的话。”颜瑛定了定神,重新开始下针,“我明知你近日身体不适,头里进门时便不该这样轻易放过,是我情急疏忽了。”
过了一会儿,颜瑾才缓缓说道:“姐姐以为我是要你宽心,才把这得罪婆家人的话说出口来么?我近日并无什么异样,只是先前在吴娘子那里经历那一场,方明白我其实从未做好当母亲的准备。”
疼痛让她忍不住皱眉,然而一双眼却仍定定看着头顶的帐子,像是在遥望没有边际的天空。
“我今日才明白,我大概的确是个很自私的人。”她说,“我心中所有的欢喜,都和别人的期待没有关系;我成了亲,有过孩子,别人说的‘完整’我大约也算是经历过了,但我觉得我好像还是成亲之前那个我,永远也没有办法成为他们觉得我应该成为的那个人。吴娘子叫得那么惨,我当时心里竟然怀念起从前在闺中只需承受一个人的日子。”
颜瑾屈指,揪住了被面上的绣花。
“我把‘他’当作负担。”她轻声说出来,眼角滑下两滴泪,转瞬没入颈畔。
良久无声。
颜瑛看了她片刻,问道:“那你心中的欢喜,是什么?”
颜瑾眼波微动,少顷,低声说道:“是我自己喜欢。”
“好像女子做了妻子,做了母亲,自己就变得不重要了。”她说着,闭上眼,湿润的腮边有些发颤,“我这样的心思,说出来是该教人骂的,可我还是不能做到只为别人活;即使成了婚,做了母亲,我也想属于自己。可是我现在却连生儿育女都不能自己选择,这具身体属于丈夫,属于孩子,属于婆家,却偏偏不属于我。”
某个瞬间,颜瑛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沉默了更久,才终于说出来一句:“生儿育女,本该是带着憧憬和期盼才去做的事,你这样被人推着走,又如何能快活?”
顿了顿,她又问:“你先前说……你近些日子并未有觉得身子不舒服?”
颜瑾以为她还是放心不下,便说:“我的确不是宽慰你,这事不过今日才发生的意外罢了。”
颜瑛一时没有作声,过了会儿,复又说道:“你若当真不想要孩子,我可以帮你,只是这法子难免伤身,若后悔了却是麻烦。有件事还没有告诉你,听闻你婆母先已来过,得知你腹中孩子保不住后便自回去了,你既要做决定,心里便要对日后有数。”
颜瑾沉默了一阵,抬手抹了把眼角:“我现在身上已是难受得很,不想为了别人再伤害自己的身体,等养好了再说吧。”
颜瑛点点头,应道:“依你。”
***
照料完了颜瑾这头,颜瑛又去了吴氏那边房里,进门看了眼,再对小燕交代两句,便转身向戚府的丫鬟吩咐道:“你去礼大奶奶那里禀一声,吴娘子和二少奶奶已都无有大碍,我这就去老爷那里复命了。”
说罢,她就径自往戚老爷那边去了。
颜瑛这段时日对戚府的地形已有了几分熟悉,她半途中特意从花园外绕了一下,等慢步到戚老爷那里时,礼大奶奶已先她坐在厅里了。
“瑛姐果然来了。”礼大奶奶带着笑开口说道,“你这孩子也是实在拘谨了些,难道是以为我不能及时向老爷报喜么?两头劳累了半天,还要自己到老爷这里禀一声。”
颜瑛向他两个道了一礼,立在堂心,向坐在上面的戚老爷说道:“因是承了老爷的托付,是以颜瑛不敢相瞒,今日救治吴娘子时,我发现她这次突然发动恐怕是受了药物的影响。”
厅里静了两息。
“她那里日常用的药方,不是你给的么?”戚老爷道。
颜瑛淡淡把唇角一牵:“自然不会是我给的方子有问题,否则也不至等到今日才出事,府上英明,颜瑛不必多辩。只是现在孩子生出来先天不足,总是有缘故的。”
礼大奶奶捏着手里的帕子默默向胸中沉下一口气,说道:“她那里日常饮食都是精心供应的,若有人要算计那孩子,岂又会等到今天?”
颜瑛转过脸来:“我不曾说是有人算计那孩子。”
礼大奶奶一时语塞。
戚老爷撇过目光,看了她一眼。
“大公子骗我颜瑾有事需我速归,想来是自有缘故。”颜瑛接上续道,“只不过府上已是如此重视吴娘子这一胎,为此礼大奶奶还特意叫瑾姐陪伴看顾,却到底没防得住出事,听闻沈小奶奶因着瑾姐那未能出世的孩子也极悲愤,我还尚不知应如何安慰。”
礼大奶奶不曾想她会说出这番话,愣了一愣,才淡淡地说道:“你若能放下外面的事早些回来,瑾娘或许也丢不了这孩子,莲越原是关心你,你这样说话未免对他这个未婚夫婿有些不敬吧?”
颜瑛目光幽幽地望过来:“既是如此,不如请大奶奶去书一封让两位公子速速回来,若大公子和二公子也以为是我害了府上血脉,颜瑛也愿去官衙里走一趟,必定言无不尽。”
戚老爷眸光一闪,嗓子里咳了两声。
礼大奶奶耳尖发红地半垂下眼帘,没有再言语。
戚老爷慢吞吞向袖中取了帕子,捂在嘴上把痰咳了,又顺了顺气,说道:“你先去沈氏那里看看吧。”
这话是对礼大奶奶说的。
“是。”礼大奶奶低眉顺眼地应下,一面站起身,又朝颜瑛看了眼,转头去了。
“坐吧。”戚老爷这才开口向面前的人说道。
颜瑛也不说什么,向旁边椅子上落了座。
两个人沉默地对峙了片刻,最后戚老爷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啜了口,问说:“你以为吴氏的事是如何?”
“我以为如何并不要紧。”颜瑛看向他,“就如同戚翁明明听清了我当时说的话,却仍要以吴娘子有孕三月为定论;只是照今日吴娘子还能有机会母子平安来看,你老人家对这孩子是有心的,既是如此,我想瑾姐也不过只是做了一件为着戚府长辈的好事,并非有意伤着他们夫妻的骨血。”
戚老爷摸了摸颌下长须,颔首道:“你是聪明人,话既说到这个份上,我自然是不会怪责瑾娘的,她婆母那里你也不必担心。”
“不过接下来还有一件事——”他说,“恐怕仍需你辛苦些处置了。”
颜瑛听他的口风似是不像是要托自己尽心帮着把那先天不足的孩子养过来,心下狐疑,一时凝眉未语。
戚老爷向椅子里又靠了靠,缓缓说道:“吴氏的孩子既然已经生下来,我自然会给他个名分,只是这孩子的母亲若再在家里走动,怕是要拖累许多人。”
他觑眼朝颜瑛一瞥,续道:“设若有那不该有的痕迹落入你妹妹眼中,恐怕……”
戚老爷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颜瑛喉咙里滚了两滚,几乎半边身子紧靠着扶手,掌心里冒着寒气:“什么意思?”
“去母留子,我想你能做得到。”戚老爷眼皮微抬,说道,“待你替他将此事解决好了,颜瑾自然也会好;到时若你不想嫁来戚家,我也不逼你。”
作者有话说:
向蹲文的朋友说声抱歉,最近状态不太好。【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