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罗杞衍住在了离得不远的另外一家客栈。
李敢当和赵无畏轮流“陪伴”他。
说是陪伴,其实就是监视,两个人轮流换班,把罗杞衍看得严严实实。
罗杞衍倒是脾气好,每天白天出去找蛊虫,李敢当或者赵无畏跟着他,他还给人家买饭吃。
晚上回到客栈也是早早熄灯睡觉,绝对不去打扰萧旸。
裴定澜偶尔路过那家客栈,总要进去“坐坐”,他也不干别的,就喋喋不休念叨罗杞衍。
罗杞衍倒是无所谓,他该做什么做什么,一点都不被裴定澜扰动心弦。
谢知微评价:这人怕不是个人机。
又过了两天,陈锦安再次到客栈拜访。
这回谢知微没有避而不见,把他请到了房间说话。
“谢公子。”陈锦安拱手作揖,笑容殷勤,“晚辈又来叨扰了。”
谢知微:“陈少东家客气了,请坐。”
陈锦安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谢公子,晚辈今日来,还是为了矿山契书的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捧着放到谢知微面前。
谢知微低头看了一眼,契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意是陈家承包的矿山转给谢知微承包,每年的承包费用、朝廷抽成比例、矿石产量预估等等,都写得清清楚楚。
“谢公子。”陈锦安尽量按捺下自己的急切,“晚辈知道谢公子想多看看、多了解,可此事真的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怕是会生出变故。”
谢知微挑了挑眉:“什么变故?”
陈锦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实不相瞒,现在矿山承包生意不好做了,若不是我父亲决定回老家,您也没这个机会。”
你们陈家人老家在罗杞?呵呵。
谢知微面上不显,只是摆摆手:“罢了罢了,陈少东家我还是信得过的,我们这便去县衙把契书签了。”
陈锦安听到这话,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谢公子果然是爽快人。”
谢知微去县衙只带上了和他形影不离的裴定澜,还有就是激动得想手舞足蹈的陈锦安。
临沅县衙今日没什么人,门口的衙役靠在门柱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才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见是陈锦安领着人来,连忙站直了身子。
“陈少东家,您来了。”衙役陪着笑脸,“胡大人正在后衙歇息,小的去通禀一声。”
陈锦安点了点头,转身对谢知微说:“谢公子请稍候。”
谢知微站在县衙大堂里,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四周,看见“明镜高悬”的匾额,心中嗤笑。
“谢公子来了。”胡守廉很快就出来接人,“大堂不是说话的地方,里边请。”
一行人去了县衙的后边,胡守廉吩咐了人去沏茶。
谢知微:“胡大人,在下今日来是想办理矿山的契书。”
矿山是朝廷管着的,得官府盖了印才算数,陈锦安即便再不想看见胡守廉这张脸,也得跟谢知微一起到县衙办理。
“大人,这是我家拟的契书。”陈锦安将契书呈上,“请大人过目。”
胡守廉接过契书翻看,看得很仔细,他倒是不担心这两人敢背着自己做点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下他的利益。
“谢公子做事谨慎,这是好事。”胡守廉将契书放下,捋着胡须点了点头,“这契书本官看了,条条款款都写得清楚明白,没什么问题。”
胡守廉说到这里却没有要盖印的意思,手指在契书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看向谢知微。
谢知微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胡守廉接过银票,低头一看,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一千两的银票,票号是京城的大商号,在大周任何地方都能兑现。
“谢公子太客气了。”胡守廉将银票收入袖中,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本官不过是举手之劳,哪里用得着这些?”
谢知微笑了笑:“胡大人替在下操心,在下感激不尽,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胡守廉连连点头,从案桌旁的架子上取下官印,揭开印泥盒的盖子,将官印在印泥里蘸了蘸,然后在契书上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
朱红色的印泥落在纸上,盖出一个清晰的“临沅县印”四个字。
谢知微心里又是一阵冷笑。
“谢公子,契书本官已经盖好印了。”胡守廉将契书递还,“从今日起,陈家承包的矿山就归谢公子承包了,每年按朝廷规定的数目缴纳矿石,多出来的部分,朝廷会有赏赐。”
谢知微接过契书,妥善收入袖中,朝胡守廉一揖:“多谢胡大人成全。”
“哎,客气了、客气了。”胡守廉摆了摆手,“说起来,本官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谢知微:“胡大人请讲。”
胡守廉捋了捋胡须:“谢公子跟裴公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本官作为临沅县的父母官,理当尽一尽地主之谊,不知今晚可否赏光,到本官府上吃个便饭?”
他的语气随意得很,像是真的只是寻常请客吃饭。
但谢知微听出了弦外之音,胡守廉这是想把他拉进更深的一层了。
先前那三千两“诚意”是敲门砖,今日这一千两银票是投名状。
谢知微面上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神色:“胡大人盛情,在下却之不恭,那就叨扰了。”
胡守廉的笑容更深了:“不叨扰、不叨扰,谢公子能来,是本官的荣幸。”
谢知微又客套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胡守廉亲自送到县衙门口,看着谢知微和裴定澜走远,才哼着曲儿回去。
陈锦安跟在后面,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契书签了,他们陈家终于可以离开临沅这个是非之地了。
从县衙出来,谢知微和裴定澜并肩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晚上去胡府吃饭,怕不是一顿便饭那么简单。”裴定澜牵着谢知微的手。
谢知微:“他想拉我下水,那我就让他拉,看他能拉多深。”
裴定澜:“也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些大周的害虫算什么虎?”谢知微弯了弯嘴角,“裴三郎才有虎的气势。”
裴定澜被谢知微一句话哄得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两人说说笑笑,沿着主街往回走。
日头已经偏西,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支起了锅,黑砂在铁锅里翻炒,发出沙沙的声响,甜丝丝的焦糖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几个孩子围在摊子前,眼巴巴地看着,手里攥着几个铜板。
谢知微路过时看了一眼,想起萧旸上次说想吃糖炒栗子,便停下来买了一袋,用油纸包着,揣进袖里。
“你对小旸倒是上心。”裴定澜看着他这动作,嘴角弯了弯。
“他管我叫哥,我不对他上心对谁上心?”谢知微拍了拍袖口,把油纸包往里塞了塞。
裴定澜伸手过来,帮他把袖口的系带紧了紧,手指在他腕间蹭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光天化日的,注意点。”谢知微瞪他一眼。
“我怎么了?”裴定澜一脸无辜,“我不过是帮你系带子而已。”
谢知微懒得跟他掰扯,加快脚步往客栈方向走。
客栈已经不远了,再转过一个弯就能看见门口的招牌。
就在他们刚拐过弯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旁边的巷子里走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路中间。
靛蓝色的布袍,脑后一条编着彩色丝线的辫子,辫梢的银珠子在暮色里微微发亮。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谢知微,表情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凝重。
“你做什么?”裴定澜的语气不怎么友好,他怎么看都觉得罗杞衍像会哄骗他家小白菜的猪。
罗杞衍目光越过裴定澜,落在谢知微身上:“谢公子,你今天跟谁接触过?”
谢知微从裴定澜身后探出头来,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罗杞衍往前走了两步,裴定澜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但罗杞衍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没有再靠近。
他微微侧了侧头,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你身上有蛊虫的味道。”罗杞衍说,语气笃定,“就是那只被偷的蛊虫。”
裴定澜的手从短刀上松开,但眉头拧紧,他回头看了谢知微一眼,谢知微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思索。
“你确定?”谢知微从裴定澜身后走出来。
罗杞衍点了点头:“确定,而且味道很新鲜,应该是今天才沾上的。”
谢知微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今天接触过的人……陈锦安和胡守廉。
如果蛊虫的味道在陈锦安身上,那罗杞衍之前跟陈锦安有过一次擦肩而过,应该能察觉到,但罗杞衍之前什么都没说,说明不是陈锦安。
那剩下的就是胡守廉。
偷走蛊虫的人,会是临沅县令胡守廉吗?
“这样,今天晚上你换一身大周人的装扮,跟我们一块去吃饭。”谢知微当机立断,“或许能找到蛊虫。”
“好。”罗杞衍没有犹豫,干脆地应了下来。
裴定澜都安静了下来,他在想要是蛊虫真是胡守廉偷的,麻烦就大了。
其实他对罗杞衍的身份有所猜测。
情蛊难得,罗杞衍有情蛊,重要的蛊虫被偷,是罗杞衍来找,以及罗杞衍的打扮明显不是罗杞的普通百姓,罗杞衍还那么年轻。
这些都指向了一个身份——罗杞圣子。
大周的官员窃取了罗杞圣子的蛊虫,这件事要往大了论,甚至影响两国邦交。
裴定澜有些烦躁,到底是谁在背后捣乱?铸假.钱跟偷蛊虫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第72章
罗杞衍比谢知微要高,又没裴定澜壮,两人的衣服他穿都不合适。
谢知微干脆带人去了成衣店,现挑了一身,又让裁缝比着身材当场改。
裁缝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艺很好,针线走得飞快,边改边拿眼睛偷瞧罗杞衍,嘴里还念叨:“这位客官生得好生俊俏,是不是罗杞人?咱们临沅县罗杞人不少,但长成您这样的可不多见。”
罗杞衍坐在那儿任她摆弄,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知微靠在柜台边上等,裴定澜站在他旁边,目光在罗杞衍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来,压低声音说:“给他买新衣裳,你倒是大方。”
“这么醋啊?”谢知微伸手去挠裴定澜的下巴,“那今天你可得多喝点水,把酸味冲淡。”
裴定澜享受着谢知微的触碰,没再说什么。
裁缝改好了衣裳,罗杞衍换上,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衣裳是藏青色的,衬得罗杞衍肤色愈发白净,脑后那条辫子跟这身大周打扮不太搭,但配上那张深邃的脸,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好看。
裴定澜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刻薄话来。
长得好看又能如何?骗骗萧旸这个小孩就算了,可骗不走他家谢大人。
谢知微满意地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放在柜台上:“多谢了。”
裁缝拿了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客官慢走,下次再来!”
罗杞衍的头发也得改成大周人的样式,所以就先回了客栈帮罗杞衍改头发。
为了不让罗杞衍跟萧旸碰面,裴定澜让谢知微去陪萧旸玩,自己帮罗杞衍梳头。
给罗杞衍梳头可比不上给谢知微梳头,裴定澜三下五除二就梳好,拿了发带紧紧给罗杞衍绑上。
罗杞圣子也不能哄骗他家小孩!
给罗杞衍改完装扮,天色也差不多了,三人便出发去胡守廉府上。
胡守廉的府邸在县城东边,离县衙不远。
府门倒是不大,但走进去之后别有洞天,三进的院子,假山鱼池一应俱全,廊下的灯笼用的是上好的绢纱,糊得透亮,连柱子上刷的漆都比别处的鲜亮几分。
一个县令能有这般光景,就算不查他的账,也能看得出他贪了不少。
下人将谢知微三人引去了府上的饭厅,胡守廉已经等着了,见客人来了,胡守廉立马起身相迎。
“谢公子裴公子,欢迎欢迎。”胡守廉在看见罗杞衍后目光一顿,“这位是?”
“哦,是我的一个朋友。”谢知微语气随意,“姓罗,从外地来,跟着我一块儿到临沅县见见世面。”
“原来是罗公子。”胡守廉笑着拱了拱手。
罗杞衍也拱手还礼,只是对大周的礼数不太熟悉,做出来有些别扭。
好在胡守廉只是当罗杞衍跟裴定澜一样是个眼高于顶的,也没在意,引着他们入座。
饭厅里已经摆好了席面,八仙桌上铺着簇新的桌布,碗碟是成套的青瓷,菜色比上回在酒楼时还要丰盛几分,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两道罗杞风味的菜肴,用香料和药材烹制的,气味浓郁。
丫鬟上来斟酒,谢知微照例以茶代酒,裴定澜陪着喝了几杯,罗杞衍滴酒不沾,只喝茶。
酒过三巡,胡守廉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从临沅县的风土人情聊到矿山生意的门道,又从矿山生意聊到罗杞那边的行情。
“谢公子。”胡守廉放下酒杯,往谢知微那边凑了凑,“再过些时日,巴州刺史洛大人要到临沅来巡视,届时本官替你引荐引荐。”
谢知微心里一动,面上却露出几分惊喜:“巴州刺史?那可太好了,有胡大人引荐,在下的生意想必能更上一层楼。”
胡守廉捋着胡须笑道:“谢公子客气了,本官也是看在谢公子诚心做生意的份上,才愿意替谢公子牵这个线。”
“胡大人的恩情,在下记在心里了。”谢知微面上笑着,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巴州刺史,倒是有点印象,隐约记得叫洛崇高。
胡守廉一个县令,跟刺史搭上线不算稀奇,可这替他引荐的话,说得未免太自然了些,好像笃定洛崇高会买他的账。
谢知微心里有了猜测,假.钱之事,巴州刺史怕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要是这位刺史大人就是假.钱一案的领头,那为人可实在不崇高。
“那就多谢胡大人了。”谢知微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端起茶杯,“在下以茶代酒,敬胡大人一杯。”
胡守廉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裴定澜在一旁也喝了一杯,放下酒杯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罗杞衍。
罗杞衍正低着头,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又放下了筷子,他的动作很慢,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但裴定澜注意到,罗杞衍从进门到现在,目光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胡守廉。
怕是恨不得把胡守廉给扒了看看蛊虫在不在胡守廉的身上。
宴席进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谢知微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几分餍足的表情。
“胡大人,在下吃得有些撑了,得先消消食。”谢知微朝胡守廉笑了笑,语气随意,“借贵府的院子走走,可行?”
“自然可行。”胡守廉笑呵呵地摆手,“谢公子请便,本官府上的院子虽小,倒也有几处景致可看。”
谢知微站起身来,看了裴定澜一眼:“你陪胡大人喝着,我跟罗公子走走就回来。”
“去吧去吧。”裴定澜端起酒杯,朝胡守廉举了举,“来,胡大人,我再敬你一杯。”
胡守廉被裴定澜这一杯接一杯地敬着,脸上已经泛起了红,笑着举杯应和,哪还顾得上谢知微要去哪里。
谢知微朝罗杞衍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饭厅。
走到一处没有人的角落,谢知微停下脚步,低声问:“怎么样?”
“蛊虫的味道比下午浓。”罗杞衍鼻子吸了吸,“应该就在这个宅子里。”
谢知微:“你能确定具体位置吗?”
“现在还不行。”罗杞衍微微皱眉,“蛊虫在沉睡,我只能感知到它在附近,但无法确定准确位置,如果它能醒来,我就能立刻找到。”
谢知微想了想:“有没有办法让它醒来?”
罗杞衍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我可以催动蛊虫,如果蛊虫沉睡不算深,感应到了就会醒来。”
“那就试试。”谢知微当机立断。
罗杞衍不再多言,将手按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谢知微不知道罗杞衍是怎么操作的,只看见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用什么力气,过了一会儿,他的睫毛颤了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约莫过了小半盏茶的工夫,罗杞衍猛地睁开眼睛,身体转向了后院主人居住的地方:“在那边。”
“记住位置了。”谢知微收回目光,“先回去,别打草惊蛇。”
罗杞衍点了点头,既然已经确定了蛊虫所在,他也不急于一时,免得打乱了谢知微的计划。
两人沿着游廊往回走,刚走到饭厅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裴定澜的声音:“胡大人,你这酒量不行啊。”
胡守廉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含混不清的:“裴公子海量,本官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谢知微推门进去,看见裴定澜正端着酒杯摇晃,胡守廉靠在椅背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看来是喝不动了。
裴定澜很轻微地歪了一下脑袋,谢知微冲他眨眼,裴定澜立马就放下了酒杯,不跟胡守廉喝了。
谢知微脸上挂着笑走进去:“胡大人,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多谢胡大人的款待。”
胡守廉:“谢公子、裴公子别着……”
话还没说完,一个穿着灰色圆领袍的男人小跑着过来,是胡府的管家,他顾不得有客人在场,凑到胡守廉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胡守廉的脸色瞬间变了,酒意一下子醒了七八分。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朝谢知微拱了拱手,语气有些急促:“谢公子,实在抱歉,府上有点急事得立即去处理,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再请公子过来相叙。”
谢知微从善如流:“胡大人客气了,是我们叨扰了,告辞。”
三人出了饭厅,沿着游廊往外走,胡守廉派了人送他们出门。
等走出胡府大门,三人在胡府下人的注视下钻进了马车,出发回客栈。
谢知微把前因后果还跟裴定澜交代了一下:“我让罗衍催动了蛊虫,蛊虫就在胡守廉府上。”
裴定澜:“我说那老家伙怎么一下子酒醒了大半。”
“不如我们杀个回马枪?”谢知微跃跃欲试。
三人眼神一交流,当即就决定下马车,赵无畏找个地方等他们,他们翻墙进胡守廉府上去看看。
裴定澜熟门熟路地带着谢知微和罗杞衍绕到胡府后院墙根下,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墙内没有动静,才朝谢知微伸出手。
谢知微熟练地揽住他的腰,裴定澜脚尖一点,两人便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墙头,罗杞衍跟在后面,也轻飘飘地翻了进去。
三个人贴着墙根,沿着游廊的阴影慢慢往前移动,裴定澜走在最前面,谢知微在中间,罗杞衍断后,一路摸去了胡守廉居住的正房。
裴定澜在窗边蹲下来,朝谢知微和罗杞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先趴着看立马的情形。
屋子里亮着灯,胡守廉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木匣子,看不清匣子里边有没有东西。
管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老爷,这东西怎么忽然有动静了?是不是那边的人找过来了?”
胡守廉的声音还算镇定:“慌什么?不过是蛊虫醒了一下,已经睡着了。”
管家咽了口唾沫:“可是、可是老爷,那东西要是真醒了,罗杞不就能找到这里来了?”
“我说了慌什么!”胡守廉把木匣子盖上锁好,往桌上一顿,“等洛大人到了临沅,我将蛊虫交给他就万事大吉了,有什么好慌的?”
管家还想说什么,被胡守廉抬手打断:“行了,你先下去。”
管家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胡守廉一个人,他坐在桌边,盯着那只木匣子看了好一会儿,又发出了一阵诡异的笑,笑够了便起身把匣子藏进了墙角的暗格里。
裴定澜给谢知微和罗杞衍打手势,示意回去再说。
他也得想想,大周官员偷了罗杞圣子的蛊虫,该怎么给人家一个交代。
第73章
三人回到客栈时,萧旸已经睡下,便在谢知微和裴定澜的房间小声说话。
“胡守廉那个老东西,还真是什么都敢沾。”裴定澜嗤了一声,“嫌自己命太长了。”
谢知微:“蛊虫威胁甚大,胡守廉还要把蛊虫交给洛崇高,背后不定有什么大阴谋,依我看还是把蛊虫取回来为好。”
裴定澜:“我跟知微想法一致,不如罗公子跑一趟?”
罗杞衍也正有此意:“好,我现在就去。”
“等一下。”谢知微按下罗杞衍,“我有一事想拜托公子。”
罗杞衍:“谢公子请讲。”
谢知微说:“胡守廉发现蛊虫不见了定会打乱他们原本的计划,我想的是罗公子能否用一条长得相似的蛊虫,把胡守廉手上的蛊虫换出来?”
裴定澜轻轻鼓掌:“知微真是聪明,这样一来不会打草惊蛇,还能再瞧瞧洛崇高要用蛊虫做什么。”
谢知微看向罗杞衍:“罗公子,你看是否可行?”
罗杞衍点头:“蛊虫很多都长得像,不是罗杞人不会轻易分辨出来。”
事情就这么说定,罗杞衍偷偷潜入胡守廉家里,来个偷梁换柱。
罗杞衍去取回蛊虫,谢知微和裴定澜便在客栈等他。
“你说他能成吗?”谢知微托着下巴,“那可是胡守廉的卧房,在胡守廉的眼皮子底下呢。”
“能。”裴定澜安抚地揉揉谢知微的脑袋,谢知微的头发散着,很好揉,“那人的身手不在我之下,又有罗杞的各种手段,难不住他。”
谢知微“昂”了一下,又叹气:“你说,洛崇高要蛊虫做什么?”
裴定澜摇了摇头:“总不会是用来泡酒。”
谢知微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正要开口,房门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响。
两个人同时转头,见罗杞衍回来了,手里拿了一只小小的木匣子,跟在胡守廉那里见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换好了?”谢知微的目光落在那只木匣子上。
罗杞衍点了点头,将木匣子放在桌上,推过来:“这就是那只被偷的蛊虫。”
谢知微敬谢不敏:“你收起来吧,我不想看。”
他不喜欢虫子,这种危险的蛊虫更是离他远点儿。
“胡守廉没发觉?”裴定澜问。
罗杞衍:“我下了点迷药,他睡得很沉。”
谢知微搓了搓胳膊,可不敢得罪罗杞人,罗杞人手段真多。
“替进去的蛊虫,跟这只长得像吗?”谢知微又问,“胡守廉不会发现蛊虫被替换了吧?
罗杞衍点头:“像,不是罗杞人分不出来,而且我让替进去的那只进入了休眠状态,跟这只一模一样,胡守廉就算打开匣子看,也看不出区别。”
裴定澜的目光从罗杞衍脸上扫过,又收回来,眼底全是思量。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罗杞衍觉得有些尴尬,正要起身告辞,却被谢知微叫住。
“罗公子。”
罗杞衍:“谢公子请讲。”
“蛊虫的事,你还有什么没跟我们说的?”谢知微问。
罗杞衍不解:“什么?”
谢知微不紧不慢地说道:“无论是情蛊还是这只可以控制人的蛊虫,在罗杞也非常人能得,我猜你在罗杞的身份一定很高。”
罗杞衍没有否认,也没有急着承认,只是看着谢知微。
谢知微:“那你是罗杞的圣主,还是圣子?”
烛火跳了跳,在罗杞衍的眼底映出一小片摇曳的光。
罗杞衍抬起手拉开一点衣裳,露出一片皮肤,那片皮肤上有一枚极淡的纹样,像是某种图腾,又像是文字,在烛光下隐隐泛着银色的光泽。
“圣子。”罗杞衍说。
裴定澜“唰”一下给罗杞衍的衣服拉好:“非礼勿视懂不懂?”
谢知微:“。”
罗杞衍:“……”
气氛有一点尴尬。
罗杞衍表明自己的身份:“我是罗杞圣子,罗杞衍,奉命前来大周寻找丢失的蛊虫。”
裴定澜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嘴角那点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味。
“圣子殿下。”裴定澜慢悠悠地开口,“失敬失敬。”
嘴上说着“失敬”,语气里也听不出多少敬意。
裴定澜还是担心罗杞衍把萧旸给拐回罗杞。
罗杞衍倒也不在意,将衣领整理好,那枚银色的纹样便被遮住了,他看向谢知微:“我已经坦诚相待,谢公子是否也该让我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圣子殿下。”谢知微起身一揖,“在下谢观,乃大周侍御史,陛下钦封西南督查使,我奉陛下之命前来西南查案。”
“裴定澜。”裴定澜直截了当,“大周晋安侯,领右监门卫将军。”
罗杞衍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表情,像是在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
谢知微说道:“我此次要查的案子会从胡守廉入手,而罗杞被盗的蛊虫落在了胡守廉手上,我想这跟我查的案子有些关联,若是可以,我想请圣子殿下帮忙,查清幕后之人,这不光是为了我大周,也是为了罗杞。”
“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做生意的。”罗杞衍说。
谢知微点头:“对。”
罗杞衍默然,然后问:“小公子他……是你们的什么人?”
谢知微和裴定澜对视一眼,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罗杞衍体内的公蛊会跟萧旸体内的母蛊有感应,萧旸的身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他是晋王。”谢知微坦诚相待,“是我大周天子的亲弟弟。”
罗杞衍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可以帮忙。”罗杞衍不知道是给母蛊面子还是给萧旸面子,“只要你们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谢知微和裴定澜认真道谢:“多谢圣子殿下相助。”
“蛊虫已经取回,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罗杞衍问。
谢知微说:“等。”
罗杞衍:“等什么?”
“等洛崇高来临沅。”谢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胡守廉只是个棋子,洛崇高更为关键,他到底要蛊虫做什么,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势力,这些都得等他来了才能弄清楚。”
罗杞衍:“需要我做什么?”
谢知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圣子殿下已经帮了大忙了,大周的风土人情跟罗杞很不一样,不如圣子殿下在我大周逛一逛?”
“也好。”罗杞衍起身,“已经夜深了,我不便再打扰二位,告辞。”
裴定澜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开口:“圣子殿下。”
罗杞衍停下来,回过头:“晋安侯何事?
“小旸那边。”裴定澜的语气难得没有防拱白菜的猪的针尖对麦芒,“你别透露。”
罗杞衍的目光顿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待罗杞衍回他落脚的客栈,谢知微和裴定澜也就脱了外衣躺上床,只是两人暂时都没有睡意。
裴定澜抱着谢知微,轻轻拍谢知微的后背:“睡不着?”
“满脑子都在想胡守廉和洛崇高背后到底是什么人。”谢知微枕在裴定澜的臂弯,手指抠着裴定澜的头发。
胡守廉把蛊虫交给洛崇高,洛崇高又会将蛊虫交给谁?背后的人想用蛊虫去控制谁?
朝中重臣,还是……
龙椅上的九五之尊?
“你想太多了。”裴定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你别担心。”
“我是真怕蛊虫最后是落到太后的手上。”谢知微喃喃地说,“说不准太后就有这么疯。”
“太后要蛊虫做什么?”裴定澜想了想,嘲笑道,“她控制我哥?她要是能控制我哥,早就把龙椅搬去清思殿自己坐了,还用得着天天跟我哥吵架?况且我哥就是个老狐狸,比谁都精,谁能控制他?蛊虫还没靠近他三尺之内,估计就被他拿去泡酒了。”
谢知微被裴定澜这番话说得嘴角弯了一下,连焦虑被这句话冲淡了几分。
“泡酒。”谢知微笑得肩膀一抖一抖,“你怎么老想着泡酒?上回说洛崇高要蛊虫泡酒,这回说陛下要蛊虫泡酒,蛊虫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裴定澜:“我见过的虫子处理办法,最多的就是泡酒。”
谢知微笑够了,仰着脸在黑暗中看着裴定澜的轮廓,虽然看不清,可他觉得裴定澜看自己的眼神一定是温柔的。
“裴三郎。”谢知微叫他。
裴定澜:“嗯?”
谢知微把自己往裴定澜的怀里埋了埋:“喜欢你。”
裴定澜揽在谢知微腰间的手臂收紧,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下巴抵在谢知微的发顶,呼吸一下一下的,温热的气息拂过谢知微的头发。
“知微。”裴定澜把每个字都拖出了柔软的尾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知微闷在裴定澜的肩窝里不抬头:“我知道呀。”
裴定澜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谢知微身上,震得他整个人都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那你知道我听了这话会做什么吗?”裴定澜的语气里传递出几分危险的意味。
谢知微闻言轻轻扯了一下裴定澜的发丝:“做什么?”
裴定澜没回答,只是将谢知微从肩窝里捞出来,让他枕着自己的臂弯,两个人面对面躺着。
“谢知微。”裴定澜叫他的全名,“你再说一遍。”
谢知微想往被子里缩,被裴定澜按住了肩膀。
“说。”裴定澜霸道得很。
“裴定澜。”谢知微学着他的样子叫全名,“喜欢你。”
裴定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知微。”裴定澜身体发热,“我可以不做君子吗?”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你想做什么?”
裴定澜微微侧过头,在谢知微的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那吻像羽毛拂过,若有若无,却又确确实实地留下了温热的触感。
然后是从眉心到鼻梁,一路向下,谢知微闭上了眼睛却还是颤个不停,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裴定澜的中衣领口。
裴定澜的嘴唇在谢知微的鼻尖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唇角,在那里流连了片刻,像是在征求许可。
“快点儿。”谢知微羞恼着催促。
裴定澜没有再犹豫,吻了上去。
嘴唇覆上来的时候,谢知微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裴定澜的吻技已经练得炉火纯青,嘴唇轻轻地辗转厮磨,不急不躁,像是要把这一刻无限拉长。
谢知微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伸手推了推裴定澜的胸口,裴定澜便微微退开一些,两个人的嘴唇之间只隔着一线距离,呼吸交织在一起,烫得吓人。
“怎么了?”裴定澜笑,“不给亲?”
“你亲得太用劲儿,我喘不过气。”谢知微说。
“这才多少?”裴定澜的拇指在谢知微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以后还有更厉害的。”
谢知微被这句话说得浑身发烫,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被裴定澜截住了手腕。
裴定澜将谢知微的手按在枕边,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知微。”裴定澜又唤他。
谢知微:“嗯。”
“你的手有些凉。”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定澜已经低下头,将谢知微的手拉到唇边,一根一根地吻他的手指。
谢知微:“!!!”
又来这一招?!
裴定澜这可恶的家伙,真是太擅长欺负自己了。
等裴定澜吻完了最后一根手指,将谢知微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掌心下是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
“你摸摸。”裴定澜说,“跳得多快。”
谢知微晕乎乎地感受着裴定澜心跳的节奏,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是因为你。”裴定澜有几分得意,“你一说喜欢我,它就跳成了这样。”
谢知微伸手在裴定澜的心口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不说了。”
“不行。”裴定澜抓住谢知微的手,“说还是要说的。”
谢知微:“那本公子就勉为其难,每天都说喜欢你。”
裴定澜蹭了蹭谢知微:“多谢知微。”
第74章
陈万贯站在车辕上,回望临沅的山山水水。
暮色从山脊线上漫下来,一层一层地涂满了他视野里的一切,那些他曾走过的路,此刻都笼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像是浸在水中的旧画,颜色褪了大半,轮廓却还清晰。
他十五岁来到临沅,在码头上扛过货、在客栈里洗过碗、在药铺里当过学徒,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白眼都受过,后来攒了点本钱,开始倒腾山货,一来二去竟越做越大,临沅县半数商铺的货都经他的手,有了“陈半城”的名号。
而他现在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他发家致富的地方。
风从山谷深处涌上来,灌进陈万贯的衣袍,分不清是在催促快快离去还是挽留。
之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黄昏。
深秋,桂花都落了,家里的桂花树下也没有了妻子的身影。
不只是桂花树下没有,哪里都没有,他喊妻子的名字没人应,问下人们有没有看见夫人,下人们也都说不曾看见。
直到他回到卧房,在枕头上看见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夫君亲启”。
陈万贯慌忙拆开信,通篇的字他都没有看清,只看清了一句——
【我走了,来生再见。】
而这一切都怪胡守廉,怪胡守廉这个畜生。
他的妻子是被胡守廉逼死的。
胡守廉上任临沅县令之后便从各大商人那里索要好处,时不时就“上门拜访”,胡守廉就是在家里偶然瞥见了妻子,还言语轻佻、动手动脚。
陈万贯想着胡守廉怎么说也是一县县令,不会做出强抢民妇的举动,可他低估了胡守廉的低劣,胡守廉依旧惦记着妻子。
后来越发过分,指名道姓宴席上要妻子陪同,当着他陈万贯的面都敢揩油,还在他离家操持生意时,到家里逼迫妻子。
妻子不堪受辱,选择了投河自尽。
他赶到河边时妻子早已经跳入了发冷的河流之中,待他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便看见妻子的衣裙在水面上漂着,像一朵散了花的芙蓉。
那天也是这样的薄暮,也是这样的风,风里混着河水的气息,湿漉漉的,还有无比苦涩的味道。
妻子的葬礼上,胡守廉出现了,胡守廉劝他节哀。
他不记得自己夜里辗转难眠时有多少次想杀了胡守廉给妻子报仇。
可他不能这么做,只能对所有人说谎,后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句是真话。
每次看见锦秀的脸,他就想起她娘年轻时候的模样,连眉尾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一样。
胡守廉大概也是看见了那张脸,才会在锦秀十七岁那年生出那样的心思。
那日胡守廉叫他去县衙,一边喝着茶一边说出“等令爱满十八,本官便纳她为妾”,和当年不把妻子当人一样的随意。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
想起来了,他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明明县衙的就那么点大,那天他却觉得县令真高真大啊,困得他走不出来。
……
“爹。”陈锦安见父亲发呆良久,下了马车走到陈万贯的马车旁边。
陈万贯依然望着临沅的方向,那些山峦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了,就像妻子的面容,越发不清晰,从自己的记忆里淡去。
“回车里吧。”陈锦安劝道,“过了前面那道山口就是罗杞,等到了那边咱们就安全了,先过关。”
陈万贯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又堪堪稳住,终于收回了目光:“走吧。”
这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不如早早离去。
陈万贯弯腰钻进马车坐下来,膝盖撑着胳膊,头微微垂着。
陈锦安不放心父亲,干脆也上了这辆车,在陈万贯的对面坐下,伸手掖好车帘。
光线暗了下来,车队缓慢移动。
山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槭树越来越密,橙黄色的叶片里藏着离别。
日头从西边的山脊线上缓缓沉下去,将整片山谷笼在一层金红色的薄光里。
陈锦秀在后面那辆马车里靠着车壁浅眠,这几日一直睡不安稳,夜里总是惊醒,总是梦到娘亲。
许娘亲担心她,故而夜夜入梦。
父亲和哥哥从不愿对自己提及太多,可她长了眼睛,看得分明。
胡守廉先前来家里做客,目光落在她脸上,黏黏糊糊的令她恶心不已,怎么也甩不掉。
她回房之后对着铜镜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眼,忽然就想通了为何娘亲会失足落水而亡。
当年是娘亲,如今轮到了她罢了。
他们家只是商人,商人就是这么低贱,这是命。
陈锦安从车帘缝隙里望了一眼后面那辆马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爹。”陈锦安迟疑,“等到了罗杞那边,咱们真的……不回大周了吗?”
“回去做什么呢?”陈万贯抬起头来,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临沅有什么值得咱们回去的?”
“孩儿只是觉得……”陈锦安眼眶发酸,“娘还在那边。”
陈万贯的身体一颤。
为了能够安全离开临沅,陈万贯自然是不敢给妻子迁坟的,他们一家人都走了,只有妻子孤零零的还留在临沅。
陈万贯抬起双手,捧着脸落泪:“是爹无用,爹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们,爹就是个废物……”
陈锦安:“不、不是这样的,是胡守廉为官不仁,是胡守廉贪得无厌!这不是爹的错,是胡守廉的错!”
日头越来越低,光线从金红变成暗橙,又渐渐往灰蓝的方向沉下去。
“老爷,前面就是山口了。”车夫如释重负,“过了这道关,就是罗杞。”
陈万贯掀开车帘望出去,山口处立着一座不算高的关卡,两排木头栅栏中间开了一道门,门边站着两个穿着罗杞服饰的兵卒,正靠在门柱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看见有车队过来,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为了能够到罗杞安家,陈万贯早就已经打点过,只要到了关口报上姓名,罗杞这边自然会放他们一家人过关。
不止如此,他还准备了许多碎银子,待会就分发给这些罗杞的士兵。
“锦安,你去。”陈万贯脸上还有泪,不愿意下车见人,“把备好的银子拿出来。”
陈锦安说“好”,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却在此时,大周这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来得又快又猛,陈万贯的心脏猛地一缩,脑袋从车窗探出去向回望,只见一队骑兵从暮色的尽头冲出来,马蹄踏得路上的碎石飞溅,尘土在最后的日光里扬起一道灰蒙蒙的烟幕。
怎么会有官兵?会是胡守廉派来抓自己的吗?
陈万贯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们绝对不能被胡守廉抓回去!
“快走!”他猛拍车壁,“快过关卡!”
车夫也看见了那队骑兵,脸色吓得煞白,手里的鞭子“啪”地抽在马背上,马匹受惊往前猛地一冲,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整辆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可那队骑兵来得太快了,数十匹战马从官道两侧包抄上来,马蹄声如暴雨倾盆,将整个车队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嚓”地被点燃,橘红色的光在沉沉的暮色里跳动着,照着那些士兵面无表情的脸和他们腰间明晃晃的刀。
日头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只在天际留了一道窄窄的金线,像是正在合拢的天地界线。
陈锦安站在马车前面,双臂张开,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他的脸色很白,却偏偏固执得一步也不肯退。
“你们是胡守廉派来的人?”陈锦安试图利诱,“我可以给你们一大笔银子,你们只要回去告诉胡守廉,没有追上我们。”
没有人回答他,骑兵勒着马,将包围圈越收越紧,火把在晚风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着,将那些面无表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陈锦安咽了口唾沫,又往前走了半步:“我们是正经商人,有合法的关牒,就算胡守廉派你们来,也不能拦下我们的去路。”
骑兵们动了,只不过并非因陈锦安而动。
他们向两边分开,露出后面的人来。
一匹枣红色的马从分开的队列中间缓缓走出来,马上坐着一个青年,披着暮色,面容被跳动的火光映出。
青年穿了一身紫袍,奔波了许久刚歇下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懒散的倦意。
陈锦安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这些日子一直打交道的谢公子,此刻正骑在马上,被威武的官兵们簇拥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少东家。”谢知微还有心情开玩笑,“这是要去罗杞探访哪位亲友啊?”
陈万贯和陈锦秀也都下了马车,看见一身尊贵紫袍的青年,久久说不出话。
陈锦安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他前不久还在洋洋得意,坑了一个京城来的冤大头。
人是京城来的人,却不是冤大头。
“谢公子……”陈万贯声音都在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知微翻身下马,衣袍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紫色的缎面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深泽。
官兵们在谢知微下马之后也纷纷下马,紧紧地护卫着谢知微。
“或许我们需要重新认识一下。”谢知微抬起手,郭胜从一旁递上一卷圣旨。
“我乃大周皇帝钦封西南督查使,谢观。”
人们不清楚西南督查使是多大的官,可谢知微说他是皇帝封的官,还有圣旨在手。
三三两两的,陈家的人一个又一个跪了下去,包括陈万贯和他的一双儿女。
“跟本官走吧。”
“本官恭候多时了。”
第75章
回到营地,谢知微已经累得不想动弹。
从拦截陈家的车队到一路押送回营,前后折腾了大半天,他骑在马上颠簸了一路,这会儿下了马背,腿肚子都在打颤。
“裴三郎,我好累。”谢知微歪歪扭扭地往裴定澜身上靠。
裴定澜一手扶住谢知微的腰,一手托住他的手臂,将人半搂半抱地从马背上接下来,弯腰低头凑到谢知微耳边:“早让你坐车你非不,逞什么能?”
“哎呀,骑马才显得我威风嘛。”谢知微嘴上还不服软,整个人却已经软绵绵地靠进了裴定澜怀里。
裴定澜也不跟他争,干脆将人往自己身上带了带,稳稳当当地把人搀稳了:“帐子搭好了,热水也烧着,你去歇着,剩下的事我来处置?”
谢知微抬起头看裴定澜,眼睛里带着倦意和几分依赖:“你都安排好了?”
“嗯。”裴定澜伸手把谢知微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帐篷里铺了褥子,还让人熬了姜汤,你先喝一碗驱驱寒。”
谢知微喉结滚了滚:“先不急着歇,我先把陈万贯问明白。”
裴定澜知道谢知微的性子,没再劝,只是把手臂又收紧了些,半扶半抱着谢知微往营帐方向走:“行,你问,我在旁边陪你。”
谢知微只提审陈万贯和陈锦安,陈锦秀他让人带去帐篷里休息。
陈锦秀走得很慢,回头望了一眼被裴定澜裹在怀里,挡得严严实实的谢知微,在被士兵催促后,重新垂着脑袋跟上。
谢知微站在自己那顶最大的帐篷前,朝郭胜吩咐:“把陈万贯和陈锦安带进来,其他人看好,不许随意走。”
郭胜抱拳:“属下明白。”
裴定澜替谢知微掀开帐帘,一股暖意便从里头扑面而来,帐中点了灯,光线昏黄而温和。
谢知微在矮榻上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靠在软枕上,整个人才算真正松泛下来。
裴定澜提着陶壶给谢知微倒了一碗姜汤:“先喝两口。”
今日温度低,又吹凉风,在外面骑马跑了一圈也确实有些冷,谢知微再不喜欢姜汤的味道,也得喝上一碗去去寒。
谢知微接过碗一口闷,给自己来了个痛快,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暖意渐渐从胃里散开。
“说真的,我还是无法习惯姜汤的味道。”谢知微把碗还给裴定澜。
裴定澜拿了碗放回去:“让你呆在营地等我,非不听,还把我扔营地,这会知道姜汤不好喝了?”
谢知微想开口撒撒娇,让裴定澜不要计较,只是郭胜带着陈万贯和陈锦安来了,他只好端出自己西南督查使的威严来。
“把陈万贯和陈锦安带进来。”谢知微朝帐篷外高声道。
帐帘被掀开,陈万贯和陈锦安被两个士兵押了进来。
陈万贯的面色灰败,像一下子老了许多,之前的从容和精明,此刻在他脸上寻不见半分踪迹,还很有几分大梦初醒的模样。
陈锦安跟在父亲身后,低着头,不敢看谢知微和裴定澜,他还没有回过神来,被他轻而易举玩弄的人,怎么会是朝廷命官?
“说说吧,你们是要去哪儿?”
谢知微语气说不上严厉,却揭开了假商人的那副客套的商人面孔,神情对陈家父子来说也变得高高在上。
陈万贯目光直直地看着谢知微,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开口:“谢大人,草民有罪,草民不该欺瞒大人,可草民也是、也是走投无路啊!”
他说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锦安也慌忙跟着跪下,父子二人跪在帐中,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裴定澜不耐烦道:“谢大人问话,好生回答,答不上来大刑伺候。”
都这会了还想跟他们玩心眼,陈万贯还真是个老奸商。
“陈万贯。”谢知微冷冷开口询问,“你为什么要带着全家离开临沅去罗杞?”
帐中安静了须臾,陈万贯紧紧攥着衣袍,拳头鼓起,艰难地开口:“谢大人,草民不敢说。”
谢知微目光一沉:“陈万贯,你放肆,敢在本官面前装腔作势。”
裴定澜配合着谢知微就朝外喊:“来人!把这老贼拖下去!”
帐篷外传来士兵们铿锵有力的一声“是”,掀开帘子走进来。
陈锦安连连叩头:“谢大人,家父绝无此意!是真的不敢说啊!”
裴定澜:“拖下去。”
士兵们作势就要去拉陈万贯。
陈万贯立马老实了:“大人!草民说!草民说!”
谢知微挥挥手,士兵们又训练有素地退出了帐篷。
陈万贯跪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直不起腰来,双肩深深地往下塌,脊背弯成一道弓。
“大人。”陈万贯饮泣吞声,“草民的妻子,是被胡守廉逼死的。”
谢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凝,他往陈锦安的那里看,陈锦安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陈万贯目光黯淡:“草民妻子生得好看,胡守廉上任之后,有一回到草民家里做客,见了草民妻子一面,便动了歪心思……”
他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脸,像是要把那些不堪的回忆从脑子里揉出去,可揉不掉,那些东西早已像生了根,死死地扎在他的皮肉深处。
“胡守廉仗着自己是县令,有事没事就登门,来了就叫草民妻子出来见礼。”陈万贯越说越艰涩,“后来他越发过分,当着草民的面,对草民妻子言语不敬,动手动脚,草民……草民不敢拦。”
谢知微沉默着,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莫测的表情
陈万贯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声音也断断续续的:“胡守廉告诉草民,他想让草民妻子去他府上……说说话,草民不敢不从,草民妻子更不敢不从……”
裴定澜不可置信:“你就让你的妻子去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胡守廉打的什么主意吧?
“去、去了……从胡守廉府上回家,她就不愿意出门了。”陈万贯的眼泪掉下来,“她把自己关在房里,谁都不见,只是哭……”
“有一日草民从外面回来,听见下人说夫人不见了,草民找遍了整个宅子都找不到她,最后是在城外那条河里……”
陈万贯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陈锦安红着眼眶,低声开口:“果然,娘亲是投河自尽了,根本不是失足落水。”
帐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听得见陈万贯压抑的抽泣声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谢知微垂着眼帘,许久才开口:“那你为何还要留在临沅?胡守廉害死了你的妻子,你不但不离开,反而继续与他来往,继续向他输送利益,让他盘剥你家的财富?”
陈万贯的身体猛地一僵:“大人,草民……草民是怕……”
“怕什么?”谢知微有些咄咄逼人。
陈万贯一个劲落泪:“草民只是一介商贾,如何斗得过朝廷命官?草民只怕还没有走出临沅县就会被抓回去,到那时草民一家老小,一个都活不成。”
谢知微看着眼前这个两鬓已生华发的人,前不久这个人还精明地算计着自己,此刻却无比狼狈。
按理来说,他应该同情陈万贯的,可偏偏又生不出同情,反倒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梗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所以你就忍着?”谢知微忍不住,连语速都快了不少,“你的妻子被逼自尽,你连替她讨个公道的念头都不敢有,反而继续给胡守廉当牛做马?”
“那草民能怎么办!草民只是一个商人!胡守廉是县令!一个县令要捏死一个商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草民难道要拿全家人的性命去赌吗!”陈万贯歇斯底里。
陈锦安不满:“谢大人,您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此情此景,裴定澜却嗤笑出声,瞬间吸引了陈家父子的注意力。
裴定澜:“陈万贯,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做买卖的时候,要是发现有一笔生意铁定亏本,你是赶紧收手跑路,还是继续往里头砸钱,指望哪天能翻本?”
陈万贯愣住,显然没料到裴定澜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
“做了一辈子买卖,你肯定比我会算。”裴定澜上下扫视了陈万贯一番,“当然是赶紧收手,越快越好,怎么到了人命关天的事儿上,反而算不明白这笔账了?”
陈万贯肩膀往下垮了一截,陈锦安也怔住。
裴定澜:“胡守廉第一次对你妻子动手动脚的时候,你不跑,你死扛着,你指望什么?指望胡守廉哪天良心发现?”
陈万贯的脸一下子白了,妻子的死令人多年难以释怀,也恨了胡守廉多年,如今有人却将妻子的死怪在了自己的头上。
“你说你不敢赌。”裴定澜竖起一根手指,“可你明明赌了,你赌胡守廉会收敛,赌你妻子能扛过去,赌你那些家业值得你拿妻子的性命去换。”
“你赌输了,现在你说自己不敢赌,不合适吧?”裴定澜讽刺地摇头,“你选择去罗杞,无非是你不想赌了。”
陈万贯被裴定澜怼得不知该如何反驳。
裴定澜歪着头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第一天就跑,哪还有后面的事?及时止损不懂吗?为何偏要选择亡羊补牢?”
陈万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裴定澜没停,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根一根的针,往陈万贯最痛的地方扎。
“你说你怕胡守廉报复,可你妻子没了之后你也没走,你在临沅又待了这么多年,你是怕胡守廉报复你,还是怕走了之后你那些铺子、人脉、交情都打了水漂?”
“你女儿今年快十八岁了?”裴定澜深深看了陈万贯一眼,“要是陈小姐早两年就十八岁了,你会跑吗?”
谢知微不置一词,这种扎心的话,他们两个就不要都开口了。
“我瞧着你带的东西不少,那么多的马车里都装得满满当当,不愧是临沅首富,钱财真多。”裴定澜还在发力,“其实没有那么多钱财,你们一家老小也能过得很好,何必等到陈小姐也被豺狼盯上?”
“早干嘛去了?”
陈万贯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双手撑在地上才没有彻底倒下去。
陈锦安:“爹!”
陈万贯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又猛地松开,憋了太久的血一下子涌上来,冲得他眼前发黑。
裴定澜把最后那句话轻飘飘地扔下来——
“商人重利,果然不假。”
这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万贯的心口,陈万贯彻底垮塌,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陈锦安慌忙把父亲扶起来,半抱在自己的怀里,冲谢知微和裴定澜怒吼:“够了!你们这种天生好命的贵人怎么能理解我们平头百姓的苦处!”
这一嗓子喊出来,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天生好命?”裴定澜歪着头看他,“嗯,是,我确实天生好命。”
陈锦安抱着瘫软的父亲,眼眶通红,嘴唇抿得发白,他也不明白为何裴定澜也如此堂而皇之地说出自己好命,难道这就是京城的权贵吗?天然地过着凌驾于他们的生活。
“可你爹落到今天这步,跟我的命好不好有什么关系?”裴定澜语气平平,“你爹在临沅待了这么多年,是你爹自己选的,他舍不得多年攒下的家底,他舍不得,他就得认,你娘死了他没跑,想必钱财比你娘更重要。”
陈锦安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裴定澜:“你爹要是第一天就跑了,你们家这会儿早就在别处过安生日子了,你跟你妹妹也不会没有娘亲。”
陈锦安眼睛瞪大,豆大的泪珠不停地往下滚落。
裴定澜目光从陈万贯身上扫过:“况且,你爹是最近才想跑的呢。”
陈万贯的脊背猛地绷紧,不敢抬眼,怕自己对上儿子埋怨的目光。
裴定澜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因为有些事,再不走,就不是丢家底的事了,是要掉脑袋。”
陈万贯的脸色霎时变得比方才更难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发起抖来。
这个人居然轻飘飘地把那件他最怕的事抛了出来。
假.钱。
私铸铜钱,牵扯进去的,不是一个人掉脑袋的事,是九族。
他这些年跟胡守廉周旋,自然不可能什么都没察觉,市面上多出来的成色古怪的铜钱更是佐证。
谢知微:“陈少东家不如问问你爹,他近来是不是睡得不好。”
陈锦安睁开婆娑泪眼:“谢大人这是何意?”
谢知微:“我若是被人逼死,丈夫还窝囊地去巴结那人,那人还盯上了我可怜的女儿,我也会死不瞑目的。”
陈万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倒,疯癫了一般嚎哭起来,给陈锦安都看愣住了。
“带下去吧,明日再审。”谢知微可没兴趣看陈万贯哭。
帐帘落下,烛火跳了跳。
谢知微靠在榻上,肩膀松下来一些,偏过头看了裴定澜一眼:“你方才把他的魂都吓没了。”
“他自己心里有鬼。”裴定澜哼道,“没鬼怎么会被吓到?”
谢知微弯了弯嘴角,却又叹了口气——为陈万贯的利益里无辜的那个女人。
裴定澜在谢知微身边坐下来,伸手揽住谢知微的腰身,谢知微顺势靠进他肩窝里。
勇气总是那么稀罕,或许世间能有勇气者少之又少。
裴定澜打断谢知微消极的思绪:“知微。”
谢知微:“嗯?”
裴定澜严肃道:“我绝对不是一个窝囊的丈夫。”
谢知微抬头,像看神经病一样看裴定澜,又靠了回去:“知道了。”
裴定澜:“你就一句知道了?没有别的话说?”
“哦。”谢知微想了想,说,“你要是窝囊,我就把你踹了。”
裴定澜愣了一下,笑出了声:“好,我要是个窝囊废,你就把我踹了。”
谢知微弯了一下嘴角,把自己往裴定澜怀里又埋了埋,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帐外的风声一阵一阵的,火光明灭,裴定澜把薄毯拉上来盖住两个人,手臂收拢了些。
第76章
谢知微到底是心软了。
陈万贯被裴定澜说破防之后,谢知微便没有再提人来审,只是吩咐郭胜给陈万贯送了纸笔,陈万贯会清楚哪些该写的。
第二天天一亮,陈万贯就被带到一顶单独的帐篷中,帐篷里摆了桌子板凳,桌上铺着纸,砚台里已经研好了墨,笔搁在笔架上。
看守的士兵对陈万贯不怎么客气:“我家大人说了,让你把你知道都写下来。”
陈万贯经过一晚上又冷静了许多,他没着急写,而是问起士兵:“这位军爷,能不能帮我问一声谢大人,若我将知道的都写下来,他能否放我们一家人去罗杞?”
铸假.钱一事对于谢知微来说很重要,不然也不会专程赶来边境拦下他。
士兵不能替谢知微拿主意,便面无表情地叫陈万贯等着,他得去问问才行。
然而谢知微早就跟裴定澜回临沅县城了,营地里最大的话事人是郭胜,士兵将陈万贯的话一字不落地禀告给了郭胜。
郭胜听了之后只是冷笑,亲自去了帐篷一趟,见陈万贯。
陈万贯见郭胜一身甲胄,又跟其他士兵区别开来,便知此人绝不是普通军官,立即起身殷勤迎人。
郭胜没给陈万贯脸面,大刀往地面一掼,气势凌人:“让你写你就写,还想跟大人谈条件,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没把你关大牢里就认不清了?”
陈万贯意识到郭胜不好惹,眼珠一转便换了说辞:“军爷误会了,我只是操心一家老小,想给一家人谋个前路。”
“你再叽叽歪歪,我这就送你上路。”郭胜说着就把雪亮亮的刀拔了出来,“少打听那么多,大人自有定夺。”
陈万贯脸色灰败了几分,也不敢再跟郭胜耍什么心眼子,在郭胜虎视眈眈下提笔。
……
谢知微跟裴定澜共乘一匹马,一路上裴定澜策马奔驰,在午时赶回了临沅县城。
之所以这么急,是因为陈万贯这老家伙把逃离临沅,出关去罗杞的日子选在了洛崇高抵达临沅县城的前一天晚上。
洛崇高今日就要到临沅县城。
胡守廉对谢知微说过要把谢知微引荐给洛崇高,但谢知微心里清楚,洛崇高初到临沅,不可能第一时间就见他一个商人,况且洛崇高见胡守廉时能得到的信息才是最有用的。
回到客栈,谢知微就叫李敢当去把司光叫了回来,司光一直盯着胡守廉,他要问问司光现在是情况。
司光很快就回了客栈,李敢当暂时替班。
从营地出发一直到这会儿还水米未进,谢知微饿了,裴定澜便去要了饭菜端回房间,正好司光也能一块吃个饭,用饭也不妨碍汇报。
“胡守廉今日午时在醉仙楼摆了一桌给洛崇高接风,属下伏在屋顶听了全程。”司光回禀。
谢知微:“他们都说了什么?”
司光一边扒饭一边说:“胡守廉在席间对洛崇高说,那东西很安静,不会有问题,属下琢磨着,他说的应该是那只被偷的蛊虫。”
谢知微:“你确定?”
“属下确定。”司光放下筷子,“洛崇高还夸胡守廉这件事办得好,是有功之臣。”
裴定澜给谢知微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看来胡守廉的确是要把蛊虫交给洛崇高。”
只是不知,洛崇高又会将蛊虫交给谁呢?
谢知微点了点头,低头把那块红烧肉吃了,又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才开口:“洛崇高今晚歇在何处?”
“胡守廉请洛崇高住在他府上。”司光说,“正好方便他们私相授受。”
谢知微:“……”
裴定澜:“……”
有没有可能,私相授受不是这么用的?
算了,不重要。
“待天黑了,我们夜探胡守廉家。”谢知微勾起唇角,很期待今天晚上能看见的场面。
司光端起碗快速扒饭:“李敢当的身手不如我,我快些吃完饭回酒楼盯着胡守廉。”
谢知微哑然失笑,给司光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养足了精神才好干活。”
司光也不客气,埋头一阵风卷残云。
等到入夜,洛崇高名义上的巡视已经完成,作为刺史的工作做完了,便去胡守廉家歇息。
谢知微和裴定澜都换了深色便捷的衣裳,溜出门去。
对于此事已然是熟门熟路了,到了胡守廉府外,司光先翻进去查看情况,再由裴定澜把谢知微也带进去。
谢知微搂着裴定澜的脖子,轻轻松松地被裴定澜抱着翻进了胡守廉家的墙。
司光在前头探路,确认巡夜的下人都避开了,才朝二人打了个手势。
胡府正院的东厢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应当是在胡守廉家里落脚的洛崇高。
因着洛崇高这个刺史在府上落脚,胡守廉派人加强了巡逻,不方便蹲屋子外边了,偷听偷看就只能上屋顶。
幸亏裴定澜和司光都是武艺高强之人,即便带了一个不懂武艺的谢知微,也没有发出会惊扰到人的响动。
裴定澜在屋顶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片瓦,露出巴掌大的一道缝隙,暖黄的烛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混着屋里隐约的说话声。
谢知微挨着裴定澜趴下,侧身挤到他身边,把眼睛凑到那道缝隙上往下看。
司光尽量无视自家大人十分滑稽的形象,专心致志地放风。
胡守廉是过了一会才到了东厢房,他没有带多的人,只有管家跟着,胡守廉的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匣子。
“大人,下官可能进去说话?”胡守廉在面对洛崇高时人也不倨傲了,到了房门外就恭恭敬敬地等着。
“嗯,胡大人进来吧。”
胡守廉挥手命管家退下,自己进了屋里,掩上了房门。
“洛大人,就是这东西。”胡守廉献宝似的捧着匣子上前,“下官拿到之后就一直妥善保管,没让任何人知道,今日总算能亲手交给大人了。”
“你做得很好。”洛崇高将匣子接过,“此事关系重大,你没有走漏风声,本官很是满意,上头也很满意。”
胡守廉听到这句夸奖,腰弯得更低了:“大人过奖了,下官只是尽了本分,只是……下官斗胆问一句,大人先前许诺下官的事……”
洛崇高不紧不慢地捋了捋短须:“升迁之事,本官自然会替你安排,你且在临沅好好待着,等本官将你的功劳报给上头,你就不用再做一个小小的县令了。”
胡守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多谢洛大人!下官一定好好办事,绝不让大人失望!”
“只要你能把事情办好,日后加官进爵不在话下。”洛崇高又补了一句。
谢知微撇撇嘴,这个洛崇高说得好生轻巧,仿佛这大周是他做主了,想给谁封官封爵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胡守廉这下彻底站不住了,撩起袍角就要跪,被洛崇高抬手拦了一下。
“行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洛崇高摆了摆手,“天色不早了,本官有些乏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胡守廉连声应是,躬着身子退出了房间,到门口时又替洛崇高带上了门,动作轻得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活像个伺候主子用完了饭的奴仆。
谢知微在屋顶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咂摸了一下洛崇高说的话,能替一个县令安排升迁,又能让一个刺史替他做事,这个许诺背后的那个人,在朝中的分量绝对轻不了。
会是谁?
裴定澜把瓦片轻轻盖回去,朝谢知微递了个眼色,谢知微会意,又打手势喊上司光,三个人悄悄地离去。
司光还要在胡守廉府上盯一盯,裴定澜便先带谢知微回了客栈。
进了房间,谢知微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脱了外袍往床沿上一坐,裴定澜也脱了外袍,两人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截身子,靠着床头低声说话。
“蛊虫在洛崇高手上了。”裴定澜把手臂伸过去让谢知微靠着,“他下一步肯定是要把蛊虫送到京城去。”
谢知微靠在裴定澜肩窝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他中衣的系带:“洛崇高今天给胡守廉画了那么大一个饼,加官进爵的,你猜他背后的人是谁?”
裴定澜想了想,脑海里浮现了一个人,这个人令他皱眉。
谢知微自顾自地说道:“能指挥得动一个刺史,还能替县令许诺升迁,这种人满朝上下数不出几个来,而且此人要蛊虫做什么?蛊虫能控制人,要控制人,自然是要控制朝中要紧的人物。”
裴定澜开口:“太后。”
谢知微同时说出了这个答案。
的确很有可能是太后,太后从来不只是个会跟大儿子吵架、会给小儿子制造不幸童年的普通妇人。
谢知微对太后了解得不多,阿姐没进宫之前他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跟太后交手,只是觉得太后这么癫狂的人,先帝居然一直忍耐,也是奇事一桩。
“裴定澜,太后就如此心狠吗?”谢知微即便前世今生都没有感受过何为父爱母爱,却也知晓天下父母对自己的孩子如仇敌一般的,还是少数。
“太后……我一直觉得她不正常。”裴定澜回忆起什么,深深皱眉。
谢知微:“怎么说?”
裴定澜便从自己的记忆里扒拉了一些跟太后有关的。
太后刚嫁给先帝成为皇后时,郑家远不如二十年后的今天势大,郑家能发展到如今的规模还是亏了郑姝这个太后,可以断定太后的胃口不是由郑家养大的,而是由先帝亲手养大的。
还是皇后的郑姝就已经传出了很多流言,善妒、责打看不顺眼的妃嫔、害死了很多皇嗣……
“流言并非空穴来风,我娘就曾亲眼见过太后把有孕的妃嫔拖到太阳底下暴晒。”裴定澜说起来,就对太后充满了厌恶。
谢知微震惊:“先帝不管吗?那些怀孕的妃嫔肚子里可都是他的孩子。”
裴定澜:“先帝对他这位皇后极尽宠爱,否则又怎会纵容郑家外戚作大,还许太后插手朝堂?”
“也对。”谢知微喃喃道,“她可是差点害死你,害死裴家军那么多将士,先帝也给她压了下来。”
太后在先帝日复一日的放纵下胃口变得越来越大,先帝驾崩,萧晏登基后不听她的话,她如何能接受得了?
谢知微目光落在黑暗中模糊的帐顶轮廓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先帝究竟是有多喜欢太后?这么过分也不管。”
裴定澜:“我也不知,只知先帝宠太后宠了一辈子,要星星不给月亮,先帝在世时太后也不敢像如今这般明目张胆插手朝堂,那时候她做事总还知道遮掩几分,至少面上要给先帝留些体面。”
“先帝一走,她就懒得再遮掩。”谢知微的手指在裴定澜的衣带上绕了一圈又一圈,“陛下这个儿子她不喜欢,萧旸这个儿子又不听她的话,她想要权力,就会自己来拿。”
谢知微此时此刻终于有了自己参与到政治斗争中的最深切感受,之前的弹劾只是小打小闹。
但他偏要迎难而上,愿意做萧晏手中的刀去斗上一斗。
不敢谈为万世开太平,也会尽自己所能。
为亲人、为爱人、为天下百姓。
第77章
蛊虫这东西还是太过神秘,谢知微干脆去找了罗杞衍问,罗杞衍作为罗杞圣子,对蛊虫之事信手拈来,他问过罗杞衍这个专业的才能真正放心。
罗杞衍说无妨,那被换过的蛊虫进入人体后只要放血就能排出,且毫无毒性,
谢知微想到萧旸那样的情况,便又问了若是进入萧旸那般体内已有蛊虫的人会如何,罗杞衍答更不用担忧,强势的蛊虫会将这只无用的蛊虫吞噬殆尽。
有了罗杞衍的保证,谢知微把心落回了肚子里,准备大干一场。
这首先呢,就是给萧晏写信告状。
谢知微说干就干,当即就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裴定澜自然是不会错过这个表现的机会,抢着干研磨的活儿,把墨研得特别漂亮,研好了磨,又去帮谢知微压纸角。
“镇纸还是不如我贴心。”裴定澜自卖自夸道。
谢知微:“……”跟镇纸比什么?幼稚得很。
“你再贴心点儿,去多点一盏烛。”谢知微也毫不客气地支使裴定澜做事。
“好嘞。”裴定澜便听话地去点蜡烛。
谢知微揉了揉眼睛,古代就是不如现代好,没有电灯,只靠蜡烛照明的范围太小,平时也就罢了,读书写字时真不够用。
裴定澜很快就点了两盏烛捧过来,把谢知微的面前照亮:“要不要再点一盏?”
谢知微摇摇头:“够用了。”
裴定澜就不动了,重新充当镇纸。
谢知微已经想清楚了要在信上给萧晏汇报些什么,下笔又快又稳,字迹工整清隽,把来临沅县查到的情况一一汇报。
写到太后可能牵涉其中的推断时,谢知微还是犹豫了,抬眼去看裴定澜:“我要不要写得委婉些?毕竟太后是陛下的亲生母亲。”
“照实写。”裴定澜把已经写完的纸张放到一旁晾着,“你在这边掌握的信息比我哥多,他需要知道最真实的判断,况且他了解太后,不需要咱们委婉。”
谢知微想想也是,落笔把推断写了进去,语气平实克制,没有过分渲染,只是把事实摆在那里,让萧晏自己判断。
写完最后一个字,谢知微搁下笔,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明日一早就六百里加急送回京城。”谢知微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按了一下。
裴定澜凑到谢知微的身边坐下:“你猜我哥会怎么做?”
谢知微歪着头想了想:“若是现在就截断,还能给太后留几分体面,毕竟洛崇高还没有把蛊虫送到京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太后最多不过是被敲打一番,面上依旧是太后,只是不知陛下会不会留这个余地。”
裴定澜笃定:“我哥不会留这个余地。”
谢知微:“你这么确定?”
“我也算了解他。”裴定澜双臂一揽,谢知微就从板凳的一端到了自己的大腿上,让他面对着自己,“太后这些年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试探我哥的底线上,母子情分再重要,可当母亲对孩子没有情时,子又如何会毫无底线地忍让母?”
谢知微顺势搂上裴定澜的脖子,侧脸趴在裴定澜的胸口:“可太后毕竟是陛下的生母,做得太绝会引起天下人非议吧?”
裴定澜:“太后对我哥从来只有控制没有疼爱,我哥心里清楚,加之太后做的这些事不就是为了造反?真让非议,那就连着太后一起议论,看谁受不了。”
谢知微觉得有道理,君不见有的皇帝一日杀三子,还强取豪夺儿媳妇也没怎样,萧晏对百姓来说是明君,能议论到哪里去?又不会影响他集权。
萧晏与太后之间,并非血脉相连的母子争权,而是朝堂上的生死较量。
作为皇帝,萧晏不会忍,也不该忍。
裴定澜伸手握住谢知微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所以这封信送回去,我哥多半会将计就计,让蛊虫顺利送到京城。”
谢知微反握住裴定澜的手:“那这盘棋可大了。”
“对。”裴定澜下巴蹭了蹭谢知微的发顶,“我们也在这盘棋局上,陪着我哥这个帅厮杀,会不会怕?”
谢知微弯弯眼:“我又不是吓大的。”
“好,谢大人胆子大,在下佩服。”裴定澜嘴上说着,手臂是很不守规矩,箍在谢知微腰间越收越紧,把人整个嵌进自己怀里。
谢知微被裴定澜勒得往后仰了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松点儿,喘不过气了。”
裴定澜这才稍稍松开一些,没有完全放手,只是把环抱的力度从“勒”变成了“拢”,一只手搭在谢知微腰侧,拇指隔着衣料不轻不重地画着圈。
谢知微被裴定澜勾得有些痒,扭了一下腰想躲,裴定澜的手就追过来,按在他腰窝上不让他动。
“别闹。”谢知微瞪了他一眼,“说正事呢。”
“你说,我听着。”裴定澜嘴上说着,手上却一点没闲着,拇指继续在那个位置画圈,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花纹
等谢知微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按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裴三郎。”
裴定澜:“我在。”
“你别这样,我受不住。”谢知微告饶。
这个家伙明知他的腰上敏感,还每次都喜欢往敏感的地方弄。
裴定澜老实了,把手从谢知微腰上移开,装模作样地端正起来。
谢知微新靠回裴定澜怀里,把话题拉回来:“等陛下的回信到了,我们再决定怎么处置洛崇高和胡守廉,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假装成商人,要是胡守廉让我们去见洛崇高也得去。”
裴定澜点了点头:“行,那就让他们再蹦跶几天。”
“还有陈万贯那边。”谢知微叹了口气,“他的供词我已经看过了,他妻子的死让他对胡守廉恨之入骨,可他窝囊了一辈子,往后如何处置,也得仔细想想。”
“不着急,陈万贯人就在那儿,跑不了。”裴定澜伸手揉去谢知微眉间倦色,“还得等回信,我们才好确认下一步的行动。”
谢知微“嗯”了一声,明明该就寝了,也没有从裴定澜腿上起来的意思,两个人就这么叠坐着,坐了好一会儿。
直到谢知微说困了,裴定澜才把打着哈欠的谢知微抱上床,自己也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同床共枕多日,裴定澜十分熟练地把谢知微抱紧。
谢知微趴在裴定澜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衣襟上画着圈,画得裴定澜胸口那块布料皱巴巴的,他却浑然不觉,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裴定澜低头看,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和一小截白净的后颈,他忍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伸手捏了捏谢知微的后颈,力道不重,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像在揉一只赖在腿上不肯走的猫。
谢知微被他捏得缩了缩脖子:“你干嘛?”
“你在我衣服上画什么?”裴定澜指了指自己皱巴巴的衣襟,“我这不是怕你把我的衣服戳出个洞来?”
谢知微低头一看,裴定澜胸口那块衣料果然被他手指绕得皱成一团,领口也被扯得歪了些。
他心虚地把手收回来,却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片露出来的皮肤,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啊,隐约露出来一点饱满的胸肌。
“我那是在想事情。”谢知微理不直气也壮。
“想事情用得着揪我的衣服?”裴定澜嘴角挂着让人牙痒的笑,“谢大人,你该不会是在想别的什么吧?”
谢知微被裴定澜说得耳根一热,伸手就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少胡说八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脑子里全是些不正经的?”
裴定澜被谢知微拍了也不躲,反而笑得开怀:“我哪里不正经了?我什么都没说,谢大人怎么知道我在想不正经的事?”
谢知微:“……”说不过,干脆不说了。
他作势要从裴定澜怀里出来,刚要扭身换个方向就被裴定澜一把按了回去,裴定澜的手臂箍在他腰间,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去哪儿?”
“睡觉。”
“这不就在睡吗?”
谢知微:“。”
“本大人今天晚上决定不让你抱着睡了,怎么着?”
裴定澜的脸瞬间垮下来,语气也可怜兮兮:“谢大人对我如此狠心?我辛辛苦苦给谢大人研墨点灯,谢大人用完就要把我踹开?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谢知微被裴定澜这副做派逗得差点没绷住,用力抿了抿嘴才把笑意压下去,板着脸说:“那你说说,天底下是什么样的道理?”
“天底下的道理是,用过的东西得好好收着。”裴定澜一本正经地说,“谢大人既然用过我了,就得对我负责到底。”
谢知微:“那你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裴定澜,“我是谢大人的裴三郎。”
谢知微被耳根又开始发烫,裴定澜真是越来越会拿捏他了。
他偏过头去不看裴定澜,嘴硬道:“谁说你是我的裴三郎了?我可没认。”
“你不认没关系。”裴定澜凑过来,嘴唇贴着谢知微耳朵,“我认就行。”
温热的呼吸拂在耳廓上,谢知微整个人都酥了半边,缩着脖子往旁边躲了躲,又被裴定澜捞了回来。
“裴定澜!”谢知微的声音都变了调,几分恼几分羞,“不要动了。”
再动就不用睡觉了。
裴定澜见好就收,把手从谢知微腰上移开,在谢知微发顶亲了一下:“好,不闹了,睡觉。”
谢知微心想,等回京城了得提上日程,怎么觉着裴定澜是憋坏了呢?
第78章
和谢知微料想的一致,胡守廉必定会将洛崇高举荐自己这个冤大头,洛崇高隔两日就会见自己,这不,胡守廉派了人来请。
传信的人是胡守廉的管家,躬着腰堆着笑,殷勤得很:“我家大人在刺史大人跟前极力为公子说好话,刺史大人看在我家大人的面上,同意了跟公子见面呢。”
谢知微心说不愧是胡守廉的管家,很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好似这巴州刺史是什么天上的神仙,见他一面还得费老劲儿。
裴定澜懒得看胡守廉这管家的作态,速速将人打发走了。
把人多赶走后,裴定澜就凑到谢知微身边去,拢了一把板栗核桃给谢知微慢慢剥:“胡守廉定了明晚的席,要不我们先对一对口径?”
裴定澜把剥好的板栗喂到谢知微嘴边:“我担心我演砸了。”
谢知微嚼嚼嚼:“你不用说话,看我发挥就是。”
裴定澜:“哦,意思就是不管他们问什么,我都说听知微的,当个耙耳朵。”
谢知微:“???”
“你上哪里学的耙耳朵这个词?”
裴定澜:“老听本地人说话,我就学会了啊。”
谢知微眯了眯眼睛,伸手捏住裴定澜的一只耳朵:“那你可知本地人说的耙耳朵是什么意思?”
裴定澜歪过脑袋给谢知微捏耳朵:“知道啊,妻管严嘛。”
“谁是你的妻?”谢知微手像碰了火苗一样烫得往回缩。
裴定澜顺势就把自己往谢知微的怀里栽:“那我是你的妻。”
谢知微:“……醒醒,我们还没成亲。”
裴定澜闻言叹了口气:“唉,快些回京城吧,等回了京城我就登堂入室,天天住你家,跟你同床共枕。”
谢知微笑:“裴将军,有点出息吧。”
裴定澜:“我很有出息啊,我都有夫君了,我怎么没出息?”
“好了好了,别闹。”谢知微推推他,“陛下给我们送了新衣来,我们选一身明日穿。”
倒不是为了见洛崇高特意换新衣,只是……
只是谢知微很不经意地发现,他跟裴定澜的衣裳,其实还能凑出情侣装来,叫上裴定澜选,裴定澜定是要跟自己穿情侣装的。
萧晏对谢知微和裴定澜自然是大方的,新上供的蜀锦除了自己和谢蘅要的留下了,也就是给远在西南的三个弟弟做了新衣。
哦,太后没有,免得太后又拿去给郑家人,糟践东西。
谢知微把那几只沉甸甸的衣箱打开时,裴定澜在他身后探头探脑,谢知微干脆反手就在裴定澜的脑袋上摸了摸。
裴定澜:“喜欢摸?再摸摸?”
谢知微不摸了,一本正经:“选衣服。”
裴定澜失望:“哦。”
箱盖一掀,叠得整整齐齐的蜀锦便露了出来,流光溢彩的,满屋子都被映亮了几分,谢知微伸手一摸,指尖触到的料子细腻柔滑,不愧是进贡给皇家的东西。
萧晏这次送来的衣裳刚好有一套能凑成情侣装
谢知微的那套月白为底,领口和袖缘用银线绣着极细的流云纹,走动时银线会随着光线流转,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裴定澜的那套颜色比谢知微的深一个色号,是银灰色的,绣纹倒是跟谢知微那套一模一样,同样的银线绣法,只是排列的疏密略有不同,乍一看不显眼,但两套放在一处便能看出分明是一对。
谢知微的目光在两套衣裳上转了一圈,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不用抬头都知道裴定澜这会儿是什么表情,那人的目光一定黏在这两套酷似情侣装的新衣上。
“知微。”裴定澜果然雀跃开口,“你看这套……”
他伸手拈起那件银灰色的袍子,抖开来比在自己身上:“跟你的那套是不是很配?”
谢知微故意不去看,转身在箱子里又翻了翻,从底下翻出一件靛蓝色的夹袍来,那件夹袍是另一批料子做的,颜色沉稳,绣纹也规规矩矩,是很得体的一身衣裳。
“我穿这个好了。”谢知微把靛蓝色夹袍拎起来,“月白那套太亮眼了,明日去见洛崇高,还是低调些好。”
裴定澜举着银灰色袍子的手顿住,活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努力往上提了提,最终形成了一个又委屈又不敢太委屈的微妙弧度。
“知微。”裴定澜放下银灰色袍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凑过来,贴着谢知微,“那件月白的多好看,多衬你,你合该穿那身的。”
谢知微低头理了理靛蓝色夹袍的袖口,不去看裴定澜的脸:“这件也不错,沉稳持重,我觉得挺好。”
“那件月白的好。”裴定澜急了,“你穿月白的好不好?”
谢知微忍笑忍得肩膀都在轻颤,却偏不松口:“我觉得这件靛蓝的更合我眼缘。”
裴定澜:“知微~”
“知微~”
“知微~”
“知微~”
裴定澜连着唤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黏糊。
谢知微被裴定澜唤得耳根发热,没绷住破功了:“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裴定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你答应我穿月白那件了?”
“答应答应。”谢知微把靛蓝色夹袍叠好放回箱底,“怎么能不答应呢?”
裴定澜立刻把那件银灰色的袍子抖开,在自个儿身上比了又比,又凑到谢知微身边,把两件袍子并排放着比了比,月白与银灰挨在一处,连绣纹的走向都是对称的。
“你看。”裴定澜美滋滋的,“多配。”
谢知微哭笑不得:“行了行了,先收起来,明日再穿。”
裴定澜这才恋恋不舍地把衣裳叠好放回箱中,又搬起箱子送去柜子边安放。
谢知微靠在桌边看着裴定澜忙前忙后,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这人平日里对什么都不甚在意,明明是个潇洒将军,撒起娇来却令人把持不住。
……
第二天谢知微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蜀锦袍子。
银线绣的流云纹在烛光里若隐若现,随着他的动作流转出细碎的光泽,领口和袖缘的绣纹精致得恰到好处,既不张扬又处处透着讲究。
裴定澜也换上了那件银灰色的袍子,这么一身比谢知微预想的还要好看几分。
银灰的底色衬得裴定澜眉目愈加深邃,肩背的线条被衣料流畅地勾勒出来,这肩、这腰、这比例,谢知微很满意。
更绝的是流云纹的绣纹与那件月白的如出一辙,两件并在一处时还不觉得,分开穿了才发现连衣摆的弧线都是相呼应的。
谢知微的目光在裴定澜身上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走了。”
裴定澜却偏不让他移开,几步走到谢知微面前,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好看。”
“你是在夸我还是夸你自己?”谢知微挑眉。
“都夸。”裴定澜伸手替谢知微理了理衣领,趁机低头在谢知微的嘴唇边亲了一下,“走。”
醉仙楼今晚被包了场,伙计见他们来了,殷勤地将人往楼上引。
洛崇高和胡守廉已经落座,胡守廉正端着酒杯跟洛崇高说话,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这一抬不得了,他看见了什么?两身蜀锦!
洛崇高也是瞳孔地震,像是被人隔空抽了一巴掌。
大周产力高,可蜀锦最多每年也才几十匹,除了皇宫里的那几位能用蜀锦裁衣,寻常人想要一匹蜀锦,那就是天价,连他这个堂堂四品刺史想得一匹都不行,如今府上也不过有一个蜀锦做的屏风,他很是爱惜。
但这两个人居然穿蜀锦做的衣服!这得多有钱?
朝廷会将高规格的东西卖给商人,以此来取得大笔的银子,即便如此,想要买到蜀锦,也不是有钱就行的,还得有门路。
洛崇高对胡守廉极力推荐的人重新评估了一番。
或许,这两人不止是可以作为工具。
谢知微将洛崇高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从容地拱了拱手:“洛大人、胡大人,在下迟到了,还望二位大人见谅。”
“不迟不迟。”胡守廉率先反应过来,笑着起身招呼,“谢公子、裴公子快请坐。”
席面很快热络起来,洛崇高亲自执壶替谢知微斟了一杯酒,又替裴定澜斟了一杯。
“两位公子这身蜀锦,当真是好料子。”洛崇高试探道,“我瞧着这绣纹的针法不像是寻常织造局的工,倒有些像是宫里头的路子。”
谢知微端起酒杯闻了闻,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洛大人好眼力,这确实是宫里头的路子。”
他承认得坦坦荡荡,反倒让洛崇高一时接不上话。
谢知微放下酒杯,语气随意:“我们家里人也是有些本事的,弄到点好东西也很正常。”
洛崇高简直想破口大骂,这正常吗?这正常个屁!
不过这也让洛崇高揣摩得更深,他想谢知微的家人究竟是什么来路,绝非单纯的有钱,说不定……
洛崇高的目光在谢知微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向裴定澜,裴定澜低头吃菜,对洛崇高的打量似乎浑然不觉。
“裴公子。”洛崇高转了话头,“不知裴公子在京城做什么营生?”
裴定澜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鱼肉,含混地说:“我给我表弟跑腿。”
这话说得实在坦荡,坦荡得让洛崇高无语。
谢知微在桌下轻轻踢了碰了碰裴定澜的腿,面上笑着圆话:“我表兄性子直,说话不爱绕弯子,洛大人莫见怪。”
“怎会。”洛崇高连连摆手,“直性子好啊,直性子的人好相处。”
能养成这副没心眼的样子,家里必定很宠爱吧?若是出了点什么事,想来会不计代价保人。
谢知微窥着洛崇高的神情,心里暗骂这人阴险,总惦记让他们当背锅的。
席间洛崇高继续试探,问谢知微家中是做什么的,在京城住在哪一坊,这很能显示出在京城是不是真有人罩着。
谢知微答得滴水不漏,真真假假掺着说,什么家住崇仁坊,家中做点布庄香料生意,家里人对皇宫很熟巴拉巴拉的,他还能说出皇宫里是什么样的。
这可令洛崇高激动不已,也不知是联想到了哪家国公府或者是侯府,嘴要咧到耳朵根去了。
一顿饭下来,洛崇高无比满意胡守廉找到的绝佳背锅人。
背景越深越好,到时候船翻了,才能背得动要诛九族的锅。
洛崇高也是一个跟胡守廉一样不要脸的,还敲诈了谢知微五千两银子。
谢知微给得也爽快,银票说给就给,左右后面抄家都是要还回来的,就在洛崇高那里先放放。
京城最大的票号,见票即兑,洛崇高接过去时手都颤抖了,面上却还要端着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将银票折好收入怀中。
“谢公子爽快。”洛崇高眼角的褶子都舒展了许多,“本官也跟谢公子保证,你在西南这块地,会大赚特赚。”
谢知微:“那就仰仗洛大人了。”
胡守廉在一旁陪着笑,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洛崇高怀里瞟了好几眼,陈家人跑了,他正愁没了人“孝敬”,以后只要抓着谢知微,还怕没有银子吗?
宴席散时,洛崇高亲自将谢知微和裴定澜送到酒楼门口,全然没有上官的姿态,和蔼可亲得很。
等谢知微和裴定澜散着步离开,洛崇高才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转身时嘴角勾起一丝志得意满的弧度。
“胡大人。”洛崇高拍了拍袖中银票的位置,“这件事,你办得很好。”
胡守廉连忙躬身:“下官只是尽本分。”
“本分。”洛崇高意味深长道,“本分好啊,该你的好处不会少你的。”
胡守廉的腰又弯低了几分。
谢知微和裴定澜并肩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夜风比来时凉了几分,幸好他们都穿得厚实,不叫风吹得法冷。
走出去一段路后,裴定澜才道:“五千两,他揣得倒是心安理得。”
“让他揣着。”谢知微弯了弯嘴角,“暂时的而已。”
裴定澜侧头,只见月光落在谢知微的脸上,将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咳,那什么。”裴定澜克制着自己的冲动,僵硬地转换话题,“方才你递银票的时候,洛崇高那眼神跟见了亲爹似的。”
谢知微被裴定澜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那你这会儿岂不是成了他娘?”
裴定澜嫌弃:“我才不要这种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儿子。”
两人笑了一阵,转过街角时,谢知微停下来整了整被风吹得微微歪斜的衣领。
裴定澜不由自主地借此良机以目光在谢知微的身上攻城略地。
月光下,月白与银灰挨在一处,像是一白一灰两片云挨在一起,被夜风缓缓吹着,不知将要飘向何方。
无论向何方,都紧紧相伴,难舍难分。
第79章
据说猫随时随地可以咪,所以叫猫咪。
人就不行了。
谢知微醒了之后完全不想起床,这种深秋的天气就应该躺在床上好好享受才是。
奈何睡得足够饱了,谢知微即便是闭眼再睡也没能睡着,干脆在床上赖床。
谢知微一会从里边滚到外边,一会从外边滚到里边,裴定澜都打完一套拳了,他也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做人要有取悦自己的精神,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谢小神仙把自己摊成一个饼,四肢大张地摊在床上,就差变身了。
裴定澜打了套拳连点汗水也没出,深秋有些凉了还拿冷水洗漱,可见身体素质之好,洗漱完之后还不忘发挥自己二十四孝好丈夫的职责,给谢知微剥松子,前两天吃核桃板栗都腻了,这松子还是他特意出去买的。
作为武将,裴定澜有的是力气,剥好一颗松子就丢进小碟里,攒了小半碟,瞥了一眼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饼”,起身端着小碟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
“吃点?”
“啊。”谢知微全身上下只有嘴巴在动,等着裴定澜投喂。
裴定澜拈了一颗松子递到谢知微嘴边,谢知微张嘴叼住,嚼嚼嚼。
“这是谁家的小猫?真乖。”裴定澜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谢知微的鼻尖,手指温热,还有一股松子香味儿。
“你家的小猫,还不快快拜见?”谢知微笑着说。
裴定澜配合得极快,当即就拱了拱手:“是,拜见我家谢小猫大人。”
拜见了小猫大人,裴定澜又问:“不知谢小猫大人今日想吃什么?小的去给您买。”
谢知微懒洋洋地开口:“随便。”
裴定澜:“很可惜,临沅没有一家叫随便的店。”
谢知微睨着裴定澜:“你还真把我当小猫逗了?”
“我家谢大人是真小猫,小猫神仙。”裴定澜自从知道了谢知微喜欢猫,就总称呼他为“谢小猫”,可爱得紧。
谢知微:“那本大人就将一应饮食起居交给你打理,你看着办。”
带了个小孩出门,谢知微老爱淘好吃的哄小孩,看着长了肉的萧旸老有成就感了,他自己也跟着吃吃吃喝喝喝,好在没长赘肉,他可是谈恋爱的人,要形象。
只是裴定澜却有了投喂一大一小的乐趣,小的只是送到跟前,大的这个还要送到嘴边。
在临沅这些时日,裴定澜都快把临沅县城有哪些好吃的给摸透了,谢知微每次都有种自己在用某团的错觉。
“那不如去吃肉糜羹?店老板从罗杞买了干菌子,据说滋味甚美。”裴定澜早就有了准备,此时给出建议。
菌子!
谢知微终于舍得翻身了,从仰面朝天改成侧躺着,一条胳膊枕在脑袋下面,仰头看裴定澜。
从这个角度望上去,裴定澜的下颌线格外清晰,下巴上有一点极淡的胡茬影子。
“裴三郎。”谢知微伸手戳了戳裴定澜的下巴,“你今早没刮胡子。”
裴定澜“嗯”了一声,顺势握住谢知微的手指,低头在他指尖亲了一下:“你嫌弃我就去刮了。”
“这么讲究啊?”谢知微的手指被裴定澜亲得有些痒,却没有抽回来,“不是很多武将都以蓄须为美?”
裴定澜很是臭屁地自夸:“我能抱得谢大人归,证明我长得本来就不差。”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一声,把自己从被窝里拱出来,坐起身靠在床头。
在翻滚间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翘在额前,谢知微抬手想随便拢一拢,裴定澜已经自然地伸手过去,替他把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
裴定澜:“谢大人可否赏脸,与我一同外出尝尝肉糜羹?”
“去。”谢知微握住裴定澜的手指晃了晃,“帮我找身外袍。”
裴定澜刚把谢知微的外袍从柜子里拎出来,就听见司光激动地扯着个嗓子嚎:“公子!大消息!惊天大消息!”
就连隔壁刚准备出门去找罗杞衍玩的萧旸都被吸引了,也不出门了,直接转弯往谢知微的房间门口一杵。
他要听八卦。
“稍等。”谢知微朝门外喊了一声,赶紧下床去穿外袍。
裴定澜拎着外袍三步并两步走到谢知微面前,将外袍拢上谢知微的肩头,手指灵活地穿过袖口套好,又低头去系腰间的系带。
他的手指在系带间翻飞,打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结,然后顺势把谢知微散在肩头的头发拢了拢。
做完这些,裴定澜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低下头,极快地在谢知微的嘴角边亲了一下。
嘴唇温热,轻轻一碰便离开。
“好了。”裴定澜直起身,面不改色地朝门外扬声道,“进来吧。”
谢知微:“。”
司光推门而入,萧旸也紧随其后。
都不待谢知微开口询问,司光便道:“大人,胡守廉昨天夜里去春香阁了。”
“春香阁?”谢知微茫然,“什么地方?”
“青楼!”司光嘿嘿笑了两下,“属下跟踪胡守廉,没想到胡守廉会跑去春香阁,还叫了两个姑娘陪!”
谢知微无声“卧槽”了一句。
大周律法明文规定,官员狎妓者,杖八十,罢官免职,永不叙用。
这条律法在京城的执行力度如何不好说,但至少在明面上,没有哪个官员敢亲身走进登记在册的青楼的。
更何况,洛崇高这个刺史还在临沅。
即便洛崇高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胡守廉作为下属,在自家上官的眼皮子底下公然跑去嫖,色胆包天啊。
谢知微惊叹:“胡守廉怎么敢的?”
司光摊了摊手:“属下也想不通。”
谢知微觉得十年内没有人能看懂胡守廉的骚操作。
裴定澜倒是嗤笑一把:“他堂堂临沅县令呢,一县之长,在他眼里这临沅县就是他家的后花园,他爱去哪去哪。”
司光“啧”了一声:“胡守廉在临沅也确实没个家人看着,他父母妻儿都扔在老家,就他自己一个人在临沅做官,没人管得着。”
裴定澜挑了挑眉:“瞧瞧,多会过日子,妻儿不在身边,父母不在跟前,一县之长,想干什么干什么,想进哪个楼进哪个楼。”
谢知微默默地个裴定澜竖起大拇指,他就爱听裴定澜的这一口阴阳怪气。
萧旸小脸凝重:“胡守廉之前能对陈万贯的妻子下手,回头又惦记陈万贯的女儿,显然就是个好色之徒,没能得到陈万贯的女儿,又管不住下半身,可不就奔着青楼去了。”
裴定澜给萧旸鼓掌:“我们小旸说得没错,啧,胡守廉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张老脸,五六十岁的人了,还找俩姑娘陪着,他那腰杆子撑得住吗?也不怕厥过去。”
谢知微扶额:“不要在孩子面前说了啊。”
萧旸还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呢,明年春天才十四岁,不兴听这些话。
倒是萧旸很淡定:“哥,我十三,不是三岁。”
谢知微:“……那也不代表你可以听这些。”
这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不要沾染坏东西。
萧旸:“我刚十三岁母后就让人来教导我房事了。”
谢知微:“???”
救命,有变态。
“好了,打住。”谢知微起身把萧旸牵着送出去,“李敢当,送小公子去罗公子住处玩去。”
罗杞衍怎么说也不是个会带坏孩子的人,还是跟罗杞衍玩去吧。
李敢当从走廊那头探出脑袋,应了一声,利落地走过来。
萧旸被谢知微推着往外走了两步,有些恋恋不舍地往屋里瞟了一眼,明显还想继续听胡守廉的热闹,但他看谢知微态度坚决,最终也没坚持,乖乖地跟着李敢当走了。
谢知微把门掩上,转过身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太后还真是够疯的。”
裴定澜:“好了好了,司光继续说胡守廉的情况。”
司光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本本:“属下都记着呢,大人您要不要看看?”
谢知微接过来翻开,裴定澜马上就把脑袋凑了过来。
两个人挤在一块看一个小本本,莫名滑稽。
司光无疑是专业的,记录得那叫一个清清楚楚,日期、时辰、地点、人物,分门别类列得明明白白。
“胡守廉,昨夜戌正出门。”谢知微念出声来,“着鸦青色圆领袍、墨色革带、戴皂纱帷帽,戌正二刻入春香阁,包二楼雅间,点柳姓、赵姓姑娘两名,未有歌舞,只有床笫谈笑……”
谢知微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两遍,合上本子,表情微妙得像是在路上踩到了一坨不该踩的东西。
“……司光,倒也不必记载得如此清晰。”他对于看胡守廉的小黄文不感兴趣。
司光很平静,完全不觉得自己蹲青楼屋顶记载胡守廉如何颠鸾倒凤很恶心。
“属下想着日后给胡守廉定罪的时候,证据越详实越好,特意蹲守了一晚上呢。”司光露出机智的眼神。
裴定澜给予肯定:“不错,正是因为司光的勤恳才有了这详细的证据,日后清算胡守廉才不会少一条罪状。”
谢知微嘴角抽了一下,这两人说的,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裴定澜还有馊主意:“等后面清算胡守廉的时候,就把这个小本本拿给他读,必须读出声来。”
谢知微想想那个场景,就能抠出一座新宅子。
“收好。”这东西他着实不乐意自己保管。
司光接过小本本就揣进自己怀里:“大人放心,属下肯定会保管好的。”
谢知微想,有司光这么一个认真的人,有福了。
只是对胡守廉来说,这是福还是祸,那就不一定了。
第80章
谢知微等在萧晏回信时也没有闲着,他既然承包了矿山,自然不可能做个甩手掌柜,隔三岔五的便会去矿山转悠一圈,装模作样看看矿工采掘,问问管事产量几何,连矿渣都煞有介事地捏起来瞧两眼。
这姿态摆得十足十,传到胡守廉的耳朵里,自然就是谢知微确实很想多搞些银子。
暗地里,谢知微的手亦片刻未停,人手是早就撒出去的,像一张密网悄然铺开,往巴州各处细细摸查假.钱流通的底细。
这些人手仍是问萧晏借来的,带队的正是叶野。
萧晏手底下的人,一个个在取名字这件事上都让人摸不着头脑,却一个个的都很有头脑,把事情交给他们去做,谢知微很是放心。
叶野比谢知微想象中还要干练,带着人分作数路,在巴州各县镇间来回穿梭,明察暗访,拢共不到一个月的光景,竟把假.钱流通的情形摸了个清清楚楚。
待记录送到临沅,厚厚一沓,谢知微与裴定澜便二人对坐,一份一份地翻阅。
叶野做得极细,每条记录都有根有据:某月某日、某县某镇,何人于何铺面收到假.钱,举报至县衙后如何处置,县令是否受理,是否上禀刺史府,刺史府有无回音……从时间到地点,从人物到金额,一目了然。
叶野办事的可靠还偶尔会令谢知微想起自己未曾重生前的傻逼同事,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将叶野送回的记录从头翻到尾,谢知微掩卷沉默片刻,才沉声道:“从叶野送来的这些看,巴州假.钱流通之患,已非寻常,粗略估算,市面上流通的钱币里,怕是有三成都是假的。”
“三成?”裴定澜眉头微挑,“这数比我们先前料想的还要大,能到三成,说明洛崇高和底下某些县令,必是故意视而不见,甚至暗中纵容。”
谢知微“嗯”了一声,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划,翻过两页,指给裴定澜看:“你瞧这里,谷阳县,十月初十,有米商收到了一百贯假.钱,发觉后当即去县衙报案,县令非但不接,反以扰乱商序为由,将他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
“这谷阳县令,跟洛崇高大抵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连遮掩都懒得做。”谢知微指尖点着桌面,“洛崇高对巴州的掌控还是强的。”
记录上还有几处类似的条目,有的县往刺史府递了折子,却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谢知微看得明白,有洛崇高这位刺史在上面压着,哪怕真有想肃清假.钱的县令,文书递上去也是泥牛入海,更不会经由刺史府往京城送。
谢知微沉吟片刻:“帮我磨墨,我要写一封塘报送回去。”
裴定澜应声起身,去案前备笔墨纸砚,一面铺纸一面问:“你想到什么了?”
谢知微道:“叶野记录上说,谷阳县令任期将至,按制要回京参加考核,我让吏部把他的卷宗扣下来。”
“谷阳县令多半跟胡守廉是一个路数,被洛崇高许了好处,这才当人走狗当得比真狗还狗,况且洛崇高乃一州刺史,只要他在谷阳县令的考核卷宗上提一句‘治下安定、百姓称颂’之类的考语,便是天大的助力。”谢知微撸起袖子,“我决计不可能给这种人机会。”
裴定澜唇角浮起一丝笑意:“知微说得是。”
待塘报写好,谢知微唤来赵无畏,命他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赵无畏刚走,司光又叩门而入,递上一份沉甸甸的卷宗,这是查的洛崇高的情报。
谢知微忙不迭展卷细看。
派去查洛崇高的人着实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竟摸到了洛崇高藏匿赃财的所在。
这位刺史大人行事也算谨慎,在自己府邸地下偷偷挖了一条地道,七拐八绕,曲折通往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房之下,那里头别有洞天——好大一间地窖,堆满了箱笼,约莫二十余只,皆用铜锁封着。
潜入之人撬开其中一只,满箱皆是金银珠宝,地窖里还藏着数册账本,粗略翻看,涉及矿山采掘、钱庄银号、官矿私卖等多处往来账目,极是详尽。
探子不敢全部拿走,怕打草惊蛇,便只取了两本带出,正在快马送来临沅的路上。
谢知微将卷宗合上,再一次感叹萧晏手底下的人着实不像正经训练出来的。
又过一日,萧晏的回信终于到了。
信是早上到的,此时谢知微正跟裴定澜享用早饭。
主要是谢知微享受,裴定澜会把鸡蛋都剥好了再给他,剥的蛋蛋白光滑,一点破损都没有,还配上了谢知微喜欢的辣口酱黄瓜。
司光识趣得很,将信呈上后就走人,坚决不打扰谢知微和裴定澜。
裴定澜自是不用谢知微动手的,接过信封拆开,取出里头的信纸,理好次序,再递到谢知微面前,谢知微只需要动眼珠子就行。
每逢去信,谢知微都会细细问及阿姐的情形,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萧晏回信也总是将关于谢蘅的信纸放在最前头,知道这是谢知微最挂念的事。
谢知微垂目看着信,目光一点一点柔和下来,唇角不自觉地向上翘起。
裴定澜余光瞥见,问:“阿姐是不是快生产了?”
“嗯。”谢知微把谢蘅的预产期记得牢牢的,“只待过了年便能生了。”
等明年,他跟阿姐就会迎来一个血脉相依的亲人,不是没有印象的爹娘那种血脉,也不是大伯二伯三伯那种血脉。
“那太好了,咱们要当舅舅了。”裴定澜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地把自己也划了进去。
谢知微也没反驳什么“没成亲”了,左右他们早晚都是要成亲的。
后面的信纸写的就是公事了,谢知微想,萧晏回信时应该挺气愤的,笔迹都比前面要重几分。
萧晏在信中说,他这阵子一直在查太后与郑家,先帝在时纵容郑家壮大,二十年间根深叶茂,势力早已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功可以拔除。
巴州正是太后借郑家之手把持的一枚棋子,她通过郑家安插洛崇高为巴州刺史,不仅是铸钱敛财,还私铸兵器,暗中屯募私兵,前前后后积攒了一笔可观的家底,足以做许多事。
“难怪陛下这回回信这么迟,原是查太后去了。”谢知微恍然大悟,他就说萧晏这个卷王不可能懒怠的。
裴定澜面上的轻松之色渐渐敛去:“太后做到这个份上,陛下怕是也不会再顾念母子情分。”
谢知微点头:“陛下信里也说了这话,让我们放开手脚去做,不必顾虑他与太后的母子关系。”
此次随信一同送来的,还有一枚令牌,令牌是玄铁质地,只有成年男性巴掌大小,刻着虎纹,背面有篆书“御”字,凭此令牌,裴定澜可以调动整个西南地区任意驻军。
谢知微叹了口气,大抵要不了多久,这位年轻的帝王便会与太后彻底撕破脸皮。
杀了太后倒是不至于,真的弑母日后萧晏也不好做,只是少不得要把郑家弄个干干净净,再将太后囚禁起来,以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有了萧晏的亲口首肯,谢知微便再无顾忌,真正放开了手脚去做。
因这封回信来得迟了些,加之萧晏在信中也明言不必拦截洛崇高送往京城的蛊虫,谢知微便只管配合萧晏唱这出戏。
太后要发动政变,便让她发动,她若不发,萧晏师出无名,既不方便动郑家,也没有充分的理由圈禁自己的生母。
谢知微要做的事,是赶在萧晏和太后翻脸之前,将巴州牢牢控制在手中,把这出戏的台子搭得稳稳妥妥,这样京城那边的戏才能唱得起来。
然钦差卫队拢共不过五百人,远远不够用,裴定澜须得去调兵,可若调巴州本地驻军,必会打草惊蛇,若出巴州去别处调,又耗时费力,裴定澜权衡再三,索性去调一支驻守西南边境的朱提卫来听差。
大周与罗杞素来交好,边境和平多年,罗杞不会因为朱提卫被调走一部便贸然进犯,况且罗杞的圣子罗杞衍此刻还在大周境内呢,真有个风吹草动,头一个拿他开刀。
裴定澜调起兵来放心得很。
至于胡守廉那边,谢知微传令给郭胜,让郭胜派人前去通传,就说西南督查使不日将至临沅县,命胡守廉准备接见。
谢知微自然没有真要见胡守廉的意思,他只是拿这道风声去刺一刺那老狐狸,欣赏一下胡守廉的慌乱。
就在谢知微让郭胜告知胡守廉的抵达之日前一天,谢知微派人去把胡守廉的管家给绑了,也不用悄悄的,就光明正大地叫人看着是谁打了他,打人时什么也不说,只管打,打完了随便往大街上一扔。
谢知微没少跟胡守廉往来,管家自然认得无缘无故绑了他还打他的人是谢知微的手下,他固然知道自己老爷与谢知微之间有些暗地里的勾连,可白白挨了这顿揍,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管家顾不上别的,顶着鼻青脸肿的猪头,一瘸一拐直奔县衙,要去找胡守廉告状。
只可惜,管家并不知他家县令大人,在临沅县手眼通天的大人,待遇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
谢知微人还没到县衙,郭胜就率领钦差卫队到了,二话不说给胡守廉也绑了,所有临沅县衙的衙役待在后院不准擅动。
管家到县衙,见县衙空空荡荡的也没有心思怀疑,大喊着“老爷为我做主啊”就冲了进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