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厌的黄皮子!我的鸡唷!”天还没大亮,方成材家就传来一阵叫骂声,引得周围的邻居忍不住出来看看热闹。
“老五家这是又闹什么!昨天闹得还不够丢脸啊?!”方家的前邻是一个祖父的堂兄弟,看着门槛前又聚集起一堆人,想到昨天闹得那一场,心里烦得很。
她大闺女正在相看呢,这会儿偏偏传出这种伤天和的缺德事儿来,别提多堵心了,就他方成材家事儿多。
“小巧,你怎么没过去看看?成材家昨晚上遭了黄鼠狼,鸡窝里的鸡都咬死了,还被拖走了两只,你那妯娌正哭天喊地地骂人呢!”看完了热闹的一个妇女走过来,穿着一件蓝灰色的马甲,手里还握着一把萝卜缨子正在择菜。
“骂人?骂谁?难不成这黄鼠狼还能是别人塞进他们家鸡圈的?”
“骂林家呗,说都是林家拆了他们家的大门,黄鼠狼才进来的,真能胡诌,那黄鼠狼是木头门能挡住的?”
“自己不积德养善,招了灾也是活该!我看是城隍老爷显灵了,发了神力整治他们家呢。”旁边一个手里握着烧火棍的年轻小媳妇走过来,解气地冲着方成材家啐了一口。
她刚嫁过来的时候脸皮薄,上头没有婆婆照顾,被方母硬占了不少便宜,昨天看了那一场大戏,心里痛快得很,还把他男人的枣酒拿出来喝了一小杯,今天早上拦住卖豆腐的驴车,咬咬牙买了一大块豆腐打算中午烧白菜粉条吃,高兴嘛。
只是刚说完这话,嘴就被两个嫂子一起捂住了:“自家说说行了,可不兴在外面大声嚷嚷这个神那个仙的,犯忌讳。”
“不修德行,心不正,日子还能顺?还是得好好过日子。”
“说得是呢,咱们村多少年没出过这么丢人的事儿了,真是给村里抹黑。”
......
方家的闹剧钱黄并不知道,昨天晚上加班出去干坏事儿,直到林家开始吃早饭了,他还窝在自己的垫子上赖床。
忽然帘子被抬起来,一只冰凉的手伸进来摸摸他的鼻子,又捏了捏他的耳朵。
“鼻子有点干,耳朵倒是不热,大黄,你不舒服吗?”林常荣捏起一只狗爪爪摸摸肉垫,问自家狗子。
“汪汪!”——汪没事!
钱黄把爪垫缩回来,两只前爪伸出狗窝往前,伸了个懒腰,这才慢悠悠地走出来甩甩头毛。
林朝荣摸摸狗头:“走吧,吃饭去!”
经过方家村一事,劳苦功高的钱黄在林家的地位再次上升,之前吃剩饭剩菜加红薯麦麸,现在就是跟着林家人一起吃正经饭了。
今天早饭是玉米面儿黏糊粥,里面还放了软甜的面南瓜,钱黄一口咬住林朝荣分给他的半个鸡蛋黄,幸福地眯起眼晃晃尾巴。
吃过早饭,林庆朝去中街祠堂跟族里人商量常安的事儿,曹玉阶进了小药房配狗狗的洗澡药粉,林常荣去东院晒谷场仓库,照看自家储存在那边的粮食,林常乐去给大黄烧洗澡水,钱黄跟着去烤火。
大概中午十一点半左右,太阳升得老高,温度也上来了,曹玉阶去两个院送药回来,从身后背着的藤编筐里掏出一条三斤左右的五花熏肉,还有两包山楂酥饼,递给林常乐:“中街和西院那边给的,放厨房柜子里去吧。”
钱黄追着熏肉闻了两下,就被曹玉阶拽着耳朵拉住了:“大黄,先洗澡!中午给你吃!”
大黄狗目送着香香的熏肉离他远去,转过身伸出前爪肉垫拍拍曹玉阶的手:那走吧,洗澡去!
用来给钱黄洗澡的,是一个巨大的木盆,是林常荣姐弟小时候用来给她们俩洗澡的,足够钱黄整个狗泡在里面。
钱黄算是中长毛,而且是两层毛,里面一层细密的小绒毛,外面一层顺滑的大长毛,单单是把毛毛打湿,就是一件耗费时间的慢活儿。
大黄狗蹲在木盆里闭着眼睛,任由林常乐和曹玉阶两个人拿着葫芦瓢往他头上一瓢一瓢地浇温水,这会儿晒着太阳,也没有风,还是很舒服的。
“大黄这骨架子结实,看这大爪子,说不定以后比他爹的体格子还大。”曹玉阶握着大黄一只爪子揉,先把毛毛湿透了待会儿才好搓。
钱黄听到这句话抖了抖耳朵,他其实算是一只混血儿,是一只土黄色卷尾太行山犬,和一只青白色狼青混的。
不过他的尾巴不是母系那边像柴犬一样的卷尾,而更倾向于像马刀尾,毛毛顺滑,尾巴自然下垂,只有尾巴尖尖带一点弧度,和金毛犬的尾巴差不多。
但是因为母系的影响,钱黄的毛毛又比一般的狗狗更蓬松,撸起来手感更厚重。
当然了,也更难洗。
“行了,湿了一大半了,乐乐你赶紧去锤皂角,搓皂角的纱布袋子在小药房门后面挂着。”
林常乐踮起脚伸长手臂,从厅堂门侧边的墙上够下来一串晒的干透的皂荚,掰下来七八片,从药房里拿了一个废弃的药杵子,在石臼里砸碎后,把碎片们收到一个薄纱袋子里,放到温水里,一边泡着一边用力搓着。
大黄狗逐渐被细碎的泡沫淹没,皂角的气味并不难闻,但是这里面还加了艾草和野香茹,这两种草药的气味就有点浓郁了,钱黄不太喜欢。
忍不住了,鼻子好痒!
大黄狗伸出湿淋淋的前爪把林常乐往外推,鼻头往上皱着,露出一点粉红色的牙床。
曹玉阶赶紧拽着傻儿子躲开:“大黄要打喷嚏!”
钱黄结结实实打了三个喷嚏,甩了甩头上的泡沫,这才又重新趴下,把自己泡在了水里。
不洗不知道,一洗吓一跳,钱黄觉得自己挺干净的,但还是洗出了一盆脏水。
看着大黄有点嫌弃的眼神,曹玉阶摸摸皱起来的狗鼻子,笑出声来:“还挺讲究,行了行了,赶紧洗了就干净了!”
这次的热水因为放了一会儿,温度有所下降,大黄狗头上顶着一块麻布手巾,伸出一只前爪朝着灶房的方向指了指:要热水!
涮了两遍后,钱黄开始化身洗衣机疯狂甩头甩身体,尽量把身上的水分甩出去。
等他甩完了,林常乐铺开一张草席:“来吧大黄,晒晒,一会儿就晒干了。”
说完就去做午饭了,留下钱黄自己晒完后背晒肚皮,自己给自己翻面,保证晒得均匀。
中午是两掺的米饭,高粱米掺小米,先煮米汤,然后把米粒捞起蒸干饭,那块熏肉放了豆角干菜、萝卜干菜,炖出来一大碗,钱黄分到了两片熏肉,加起来大概有成年人小拇指的厚度。
这伙食,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非常非常丰盛的了。
钱黄珍惜地一点点用牙磨着这块肉,舍不得一下子吞掉,一边吃一边听着几个人说话。
“验伤的时候找了西院那边的六叔,他去年刚被调到县里医院当外科大夫,托他找了人,写病历的时候垫了两层复写纸,一份原件,两份复印件,都盖了章,六叔说,这要是告上去,肯定能把孩子的抚养权要过来,就是方家那边情面上过不去,方家大哥上午也过来了,还提了一罐代乳粉。”
“这可不好买。”
现在的奶粉很难买,只有无母乳的婴儿、七十岁以上特殊老人,还有因病无法进食的病人,才能从医院开出买奶粉用的特需证。
代乳粉是奶粉掺黄豆粉,虽然不像奶粉那么严格,但要买到手,也得费点劲儿。
“病历怎么写的?我看看。”曹玉阶擦干净手,接过病历走到门边仔细看起来。
“那个女大夫说了,常安肝气郁结五脉不通,加上产后没有休养好,还挨了饿,生殖器官已经出现萎缩性病变了,心脏功能也不太好。”
说起这事儿,林庆朝也没了吃饭的心情,撂下筷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娘,你愁什么?不就是不能生了吗?常安姐都已经有俩孩子了,接回来落户,回头招赘不就行了?咱们东院女孩子招赘的还少吗?”
林常荣倒是挺乐观,大人孩子都接回林家村好好生活着,养好身体,那以后不就都是好日子了?
“六叔说能养回来,但我还是怕常安留下什么毛病,还这么年轻呢。”
曹玉阶翻着病历:“这病历写得可挺有分量,继发性子宫萎缩,重度营养不良伴随水肿,窦性心动过慢,血压低心音钝,怀疑心功能失代偿,呼吸困难,疑似肺通气功能下降。”
他压低声音:“六叔让这么写的?人家医生愿意给写?”
昨天常安被带回来后,曹玉阶给她把过脉,其实情况并没有这么严重。
林庆朝接过病历小心折好,放进纸质的厚文件袋里:“人家女医生也挺心疼常安,说这不算造假,只能说是合理推测,不犯事儿,六叔说有事儿他担着,签名和印章也都是他的,林家的姑娘让人欺负成这样,还怕这怕那的,窝囊。”
“行了,赶紧吃饭,都凉了,有了病历,方家那边,就更好说话了。”
钱黄早就吃完趴到门槛上晒太阳去了,洗好晒干后,一整只蓬松的大黄狗撸起来特别舒服,还带着点草木清香。
林常荣帮着弟弟把碗筷收起来,过来抱住大狗狗:“大黄,你中午跟我去睡晌午觉吧,我的被子昨天才晒过的,又蓬又暖和。”
软弹弹的肉垫按在了她的手心里表示同意。
下午两点多钟,家里的人们都起床去干活儿了,钱黄听到声响,抬了抬眼皮,翻过身继续睡,他晚上还要加班呢!
不过今天洗了澡,钱黄就不太想去林子里乱跑乱钻。
想了想,他叫上大黑,以及大黑的同胞姐姐芝麻,还有芝麻在中街的好朋狗汤圆,一黑一黄,加上两只黑白花狗,四条狗一起去方成材家厅堂门口,生产了一些肥料。
依旧没有大门,依旧方便进出。
临走前,钱黄巡视一番后,努力跳高,把晾衣绳上的两件衣服叼下来,和大黑一狗叼着一边,盖在了狗粑粑上。
对上大黑芝麻汤圆几只狗狗同伴异样的眼神,钱黄甩着尾巴看回去,整只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报复坏人那能叫干坏事吗?!这叫替天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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