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谢知微又在凌波县停留了七八天,把该理的都理清楚了。
柳家父子二人的罪状梳理完毕,多得很,谢知微写了塘报让人送回京城呈给萧晏,具体要怎么处置柳家父子,还得萧晏这个皇帝拿主意。
在等萧晏圣旨的期间,谢知微开始理范玉合的事情。
范玉合作为柳怀仁的直系领导,柳怀仁在凌波县胡作非为,少不得要被追究责任,再加上他还让司光去查了查别的事情,正好到了汇报的时候,谢知微和裴定澜便窝在驿馆,等司光带人上门。
司光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那人身量不高,瘦削精干,穿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旧革带,革带上挂着几只大大小小的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大人。”司光抱拳行礼,“这位是叶野,跟我一样,都是陛下的人。”
叶野上前一步,朝谢知微拱了拱手:“叶野见过督查使大人。”
叶野。
“你叫叶……野?”谢知微实在很难把两个字连起来念。
“是。”叶野点头,“叶子的叶,野外的野。”
谢知微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怎么?”叶野歪了歪头,“大人觉得我这名字不好?”
谢知微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挺好的、挺好的。”
就是喊“叶野”像是在喊“爷爷”。
裴定澜嘴角已经翘起来了,谢知微瞪了他一眼,裴定澜立马收敛。
司光在旁边插嘴:“大人是不是也觉得叶野这名字取得占便宜?”
叶野转头看了司光一眼:“你闭嘴。”
司光耸肩,不说话了。
谢知微按捺不住好奇心:“叶……野,你这名字是怎么来的?”
叶野:“我们这些人都是没爹没娘的,统领说名字自己取,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所以跟司光是一样的啊。
叶野摊手:“我想着,既然这辈子当不了人祖宗,那就取个名字,让人天天叫我爷爷,也算过过瘾。”
谢知微:“……”
裴定澜:“……”
谢知微转头看去,裴定澜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憋笑憋得十分痛苦。
“你笑什么?”谢知微提出抗议,“有什么好笑的。”
“我没笑。”裴定澜把手放下来,努力板着脸,“我只是觉得,这位叶兄弟很有想法。”
叶野看了裴定澜一眼,又看了看谢知微,补了一句:“大人要是觉得不好叫,叫我小叶也行。”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行。”
仇死光跟爷爷……谢知微对萧晏手下这些人的脑回路有了一个不太好的初步认识。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机构里出来的人啊。
裴定澜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笑得前仰后合:“你们这些人……哈哈哈……我哥手下都是些什么活宝……”
谢知微看着他笑成这样,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行了行了。”谢知微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拉回来,“说正事。”
裴定澜好不容易收住笑,清了清嗓子:“对,正事。”
叶野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到谢知微面前:“大人,这是属下查到的东西。”
谢知微接过来翻开,裴定澜也凑了过来,两个人头挨着头看。
册子不厚,只有十来页,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记录的正是汝州刺史范玉合近年来的所作所为。
“范玉合在汝州当了三年刺史。”叶野在一旁说,“这三年里,他跟柳怀仁的关系一直很近,柳怀仁每年都要往刺史府送三回礼,端午、中秋、年节,从不落空。”
谢知微翻到第二页,上面列着送礼的清单。
“银锭、绢帛、茶叶、药材。”裴定澜念出声来,“这礼送得倒是不算重。”
叶野摇头:“这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送的东西,属下还没查全。”
谢知微抬起头:“柳怀仁一个县令,哪来这么多钱?”
叶野:“这正是属下要说的第二件事,柳怀仁在凌波县八年,明面上的俸禄是没多少的,但他送给范玉合的礼,光是银锭一项,三年加起来就超过了三千两。”
“三千两。”谢知微冷笑了一声,“他很有钱嘛。”
“刮地皮。”裴定澜言简意赅。
叶野点头:“侯爷说得对,属下查了凌波县近八年的赋税记录,表面上赋税没有增加,但实际上柳怀仁另立名目,加征了许多杂税,什么过割费、落地税、过期不婚税,名目繁多,百姓苦不堪言。”
谢知微麻了,柳怀仁是真敢收啊。
“这些银子,一部分进了柳怀仁自己的腰包,一部分用来打点上官。”叶野继续说,“范玉合收了他的银子,自然要替他遮掩,刘铁柱夫妇去刺史府告状,范玉合不但不受理,还派人给柳怀仁通风报信,这就是证据。”
“你是怎么拿到的?”谢知微问。
叶野:“属下半夜去翻的。”
谢知微:“……”
“属下翻了三天。”叶野还补充,“他藏东西的地方挺隐蔽的,在书房的暗格里,要不是司光提醒我注意墙砖的缝隙,还真不一定找得到。”
司光在旁边谦虚地摆手:“哪里哪里,我就是随口一说。”
谢知微看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也在看他。
两个人同时在心里想:萧晏养的真的不是贼吗?
“还有一件事。”叶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谢知微,“这是在范玉合书房暗格里找到的,跟那些账册放在一起。”
谢知微接过信,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只有半页纸,但内容却让谢知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范兄台鉴:弟近日心神不宁,总觉恐有后患,那对夫妻虽已派人去追,但万一他们真的跑到京城告了御状,弟怕是吃罪不起,弟在汝州全仗范兄庇佑,若真有不测,还望范兄看在多年情分上,替弟周旋一二,另,弟已备薄礼一份,随信送上,望范兄笑纳,弟柳怀仁拜上。】
裴定澜看完信,嗤了一声:“这老东西,还知道怕?”
谢知微把信折好收起来:“柳怀仁自己心里也虚,他知道王桂品的事一旦捅出去就是杀头的大罪,所以才拼命给范玉合送银子,拉他下水。”
裴定澜点头:“范玉合收了他的银子,替他遮掩,就等于跟他绑在一条船上了。”
“对。”谢知微说,“范玉合这个人,又坏又贪,柳怀仁送银子他就收,也不看看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裴定澜冷笑一声:“这种人才应该拉去沉河。”
“陛下不会轻饶他。”谢知微把信收好,又翻了几页册子,“范玉合跟柳怀仁之间像是单纯的利益输送,没什么姻亲故旧的关系,这倒是好办,再查查范玉合收受贿赂的情况。”
叶野点头:“属下会继续盯着范玉合。”
谢知微摆了摆手:“去吧,小心些。”
司光跟叶野一起退下,又只剩下谢知微和裴定澜两个人。
裴定澜伸了个懒腰:“看来这个案子倒是不麻烦。”
谢知微也学着裴定澜伸懒腰:“可千万别再有更多事情了,我想回家了。”
裴定澜见谢知微那副困倦的样子:“我去叫人送饭菜来,你先吃点儿,别又饿着肚子。”
谢知微想说“不饿”,但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裴定澜笑出了声。
谢知微:“笑什么笑,还不快去?”
“遵命,谢大人。”裴定澜笑着往外走。
驿馆的饭菜送来得很快,谢知微刚把今日的文书归拢好,伙计就端着托盘来了,两菜一汤一碗米饭,菜是清炒时蔬和红烧鱼块,汤是蛋花汤,简简单单,但胜在新鲜。
裴定澜隔了一会才回来,手里端着一碟东西,往桌上一放,是切成小块的甜瓜。
“驿馆后院种的。”裴定澜在对面坐下,“我看着熟了,摘了一个。”
谢知微给裴定澜递筷子:“快吃饭,好不容易今天空闲了,吃完饭了我们在院子里躺一躺。”
裴定澜自然是说好。
谢知微吃饭时很专注,专注的神情让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安静,像一幅画。
裴定澜被眼前人美到,忍不住开口唤道:“知微。”
谢知微:“怎么了?”
裴定澜没好意思讲自己只是叫叫,于是临时想了个话题:“你今天问叶野名字怎么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让你自己取名字,你会叫什么?”
谢知微意外:“怎么突然问这个?”古代人都是父母长辈取名字,一般人不会想到自己取的。
“就是好奇。”裴定澜夹着嗓子,“你说说呗。”
谢知微:“我就叫谢知微。”
我就叫谢知微。
“那你喜欢谢观这个名字吗?”裴定澜根据自己敏锐的观察,发现每次自己唤“知微”时,谢知微反应要比喊他“谢大人”更大些。
“嗯……谢观这个名字是祖父祖母取的。”谢知微笑笑说,“但我更喜欢知微这个字。”
裴定澜:“我也喜欢,知微,知微知彰,知柔知刚。”
谢知微:“你知道出处?”
“我怎么不知道?”裴定澜挑眉,“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
谢知微当真有几分惊讶,受到电视剧影响,他总会下意识觉得武将没多大文化。
果然不能相信电视剧。
裴定澜:“怎么了?我读书少,但《易》还是读过的。”
谢知微笑了:“没有,我就是觉得,你比我想象的要厉害。”
裴定澜喉结滚了滚:“是吗?哈哈,我也觉得我挺厉害的。”
“是啊。”谢知微很捧场,“晋安侯最最最厉害。”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淌,温热绵长,像夜风里混着的那股甜瓜的清新味道,若有若无,却一直萦绕。
第42章
圣旨抵达凌波县那天,是个大大大晴天。
谢知微早早就收到了司光传回来的消息,说是贾利世亲自来了,便带着一干人等在县衙门外恭恭敬敬地等着。
贾利世作为大内总管还是很有牌面的,自己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一队护卫的羽林卫,远远地就看见了谢知微,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
“贾公公一路辛苦。”谢知微拱手笑道。
贾利世笑得见牙不见眼:“谢大人客气了,陛下催得急,奴婢不敢耽搁。”
他说着,双手捧起明黄色的圣旨,脸色一整。
谢知微一撩袍角,跪了下去,接着就是齐刷刷的一片人都跪下。
“江南督查使谢知微接旨——”
谢知微深深叩首:“臣接旨。”
“凌波县县令柳怀仁,谋害进士王桂品性命,冒名顶替,欺君罔上,纵容、鼓励乡民私刑杀人,草菅人命,罪大恶极,判,斩立决,不必押送京城,即在凌波县行刑,以儆效尤。”
围观百姓中有人低低地“啊”了一声,随即又捂住了嘴。
“柳茂,府试作弊在先,冒名赴任在后,欺君罔上,罪不可赦,判绞刑,即在凌波县行刑。”
谢知微低着头,嘴角微微抿紧。
“柳家抄家,一应家产充公,柳氏族人流放岭南,永不赦还!”
“凌波县一案罪档,公示朝堂,传阅六部,以为天下官员之戒!”
贾利世高声念完,将圣旨合拢,双手递到谢知微面前:“谢大人,接旨吧。”
谢知微双手接过圣旨,高举过头顶:“臣,谢陛下隆恩。”
站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裴定澜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贾利世见状,眼珠子转了转,面上更加乐呵。
贾利世宣完了旨,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谢大人,这是娘娘给您的亲笔信,娘娘说了,让您务必保重身体,别太劳累。”
谢知微接过信,指尖微微发颤。
是阿姐的信。
他拆开信封,抽出薄薄一张桃花笺,上面是谢蘅娟秀的字迹,一笔一划都是那么熟悉。
“知知吾弟:见字如面,姐在宫中一切安好,勿念,陛下待我极好,长公主也时常入宫相伴,你在凌波县,山高路远,定要照顾好自己,天热莫贪凉,天凉莫忘添衣,姐盼你早日归来。”
信纸的边角还有一滴小小的水渍,像是写字时不小心落下的。
谢知微把信折好,妥帖地收入怀中,抬眼看向贾利世:“阿姐她还好吗?”
贾利世眨了眨眼:“奴婢这次来,除了传旨,还给大人带了个好消息。”
谢知微:“什么好消息?”
“贤妃娘娘有孕在身,陛下已经下旨,晋贤妃为贵妃了。”贾利世笑眯眯地说,“谢大人,贤妃娘娘现在是贵妃娘娘了。”
谢知微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千真万确。”贾利世点头,“陛下说了,贵妃娘娘腹中皇嗣要紧,要大人尽快赶回京城。”
谢知微心里一阵欢喜翻涌,阿姐封了贵妃,还是怀着身孕封的贵妃,这样太后也要顾忌更多,不会老是为难阿姐。
欢喜过后,谢知微又觉不对,他看了一眼贾利世的表情,又看了一眼裴定澜,裴定澜也是一脸若有所思。
“贾公公,太后那边可有什么动静?”谢知微试探着问。
贾利世的笑容淡了一些:“太后自然是不高兴的,贵妃娘娘怀着皇嗣,太后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刁难,但太后心里不痛快,前朝那边只怕要起些风浪。”
谢知微懂了,太后不好在后宫太过刁难他阿姐,便要在朝堂上给萧晏找麻烦,哪怕郑家在逐渐地被萧晏为难,也要跟萧晏对着干。
什么纯恨母子。
“陛下让奴婢转告大人。”贾利世凑近了些,“范玉合那边已经另外派人去接手了,大人不必再操心,凌波县事结尽快回京。”
裴定澜没想到这么急:“这么快?”
贾利世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陛下说了,侯爷也一起回。”
裴定澜挑眉:“陛下缺人手了?”
贾利世笑而不语。
谢知微看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一瞬,同时明白了萧晏的用意。
太后要在朝堂上找麻烦,萧晏心情不爽,他需要谢知微回去替他骂人。
正好裴定澜的嘴也挺碎,也回去帮他骂人。
皇帝跟太后之间的擂台,一时半会不可能停下。
……
贾利世来凌波县传了旨,第二天就要先行赶回京城,谢知微和裴定澜暂时还走不了,得给事情收个尾。
不过在收拾行李这件事上,谢知微很积极,当天晚上就把文书卷宗分门别类地归置好了,装了满满两大箱子,又把自己的衣裳鞋袜收拾齐整,连路上要吃的干果蜜饯都备好了,归心似箭。
裴定澜靠在门框上,看着谢知微在屋里忙前忙后,嘴角慢慢抿成了一条线。
“你就这么想回去?”裴定澜开口,语气听着不太对劲。
谢知微正把一包桂花糖塞进行李,头也不抬:“那当然,我阿姐怀着身孕呢,我得回去看她。”
“哦。”裴定澜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谢知微觉出不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裴定澜还是那副靠在门框上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看,嘴角往下压着,眉心微微拧着,像是在跟人赌气。
“你怎么了?”谢知微问。
“没怎么。”裴定澜别过脸去。
谢知微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的脸:“你这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没怎么。”
裴定澜“啧”了一声开口:“还不是太后她老人家管得太宽了。”
谢知微一愣:“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裴定澜转过身,背靠着门框,仰头看着屋檐下那窝燕子:“陛下要娶谁当皇后是陛下自己的事情,太后非得横插一杠子,今天嫌这家世不显,明天嫌那门第不高,跟个老母鸡似的,咯咯咯地叨叨个没完。”
谢知微眼皮跳了一下,这个老母鸡是你舅母呢。
裴定澜还在继续:“她要是太闲了就吃淡的,免得天天在哪里操些轮不到她的心。”
“裴定澜……”谢知微试图打断他。
裴定澜越说越来劲:“太后就是想把持朝政,希望我哥能像个傀儡一样听她的话,她从来没有教养过我哥,这会知道是亲娘了?”
谢知微:“……你小声点。”
“我怕什么?”裴定澜叉腰,“我又没说她的坏话,我说的都是事实。”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你对太后的意见怎么比我的还大?”
裴定澜:“我就是意见大,她一天手伸那么长,真有本事让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我天天给她嗑响头,叫她神仙娘娘。”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绷住。
“你笑什么?”裴定澜看着他,“我说的不对?”
“对。”谢知微点头,“你说得都对。”
裴定澜“哼”了一声:“你说陛下让她住在清思殿颐养天年多好,她偏不,非得掺和这个掺和那个,今天给陛下塞这个姑娘,明天给陛下介绍那个女子,陛下的后宫她操什么心?”
“她要是真那么喜欢给人做媒,不如去开个媒人铺子,保准生意兴隆,满京城的单身汉都去找她说亲。”
谢知微又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裴定澜:“……有那么好笑吗?”
“没有。”谢知微捂着嘴,“一点都不好笑。”
裴定澜哼了一声,可见他对太后有一肚子的怨气。
谢知微想了想,走过去把门关上,又把窗户掩了半扇:“你这些话在外边说说也就罢了,回了京城可别到处嚷嚷。”
“我又不傻。”裴定澜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回京之后我肯定不这么说了。”
谢知微松了口气:“那就好。”
“回了京城我就直接去清思殿,当面跟太后说。”
谢知微:“……”他那口气还是松早了。
想想也是,萧长乐就是个会去太后面前给太后甩脸色的主儿,裴定澜可是萧长乐亲生的,母子二人性格上肯定会很像。
“裴定澜。”谢知微在裴定澜对面坐下,眨着眼看他,“我们迟早都是要回京城的,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裴定澜沉安静下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上,火苗跳了跳,在他眼底映出一小片摇晃的光。
“你问为什么?”裴定澜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像方才那样理直气壮,倒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回了京城,你住谢府,我住长公主府,你白天去御史台,我去东宫看大门,想见一面还得走上许久。”
谢知微万万没想到裴定澜是因为这个不高兴。
“你我在京城时也可以天天见面的。”谢知微斟酌着说。
“那不一样。”裴定澜抬起头,烛火映在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认真得不像话,“在京城见面,距离是那么远。”
“可在这里。”裴定澜伸手在两人之间虚虚画了个圈,“我们很近。”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屋外的蝉叫了一声又歇了,像是也觉得这气氛不好意思再吵。
“所以你是怕回了京城,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谢知微顿了顿,找不出合适的词。
“自在。”裴定澜替他说了,“随时随地都跟你在一起,自在。”
裴定澜说出口也太流畅了,这让谢知微的浑身上下都烫了起来。
“那回了京城,我们多多见面。”谢知微垂下眼,手掌扇着风,“我又不会不见你。”
裴定澜盯着人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一推,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谢知微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只手就撑在了他身侧的桌面上,裴定澜俯下身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谢知微。”裴定澜叫他全名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三个字宛转得像有山路十八弯。
裴定澜说:“我想跟你待在一起,不是隔三差五吃顿饭那种待在一起,是像现在这样,你在我眼前,我想看你的时候就能看见你。”
谢知微整个人怔住,他不知自己该如何给出反应。
“你说的这话……”谢知微弱弱说道,“传出去,满京城的人都要以为咱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裴定澜弯了弯嘴角,却没有退开:“那就让他们以为。”
谢知微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天尊啊,没说他的心脏里还有一头鹿住着。
“只要你愿意,可以见人,可以不见人。”
第43章
行刑这一日,天色阴沉沉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从东边铺到西边,把整个凌波县罩得严严实实,风也没有,空气闷得像蒸笼,压得人胸口发慌。
许是老天爷都不想让柳家父子死在阳光下。
刑场设在县衙西边的菜市口,是凌波县处决犯人的地方。
空地中央搭了一座行刑台,台子不高,用粗木桩和厚木板拼成,台面上铺了一层细沙,沙子颜色发黄,在阴沉的天光下看起来像旧纸张。
台子正中央竖着一根粗壮的木桩,那是给绞刑犯人准备的,旁边放着一只矮几,几上搁着一只竹篮,篮子里盛着斩首用的鬼头大刀,刀身厚重,刀刃在阴天里也泛着冷光,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布条,不知是原本的颜色还是陈年的血迹。
行刑台周围用绳索围出了一圈线,金吾卫每隔几步就站一个,甲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沉重。
裴定澜到得早,在行刑台旁边的监刑席上坐下,监刑席是一张条桌加一把椅子,桌上铺了块红布,红布上放着朱笔和令签。
他坐下来之后,目光先扫了一眼行刑台,又扫了一眼台下,金吾卫已经各就各位,不少百姓聚集在此地,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
裴定澜抬头,望向不远处茶楼二楼的一扇窗。
谢知微没有来刑场,但在不远处。
其实监刑是谢知微职责范围内的事儿,裴定澜抢了过去。
裴定澜玩笑着说谢知微是天仙,天仙是不能看刀起头落的,谢知微知晓裴定澜的心思,却还是想亲眼看着,就让人去茶楼订了个雅间。
茶楼在刑场斜对面,二楼临街的雅间正好能看见菜市口的情形。
谢知微订了二楼最靠边的雅间,窗子半开,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刑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坐在窗边,面前摆了一壶茶,茶已经泡了有些时候,茶汤颜色发深,司光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摆了一杯茶,倒是喝了好几口,一边喝一边偷眼看谢知微的脸色。
“大人,您要是看不下去,咱们就别看了。”司光小心说。
谢知微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窗外:“看还是要看的。”
司光不懂,明明没有见过杀人,也让裴将军去监刑了,为何还要来看柳家父子的下场?
不过谢知微是上司,谢知微要看,那就陪着。
茶楼下面,刑场周围的人群越来越多了,凌波县的百姓听说今日要处决柳家父子,天不亮就有人来占位置,这会子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中,挤得水泄不通。
还有胆子大的小贩,小贩推着独轮车在人群外围叫卖,卖和包子饼子和茶水,生意倒是不错。
有人在前排踮着脚尖往行刑台上张望,有胆子小的站在后排,只敢远远地看,也有妇人抱着孩子,把孩子举得高高的,指着行刑台说“看,那就是害人精的断头台”,孩子不懂,只是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
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柳怀仁来了!”
“这对畜生!”
行刑台旁边的囚车通道上,一队金吾卫押着两辆囚车缓缓驶来,前面一辆囚车里是柳怀仁,后面一辆是柳茂。
柳怀仁穿着灰色的囚衣,囚衣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黑色“囚”字,头发散乱,面色灰败,眼睛半睁半闭,不知是被日头晃了眼,还是已经没了精气神,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囚车的木栅栏把他的脸分割成几块,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后面的囚车里,柳茂比柳怀仁更狼狈,他的囚衣上沾了不少污渍,头发也散着,脸上还有几道未愈的红痕,不知是在牢里碰的还是被人打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不停地转,一会儿看看左边的人群,一会儿看看右边的屋顶,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杀人犯!”
“狗官!”
“不得好死的两个家伙!”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骂声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要不然有金吾卫押送,百姓怕是会冲上去将柳家父子二人碎尸万段。
司光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对谢知微说:“大人,刘铁柱和王桂香来了。”
谢知微闻言,目光搜寻起夫妻二人。
人群的最前排,刘铁柱和王桂香并肩站着,他们身边还站着几个人。
是四个老人,两男两女,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村里人的模样。
想来是刘铁柱的父母和王桂香的父母。
王桂香的母亲比谢知微想象的要苍老得多,头发几乎全白了,佝偻着背,一只手紧紧攥着王桂香的袖子,另一只手攥着拳头,嘴唇不停地哆嗦,像在念叨什么。
王桂香的父亲站在妻子身边,腰板倒是挺得直,但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忍着没哭。
刘铁柱的父母站在另一边,刘铁柱的父亲手里拄着一根粗树枝做的拐杖,腿脚看起来不太好,刘铁柱的母亲倒是硬朗些,但那双眼睛里也泛着泪光。
谢知微的目光在四个老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他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
司光递给他一块桂花糖:“大人,吃点甜的。”
谢知微接过桂花糖塞进嘴里,含混地道了声谢。
茶楼下的刑场上,囚车已经停稳,柳怀仁被从囚车里拖了出来,两个金吾卫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行刑台上,按在斩首的位置上跪好,又在他面前放了一只矮凳,方便刽子手下刀。
柳茂随后也被拖了上来,他被带到绞刑架前,金吾卫把粗麻绳套上他的脖子,绳结打得很紧,勒得他喉咙发紧,脸色很快涨红起来。
“爹!爹!”柳茂忽然喊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杀猪,“救我!我不想死!爹!”
柳怀仁跪在不远处,听到儿子的喊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的头低垂着,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爹!你说话啊!你救救我!”柳茂拼命挣扎,金吾卫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死死压在绞刑架前,他的腿在蹬,脚上的镣铐哗啦啦地响。
柳怀仁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茂儿,爹……爹对不起你……”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要你救我!”柳茂变了调,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爹!你不能让他们杀我!我是你儿子!是你最疼爱的儿子啊!”
裴定澜坐在监刑席上,面色如常,甚至还有几分百无聊赖,看着柳茂此时发神经也难得没有怼两句阴阳怪气一下。
他不跟马上就要见阎王的人计较。
“大人,时辰到了。”郭胜看着日晷,向裴定澜通报。
裴定澜“嗯”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走到行刑台中央,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
“凌波县县令柳怀仁,谋害王桂品性命,冒名顶替,欺君罔上,纵容鼓励私刑杀人,草菅人命,罪大恶极。”
“陛下有旨,判——斩立决。”
“柳茂,府试作弊在先,冒名赴任在后,欺君罔上,罪不可赦,判——绞刑。”
“即刻行刑。”
裴定澜说完,从桌上拿起那支画了圈的令签往下一掷。
令签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
“行——刑!”
刽子手上前一步,从矮几上的竹篮里取出鬼头大刀,双手握着刀柄,高高举起,刀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冷光,然后猛地落下。
“噗”的一声。
那是刀刃入肉的声音。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在铺了细沙的台面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撞在木桩的底座上,停了下来。
鲜血从颈腔里喷涌而出,在细沙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刽子手的半边衣袍也被溅上了血点,他面不改色,把刀放回竹篮里,退后两步,垂手站好。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杀得好!”
“狗官该死!”
“活该!”
王桂香的母亲忽然挣脱了女儿的手,颤巍巍地往前走了几步,枯瘦的手指指向行刑台上那颗人头,嘴唇哆嗦了许久,终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儿啊!你看看!你的仇报了!”
谢知微坐在茶楼的雅间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色不太好看,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许多,连瞳孔的颜色都好像淡了一些。
司光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大人。”
谢知微接过帕子,只是攥在手心里,他的目光望出去,落在行刑台旁边那架绞刑架上。
金吾卫正在拉动绳索,柳茂的身体被缓缓吊起,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无力地晃荡着,像一只被挂起来的布偶,他的脸已经涨成了青紫色,眼珠子凸出来,舌头也伸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咯咯声。
好一阵,柳茂的挣扎才消失,身体不再晃荡,直直地垂挂在绞刑架上。
金吾卫松开绳索,把尸体放下来。
人群中又爆发出欢呼声,比方才更响亮,把整个刑场吵得像过年一样热闹。
受害人和家人们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谢知微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
他在发抖。
明知柳怀仁和柳茂罪大恶极,眼见着被处决,还是带来了太大的冲击。
“大人,您还好吗?”司光小心翼翼地问。
谢知微摇摇头又点点头。
窗外刑场上,人们的怒火还没有完全平息,有人把不知道什么脏东西扔到柳怀仁的无头尸体上,有人在对着柳茂的尸体啐唾沫,更多的人还在骂、还在叫好。
王桂香扶着母亲往回走,一家人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
谢知微伸手把窗户关上。
“我们回去吧。”谢知微说。
“不等侯爷?”司光有些意外。
“不等了。”谢知微摇头,“他回驿馆了会去找我。”
谢知微料得不错。他刚回到驿馆没多久,裴定澜就到他的房间找他,而且裴定澜还是沐浴更衣过后才来的,头发还在滴水。
谢知微侧目,这人有这么讲究吗?居然因为监刑了沐浴更衣?
“你回来了?”裴定澜眉头微微拧了起来,“脸色这么差?”
谢知微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是今天天气不好,闷的。”
裴定澜明显不信,走到谢知微面前,抬起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干燥温热,贴在他微凉的额头上,触感分明。
“没发烧。”裴定澜放下手,眉头却拧得更紧了,“还是吓到了?”
谢知微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裴定澜那双被水汽浸润的眼睛,头发上的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滑过下颌线,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似乎裴定澜沐浴,不是因为讲究,是因为他啊。
“有一点。”谢知微老实交代。
裴定澜在谢知微对面坐下目光落在谢知微脸上,仔细地看了一会儿。
“我以为你不会怕。”裴定澜说。
谢知微:“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我家谢大人很厉害。”裴定澜一说。
谢知微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又绷住:“我哪有?”
“你有。”裴定澜坚定,“谢知微就是最厉害的人。”
谢知微笑了出来,眼底的阴霾也跟着散了一些。
“你少贫。”谢知微推了裴定澜一下。
裴定澜顺势捉住谢知微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大热天,手却是凉的。
“果然被吓到了。”裴定澜有点后悔,还是应该劝住谢知微的,处决人犯没什么好看的。
谢知微摇头:“没有吓到,谢知微可是最厉害的人。”
两人静了一瞬,然后都放声笑了出来。
笑了一阵,谢知微唤他:“裴定澜。”
“嗯?”
“今天谢谢你。”
裴定澜:“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我去了刑场。”谢知微说,“我知道你担心我。”
裴定澜伸手揉了揉谢知微的头发,像在揉一只小猫的脑袋。
“这有什么好谢的?”裴定澜的声音很轻,“你不想做的事,我来做就是了。”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裴定澜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认真和温柔,像一壶温过的桃花酿,并非烈酒,却醉人得很。
“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还?”谢知微玩笑着问。
裴定澜:“不用还。”
“真不用?”谢知微歪着头看他。
“真不用。”裴定澜顿了顿,“你只要一直在就行了。”
谢知微不自在地捂住了耳朵。
好烫好烫。
裴定澜看见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窗外,天还是阴沉沉的,但空气里的闷热似乎散了一些,有风从半开的窗棂里钻进来,拂在脸上有丝丝凉意。
“裴定澜。”谢知微放下手,露出自己的耳朵。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裴定澜僵了一下,双手乱七八糟地做了些没有意义的动作。
“我以为你知道。”裴定澜说。
谢知微的呼吸和心跳同时暂停了片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谢知微问。
“不知道。”裴定澜盯着谢知微,“可能是你第一次骂人的时候,也可能是你喝醉了夸我好看的时候,又可能是你穿了紫袍骑在马上的时候。”
谢知微眨了眨眼:“那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裴定澜想了想:“大概是你每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
油嘴滑舌!巧言令色!
谢知微:“你很会说好听的啊。”
“谢知微,我喜欢你。”裴定澜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先发制人,“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他又不是AI,输入语音就有答案。
谢知微想起第一次见面,裴定澜半蹲在车辕上,一手撑着车帘,歪着头打量自己,那一天的阳光似乎很好。
这次出行,裴定澜总是给他擦脸、擦手、擦头发,一边嫌弃他洗漱太豪迈,一边掏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替他擦干每一滴水。
还有很多很多他们的朝朝暮暮,每一刻都令人心软酸涩。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上裴定澜那双盛满了认真和温柔的眼睛:“你既然有意当我对象,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裴定澜眨了眨眼:“对象?”
这个词他没有听过,不过裴定澜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立刻就明白过来谢知微说的是什么意思。
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裴定澜自觉握住谢知微的手,十指相扣。
谢知微的手比裴定澜的小一号,被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
“谢知微。”裴定澜叫他。
“嗯?”
“你的手好小。”
“刚好我可以把你包住。”
谢知微:“……知道了。”
男朋友。
第44章
凌波县的百姓们听说督查使大人要走,天不亮就有人往驿馆方向赶。
起初只是三五个,渐渐地汇成了一条长龙,从驿馆门口一直延伸到主街尽头。
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等在驿馆外面,低低的交谈声在晨风里飘来荡去。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谢大人这一走,咱们凌波县以后可怎么办?”
“是啊,柳怀仁伏法了,可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什么张怀仁、李怀仁?”
“谢大人要是能留在凌波县就好了。”
“你做梦呢?谢大人是京城的官,哪能留在咱们这小地方?”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伸长脖子往驿馆方向张望。
却只见驿馆的大门紧闭着。
郭胜翻到墙头看见这副阵仗,也是感慨良多,不过归程已定,不管百姓们如何舍不得,谢知微都是要回京城的。
“大人。”郭胜去见谢知微,“外面来了好多百姓,都是来送行的。”
谢知微正在收拾最后的东西,闻言抬头:“人很多吗?”
“少说也有几百。”郭胜道,“还不断有人往这边来。”
裴定澜接手谢知微的行李:“谢大人名声在外,这还没走呢就有人舍不得了。”
谢知微抿了抿唇,他自己也没想到还能有如此阵仗。
原来受百姓爱戴是这样的感觉。
谢知微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见百姓:“郭统领,你跟驿丞说一声,把后门那边清出来,我从后门走。”
郭胜:“不跟百姓们告别?”
谢知微:“不了。”
郭胜不是很理解,百姓夹道有的人一辈子都求不来,谢大人怎么不去,但他还按谢知微说的去办了。
裴定澜把行李拎到自己手里,另外一只手去牵谢知微:“不想见他们?”
谢知微摇了摇头:“见了又如何?百姓们磕头谢恩,说感激的话,我却不能留下来,终究无法回应他们的期待。”
“你倒是想得明白。”裴定澜说。
谢知微低着头,目光却不在脚下,只让裴定澜拉着他走。
行李已经装好了,除了衣物就是文书卷宗,还有一些凌波县的特产,是谢知微要带回京城分给众人的。
谢知微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驿馆,转身往外走。
后门开着,马车已经候在那里。
谢知微上了马车,裴定澜难得没有骑马,而是陪着谢知微坐在马车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驿馆。
马车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穿出去,绕过了主街,没有惊动那些等在驿馆门口的百姓。
队伍驶出巷口时,谢知微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驿馆门口的人群还没有散去,黑压压的一片,在晨光里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谢知微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郭胜算着时间,等谢知微差不多出了城,就去了驿馆门口见百姓们。
“诸位父老,督查使大人已经离开了凌波县,临行前大人让某转告诸位几句话。”
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郭胜。
郭胜清了清嗓子:“督查使大人说,他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起诸位如此厚爱。”
“大人还说,柳怀仁虽已伏法,但凌波县的治理非一日之功,往后还要靠诸位父老监督地方官员,若有冤屈,京城的大门永远为百姓敞开。”
“最后,大人说——愿凌波县的百姓,从今往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老有所终、幼有所长。”
沉默了许久,有人低声啜泣起来,有人抹着眼泪仰头望天。
“拜别谢大人——”有人喊了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跪便引得百姓们纷纷效仿,人群从前往后一层一层地跪下去,连街对面的茶楼里也有人放下茶杯走出来,在门口跪下。
郭胜看着这满街跪倒的百姓,抱拳朝四下里团团一揖:“诸位请起,某替督查使大人谢过诸位了。”
他说完转身走进驿馆,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谢大人”的呼喊声,在凌波县的上空久久回荡。
马车辘辘地走在官道上,出了凌波县城往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沿途的风景从城郭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丘陵。
金吾卫前后护卫,马蹄声整齐而有节奏,像是为这趟归程打着拍子。
马车里,谢知微靠坐在车壁上,膝盖半屈着,手里捏着车帘的一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掀开又放下。
裴定澜坐在他对面,长腿伸不直,只能微微侧着,倒也不嫌挤,反而像是故意借此把距离拉近了些。
“你非得坐马车里?”谢知微瞥了他一眼,“外面那么多马,你随便挑一匹骑。”
裴定澜挤眉弄眼:“你就舍得把我赶出去?”
谢知微:“……”住嘴啊,让大家听见了怎么办?
裴定澜能猜到谢知微不自在,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今时不同往日。
看来得帮他家谢大人转移注意力。
裴定澜敲了敲车壁,朝外头喊了一声:“司光。”
司光的声音从马车后面传来:“侯爷?”
“你上来。”裴定澜说。
车帘掀开,司光灵活地钻了进来,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摘的野果子。
“你查的那件事,跟谢大人说说。”裴定澜往旁边让了让,给司光腾出一点位置。
司光把野果子揣进怀里,坐直了身子:“哦,侯爷说的是柳怀仁他前夫人那件事吧?”
谢知微来了兴致:“你还去查了这个?”
因着这与本案无关,谢知微一直没有关注过柳怀仁他堂堂县令,家里怎么会没有一位当家做主的主母,只有小妾。
司光贼兮兮地笑了笑:“柳怀仁的原配夫人姓孙,家世不差,当年嫁给柳怀仁的时候,也算是门当户对。”
谢知微眉头微动:“那这位孙夫人如今何在?”
“和离了。”司光摊手,“十几年前就和离了。”
谢知微有些意外:“和离了?”
司光点头:“是孙夫人主动提的和离,据说是孙夫人看不上柳怀仁的做派,嫌弃柳怀仁是个小人,提出要和离。”
裴定澜在旁边补充:“柳怀仁当然不同意,他跟孙夫人说,要和离可以,净身出户,孩子也别想要。”
“然后呢?”谢知微拧眉,古往今来,孩子是最容易拿捏女人的。
“然后孙夫人就净身出户了。”司光发出“咯咯咯”的嘲笑,“连柳茂这个亲儿子都不要,干干净净地走了,那时候柳茂得有十岁了,帮着柳怀仁威胁孙夫人,说要是和离就不认这个娘,孙夫人没受柳家父子的威胁。”
谢知微心说孙夫人做得好,帮着柳怀仁这个混账东西威胁自己亲娘,长大了也是个白眼狼,要这种孩子干什么?
司光乐道:“孙夫人和离之后没多久就改嫁了,嫁的人官职也比柳怀仁高,孙夫人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很舒心,后来又生了一儿一女。”
谢知微“哇哦”一声:“那柳怀仁不得气死?”
司光撇了撇嘴:“可不是,他以为孙夫人离开他活不下去,迟早要回来求他,还跟柳茂说呢,等孙夫人回来要给她教训,没想到孙夫人转头就嫁了人,还过得风生水起,柳怀仁到处跟人说孙夫人不守妇道,说她肯定早就跟周家那个勾搭上了,所以才要跟自己和离。”
谢知微听到这里,想起了上河村那些被沉河的女子。
“原来是这样。”谢知微喃喃,“孙夫人的离开让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他把这份恨意转嫁到了别的女子身上,拿别的人发泄自己的无能怒火。”
司光:“属下也是这么猜测的,具体的原委已经不得而知,但孙夫人能够逃离柳怀仁,不被他拖累,实在是难得。”
“她做得对。”谢知微也赞同,“不被孩子捆绑,能为自己活,这是多少女人做不到的事情。”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柔软,他伸手掀开车帘,朝外头的金吾卫喊了一声:“拿水来。”
很快,一个水囊从车帘缝隙里递了进来。
裴定澜拿了两个杯子来倒水,倒了一杯递给谢知微,一杯自己端着,朝谢知微的方向微微一倾:“敬勇敢的孙夫人。”
谢知微弯起嘴角,举起杯子轻轻碰了碰裴定澜的杯沿:“敬勇敢的孙夫人。”
两人各自饮尽杯中凉水,相视一笑。
司光蹲在角落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掀开车帘:“大人,侯爷,没什么事的话属下就出去了。”
说完不等回应,便钻了出去,顺手把车帘掖好。
马车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裴定澜又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谢知微,一杯自己端着,杯子举在半空中,却没有急着碰。
“再碰一个?”谢知微歪着头看他。
裴定澜想了想,道:“敬真情。”
谢知微愣了一下。
“孙夫人能离开柳怀仁,遇到了自己的良人,说明人间自有真情在。“裴定澜目光灼灼看向谢知微,“我们也是。”
谢知微明白裴定澜话里的意思,于是他举起杯子:“敬真情。”
杯沿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两人各自饮尽杯中水,裴定澜放下杯子,手却没有收回去,而是顺势覆上了谢知微放在膝头的手背。
谢知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虎口带着薄茧的手,没有抽开。
车帘缝隙里的光缓缓移动,从两人中间滑到谢知微的肩上,又滑到裴定澜的手臂上。
“谢知微。”裴定澜轻声叫他。
“嗯。”
“等回了京城,我们还能这样吗?”
谢知微侧过头来看他,目光从裴定澜的眉眼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回那双盛满了期待的眼睛里。
“能。”谢知微说。
“那说好了。”裴定澜收紧手指,把谢知微的手完完整整地握在掌心里,“不许反悔。”
谢知微笑了笑,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去,把目光投向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
马车继续向北,离凌波县越来越远,离京城越来越近。
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在天空里画出淡淡的痕迹,田野里稻禾青青,在风里翻涌成一片绿色的波浪。
天地广阔,前程似锦。
第45章
马车辘辘地驶进崇仁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谢知微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谢宅门口的两盏灯笼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一小片温暖。
谢长顺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巷口张望,看见马车转进来,老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小跑着迎上来。
“公子回来了!”谢长顺一边跑一边喊,“快去准备热水!”
马车停稳,谢知微从车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谢长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瘦了瘦了。”谢长顺心疼得直念叨,“公子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脸都小了一圈。”
谢知微哭笑不得:“顺叔,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谢长顺用手比划着,“公子你看看你的下巴,都成了尖尖。”
裴定澜从后面走过来,听了这话看了谢知微一眼:“是瘦了点,回头好好补补。”
谢长顺这才注意到裴定澜,连忙行礼:“侯爷辛苦了,快里面请,老奴让人备了饭菜。”
裴定澜摆摆手:“不了,我先回家,我娘那边还等着呢。”
他转向谢知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说:“你先歇着,明日再进宫。”
谢知微点点头:“好,你也早点休息。”
裴定澜翻身上马,走了两步又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谢知微还站在门口,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一身风尘仆仆的衣袍镀上一层暖色。
两人对视了一瞬,裴定澜心满意足才扬鞭打马,马蹄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谢知微收回目光往里走,谢长顺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公子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
“公子,先沐浴还是先用膳?”谢长顺问。
谢知微想了想:“先沐浴吧,身上都是灰。”
热水已经备好了,浴桶里撒了艾草和薄荷,热气蒸腾出一股清冽的香气。
谢知微脱了衣裳泡进去,热水漫过肩膀,连日赶路的疲惫被这水温一点点化开,骨头缝里的酸胀也渐渐散去。
他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不停地在转。
阿姐在宫里过得如何?太后有没有再找麻烦?萧晏那边对郑家的动作进行到哪一步了?
还有裴定澜。
谢知微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泡得微微泛红的指尖,捧住了脸。
沐浴更衣之后,谢知微坐在桌前吃了顿安稳饭,谢长顺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全是谢知微平日里爱吃的。
谢知微狼吞虎咽,把谢长顺看得眼泪汪汪的,连说“公子在外面肯定没吃好”。
吃完饭,谢知微回房躺下,本来想早些歇息,明日好进宫,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床太大了。
在路上的时候,一般夜里都是住在驿馆,驿馆的床都不大,裴定澜总是以各种理由赖在他屋里,有时候是“怕你一个人住不安全”,有时候是“你这屋里蚊子多我帮你打”,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往床上一躺就不走了。
谢知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啊,短短时间竟然已经习惯了裴定澜在身边。
……
翌日清晨,谢知微早早起了床,换上官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谢长顺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公子今日气色比昨个要好。”
谢知微“嗯”了一声,理了理领口:“顺叔,你看我穿这身合适吗?”
“合适,怎么不合适?”谢长顺笑呵呵地说,“公子穿什么都好看。”
谢知微又照了照,这才出了门。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谢知微递了牌子进去,路上遇到了来接他的贾利世。
“谢大人回来了。”贾利世笑眯眯地拱手,“陛下和贵妃娘娘念叨您好些日子了。”
谢知微跟着贾利世往里走,穿过几道宫门,远远就望见了兴庆宫的飞檐。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谢蘅站在门内,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扶着宫女的手臂,正翘首往外张望。
谢知微的步子一下子快了起来,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阿姐!”谢知微跑到跟前,一把扶住谢蘅的手臂,“你怎么在外边站着?外边热得很,不该出来的。”
谢蘅看着弟弟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我才站了一会儿,你就念上了?”
“一会儿也不行。”谢知微扶着谢蘅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我的阿姐就应该过好日子,不能热不能冷。”
谢蘅被他扶着坐下,笑着摇头:“你这才出去一趟,回来就变成小老头了,絮絮叨叨的。”
谢知微在谢蘅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里面有星星在闪。
“阿姐,我能不能摸一下?”谢知微期待地搓手。
谢蘅笑了,拉过谢知微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谢知微的手覆上去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动了肚子里的孩子。
“现在还不会动呢。”谢蘅看着弟弟那副紧张的模样,笑意更深了,“太医说要到五个月左右才能感觉到胎动。”
谢知微“哦”了一声,手却没有收回来,又轻轻覆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收回。
“小外甥,舅舅回来了。”谢知微对着阿姐的肚子说,“你要乖乖的,别折腾你娘。”
谢蘅笑着拍了他一下:“你就啰嗦吧,哪听得见?”
“听不见也要说。”谢知微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外甥肯定聪明,现在就能听懂舅舅的话。”
姐弟俩说了一会儿闲话,谢知微便问起:“阿姐,太后有没有找你麻烦?”
谢蘅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倒是想找,可惜每次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谢知微眉头一挑:“怎么说?”
谢蘅慢悠悠地开口:“你走之后没多久,陛下就下旨晋我为贵妃,太后自然是不同意的,但陛下说了,我身怀皇嗣,晋升是理所应当,太后也说不出什么来。”
谢知微点点头:“那然后呢?”
谢蘅:“然后太后就想了个法子,说要亲自照看皇嗣,让我搬到清思殿旁边的偏殿去住,说是方便她照顾。”
谢知微无语:“她倒是会想。”
“陛下当然不同意。”谢蘅说,“陛下说难道他跟自己的妃子睡一块,还得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太后气得脸都绿了。”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一声,这种话的确是萧晏说得出口的。
“但这还不是最精彩的。”谢蘅想起来就通体舒畅,“有一回陛下出宫巡视,要两日才回来,太后趁陛下不在,派人来兴庆宫传话,说我胎像稳固,也该去清思殿走动走动,给她尽孝。”
谢知微:“???”孝个毛。
“那阿姐是如何应对的?”
谢蘅:“我到了清思殿,喝完水我就说肚子疼,我身边的宫女立刻扶住我,一脸惊慌地问我怎么了,是不是水有问题。”
谢知微:“好!阿姐干得好!”
“太后当时就变了脸色,却也不能拦着我离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回兴庆宫。”谢蘅想起来也是觉得好笑,萧晏都不跟太后演母慈子孝,她这个儿媳妇怎么可能会演?
“然后呢?”谢知微追问。
“然后?”谢蘅笑了笑,“陛下第二天就回来了,听说了这件事,带着一大群人去了清思殿,说要彻查,有人胆敢谋害皇嗣,他绝不轻饶。”
谢知微为萧晏的行动“啪啪啪”鼓掌。
谢蘅:“太后当然不承认,说她屋里的水怎么可能有问题,陛下也咬定了我就是喝了清思殿的水肚子疼。”
谢知微“噗嗤”笑出声来:“太后还是斗不过陛下。”
郑姝没进宫前在家里斗,进宫了在宫里斗,可萧晏是无赖的玩法,除非跟萧晏比耍赖,否则太后又能如何?皇帝的亲娘又能如何?还是斗不过萧晏。
谢知微笑得眼睛弯弯的:“阿姐,你跟陛下配合得真好。”
谢蘅继续道:“后来还有一次,太后又派人来叫我,说是有要事商议,我正要出门,长乐长公主来了。”
长乐长公主可是比萧晏更不给太后面子的主。
“长公主听说太后又派人来叫我,二话不说让我留在兴庆宫别动,她自己去了清思殿。”谢蘅没忍住,掩唇笑道,“长公主到了清思殿,先是客客气气地请了安,然后就开始砸东西。”
谢知微:“又砸?”
“对。”谢蘅点头,“能砸的全砸了,太后气得要命,让人去叫陛下做主,长公主便说当年的事情她也想让陛下做主。”
郑姝当年险些酿下大祸,她不敢跟萧长乐碰,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眼睁睁看着萧长乐砸完东西扬长而去。
谢知微听得心潮澎湃,恨不得当场给萧长乐鼓掌叫好。
太后这个恶婆婆还得萧长乐这个小姑子来治。
“太后叫了太医。”谢蘅笑着说,“真气头疼了。”
谢知微拍着大腿笑了一阵,笑完之后脸色又严肃下来:“阿姐,太后虽然暂时拿你没办法,但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蘅:“我知道,所以陛下一直在朝堂上打压郑家,太后在宫里的底气,说白了就是郑家,等郑家倒了,她也就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谢知微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着。
他想,太后为难他阿姐,那他就只好为难郑家人了,一报还一报,公平得很。
谢知微在兴庆宫呆了许久,等冯喜来叫了,才跟着去延英殿见萧晏。
延英殿外,谢知微看见了靠着柱子百无聊赖的裴定澜。
“你怎么在这儿?”谢知微立马就朝着裴定澜跑了过去。
裴定澜直起身,板板正正:“刚从清思殿出来。”
谢知微讶异:“你去清思殿了?”
裴定澜“嗯”了一声,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我去给我舅母请安,顺便聊了几句。”
谢知微才不信裴定澜是去跟太后聊几句的。
“你聊什么了?”
“没什么。”裴定澜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往延英殿走,“就是问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
谢知微:“……太后吃什么药?”
“不知道。”裴定澜耸肩,“我看她脸色不太好,就随便问问,她听了之后脸色更差了,可能是感动了吧。”
谢知微:“。”
要问问太后感不感动。
应该是不敢动的。
两人到了延英殿,贾利世笑眯眯地引着二人进去。
萧晏坐在御案后面,正翻看谢知微呈上来的塘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谢知微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裴定澜身上。
“怎么一起过来了?”萧晏放下塘报,“辛苦你们了。”
谢知微和裴定澜齐齐行礼:“参见陛下。”
萧晏摆摆手:“行了,坐吧。”
谢知微和裴定澜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萧晏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凌波县的事办得不错。”萧晏对谢知微说,“满朝文武都对你赞不绝口。”
谢知微矜持:“臣只是做了自己分内之事。”
裴定澜就不赞成了:“你能受到凌波县百姓爱戴,说明你就是做得好。”
谢知微紧张,裴定澜怎么在萧晏跟前也敢舞?万一被萧晏看出来他们俩之间的奸情怎么办?
“这臭小子说得对。”萧晏也给了肯定,“正好御史台有一个侍御史出缺,你补上。”
侍御史是从六品的官职,连官袍颜色都跟监察御史会有所不同。
“哎呀。”谢知微分明藏不住笑意,“我就这么从八品到六品,这不好吧?”
萧晏也逗他:“那不然你继续当监察御史?”
谢知微火速改口:“臣领旨谢恩!”
裴定澜:“那我呢?我升官吗?”
萧晏无语,没好气道:“你升什么升?”
“这不是想站在朝堂上为陛下分忧?”裴定澜就差伸手要了,“陛下以为臣能否担此重任?”
萧晏:“……”果然是讨厌的臭弟弟,一点都不如谢观乖巧。
“有你的,右监门卫将军。”萧晏狐狸一般眯了眯眼,“你就负责每天朝会时负责检查入殿官员的凭证。”
其实只要认识人,带不带凭证倒也无妨,但这是一个很方便裴定澜找茬的位置。
裴定澜立马应下来:“谢陛下。”
萧晏看了看自己的两员嘴皮子大将,心里美滋滋。
谢知微负责文斗,裴定澜负责武骂,以后谁让他不爽了,就让谢知微和裴定澜骂谁。
嚯哈哈哈哈哈哈!
谢知微得到了更高的官职,裴定澜能够陪谢知微一起上朝,萧晏有了人帮自己骂人。
三个人都有美好的未来。
当真是妙哉,妙哉啊!
第46章
谢知微升官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就回到工作中,萧晏给他放了三天假,不用点卯,让他好好歇歇。
“三天够不够?要不要五天?”萧晏当时问得一脸真诚。
谢知微很感动,但拒绝了五天的提议,三天就够了,再歇下去骨头都要生锈,况且他回到了京城,又升了侍御史,他想安静,也会有人打扰他的安静。
不过谢知微还是去了一趟御史台,给同僚们分从凌波县带回来的特产。
凌波县跟京城相隔甚远,风土人情大有不同,谢知微买了些能存放的,像茶叶、糟货和酱菜之类的。
谢知微也不是第一次给同僚们分东西了,加上经过相处大家都知道谢知微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也没有跟谢知微客气,该分就分,也不忘跟谢知微热乎热乎说话。
“谢大人可算是从凌波县回来了,这一趟辛苦。”
“听说谢大人在凌波县替百姓申了冤,大快人心!
“谢大人怎么都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吃好。”
谢知微一一回应,把特产交到同僚们的手里。
众人分完了特产,还得各自忙活,谢知微有假他们可没有假。
黄公直把特产放好之后,拽着谢知微找了个没人的地儿:“谢大人,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谢知微侧过头来,见黄公直的表情不太对:“怎么了?”
黄公直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开口:“有人嚼舌根,拐弯抹角地说你呢。”
谢知微眉头微微一动,是谁家的人嚼舌根呢?真的是好难猜哦。
“说什么了?”谢知微问。
黄公直皱了皱眉:“说你升得太快了呗,从八品到六品,别人熬数年都未必能跨过去,你一趟凌波县回来就上去了,还不是因为……”
他没说完,但谢知微懂他的意思。
还不是因为有个当贵妃的姐姐。
还不是因为皇帝撑腰。
谢知微没生气,相反,他很高兴。
也算是让他尝到关系户的甜头了,霍霍嚯嚯嚯!
谢知微不在意有人说算话,但是在意是谁想搞他:“黄大人,是谁说的?”
黄公直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权衡该不该说,谢知微也不催他,悠悠等着。
片刻后,黄公直咬了咬牙:“是袁成训袁大人。”
谢知微回想了一下郑家的庞大卷宗,好像有这么个人来着。
袁成训的官职是殿中侍御史,刚好比监察御史高一级,又同在御史台,怪不得黄公直纠结。
也难怪这人会当着众人的面嚼舌根,侍御史出缺,常理来说自然是从殿中侍御史提一个上去,有郑家帮忙运作,只是一个殿中侍御史,不算什么大事,想来袁成训势在必得。
谢知微摸了摸下巴,不禁笑了。
或许袁成训还想过,他自己提上去当侍御史,空出来的殿中侍御史就可以让给皇帝的小舅子,多给皇帝面子。
谢知微没打算给袁成训面子,这人他就没有在御史台见过几次,也听有的同僚提起袁成训经常不来御史台点卯,多好的一个把柄啊。
心里有了数,谢知微面上却不显,只是问:“袁成训都说了些什么?黄大人方便细说吗?”
黄公直跟谢知微关系不错,加上也确实不喜欢袁成训,话豆子似的往外倒:“袁成训说你是家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没有科举进士出身,还做监察御史如此要紧的官,短短几个月还要升六品,肯定是贵妃娘娘给皇帝吹了枕边风。”
谢知微惊讶:“他知道我阿姐能给陛下吹枕边风还敢多嘴?”
真真是胆大包天啊,莫非萧晏看起来像什么会大人不记小人过的烂好人吗?
黄公直:“……”
果然还是熟悉的谢大人。
“黄大人。”谢知微开口问,“你是怎么想的?”
黄公直:“什么怎么想的?”
“袁成训说的那些话。”谢知微看着黄公直,他还是想知道同僚们的心思的,“你怎么看?”
黄公直连连摆手:“升官虽好,但谢大人你升官是因为什么大家都清楚,并非是个人有皇帝当靠山就能顶得住压力的,给皇帝打前锋确实能得圣宠,可也确实不好干,清醒的人都不可能嫉妒你这次升官。”
“你这个位置换了我来坐,我未必坐得住。”黄公直苦笑了一声,“我没有勇气,凡事我都要想着自己的一大家子人,在我心里家人是第一位,其他的都要往后排。”
就算是皇帝给机会,都不敢接,那可是给皇帝当明面上的刀,会遭人记恨的。
谢知微听完,沉默了几息,朝黄公直拱手一揖。
黄公直吓了一跳:“谢大人这是做什么?”
“黄大人这番话,谢某记在心里了。”谢知微目光诚恳,“在御史台这些日子,承蒙黄大人和诸位同僚照拂,谢某感激不尽。”
黄公直被他这正经八百的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谢大人言重了,都是同僚,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谢知微语气随意了许多:“黄大人,袁成训这些话,是对你一个人说的,还是对别人也说了?”
黄公直直摆手:“应该是对不少人说了,我听见的那次是在公廨后边的廊下,他跟几个大人在说话,声音不算小,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
“多谢告知。”谢知微道了谢,又转移话题,“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一步。”
黄公直说“好”,目送谢知微离开,自己也回了屋子里。
还有好多活儿没干完呢。
谢知微惦记着搞袁成训,便直奔家里,打算翻翻卷宗。
然而回到家,谢知微就听下人讲裴定澜人在正厅,已经等了一阵了。
谢知微哑然,转道去正厅。
还没进门,就听见裴定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是在跟谢长顺说什么笑话,逗得老管家笑个不停。
谢知微走进去,就看见裴定澜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正眉飞色舞地跟谢长顺讲他在军中遇到的趣事,谢长顺站在一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怎么好意思逮着个老人家听你侃天侃地?”谢知微上前,戳戳裴定澜的肩膀。
谢长顺连忙道:“不妨事不妨事,老奴正好听听侯爷讲故事。”
裴定澜得意,朝谢知微扬了扬下巴:“听见没?顺叔爱听。”
谢知微哼哼两声:“臭屁。”
然后把臭屁的裴定澜带回了自己的院子。
“你以后过来就直接到我院子里等我嘛。”谢知微在四下无人跟跟裴定澜挨近,“我们又不是不熟。”
裴定澜顿时比大夏天的阳光还要灿烂:“既然知微盛情相邀,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谢知微:“……”
谁盛情相邀了?裴定澜真是个厚脸皮。
“正好你来了,帮我一起看卷宗,我要搞一个人。”谢知微拉着裴定澜往自己的书房里钻。
裴定澜:“谁啊?这几天你不是可以在家休息?我哥给你安排活了?”
谢知微把裴定澜推进书房:“不是陛下安排的,说起来也是偶然。”
把卷宗抱到了书案上,谢知微拍拍卷宗:“御史台有个殿中侍御史叫袁成训,到处说我坏话。”
谢知微把黄公直说的话转述给裴定澜,也说了袁成训是郑家的人,还仗着郑家的势常常不去点卯。
裴定澜听了不得了,没直接去御史台找袁成训对峙都算他脾气好。
“切,他自己升得慢怪谁?入仕十几年还是个七品,乌龟爬都比他快,我要是他,我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躲在家里把脸蒙上,省得丢人现眼。”裴定澜连珠炮似的,“有郑家撑腰还是个七品,真是够没用的。”
谢知微默默给裴定澜竖起大拇指,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啊。
“好了好了,先别叨叨,帮我找一下卷宗。”谢知微把卷宗直接推给裴定澜。
裴定澜听话地翻找卷宗:“那你呢?”
谢知微大摇大摆地往旁边一坐:“我不是有你?”
裴定澜翻卷宗的手顿住,直直地看着谢知微。
谢知微假意喝茶,用茶盏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你这话说的。”裴定澜把卷宗扫到一边,“我怎么听着不太对劲?”
谢知微放下茶盏,眨了眨眼:“哪里不对劲?我说的是事实,你翻卷宗比我快,我不找你找谁?”
裴定澜无奈一笑:“行,找我就找我,我家谢大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他重新拿起卷宗,一册一册地翻,翻到与袁成训相关的就抽出来放到一边。
谢知微坐在旁边,本来说是要偷懒的,但看裴定澜一个人忙活又有些过意不去,便也伸手去拿了一册卷宗过来翻。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面对面坐着,各翻各的。
谢知微觉得自己跟裴定澜好像现代社会在图书馆看书的小情侣。
想到这里,谢知微卷宗又不翻了,支着下巴欣赏裴定澜。
不得不说裴定澜确实长得帅,硬帅。
五官棱角分明、眉骨高耸、鼻梁如刀削般……胸肌也很大,他见过。
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从耳根一路延伸到下巴,再拐个弯到喉结,喉结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上下滚了滚。
谢知微的目光就停在了那个喉结上。
想伸手摸摸。
裴定澜翻过一页卷宗,忽然开口:“看够了没有?”
谢知微吓了一跳,猛地收回目光,矢口否认自己的偷看行为:“谁看你了?我看卷宗呢。”
裴定澜抬起头,嘴角挂着那种让人牙痒痒的笑:“卷宗在我脸上?”
“你脸长得像卷宗。”谢知微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又长又黄还有褶子。”
裴定澜“啧”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卷宗:“谢知微,你再说一遍?我脸像卷宗?你见过这么英俊的卷宗?”
谢知微被凑近的脸晃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不饶人:“英俊的卷宗也是卷宗,有什么好得意的?”
裴定澜不依不饶,抓住谢知微的手:“你刚才看的真是卷宗,不是我?”
谢知微快要化身土拨鼠尖叫。
不得了,裴定澜是个勾他心魄的妖精。
“是你是你。”谢知微空着的手举起卷宗,“可以了吗?”
第47章
又是一个早朝的日子。
文武百官朝着宣政殿的方向走,彼此之间问候闲聊,聊着聊着就到了宣政殿外,然后看见了一个很眼熟的人。
晋安侯裴定澜。
这尊大爷怎么在这里?
而且裴定澜身穿紫色官袍,袍服绣有狮子,佩戴金鱼袋,腰间束金玉带,这是大周三品武官的打扮。
皇帝又给裴定澜升官了?
升就升吧,但是裴定澜怎么杵在门口不进去?
很快众人就知道裴定澜为什么不进去了,他拦下了要进去的官员,检查他们的鱼符。
心思转得快的已经想明白了,裴定澜这是领了监门将军的差事。
监门将军就监门将军吧,反正鱼符是要日日带在身上的,给人检查就好了嘛。
有人小声嘀咕:“晋安侯怎么来干这个差事了?”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回他:“你管他呢,人家乐意。”
就这么着,文武百官一个个进了宣政殿,各自落座。
谢知微来得不算早,他到的时候,殿门口排队的人已经没几个了。
裴定澜远远看见那抹深绿色的身影从广场尽头走来,腰背挺直,步伐从容,深绿色的官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隽,腰间束着墨蓝色的革带,整个人的气质温和却又有几分锐利。
目光黏在那个人身上,裴定澜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翘,又迅速压平。
谢知微走到殿门前,从腰间解下鱼符递过去。
裴定澜公事公办接过鱼符,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谢知微的脸,动作比检查其他官员时慢了至少三拍。
“谢大人今日这身官袍,颜色很正。”裴定澜把鱼符递回去,“特别衬你。”
谢知微接过鱼符收好,面不改色:“裴将军今日这身紫袍,也很衬你。”
大早上在宣政殿门口夸夸,也不害臊。
谢知微抬脚往殿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了一句:“别光顾着看我,好好当值。”
裴定澜悄悄勾了一谢知微的袍袖:“知道了。”
谢知微努力忽视怦怦跳的小心脏,快步走进了宣政殿。
裴定澜目送谢知微进去,等下一个官员过来时,又面无表情:“鱼符。”
那官员战战兢兢地递上来,裴定澜看了一眼就还了回去,连话都没多说一句。
官员进了殿门,心里还在想:晋安侯怎么忽然不高兴了?刚才不是还笑嘻嘻的吗?
裴定澜不笑嘻嘻,宣政殿内的更是不笑嘻嘻。
他们笑不出来。
谢观怎么又来早朝了!
他今天又要弹劾谁?
陛下不是给他放假了吗?
就不能好好放他的假?
谢知微是块硬骨头,逮谁都敢弹劾,谁能不害怕?
要说最害怕的还得是郑家人,除了弹劾谭辞道那一回,后面的大阵仗都是冲着郑家去啊。
宣政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各自落座,裴定澜的位置在前面,谢知微在后面,两人隔得远,倒是让裴定澜无法眉目传情。
随着贾利世的声音响起,萧晏走到御座坐下,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今日的早朝便正式开始。
今日的朝会议程不多,户部奏报了西北几州的夏粮征收情况,工部说了说黄河防汛的准备工作,兵部提了一句边关无事,一切如常。
萧晏靠在龙椅上,听着这些汇报,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的又何止萧晏呢?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谢知微身上飘。
等到日常的事务汇报完毕,谢知微动了动脖子,起身出列:“陛下,臣有事启奏。”
宣政殿内众人屏息,来了来了来了,看看谢观又要弹劾谁。
萧晏:“讲。”
谢知微叩首,直起身来,声音清朗:“臣要弹劾殿中侍御史,袁成训。”
不是弹劾我。
太好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转而想,袁成训是哪一个?没什么印象啊。
殿中侍御史是个七品官,平日里的早朝根本没资格参加,在座的文武百官是从五品起步,故而对这个名字陌生得很。
一时间,殿内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众人交头接耳,互相打听这位袁成训到底是何方神圣。
谢知微跪在殿中央,听着身后的窃窃私语,嘴角弯了一下。
不认识就对了,一个连点卯都做不到的官员,在朝堂上能有什么存在感?
萧晏显然也注意到了群臣的反应,他靠在龙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谢卿,说说看,你为何要弹劾袁成训?”
“是。”谢知微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臣查阅御史台近半年的点卯记录,发现殿中侍御史袁成训,一个月三十天,能有二十天不去御史台点卯。”
什么?!
这不公平?
凭什么这个劳什子袁成训不去点卯还能安安稳稳做官?
有的官员一听就炸,大周的官员考勤制度严格,无故不到要笞二十,累计多次要罚俸,这可是写进《考课令》里的明文规定,一个月三十天能缺席二十天,这已经不是怠惰了,这是把朝廷的规矩当儿戏。
如此无视大周律令,如此无视皇权,如此放肆之人,居然到今日才被谢知微给逮出来弹劾,之前没有人弹劾过他,这人背后是谁啊?
贾利世下来取了奏折,转呈给萧晏。
萧晏接过去,不紧不慢地翻着,翻了两页,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松开,继续往后翻。
谢知微的声音继续在殿内回荡:“臣还查到,袁成训在御史台任职三年,每年的考绩都是中下,按朝廷规制,考绩优异者可升迁,考绩平平者留任,考绩下等者罢黜,然而臣又查了吏部的卷宗,袁成训在吏部的卷宗里每次考核都是中上,也没有袁成训缺勤的记录。”
文武百官的目光纷纷投向吏部尚书赵仲先。
虽然给袁成训弄虚作假不一定是赵仲先干的,但是作为吏部尚书,赵仲先难辞其咎。
赵仲先也深知这一点,立即出列请罪:“陛下,臣未能察觉此事是臣之过,可臣万万不会做出这种事来,请陛下明鉴!”
他心里要气疯了,到底是哪个家伙给袁成训开的后门?想害死他吗?
“陛下,臣以为赵大人所言为实,若袁成训真是仗着赵大人的势不去御史台点卯,只怕是连告假的理由都不会编。”谢知微掏陶掏,又掏出一份御史台的点卯记录。
贾利世又小跑过来把点卯记录给萧晏呈上去。
谢知微说:“臣翻阅记档,袁成训请假的理由五花八门,今日头疼,明日腹痛,后日家中有事,再后日又说天雨路滑不便出行。”
赵仲先也立马表态:“此人连弄虚作假都如此懒怠,想必背后一定是有大人物!”
比吏部尚书还要大的人物,整个大周加起来可不多。
“陛下,袁成训前日又说他中了暑头晕,臣倒是看见他在古玩铺子里,裴定澜裴将军可以作证。”谢知微再次抛出猛的。
裴定澜起身:“回陛下,臣的确可以作证,臣前日和谢大人一起看到了袁成训在古玩铺子里。”
至于怎么就刚好遇到了袁成训……当然是司光跟踪跟得好。
众人莫名,谢观跟晋安侯关系这么好的吗?这么热的天还相约一块出门?
萧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把奏折放到御案上:“除了此事,谢卿可还有要说的?”
那自然是有的。
谢知微再次叩首:“陛下,臣还要弹劾袁成训藐视陛下。”
什么?!
众人都惊呆了,藐视君主,这个罪名可比方才的大得多。
有人忍不住说道:“谢大人,你说的是真的?可不能开玩笑。”
“陛下擢升臣为侍御史。”谢知微看了一眼说话的那人,“可袁成训却在外四处散播流言,说臣是家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说臣升迁全仗贵妃娘娘吹枕边风,说陛下赏罚不明、任人唯亲。”
在场的官员们谁没有姻亲故旧?谁没有点人情关系?但凡有点权力,都会提拔自己人,多正常的事情,更何况是皇帝。
谢观是皇帝一手提拔的,皇帝愿意给谢知微封侯封公也不是不行,人家已经老老实实从八品官做起了,怎么还有人敢张着嘴说这件事的?
“朕倒是不知,朕的御史台里还养着这么一尊大佛。”萧晏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是让在场的人后脊发凉,“一个月能二十天不来,还叫头疼腹痛天雨路滑,那朕是不是该给他换个地方?比如说在京城外找个寺庙,给他供起来?”
百官垂首:“臣惶恐。”
“朕把谢观从八品提到六品,有人心里不痛快,在背后嚼舌根,呵。”萧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文武百官眼里,比冷脸还让人害怕,“朕倒想问问,你们是不是心里都对朕心怀怨恨,觉得朕赏罚不明、任人唯亲?”
满殿的朝臣伏首,姿态越发低:“臣等不敢!”
声音在宣政殿内回荡了好几圈,才渐渐消散。
萧晏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们,语气淡淡:“不敢就好,不然朕还以为这个皇帝是傀儡,连提拔个官员都要看你们脸色。”
众人:“……”救命。
他们恨死袁成训了,怎么就不知道管住自己的那张破嘴呢?
萧晏招招手:“贾利世。”
贾利世立刻凑到萧晏跟前:“陛下。”
“传朕的口谕,袁成训怠惰因循、藐视君上,即日起罢去殿中侍御史之职,永不叙用。”萧晏顿了顿,又道,“再去查查袁成训的爹是谁,岳父是谁。”
众人:嗯?
“子不教,父之过,亲爹也好,岳父也罢,既然教不好孩子,那想必也当不好大周的官,去查查他们有没有官职,若有就一并免了,杖责二十,永不再用。”萧晏轻飘飘地说道。
群臣伏在地上,脊背僵硬得像木板,有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有人的呼吸声变得又轻又急,像是怕喘气重了都会被皇帝注意到。
惹谁不好惹皇帝?
那些跟郑家沾亲带故的官员们,此刻脸色已经白得像宣纸,别人不知道袁成训的背景,他们还不知道吗?
袁成训的岳父是太后的一位堂兄,这位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所以连带着对袁成训也很是照顾,更重要的是,太后曾经亲口说过他很喜欢袁成训这个孩子。
因袁成训讨太后喜欢,所以才能那么放肆,毕竟谁会敢跟太后对着干?
就在此时,裴定澜起身出列:“陛下,臣有一言。”
萧晏:“说。”
裴定澜:“袁成训被罢官免职,他的爹和岳父也要被罢官免职,一家人被罢的罢、免的免,留在京城多冷清?依臣之见,不如让他们一家团聚,一起流放算了,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萧晏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停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晋安侯想得周到。”
裴定澜谦虚地笑了笑:“臣不过是想着,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齐齐。”
众人目瞪口呆,怎么还有这样的?
陛下原本也没说要流放啊,经晋安侯你这么一提醒,陛下不就顺水推舟了吗?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郑家人但凡眼神能杀人,他们早已经把裴定澜千刀万剐。
知道一些内情的人更是在想,王杨春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裴定澜为什么要还要抓着他们不放?心肠就非得这么恶毒吗?
有人埋怨裴定澜的心狠手辣,有人盘算着回去之后要不要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账册烧个干净,有人在心里骂袁成训多嘴多舌,要不是他嚼舌根,也不至于给人递刀子,还有人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趁早跟郑家划清界限,免得被拖下水。
明眼人谁看不出来陛下打定主意了要搞死郑家?
皇帝跟太后之间的势力斗争,他们这些小喽啰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萧晏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内群臣神色各异的脸,嘴角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谢卿。”萧晏开口。
谢知微叩首:“臣在。”
“你弹劾袁成训有功,朕记下了。”
“臣谢陛下。”
萧晏又看向裴定澜:“裴卿,你方才的建议——”
裴定澜拱手:“臣一片丹心,只为陛下分忧。”
萧晏轻轻“嗯”了一声,朝贾利世抬了抬下巴:“就按晋安侯说的办,袁成训及其父、岳父,三家一并流放日南,家产抄没,永不得归京。”
贾利世应声:“奴婢遵旨。”
事情有了结果,谢知微和裴定澜各自归列。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谢知微在前,裴定澜在后。
裴定澜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头看了谢知微一眼,谢知微恰好也微微侧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碰,又各自移开。
那一眼极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更不会想到这两人目光间的藕断丝连。
谢知微回到队列里,轻轻吐了口气。
在这么多人面前悄悄谈恋爱,有点刺激。
第48章
下朝之后,谢知微本来打算跟裴定澜一起出宫的,不过让他们俩被贾利世叫住,说陛下让他们去延英殿。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谢知微一边跟着贾利世走,一边问。
贾利世笑眯眯地摇头:“陛下没说,大人去了便知。”
裴定澜走在谢知微身侧,两人的袖子时不时碰在一起,他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悄悄勾了勾谢知微的手指。
谢知微指尖一颤,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只是耳廓又染上了一层薄红。
延英殿里,萧晏已经换下了朝服,正在翻看奏折,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两人招了招手。
“坐。”
谢知微和裴定澜各自落座,贾利世端了茶上来,便识趣地退到殿外候着。
萧晏放下奏折,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袁成训被罢,他的位置就空了出来,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补上?”
谢知微没想到萧晏会专门问他这个问题。
殿中侍御史虽然品级不高,但位置要紧,负责殿廷礼仪、监察朝会秩序,还得协助侍御史处理御史台的日常事务,这个位置的人选,萧晏大可直接指定,或者让御史台推荐,却偏偏来问他。
只能说姐夫是姐夫,亲姐夫。
谢知微没有急着回答,在脑子里把御史台的众人过了一遍,斟酌着开口:“陛下,臣想推荐孟云章。”
“孟云章?”萧晏回忆了一下,“之前好像听你提起过?”
谢知微点头:“孟云章虽然年轻,但做事踏实,心思细腻,在察院的这些日子,臣与他共事多次,此人既能沉下心来处理繁琐的文书,又不失锐气,敢于直言。”
萧晏示意他继续说。
“还有一点。”谢知微顿了顿,“孟云章比起其他人更敢说敢言,臣以为,这样的人适合为陛下做事。”
萧晏的嘴角一勾:“你想得很周全。”
“臣只是觉得,孟云章比起其他人更能适应现在的朝局。”谢知微说得诚恳,“黄公直为人谨慎,做事稳妥,但正因为他太稳妥了,反而少了些锐气,如今朝堂上暗流涌动,陛下需要的是能打能冲的人,而不是只想明哲保身的人。”
萧晏“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拿起奏折继续翻看,像是这件事暂时搁下了。
谢知微也不急,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殿内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裴定澜忽然开口:“哥,午膳吃什么?我早饭没吃饱。”
谢知微:“……”
萧晏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来蹭饭的?”
“也不是特意来蹭饭的。”裴定澜摊手,“顺路嘛。”
萧晏哼了一声,正要说什么,贾利世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陛下,太后娘娘往延英殿来了,看着气势汹汹的。”
萧晏的脸色微微一沉,手里的奏折放下了。
“陛下,臣先告退。”谢知微说着就要往走人。
萧晏抬手拦住他:“不要走,留下就是。”
谢知微:“陛下,臣留下不合适吧?”
皇帝跟太后的母子伦理大戏,是他可以看的吗?
况且太后多半是冲着袁成训的事来的,他要是还在延英殿里,那战火不得往他身上烧?
萧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贾利世,带他们去后面躲一躲。”萧晏指了指殿后的方向,“别让人发现。”
贾利世应了一声,朝谢知微和裴定澜使了个眼色,三人快步往殿后走去。
延英殿后面有一间小小的耳房,原本是给值夜的宫女太监歇脚用的,地方不大,但胜在隐蔽,而且有一道小窗正对着延英殿的前殿,能清楚地听见前殿的动静。
贾利世把两人推进耳房,压低声音说:“二位大人且在这里委屈一会儿,千万别出声。”
说完便掩上门,匆匆回到前殿去。
耳房里只有一张窄窄的榻和一只小几,谢知微和裴定澜挤在里面,肩膀挨着肩膀。
裴定澜倒是自在得很,往榻上一坐,顺势拉了谢知微一把,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你倒是心大。”谢知微戳他,“听陛下的墙角也不紧张?”
“我紧张什么?”裴定澜凑到他耳边,气息喷洒,“我还想跟陛下一起迎战呢。”
谢知微:“。”
裴定澜是个莽夫吧?
谢知微拒绝跟裴定澜掰扯,把耳朵贴到墙壁上,凝神听前殿的动静。
太后来得很快,脚下生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亲儿子出了事情。
“陛下。”太后本就怒气冲冲,看见萧晏居然在延英殿翻闲书,更为火大,“你倒是好雅兴,还有空看医书。”
萧晏连起身都没有,依旧懒散地翻书:“母后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叫人传个话,儿臣去清思殿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我叫人传话?”太后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现在还听得进我的话吗?”
谢知微被这动静吓得耳膜一震,伸手揉耳朵。
太后似乎走到了殿中央,环佩的声音停了下来,紧接着是她带着质问的语气:“我问你,袁成训是怎么回事?”
“母后都知道了?”萧晏的语气平静,“既然母后知道了,那也不必儿臣多说了。”
太后的声音发抖,大抵是气的:“袁成训不过是在背后说了几句闲话,你就要罢他的官,还要流放他全家,连他岳父都不放过,你这是要做什么?你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萧晏的声音依旧平静:“母后,袁成训怠惰因循,一个月三十天他能有二十天不去御史台点卯,这还不算,他还在背后妄议朝政、诽谤朝廷命官,儿臣若是轻饶了他,日后人人都学他,大周官员还成什么样子?”
“你少拿这些大道理来压我!”太后怒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袁成训不就是说了几句谢观的是非?你至于为了一个小小的谢观大动干戈?”
“谢观是朝廷命官,是儿臣亲自提拔的侍御史,袁成训诽谤他,就是在诽谤儿臣。”萧晏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母后,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太后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好、好,你现在是皇帝了,翅膀硬了,我的话你也不听了是不是?”
萧晏心说他从小到大就没有听过话,也不是当皇帝之后才这样。
太后尖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罢袁成训的官,哪里是为了什么朝纲什么规矩,你就是冲着郑家去的,袁成训的岳父是郑家的人,你借着袁成训的事,把郑家的人一个一个地往外拔,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萧晏看向他癫狂的母后,意思很明显,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太后又哭又喊:“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我?你父皇临终前让你好好孝敬我,你都忘了吗?”
“母后。”萧晏生出不耐,“儿臣记得父皇的话,也一直在尽一个儿子的本分,但母后,朝廷的事和家里的事,是两码事。”
“两码事?”太后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分得太清楚了!你心里只有那个姓谢的女人,还有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弟弟,你哪里还有我这个母后?”
裴定澜在耳房里听到太后这般说谢知微和谢蘅,忍不住就要往外冲,只是被谢知微拽住,谢知微的手还捂住了他的嘴。
“嘘。”谢知微在他耳边极轻地说。
裴定澜不甘心地点了点头,谢知微才松开手。
前殿的争吵还在继续。
“母后。”萧晏冷冷地说道,“儿臣敬你是母后,才跟你好好说话,但袁成训的事,儿臣已经下了旨,绝无更改的可能,母后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清思殿歇息吧。”
“你这是在赶我走?”太后的声音尖锐得要刺破屋顶,“萧晏!你别忘了,我是你的母后!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你这么做就不怕天下人戳你的脊梁骨?”
萧晏没有回答,他有些累,跟自己的亲生母亲永远都无法好生交流,这让他累。
天下人愿意戳他脊梁骨就戳吧,他只要集权。
耳房里,谢知微的心提了起来,太后这摆明了是来胡搅蛮缠的,萧晏要是继续跟她硬顶,传出去对萧晏的名声不好,毕竟天下人讲究孝道,皇帝不孝也是会被史官记上一笔的。
可若是萧晏让步,那袁成训的事就要翻案,郑家的气焰才打压下去,这对萧晏不利,日后郑家更加有恃无恐,萧晏的集权之路也会更加艰难。
进退两难。
谢知微正想着,忽然听见前殿传来一个意外的声音。
“母后。”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谢知微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裴定澜,裴定澜也愣了,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个声音。
是晋王萧旸。
贾利世的声音从前殿传来,带着明显的惊讶:“晋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萧旸没有回答,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地走进了延英殿。
殿内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紧接着是太后的声音,比方才对着萧晏时温柔了许多:“旸儿?你怎么来了?母后不是让你好好读书吗?”
谢知微在耳房里竖着耳朵听,心想:太后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萧晏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意外,但更多的是关切:“旸儿,你怎么跑来了?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回去。”
萧旸没有听他的,行过礼后目光直直看着太后:“母后,儿臣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太后连忙道:“什么事?你说,母后听着。”
萧旸沉默了一瞬,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他开口:“母后,你要是再不回清思殿,儿臣就死给你看。”
谢知微瞪大了眼睛,裴定澜也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太后最先反应过来,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旸儿!你胡说什么?”
“儿臣说,你要是再不回去,儿臣就去死。”萧旸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该有的语气,“跳湖、上吊、撞墙,都可以,母后想选哪个?”
“你疯了?”太后慌乱起来,“来人!快来人!把晋王带回去!请太医!快请太医!”
“不用请太医。”萧旸的声音波澜不惊,“儿臣清醒得很。”
“你清醒什么?你清醒会说这种话?”
谢知微听见环佩的声音急促地响了一阵,然后是太后的哭声:“旸儿,你别吓母后,母后听你的,母后什么都听你的,你先回去好不好?”
萧旸没动,他打定了主意要让太后离开延英殿。
太后哭得更厉害了:“旸儿,你说话啊!你别不说话!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母后可怎么活?”
萧晏重重叹了口气:“母后,你先回去,旸儿这里有朕。”
“你?”太后明显不信任也不甘,“把旸儿交给你?交给你你还不得把他吃了?”
萧晏的声音冷了下来:“母后,旸儿是朕的亲弟弟,朕难道会害他?”
太后还想说什么,但萧旸开口打断了她:“母后,你走吧,儿臣累了,想歇一会儿。”
太后明显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萧旸的语气太过坚决,她最终还是妥协了,没关系的,她会找人十二个时辰看好她的小儿子。
生病了也没关系,她会让太医治好的。
环佩的声音渐渐远去,伴随着太后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宫女内侍们急促的脚步声,延英殿重新安静了下来。
谢知微靠在耳房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裴定澜也松了口气,低声说:“晋王这一招,还真是出人意料。”
谢知微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头想萧旸说的那番话。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死”这个字,这本身就不正常。
萧旸这个状态,仿佛是真的活不活都可以。
不对。
谢知微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也许在太后的长期压力下,萧旸生病了,是抑郁症。
古代没有抑郁症的说法,也不一定懂躯体化,不然也不会有话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呢”。
晋王深居简出,或许是因为他不想跟萧晏争皇位,又或许,他真的没有力气出门。
在萧旸的眼里,说不定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知微?”裴定澜伸手摸了摸谢知微的额头,“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谢知微握住裴定澜的手,轻轻捏了捏:“刚刚在想事情,我们出去吧。”
他在想,萧旸是个可怜的孩子。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一帮他呢?
第49章
休沐的日子,谢知微难得睡到日上三竿。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难得的今天天气也就不那么热,很适合睡懒觉。
谢知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决定继续睡。
计划没能赶上变化,谢知微被老管家吵了起来。
“公子!公子快醒醒!”
谢知微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朝门外喊了一声:“怎么了?”
“三位老爷来了!”谢长顺焦急地在外边踱步,“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一块儿来了,现在正在前院正堂坐着呢!”
谢知微的困意一下子跑了个精光。
三位伯父。
很好,他现在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谢知微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麻溜地穿了外衣,一边走一边整理,穿好衣服后拉开门:“就他们三个?没带别人?”
“就三位老爷,没带旁人。”谢长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没带礼物。”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一声,空着手来,开口就要好处,还真是他三位伯父一贯的做派。
“知道了。”谢知微理了理衣领,“顺叔,你先去正堂招呼着,我马上就来。”
谢长顺应了一声,转身往前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欲言又止地看着谢知微。
谢知微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笑了笑说:“放心,如今不是从前了。”
谢长顺深深“哎”了一声。
谢知微虽然很想冲去给他的三位好伯父邦邦两拳,但是他还是选择了不紧不慢地往前院走,去快了万一那三个人以为他很欢迎怎么办?
真是的,才看完皇家的伦理大戏,自己家里也要上演一场。
正堂里,谢知微的三位伯父已经落了座。
谢长顺领着下人端了茶盘进去,每人面前放了一盏茶,又默默地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大伯谢琨坐在左边上首,他留着三缕长须,面皮白净,看着倒是有几分儒雅,只是那双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跟做贼似的,让人瞧着就不舒服。
二伯谢琰坐在右边,比谢琨年轻几岁,身材瘦削,面容精明,穿着一身鸦青色的袍子,手里捏着一把紫竹骨的折扇,自打进门就一直摇着那把扇子,“哗”地展开又“哗”地合上,反反复复,听得人心里烦。
三伯谢璘坐在下首,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很武将的做派,往那儿一坐像个铁塔似的,一张脸沉着,像是别人欠了他八百两银子没还。
谢知微一直没到,三个人都等得不耐烦。
谢琨端起茶盏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反复了好几次,谢琰的折扇摇得比方才更快了,“哗啦哗啦”的声响在正堂里回荡,谢璘倒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可那双拳头攥得死紧,本来就很黑的脸越发黑。
等谢知微慢悠悠地走到正堂,三人的耐心快要消耗殆尽。
谢知微迈过门槛,朝三位伯父拱了拱手:“大伯、二伯、三伯,许久不见。”
谢琨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迅速堆起了笑,站起身来:“阿观来了,快坐快坐,不必拘礼。”
谢知微真是佩服这位厚脸皮的大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是他大伯的家。
“三位伯父今日怎么有空来?大热天的,今天又是休沐日,在家里呆着不好吗?”谢知微在主位上坐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谢琨摆了摆手,笑容可掬:“自家人,何必客套?我们就是想来看看你,听说你升了侍御史,这是大喜事啊,我们做伯父的,怎么也该来道个贺。”
谢知微翻了个白眼,空着手来道贺?那很会道贺了。
他没说破,只是笑了笑:“大伯客气了,不过是陛下抬爱,臣子尽心而已。”
谢琨连连点头,捋着胡须说:“阿观谦虚了,你这个年纪就能做到侍御史,别说咱们谢家,就是放眼整个京城,也是凤毛麟角。”
谢知微不置可否。
谢琰收了折扇,脸上带着几分诚恳的表情:“阿观啊,你如今有了官身,咱们谢家也算是有指望了,你二伯我这些年一直在万年县给县令做幕僚,说起来也是辛酸,给人出谋划策的,到头来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说出去都丢人。”
谢知微没接话,就笑眯眯地看着这三个人演。
谢琨接过话头,叹了口气:“阿观,你大伯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太常寺协律郎,一个从八品,熬了多少年了,还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不动,你看看人家,比你大伯年轻的都升上去了,就你大伯我,唉。”
谢璘也闷声开口:“我干右骁卫仓曹参军,六年没挪过窝。”
三位伯父一唱一和,诉起苦来倒是默契十足。
谢知微呵呵,干得差不反思反思自己吗?
三个废物点心。
谢琨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阿观,你如今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阿蘅又是贵妃娘娘,我们想着,你能不能跟你阿姐说一声,让她在陛下面前给我们三个美言几句?”
谢知微眉头微微一动,来了,想屁吃的来了。
谢琰连忙接话:“也不用多高的位置,你大伯能升个太常博士就好,七品就够,你二伯我也不求别的,能入仕,做个县丞、主簿之类的就知足了,你三伯在右骁卫,能升一级就行。”
谢璘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谢知微听完,眯起眼:“三位伯父的意思,是让阿姐在陛下面前替你们说好话,给你们安排官职?”
谢琨连连点头:“正是正是,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哈。”谢知微发出讥笑,“大伯,我可还记得祖父祖母去世后,你们家是头一拨上门来闹的。”
谢琨的笑容微微一僵。
“崇仁坊这套宅子,泾阳的八百亩中等田,万年县二百亩上等田,平康坊茶肆一家,西市香料铺两家,东市彩缬铺一家。”谢知微一件一件地数出来,“祖父祖母明明已经分过家了,这些家产是我们姐弟二人的,可三位伯父不要脸地想上门来抢,还想搜我跟阿姐的家呢。”
谢琰的脸色变了,折扇在手里攥紧:“话不能这么说……”
谢知微转向他:“二伯当时还找了几个地痞流氓,天天在谢宅门口转悠,吓得我和阿姐连门都不敢出,那段日子,二伯还记得吧?”
谢琰的脸皮抽了抽,想说什么,却被谢知微抬手拦住。
谢知微又转向谢璘:“三伯倒是没找地痞流氓,但三伯带着几个兵丁来谢宅闹过,说是要把我们姐弟二人赶出去,好让三伯娘带着孩子住进来,那情形,三伯应该也没忘?”
谢璘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谢知微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厌恶之意明显:“这些年,三位伯父上蹿下跳的,哪一次不是想把我们姐弟二人往死里逼?如今见我们姐弟二人得了势,又想起我们是你们的亲侄儿侄女了?”
谢琨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挂不住了,被戳穿后恼羞成怒。
“阿观,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谢琨站起身来,叉着腰摆谱,“我们毕竟是你的亲伯父,血浓于水,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
“长辈?”谢知微歪了歪头,“大伯,您倒是说说,这些年你们做了什么长辈该做的事?”
谢琨噎住,他们确实没做。
“我和阿姐在京城孤苦无依的时候,三位伯父在做什么?”谢知微托着下巴,“你们在忙着算计我们姐弟二人的家产。”
“我和阿姐被人嘲笑没爹没娘的时候,三位伯父在做什么?”谢知微的目光从谢琨脸上移到谢琰脸上,又移到谢璘脸上,“在忙着勾结外人,想把我们姐弟二人从崇仁坊赶出去。”
“如今阿姐入了宫封了贵妃,我也得了陛下提拔升了侍御史,三位伯父就巴巴地跑来了,要我们提携你们,要阿姐给陛下吹枕边风。”
谢知微说着,发出诡异的喟叹:“真是好会做梦。”
谢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谢知微直哆嗦:“谢观!你、你……你不要太过分!我们是你的亲伯父!你这么说话,传出去不怕人戳你的脊梁骨?”
谢知微声音冷了下来:“戳我的脊梁骨?那不如我们去外边说道说道,看看天下人是戳你们的脊梁骨还是戳我谢观的!”
谢琨被问得张口结舌。
“你们做得,我难道说不得?”谢知微朝谢琨走近了一步,谢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琰连忙打圆场,折扇又“哗”地展开:“阿观,你别激动,你大伯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今日来也是好意……”
“好意?”谢知微转向他,“二伯,那我倒要问问,这些年你们的好意在哪儿?是帮我们姐弟二人请过大夫?还是帮我们姐弟二人打过官司?还是逢年过节给我们送过一碗饺子?”
谢琰的折扇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展开还是该合上。
谢璘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谢观!”谢璘的声音粗犷得像打雷,“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好声好气地来跟你商量,你倒好,在这儿挑三拣四的,你以为你是谁?”
谢知微不慌不忙地转过身,面对谢璘,仰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三伯。
“三伯,您问我是谁?”谢知微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摸出一块鱼符,在谢璘面前晃了晃,“侍御史,从六品,监察百官,弹劾不法。”
三人同时像母鸡一样老实地缩回去。
谢知微微微一笑:“三伯,您要是觉得我说话不好听,大可以上书弹劾我,御史台的大门随时恭候。”
谢璘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弹劾谢观?那不是找死吗?
谢琨见状,连忙上前拉住谢璘的胳膊:“老三,别冲动。”
谢璘狠狠甩开他的手,瞪着谢知微,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谢知微面不改色,走到墙角,拿起了一把鸡毛掸子。
三位伯父同时一愣。
谢知微把鸡毛掸子在手里掂了掂,转身面对三人,笑容依旧温和:“三位伯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就不留你们了,请吧。”
没有人动。
“请吧。”谢知微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动。
谢知微不再多言,举起鸡毛掸子就往离他最近的谢琨身上抽去。
“啪”的一声脆响,鸡毛掸子落在谢琨的肩膀上,谢琨“哎呦”一声叫了出来,捂着肩膀连退了好几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你、你敢打我?”
谢知微没理他,转身朝谢琰走去,谢琰吓得折扇都掉了,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可正堂就这么大,他能退到哪里去?鸡毛掸子“啪”地落在后背上,谢琰疼得直蹦,嘴里喊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谢知微转向谢璘。
谢璘倒不像他那两个哥哥那么怂,见谢知微举着鸡毛掸子走过来,一把抓住了掸子的杆,用力往回拽。
“小兔崽子你疯了!”谢璘恶狠狠地瞪着谢知微,手劲儿大得很,谢知微感觉鸡毛掸子快要脱手了。
谢琨和谢琰对视一眼,两个人也顾不上喊疼了,同时冲上来帮忙,谢琨抢鸡毛掸子,谢琰抓住了谢知微的胳膊,三个人合伙对付一个,正堂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谢长顺赶紧喊人:“快来人!把他们给赶出去!”
谢知微被三个人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死死握着鸡毛掸子不放,咬着牙跟三个人较劲。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哟,这是在干什么?比武吗?”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滚油上,让正堂里的混乱瞬间凝固。
四个人同时转过头去。
裴定澜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只手拎着一只食盒,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目光从谢知微的三位伯父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谢知微身上,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这是打群架?”裴定澜把食盒往旁边一放,撸起袖子,“打架怎么能少得了我?”
谢知微喊住他:“你别管,我自己来。”
裴定澜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不解:“怎么?我帮你打你还不要?”
“我自己能应付。”谢知微趁三位伯父分神的工夫,用力一拽,把鸡毛掸子从谢璘手里拽了出来,又顺势朝谢琨抽了一下。
谢琨“哎呦”一声,捂着胳膊跳开,脸上又青又白,狼狈得很。
裴定澜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这场闹剧:“我建议你们还是赶紧滚蛋,不然待会儿被我打了可别哭鼻子。”
谢琨看了看裴定澜腰间那枚金鱼袋,他们不认识裴定澜,但金鱼袋他们认得。
“走!”谢琨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一甩袖子,咬牙切齿叫上两个弟弟走人。
他大步往门外走,路过裴定澜身边时,裴定澜笑眯眯地抬起脚给人往外一踹:“滚蛋吧你。”
有谢琨做榜样,谢琰和谢璘也就老实了,他们扶起谢琨逃也似的离开。
“吃饱了没事干少到人家的家里来讨人嫌。”裴定澜对着三个狼狈的背影高声说道。
谢知微绷紧的脸柔软下来,露出笑:“你好霸气,裴定澜。”
裴定澜把鸡毛掸子拿走扔到一边,捧着谢知微的手仔细地检查:“打人这种事情怎么还让你亲自动手?你叫我来不就行了?”
谢知微指尖蜷缩:“好嘛,那下次叫你。”
裴定澜低头吹了吹谢知微的手心:“他们是什么人?”
谢知微抿了抿唇,不大高兴:“是我的三位伯父。”
第50章
谢知微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顺叔,麻烦你让人把我那三个老登刚才坐过的椅子拿水擦干净。”
谢长顺应了一声,指挥下人们干活。
裴定澜看着这一通折腾:“你对他们怨气不小。”
谢知微翻了个白眼:“岂止是怨气?我恨不得把他们的皮扒了。”
裴定澜把食盒提到桌上打开,里面码着翠绿的莲子,上面还带着几滴水珠,显然是刚剥好的新鲜莲子。
“先吃点东西消消气。”裴定澜把莲子往谢知微面前推了推,“今早从城外庄子上摘的莲子,新鲜得很。”
谢知微拿起一颗莲子塞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齿间还带着莲心若有若无的苦意。
“那三个人是你亲伯父?”裴定澜问,“他们之前也上门欺负你?”
“嗯……”谢知微想了想从哪里说起,“我祖父祖母一共有四个儿子,我爹是老四,那三位是我大伯、二伯、三伯。”
“祖父还在世时,家里还算和睦,虽然三位伯父各有各的小心思,但有祖父压着,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谢知微又吃了一颗莲子,语气懒懒的:“祖父一走,他们就开始闹了,先是分家的时候嫌分给他们的少了,吵了好几个月,后来见祖父留给我们的家产比他们多,又闹着要重新分。”
“后来呢?”裴定澜问。
“祖母虽然年纪大了,但脑子清楚,把他们无理取闹的要求都按了回去。”谢知微垂下眼,神色哀伤,“可祖母也没撑多久,过了三年就走了。”
裴定澜手放到谢知微的脑袋上:“祖父祖母很爱你。”
谢知微朝裴定澜笑笑,继续说:“祖母走了之后,就没人能压住他们了,大伯头一个上门,说要替我们姐弟二人打理家产,说我们年纪小不懂事,容易被人骗。”
“二伯找了几个地痞流氓成日在门口转悠,想吓唬我们。”谢知微冷笑一声,“他也不想想,我和阿姐在京城长大,什么阵仗没见过?几个地痞流氓就想把我们吓倒?”
“三伯倒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不过是带着几个兵丁直接来谢宅闹,要把我们姐弟二人赶出去,让三伯娘带着孩子住进来。”
谢知微又拿起一颗莲子,在指尖转了转:“那几年,真是没完没了的闹,我想好好读书考试都找不到机会。”
裴定澜的目光沉了沉,握紧了拳头。
“后来实在没办法,阿姐把祖父以前的老部下请了几个来家里住了一阵,那三位伯父才消停些。”谢知微把莲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不过他们也消停不到哪里去,见明着抢不行,就开始在外面散播谣言,说我和阿姐命硬,克死了祖父祖母。”
谢知微咬着莲子,莲心的苦意比刚才重了些。
“那些年在京城,我和阿姐就像过街的老鼠,人人都避着我们,生怕沾上晦气,去别人家赴宴,那些夫人小姐当着阿姐的面就议论,说什么‘克亲的命也敢出来’、‘谁娶了她谁家倒霉’。”
裴定澜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谢知微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生什么气?又不是骂你。”
“我替你生气。”裴定澜闷声说。
谢知微抬手抚过裴定澜的眉头:“后来阿姐年纪大了,迟迟议不了亲,倒是有几户人家来提亲,但都是冲着我们家的家产来的,想吃绝户,阿姐不愿意,就一年一年地拖着,拖到二十一岁,才遇到陛下。”
裴定澜听着谢知微用这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那些年的艰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那你爹娘呢?”裴定澜觉得很荒谬,谢知微的人生里,父母就此隐身了吗?
谢知微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父母:“我爹?我对他没有任何印象,只知道他叫谢琮,跟我娘成亲生了我和阿姐就跑出家门,不知去了何处,后来倒是回过家一次,不过是为了跟我娘和离,和离之后又走了。”
裴定澜皱眉:“没打听过他去了什么地方?”不知道在哪里,他怎么揍人?
“没有。”谢知微无所谓地摊手,“家里没人提起他,也不想打听,一个连自己亲生骨肉都不要的男人,有什么好打听的?”
裴定澜:“那你娘呢?”
“我娘叫王兰因。”谢知微念这个名字的时候,也像是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我对她也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她是外地人,不是京城的,和离之后被她妹妹接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
裴定澜心疼:“那她跟谢琮和离之后,有没有回来看过你们?”
谢知微摇了摇头:“没有,一次都没有。”
“她也没有错,错的是谢琮,是她爹娘给她安排的这桩婚事。”在婚姻这件事上,女方没有原则性错误,谢知微都是站女方的。
他的母亲,错只错在跟了一个无情的人,若是有得选,未必会选择嫁到千里之外的京城吧。
裴定澜伸手覆上谢知微的手背,谢知微的手比他的手小一号,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莲子的汁水,黏糊糊的。
“你长得这么好看,你娘肯定也好看。”裴定澜说。
谢知微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抽回手,任由裴定澜握着:“谢谢夸奖。”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和着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编织成夏日特有的背景音。
“那你是祖父母和阿姐带大的?”裴定澜问。
谢知微点点头,眼神柔软下来:“祖父教我读书写字,祖母教我为人处世,阿姐……阿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祖父母走了之后,就只剩我和阿姐相依为命。”
“现在不是了。”裴定澜握紧他的手。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裴定澜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认真和温柔,像夏日午后的树荫,清凉而安稳。
“你马上要当舅舅了。”裴定澜说,“你会有一个跟你血脉相连的小外甥,还有我,我也是你的亲人,我爹娘也是你的亲人,我裴家上上下下,都可以分给你。”
谢知微:“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哪天不会说话?”裴定澜挑眉,“我以前说的那些话,你都没听进去?”
谢知微笑了,笑得很开心,把裴定澜的手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最后在裴定澜的虎口处轻轻捏了一下。
“你今天把我哄高兴了,说吧,想要什么奖励?”谢知微歪着头看他。
裴定澜瞬间拉近了跟谢知微的距离,坐到了谢知微身边。
“真的有奖励?”裴定澜目光炽热,“你说真的?”
谢知微点头:“真的。”
裴定澜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亲我一下。”
谢知微的脸一点点从小往上红了起来。
哎呀,大白天的,怪不好意思的。
“你确定哦?”谢知微咽了咽唾沫。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心里软成了一团棉花,本来想说“逗你玩的”,话还没出口,谢知微就凑了过来。
嘴唇落在裴定澜的唇上。
一触即离,给裴定澜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原本想的是谢知微亲他的脸,哪怕是亲额头也好,没想到谢知微会亲他的嘴唇。
直接亲的嘴唇。
裴定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像是被蝴蝶的翅膀轻轻拂过,轻柔得几乎不存在,却又确确实实地留下了一个印记。
“你说亲你一下的。”谢知微小声,“你又没说亲哪里。”
“能不能再亲一下?”裴定澜目光里充满了渴望,“刚才……没来得及感受。”
“那你闭上眼睛。”谢知微不自在地推了推裴定澜。
裴定澜顺从地闭上眼睛,黑暗袭来,其余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见谢知微的呼吸声,有点急促,能闻到谢知微身上淡淡的香气,还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谢知微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裴定澜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
谢知微的嘴唇柔软温热,贴在他的唇上,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花瓣,带着莲子清甜的余味。
裴定澜没有动,也不敢动,怕自己一动,谢知微就会被惊跑,像一只胆小的猫,好不容易肯靠近你,你要是伸手去摸,它转身就跑。
谢知微也没有动,就这样轻轻地贴着,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知微微微退开一些,但没有完全离开,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织,温热的,有点痒。
“够了吗?”谢知微的声音很轻,还有一点点颤。
裴定澜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谢知微的脸,那张脸上泛着淡淡的绯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眼睛像盛着一汪春水,眼尾微微泛红,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意。
“不够。”裴定澜诚实地说。
谢知微眉眼弯弯:“那就再来。”说完,又凑了上去。
这一次没有一触即离,也没有停在原地不知所措,而是伸出舌尖,轻轻地在裴定澜的唇上舔了一下。
裴定澜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呼吸猛地一滞。
谢知微的舌尖是柔软的、湿热的,在他唇上轻轻一触,又缩了回去。
“你……”裴定澜的声音彻底哑了。
“怎么了?”谢知微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不喜欢?”
裴定澜伸手揽住谢知微的腰,把他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两个人的距离彻底消失。
裴定澜低下头,这一次他没有再让谢知微主动,而是微微侧过头,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吻了上去。
他的吻不像谢知微那样轻柔试探,很有霸道和侵略性。
谢知微被裴定澜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伸手揪住了裴定澜的衣裳,裴定澜却纹丝不动,反而收紧了揽在腰上的手臂,把谢知微箍得更紧了些。
“裴定澜……”谢知微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裴定澜这才微微退开一些,嘴唇还贴着谢知微的,说话时气息全喷在他唇上:“不叫裴三郎了?”
谢知微知道裴定澜是故意逗他,他偏偏又喜欢:“裴三郎。”
“嗯。”裴定澜满意地应了一声,又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裴定澜没有再霸道,而是放慢了节奏,一点一点地描摹着谢知微的唇形,从唇珠到唇角,从下唇到上唇。
谢知微的手指攥紧了裴定澜的衣襟,整个人软得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只能靠裴定澜的手臂撑着才不至于滑下去。
正堂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谢长顺端着茶盘站在门外,保持着伸脚跨门槛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震惊。
茶盘上的茶盏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声。
谢知微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推开裴定澜,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被裴定澜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
“顺、顺叔。”谢知微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长顺僵硬地把跨过门槛的脚收了回去,站回门外,清了清嗓子,眼睛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好盯着手里的茶盘看。
“老奴、老奴刚来,什么都没看见。”谢长顺的声音干巴巴的。
谢知微:“……”这很明显是看见了啊。
裴定澜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笑意,伸手擦了擦唇角,回味着滋味儿。
谢长顺在门外站了片刻,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来,把茶盘放在桌上,放好茶点,用这辈子最稳的手端起茶壶沏了两杯茶,然后把茶盘收好,退后两步。
“顺叔。”谢知微喊他。
谢长顺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几分镇定:“公子有何吩咐?”
谢知微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尴尬的气氛,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定澜接过话头:“顺叔,茶点很好,多谢。”
谢长顺嘴角抽了抽,朝裴定澜拱了拱手:“侯爷客气了,老奴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步伐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谢知微双手捂脸,趴在桌上:“完了,被顺叔看见了。”
裴定澜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看见就看见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怎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谢知微抬起头,“光天化日之下,我们卿卿我我的,不好吧?”
裴定澜:“哪里不好?”
谢知微:“……裴三郎,你脸皮好厚。”
裴定澜认下了这个夸赞:“你喜欢的话再亲亲?”
谢知微捂脸,再亲被家里其他人看见了怎么办?
让大家都知道家里的小公子不到二十岁就会跟男人接吻吗?【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