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091/沫竹非竹
谢府之事很快传遍了国都。
谢家家主公然在儿子灵堂杀了妻子, 而杀人者曾经的发妻是睿亲王现在的妻,大女儿更是如今摄政王的王妃。
这些本也不算什么秘密,可此前知晓此事的大多讳莫如深, 上位者之事也不过私下窃窃几句,可如今,这般大的事, 众人都按压不住肚子里那些八卦的心思。
谢清婉会怎么做?
这可是她的亲爹,当真能绳之以法?
众人都看着好戏, 特别是那些看不惯谢清婉如今这般权势的人,更是拿此事来大做文章。
诏狱之中, 此刻一片昏暗。
血腥污秽之味浓郁,混合着潮湿汗味的闷臭, 谢清婉不自觉蹙了眉。
身旁的春儿立刻递上巾帕,她却只是摆手,朝着更里间而去。
越到里间, 越是潮湿阴冷,谢清婉拉紧身上的袄袍,神色冷淡地看向隔着牢栏的男人。
他更加的苍老了,身上虽已被清理换上了狱袍,可那些脏污却似刻入他的血肉,只是站在他身边, 却已经能闻到那冲鼻的血味。
男人睁开了眼,看着门外被侍从拥簇,灯火之中, 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人。
在他身边长大,却同自己越走越远的人。
明明曾经是那般骄纵自由的孩子,如今站在那, 冰冷肃然,独属于上位者的冷漠,令他心中沉沉。
“婉婉”
他念着,脏污的手朝着她伸去,隔着木栏,侍卫们迅速将谢清婉围住,充满警惕地看着他。
狱卒长就要上前,却被谢清婉止住:“你们都下去吧。”
春儿在一旁有些犹豫,想了会儿,没走远,在角落里站着等。
一方空间迅速安静了下来,可很快,响起了谢志远的哭声,压抑着的,却蓦地让谢清婉的鼻尖泛起了酸。
“婉儿对不起”
他双手抓握在木栏之上,他抓的太紧了,骨节都泛白了,粗糙的木栏表面扎进他的掌心,渗出了血。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
沉默。
“是那个毒妇做的都是她做的”
谢清婉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她害我失去了你们失去了我们的家我报仇了我报仇了!”
谢清婉摇了摇头,转过身,轻叹了一口气。
谢志远看着她的背影,只听到她声音似悠远绵长。
“是你让她有孕,是你给了她机会伤害我们曾经的家。”
似被惊雷击中,谢志远缓缓跪地,手掌在木栏上划出刺目的血痕。
他颓然无语,好久,都再未说过话。
“如今朝堂之上,人人都看着我,父亲,我救不了你了。”
早有所料了,谢志远垂着头,眼泪再抑制不住,滴落而下。
被草席接住,再不见踪影。
“从我背叛你娘的那日我就该的”
“我的报应该我受着”
谢清婉压着心口升起的涩然,她抬脚往外走去。
一步,两步
“婉儿”
谢清婉停了下来。
沙哑而颤抖的声音传来。
“能再唤我一声爹爹么”
滚烫的热泪自谢清婉的脸颊滑落。
她仍是没什么表情的,她微微张了张口,许久,却未发出一点声音。
她朝外走去,再未有所迟疑。
“谢志远杀人偿命,择日于午门外处斩。”
街角巷道,此起彼伏传出宫中的旨意。
谁能想到,当朝摄政王曾经的继父,如今的岳丈,竟沦落于这般的下场。
那些绞尽脑汁想要在此做文章的,都未想到谢清婉竟真有这般狠的心,将亲爹送上砍头台。
得知此事时,苏芝兰正坐着去往摄政王府的轿子上。
她蹙着眉心,略带着些焦急,吩咐道:“再行快些。”
看着摄政王府沉重的门匾,她压着心中的难受,朝里走去,侍从想要通传也被苏芝兰阻了下来。
“她在哪?”
“夫人在书房。”
一路之上,苏芝兰也没心思看这些布景,母子连心,只有她知晓谢清婉如今的煎熬。
房门未锁,她走了进去。
“谁准”
她刚抬头,看到娘亲的脸,蓦地止了声。
看着她担忧的眸光,谢清婉转过了头,继续垂眸桌案,写着字。
苏芝兰轻叹了口气,看着桌上已经不知抄了多少遍的心经,苏芝兰握住了她的手。
“难过就哭出来。”
谢清婉一愣,将笔放了下去,带着些无所谓道:“娘亲,是他负了我们,如今那女人也死了,都是恶有恶报。”
苏芝兰将她拉到身前,不由分说,抱住了她。
“婉儿,娘不希望你这般。”
她的声音带着些颤,抱着谢清婉时,她自己的脆弱也显现了出来。
“我不希望你的人生被仇恨所裹挟,就算我死了,被人杀害,我的婉儿,我依旧希望你好好拥有你的人生,拥有没有仇恨的人生。”
“我不要我的女儿被情感裹挟至黑暗,别人的生死是别人的,我的心愿只有这个,我的女儿,一定要拥有比我更好的一生!”
“婉儿,不要憋着好不好,至少在娘的怀里,你永远都可以只是个孩子。”
似开闸的洪水,谢清婉伏在她的肩头,她终是再忍不住,抖动着肩头,呜咽出了声来。
“我恨他我恨他为什么要背叛可我也更恨他为什么不再那么爱我”
“我恨他为什么没有再继续那般恶劣地指责我我恨他为什么最后还要同我道歉”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可为什么,娘亲,我的心那么痛,那么痛”
“痛到像是被烈火灼烧,我感受着它被烧成了焦炭”
苏芝兰也止不住红了眼,过去的那些美好的回忆,止不住地浮现在了眼前。
那年花灯节,他的肩头坐着他们小小的女儿,他搂着自己,听着他在耳边对未来的畅享,听着女儿高呼着爹爹万岁,然后他眉开眼笑着,给女儿付了糖葫芦的帐。
那年
那些年
谢清婉的哭声更加急。
“我我其实其实可以”
“我有权利我如今已经站在这儿了我其实可以不让他死”
“我我只要我偷偷”
“娘我真坏对不对我杀了我的亲爹就算他那般的不好那般的坏可他”
谢清婉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苏芝兰抱着她,紧紧抱着她。
“可我不能留下话柄我的权利不能被被动摇我我好不容易站在站在这里”
她浑身发起了颤。
她为何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
谢清婉也不懂,如今的自己为何变成了这般。
她的心那么痛,可理智却又那么清晰。
作者有话说:
每每写到父爱的地方 我都会觉得格外的难过 或许是想要得到的爱太多 才会陷入痛苦的深渊吧
第92章
092/沫竹非竹
一片血雾之中, 谢清婉带着困惑向前走着。
她似乎置身于乱葬岗,尸横遍野,还有浓重的血腥味扑鼻。
她蹙着眉头往前走, 似乎还未意识到自己是身在梦中。
直到脚步被一双手按住,她垂下头来,竟是一具没有脑袋的尸体握住了她的脚踝。
她大惊失色想要抽回, 可那只手却孔武有力,她动弹不了分毫, 不知何处的声音传来,问她:“婉儿, 我是爹爹啊。”
想要尖叫的声音压抑在喉头,几乎要昏倒的害怕, 但很快,有人砍掉了那手臂,将她抱在怀中, 安全与温暖顷刻裹满她的全身,熟悉的气味让她几乎落泪。
可她刚刚抬头去看他,一道剑影划过,从后贯穿男人的心脏,长剑上尽是血渍,谢清婉的脸上也是。
他垂首看着她惊吓的面容, 却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谢清婉猛地睁开了眼,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襟,她大口呼吸着, 几乎脱力。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平复下来,坐起了身。
又恢复成了一贯冷静的模样。
谢清婉对亲生父亲的处责, 一时之间令众人哗然,朝堂之上那些本对谢清婉指指点点之人,此时也沉默了不少。
一个冷心成这般模样的,那得罪她的下场,恐怕比她对亲爹更可怖了。
太子也因此事单独同谢清婉聊过,可后者毫无半分动摇,太子见此便也未再相劝。
那几日,整个国都笼罩在一片阴雨绵延之中。
可还未等到斩首示众,谢志远已经死在了狱中。
消息传到谢清婉耳中时,她久久伫立原地,那一瞬,神思几乎都空白了起来。
没有想象中的悲痛,反倒蓦地生了空虚之感。
那种前半生几乎如梦的虚无,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曾几何时,她所幻想的,同宁哥哥一起,同她的娘亲爹爹一起,过着无忧的,幸福的日子。
可如今
谢清婉尝到嘴里的一丝苦涩,她抬眸,看到了春儿模糊的人影,这才发现,她竟已泪眼婆娑。
“小姐,您节哀。”
谢清婉复坐回了椅中,她用手背几乎带着些粗鲁地擦干脸上的湿润,带着一丝冷硬道:“前线可有单独传给我的信?”
春儿心细,忠心耿耿,如今伴谢清婉左右,她自然而然接手些任务。
她摇了摇头,接着道:“均是军情和呈给陛下以及太子的,对了小姐,公主已经到了。”
这厉可儿当真也是女中豪杰,苦苦哀求旨意不成,最后竟以自身性命威胁。
那时,她举剑闯入朝堂之上,指着谢清婉,说既然谢清婉可以入朝为官,甚至可以代替摄政王的位置,那她是一国的公主,为何不可以戎马人生,为何不可以以武将的身份前往战场。
太子一时有些不知如何答复,皇帝此前不点头,他又怎么敢决定,可就在此刻,谢清婉却点了头,还劝太子殿下让公主备好军中所需的物资前往。
太子也一瞬想起,前线战况焦灼,本来也在考虑派什么将领前去运送物资,此刻公主挺身而出,倒也不算她任性。
皇帝事后知晓倒也未说什么,他身体愈发差了,也渐明白儿孙自有儿孙福了。
思绪回笼,谢清婉看着眼前一张空白信纸,她提笔,却半晌未落下一个字。
厉行止这么久,一封信都没有寄给她,只有呈给陛下和太子的,所有里面也只有军情。
她在位置上想了许久许久,最终还是提笔,写起了信来。
他养母如今出了这般的事,无论如何,他也应该知晓的,他那么多耳目,恐怕也早已知晓了
谢清婉写字的手一顿,她心口莫名漏了一拍,一旁伺候的春儿见状,立刻替她披上了一层外衣,屋内虽有暖炉,但她竟有些发抖。
“春儿”
“小姐,您还冷么?”
谢清婉看向她,带着些茫然的问道:“春儿,我做的这些,对么?”
这段时日里,她做了很多事,很多时候她都知晓自己为何这么做,坚信自己的选择和做法,可如今,那个女人死了,父亲也死了,她真的做的对么?
厉行止知晓后,他会怎么做呢?
他
“小姐无论小姐做了什么,只要是小姐决定的,春儿都觉得是对的!”
“再有,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他们当初若没有这些坏心,如今又怎么会有这般的下场!”
可这下场,是付出生命的代价。
谢清婉未再说什么,只提笔,继续将这封书信写完。
她心中不安,升起了害怕,可她却甚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信件寄出,快马加鞭,可依旧没有得到任何的回信。
三月后,正是春日明媚时,一封捷报传回,举国欢腾。
大军将即刻返程,宁永思自请留守边疆,守护一方儿女,公主也自请留了下来。
谢清婉得知此事时,心中倒也没有什么波涛。
时光本是如此,当年的刻骨铭心,到如今也不过是沧海桑田了。
还未感叹几句,春儿竟带了封信回来。
上头写着加急,还有厉行止的私印在其上。
谢清婉心脏猛地跳动了,她迅速接过。
这么久了这般久了他倒是终于想起自己了!
‘阿婉,在你看到这封信时,应是大军全胜,凯旋归来之际。’
谢清婉蹙着眉,继续看了下去。
‘我知你恨我,变了你的人生,禁了你的自由。’
‘可情之所起,一往而深,若重来一次,我也定会将你留在身边。’
‘阿婉,这段时日,我真的很想你,只要想到你,似乎一切伤痛都不足挂齿了,可我也知晓,在你心中,恐怕恨不得我死。’
‘阿婉恭喜你,得偿所愿了。’
‘阿婉,你自由了。’
身上的血液就这么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谢清婉几乎是带着惊恐的神色看向春儿。
“人呢送信的人呢?”
春儿发觉不对,立刻道:“是个官兵送到府前的,身上有姑爷军中的令牌,我刚刚请他在客间稍等休息。”
“快,将人带过来!”
谢清婉压着心魂,看着似有几分眼熟的官兵过来,那人行了礼,只一味垂着头,什么话都未说。
“谁让你送信的?”
“厉行止人呢?”
很久,那人跪地道:“小的受刘敬将军的令,传信而来,其他一概不知。”
“那刘敬人呢!”
谢清婉止不住自己声音,带着颤,她看不懂这封信的内容,她看不懂!
什么叫她得偿所愿了?
什么叫她自由了?
“刘敬大人应该已在回来的路上”
“备马!”
谢清婉几乎有些疯魔,她说不上心口的那滋味,形成了黑洞似的,什么东西都在往里漏。
“小姐小姐您别急”
可谢清婉此刻哪里还能冷静下来思考。
她讨厌他,厌恶他,可她
她朝着府中马厩跑去,可不知为何,那些莫名的血腥画面猛地涌现在她眼前,那一剑贯穿的画面,刺的她两眼发黑。
“小姐!”
陷入黑暗前,谢清婉只听见春儿的惊呼。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摸鱼提交班加不完lol 回家只想睡觉lol
第93章
093/沫竹非竹
摄政王府中, 此刻一片焦灼。
春儿白着一张脸,眼眶通红地守在床边。
苏芝兰在屋中踱步,看着大夫起身, 赶紧上前问道:“我女儿怎么样了?”
“近日思虑繁重,又突然急火攻心,这才昏倒, 老夫开些清心宁神的药便好了。”
这大夫是摄政王府中养着的贵医,在整个大夏都是数一数二之人, 见苏芝兰就要点头,春儿却忍不住道:“夫人, 不如请叶大夫再来看看吧”
见苏芝兰带着些疑惑地看过来,春儿看了眼那大夫, 直接道:“王爷在时,小姐喝了许多许多伤身的药胡大夫你开出的这些药,怎么丝毫不提?春儿担心就是这些药物伤了小姐的根本, 如今小姐才会”
胡大夫立刻摆手摇头道:“你这丫鬟可不能血口喷人呀!”
“王爷在府中之时只让老夫为王妃开过固本养颜的方子,何曾有什么伤身的药?”
“唯一伤身的也是也是”
见两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此刻胡大夫也顾不得太多,坦白道:“王爷不想王妃这般早有孕,又担心她喝多了避子药伤身,因而让老夫开了男子喝的药方若真要论, 这王爷的身子才是多少有些受损”
“可可那些药”春儿还是不太相信。
“春儿姑娘,府中用药多少,药方如何, 都是有专人存档记录的,你若是不信,大可前去问问。”
苏芝兰叹了口气, 但仍是派人叫了专门的管事过来回话,一番查验审问,果然如那胡大夫所言。
“如此,便按胡大夫的意思,抓药熬煮吧。”
苏芝兰见婉儿还睡着,便叫了春儿一同出去,让她继续歇着。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谢清婉缓缓睁开了眼。
莫名的,那些水雾自她眼中升起,然后不受她自己控制的,朝着外头奔涌。
所以
所以在府中之时,那些所谓的,让她不受控的药,从来都
从来都是些补药?
他嘴里的那些令人讨厌的话,也不过是为了气她?
她心中更是酸涩至极,想着他留给自己的书信,她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头还是有些昏沉的,可不知为何,她此刻却有些害怕有更多的信息传递而来了。
只要没有确凿的通报只要
屋外,突然传出不少丫鬟们哭泣的声音。
谢清婉蹙着眉,沙哑着声音叫了人进来。
春儿很快进了屋,一张脸上写满了担忧。
“外面怎么回事?”
春儿有些踌躇,正要开口,门外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末将刘敬,有要事禀告夫人。”
谢清婉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的脸色一瞬煞白了起来,看着春儿有些躲闪的眼神,她张开了口,却半晌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春儿见谢清婉这般模样,脸上担忧更甚,劝道:“小姐,您再休息会儿吧,奴婢请他晚些再来。”
屋外的刘敬似乎听到这话,立刻道:“夫人,此事事关重大,请允许末将禀报。”
谢清婉垂下眸子,终是哑着声音道:“让他进来罢。”
一路风尘,刘敬沧桑了不少。
他头戴着一圈白色的发巾,身上也披着一件白色的布衣。
他一进屋,便跪倒在了床前屏风外,语气沉重:“属下无能,未能保王爷周全,请王妃节哀。”
谢清婉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她就这么呆呆地,一言不发地坐靠着。
她清晰地听到自己心口的那根弦崩断,那些她不想承认的,不愿面对的感情,终是如断坝之堤,若翻腾汹涌的江水袭来。
见谢清婉沉默,刘敬眼中划过一丝黯淡,继续道:“王爷在战场之上中了毒箭,可为稳定军心一直强忍着上到战场,直至踏平那些杂碎的老巢,这才能静下来养伤,可那伤已深入骨髓药石无医”
“他尸身呢?”
冷不丁,屏风后突然传来这样的问话。
“王爷说他死后将骨灰撒于江河之中”
不等他说完,谢清婉抄起床头的花瓶朝着那屏风砸去,声音带着颤道:“滚!胡言乱语,满嘴谎言!”
“既没有他的尸身,又怎么能说他死了?他可是皇室之人,怎么可能行如此之事?”
“来人,将刘敬拷起来,给我审!”
谢清婉通红着眼,难掩疯狂之样。
有侍从领命进屋,他们上前押住刘敬。
此刻刘敬也红了眼,不怕死般继续道:“王爷生前被种种禁锢,一颗心被冰封至了枯萎唯一对王妃动了真心,可王妃厌弃他的真心,让王爷那般痛苦,王爷死前终是想通了一切,再不愿被这些捆束,既放了王妃您自由,自己死后也可如江河般去往更为广阔的天地!”
“王妃如今这般,又是为何?就算将属下打死,这也是事实,军中亲信均是人证,王妃自查便是!”
谢清婉只觉喉头甜腥,她血红着眸子,却仍是倔强地不肯承认。
“王爷苦不堪言之际,深陷梦魇之际,口中都念着王妃的名字王妃若真是有半分的情谊,便求王妃娘娘为王爷守节三年,再做打算吧!”
说罢,他重重朝着那屏风后面的人磕了头。
那些侍从将人拖了下去,谢清婉听着外头的动静,姣好的脸上再无往日的血色。
不知过了多久,屋中重新恢复了平静。
谢清婉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许久,突然有些魔怔般撕扯起了自己的肌肤。
春儿见谢清婉似有疯魔之态,吓得呼出了声,赶紧向前将人紧紧固住。
可谢清婉就似没有感觉般,疯了般掐入自己的肌肤,大力拉扯,那血红的痕迹很快更深,鲜血自肌肤深处溢出。
“小姐小姐!您别这样您别这样!”
“小姐!”
春儿被吓哭了,她抱着谢清婉,可后者的力气不知为何那般的大,她一边惊呼着人来帮忙,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压着她。
谢清婉被她压制在床榻之上,她的心跳是混乱的,眼神是茫然的,她喃喃道:“好痛春儿”
“怎么办不论做什么”
“都盖不过这疼”
“我的心好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094/沫竹非竹
谢清婉休养的这几日, 太子还亲自登府探望了番。
少年人愈发有上位者的气势了,可眼圈的红还是泄露了些少年真实的心性。
厉行止对他而言,不仅仅是老师那般的存在, 在东宫的那些日子里,他是真的很喜欢他。
即便最后得知他蛰伏于此,甚至大权在握后是能掣肘自己的存在, 他也生不了怒,生不了怨, 那些谆谆教导,甚至比他的父亲更加厚重。
“他没死, 不见尸身,我绝不承认。”
谢清婉神色清冷, 但说出的话却是斩钉截铁的。
太子先是一愣,随即也道:“是,如今朝堂还未稳固, 此事的确”
“不,我的意思是,他没有死,他不可能会死!”
她声音也是冷的,但内里却透着一股难以掩盖的执着。
谢清婉自上了朝堂后,从未有过如此情绪波动的时刻, 太子看着她,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安慰下去。
“皇婶,还请节哀。”
此话一出, 屋中只弥漫了诡异的沉默。
很久之后,太子起身,一群伺候的人也随之离开了王府。
谢清婉呆呆靠在床头, 眼中升起了迷茫。
耳边响起娘亲的声音,她声音带着哑,劝慰道:“我知你心中难受,你那般喜爱他”
“不不是我没有!”
谢清婉似被什么戳中了痛处,她红着眼,摇着头:“不我不爱他我怎么可能会爱他?”
“他迫我,欺我,还”
还如何呢?
没有他,她同宁永思就能永永远远了么?
没有他,她如今能走到这一步么?
没有他,是不是她已经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宅里,死掉了?
等不到娘亲回来,等不到考上女学的那一天。
“不我恨他的”
谢清婉眼睛又被热泪浸满,她躺下身,用手臂遮盖住她这双不受她控制的眼。
这么多日,无论她如何压抑,那些彰显着软弱,懦弱的泪,却是源源不断地涌出。
“婉儿,我的婉儿,我知你同他之间有许多纠葛,可娘亲也能看到,你看他的眼里,绝不仅仅只是恨。”
“去看看吧,去他最后,归入的那条江河。”
苏芝兰轻轻拿过她遮挡自己双眸的手臂,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她的心中也升起了酸楚。
“我的好婉儿,无论如何,娘亲希望你能好好走完你的人生,是恨是爱,都让它过去,好么?”
“娘!”
谢清婉抱着她,痛哭出声。
“我恨他”
恨他怎么可以,这般偷走了自己的心
厉行止身故一事虽一直未曾公布,但刘敬当日一袭丧衣,却还是落入了有心之人的眼中。
一时之间,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势力更是不再收敛,有的甚至直接明目张胆养起了私兵。
皇帝久居深宫,已不怎么过问朝政,这般模样,更是助长了那些异心之人的气焰。
国都之中,紧张的氛围更甚。
谢清婉身体稍微好些后,她又重新开始处理此间的事宜。
她坐在书房之中,细细看着手中的玄铁令牌。
刘敬回来了,带回来的还有一块,只属于厉行止的令牌。
他的人,绝对忠于他的人,被安插在这个国家的每个地方。
她心中生了些荒谬,怎么,他这般笃定她会好好用这些人?
他这般笃定,她不会撂挑子,不会放任这乱局不管?
她纤白的手指紧紧握着这冰凉之物,可此刻,却像是能握住他的手般,那般不切实际的幻想,却聊以慰藉着她这颗半死的心。
厉行止,你真是个混蛋。
动荡一月不到,那些生有异心者,很快以各种方式退出历史的舞台。
有的是杀头死罪般的罪证,证据确凿;
有的是突发暴毙,死的悄无声息。
桩桩件件,那些贪生怕死之辈连夜奔散而逃,有些犹豫观望的墙头草,也再不敢生了其他的心思。
太子,也在肃清党羽之后不久,正式成为了大夏的皇帝。
太上皇一旨诏书,大局已定。
朝堂平稳后,谢清婉请辞了摄政的职务,继续回了大理寺当值。
厉行止的后事,一直未办,刘敬说这是他的意愿,谢清婉也不愿,她不信,到如今,她仍是不信的。
醉心于那些复杂的,尘封的案卷,就好似她只要不去想,这件事,便永远悬而未决。
最后,还是苏芝兰看不下去了。
睿亲王替谢清婉告了假,苏芝兰强硬地带着谢清婉出了城,去了刘敬所说之地。
一路之上,谢清婉都是抗拒的。
她时常恍惚,有时甚至连娘亲说的话都听不清楚,浑浑噩噩的,梦里梦外的世界,她竟有时分不清了。
对上娘亲担忧的神色,谢清婉想要为自己辩驳几句,张开口,却发现徒劳得很。
行至临水县,谢清婉愈发害怕了。
刘敬说,临水县往东再三日,便能看到那条奔腾不息的江流了。
不想去。
她一点也不想去。
当夜,她高热不断。
那些积攒在心中的郁结似终于爆发了出来,她烧的昏天黑地。
苏芝兰被吓得急红了眼,好在随行的大夫医术高明,也带了贵重的救命药,三日后,谢清婉的高热终是退了下去。
这一烧,似也将她烧的清醒了不少。
连日阴雨,谢清婉看向窗外,今日竟是出了些太阳了。
“婉儿,你快看看谁来了。”
门外有娘亲的声音响起,她转头看去,娘亲身旁那本该是她曾心心念念的人,那般熟悉的人,此刻,却依旧未在她的心中引得片刻涟漪。
“婉儿,你怎么样了?怎得瘦了这般多?婉儿都是我的错我该早些回来”
宁永思担忧的神色之上是显而易见的心疼,可谢清婉只是轻轻扫过,视线很快移到了别处。
苏芝兰轻叹了口气,对着宁永思道:“你们好生说话,劝劝她。”
说着,她带着众人一同出了去,只留了春儿在房中伺候。
春儿红着眼守着,替宁将军倒着茶水。
如今这般局势,小姐就算同宁公子再续前缘也未尝不可了,想到这儿,春儿眼中闪过些光,等小姐重新将心放在宁公子身上,她便不会再这般痛苦了。
春儿将茶水递过的时候,小声问道:“宁公子,您这番是会一直陪着小姐了么?”
宁永思眼中带着脆弱的微光,他握上谢清婉的手,声音之中带着令人沉溺的柔情:“是,我会永远陪着你。”
谢清婉却似被灼烫到一般,抽回了手。
“公主殿下为国为民,宁将军还是快回去吧。”
“阿婉,我同公主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同你之间,不也是如此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095/沫竹非竹
这般养着病, 时日倒是过得快极了。
外面是阴郁的天色,谢清婉看着,却难得觉得自己平下了心绪。
门外有她曾经熟悉的声音, 可此时,却再也无法在她心中,升起波澜了。
有人进来, 她闭着眼,听到春儿走回, 对着门外道:“小姐吃了药睡下了,明日再来吧。”
宁永思朝着室内看了一眼, 良久,带着几分苦涩道:“好。”
听到外头彻底没了声音, 谢清婉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突然就觉得这一切好生的无所谓。
她明明有爱她的娘亲还陪着她,可是可是她分明感受到了自己的一部分,已经随着那个人的消失而死亡了。
人真是奇怪, 明明心中对他的怨念那般得多,可如今,却又恨自己,再恨不起来了。
已是日落时分,谢清婉从窗口看向外头,却蓦地被一人的身影所吸引了去。
那人消失的极快, 可她不会看错,那分明是刘敬。
可他不是在国都处理王府之事,没有她的令,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心中一旦有疑虑生出,谢清婉便有些坐不住了。
她穿好衣物,春儿正端着吃食, 见她神色焦急,忙道:“小姐,怎么了?”
“我刚刚似乎看到刘敬了,你快放下手中东西,陪我走一趟。”
春儿自然是照做,她蹙着眉,跟着谢清婉一同朝着外头走去,跟着小姐所去的方向,她有些疑惑道:“小姐,再往外,可就是要出了县城了。”
谢清婉也不知怎得,她拉过春儿的手,就朝着旁的有马车的人走去,从怀中掏出银票:“这是一千两,这马车连着车夫,我都要了。”
那马车里的应是一户商人,中年男人,见此立刻眉开眼笑地收过,殷勤道:“这位夫人您稍等,我这未带家奴的身契,恐”
“不用多话,我现在就要走。”
“是是是,快快,夫人要去哪,你就赶紧送去。”那中年男人赶紧指挥着车夫,让他送人。
谢清婉带着春儿坐上了轿撵,开口道:“出县城,去能看到最近江河之地。”
春儿有些诧异:“小姐,您想通了?”
谢清婉没说话,她只是想去看看这个刘敬到底要做什么。
马车很快驶出县城,谢清婉一句话都未说,车夫却是提醒道:“夫人,这最近的能看到江河之地,少说也还有三日的路程,小的见您什么都未带,是不是先置办些东西再走?”
“不用,现在就走,越快越好。”
春儿见谢清婉神色,也有些担忧道:“小姐,我们什么都未说,大家会不会担心呀?”
“我有留书给娘亲。”
春儿听到此话,点了点头,但心中的担忧却仍是未减半分。
天色很快便黑了,更冷了。
“夫人,夜深了,再往前恐怕没有落脚地了,小的看前头有户灯火通明之地,咱们要不先借宿一宿?”
虽是春日,这夜间的温度却仍是低的,春儿搂着浑身发冷的谢清婉,也不等小姐发话了:“快去快去。”
谢清婉刚想说话,春儿已经带着哭腔道:“小姐,一都看了一路了,哪里有刘敬的身影?再有,您的病都还未好全,再这般下去,若真的坏了根本,春儿没脸活着见夫人的。”
谢清婉心尖一涩,那些不管不顾的话到底是没有说出口的。
灯火通明之地是个庄子,县里大户的庄子,管事见状本是要推拒的,可看着谢清婉递来的千两银票,他立刻接过道:“夫人真是好运,这方圆几十里,就属这儿最是舒适了。”
“来人,快收拾间客房给贵客。”
谢清婉环抱着自己,跟着管事朝着里走去。
屋中很快升了炭,温度渐高了起来,谢清婉躺在榻上,却一点睡眠也无。
刘敬的身影不停在她脑中浮现。
他来这里是为何?
他在跟踪自己?
可若他想要知晓自己的行踪实在不用自己来盯梢
除非除非有什么他必须要亲自去做的?
越是这般想着,她越是觉得心烦意乱,她坐起身,感觉到空气中似都升腾着烦闷,她起身推开了窗叶。
月色之下,庭院里的倒影倒显得有几分鬼魅了。
谢清婉看着那些树影,一阵风过,她猛地朝着一处看去。
“谁?”
此刻已是深夜,谢清婉心中警铃大作。
就在她要喊人之际,一道声音自黑暗中响起。
“夫人,请随我来吧。”
“刘敬?!”
“果然是你,你”
“夫人,请。”
刘敬的声音十分冰冷,谢清婉的心却似提到了嗓子眼。
剧烈的跳动令她攥紧了拳心,手心猛地生了汗。
她再不迟疑,立刻出了门,朝着刚刚声音所发之处走去。
月色下,很快有黑影出现在了视野里。
“你怎么会在这儿?”
“夫人难道不是在寻属下么?”
他发现自己了,可
心中的疑惑太多,刘敬却似乎不打算回答她的疑惑,只朝着更黑暗之地走去,谢清婉也顾不得其他,紧跟着他。
这庄子很大,越是往里走越是别有洞天,七拐八绕地,进了一处似乎洞穴般的地方。
里面的温度极低,越往里走,越是蚀骨的寒凉。
渐渐地,黑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夜明珠的幽光。
似是地底的皇朝,夜明珠镶满了整个天空,竟似深海波涛斑斓,壮阔无比。
可大殿之中,空空荡荡,仅有一具水晶棺躺在正中,而里面的人,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睡着。
谢清婉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她强撑着自己所有的力气,一步一步,朝着那水晶棺走去。
“不不会的”
“你们都在骗我”
“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
垂着头,她看着那张熟悉的,她曾经那般厌恶的脸,她终是崩溃跪地,她拉着他的手,再也不管不顾地大哭起来。
那冰冷的触感,令她的魂魄几乎也要随着一同冰冻起来。
“厉行止你混蛋你混蛋”
“你起来,你给我起来!不要演了,我认输了,我输了”
“我承认我”
一道悠然低沉却气若游丝的声音传来。
“阿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096/沫竹非竹
室内幽静, 谢清婉的哭声在听到那喑哑嗓音后,也猛地止了住。
刘敬也不知何时,离开了。
谢清婉红着眼, 看着水晶棺内,那个曾经看起来那般强壮,那般无法无天的人, 此刻竟气若游丝,似乎一碰便要碎掉。
谢清婉呆呆看着他, 眼中的泪又不可抑制地涌出:“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还以为阿婉不会难过的”
那苍白的像死人的脸上,此刻竟挂起了一丝笑, 可这弧度在谢清婉的心中,却扯出令她魂魄都在颤抖的痛。
“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躲在这儿?”
谢清婉不由加大了握住他手掌的力度, 好冰好冷,刺的她手心也疼,可是她就是不放开, 她再不会放开了。
“阿婉,我快死了。”
“我不信,你是骗子,你是大骗子!”
骗了她,彻头彻尾的将她骗到了。
“阿婉,我没有骗你, 我中毒了,毒入肺腑,死亡只是迟早的事”
“既然毫无希望, 最后这日子我便想着你本也心有所属,阿婉,你走吧”
谢清婉泪眼模糊, 但握住他的手却再无迟疑。
“厉行止!事到如今你如愿了你赢了”
谢清婉咬着下唇,想要疼痛让自己清醒些冷静些,可没办法,这段时间日日夜夜因失去他的折磨,让她再没有往日里那般的骄傲了。
“我喜欢你我心里有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好起来?”
她都未曾察觉到的,带着像是哀求的语气。
她害怕她真的好害怕
害怕失去他,害怕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他却再不能如往日那般,拂过她的发顶,用那种坚定而温柔的语气,跟她说:‘阿婉别怕’了。
“阿婉,我以为你应该已经见到宁将军了,事到如今,你不必可怜我的”
“也不必再骗我了。”
他的气息又弱了,谢清婉摇头,愈发猛烈:“我没有骗你!我如今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得到了也再没有人可以让我委屈了”
“我为什么还要骗你?我找来到这儿,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厉行止沉默,一时,这寂静之中竟莫名生出了凄凉。
“阿婉,好好同他过日子,你走吧。”
谢清婉心口处升出难言的怒火,他不信她,还将她一个劲往外推!
看着他已经合上眼,不想再多说的模样,她心中的难受和怒火便交织地难受难分。
太过用力,下唇被咬出了血,这疼痛却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俯过身,轻轻触了触他冰凉的唇,后者猛地睁开了眼,听着她哑着嗓音道:
“哥哥,我真的想你了。”
泪滴从她的眼,落在他的脸上,滚烫地,几乎将人灼透。
谢清婉看着他的神色从虚无归来,她哑着声音继续道:“我会找到这个世上最好的大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静霜,还有她叔叔,还有那些隐于世外的高人,总会有人有办法的总会有人可以救他的
“你会后悔的。”
他眼中的含义,谢清婉不太懂,但此刻,她的眼中只有坚定。
“不绝不。”
那夜之后,谢清婉在这庄子上住了下来。
密信传回,让静霜带上得力人手前来。
同样,安好的信送去给了娘亲,信中,她求娘亲让她单独生活一阵子,谁都别来寻她,待她想通,她会好好地回去。
至此,此地倒是真的无人前来打扰了。
厉行止一直被一个叫荷娘的人照顾,她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但手脚麻利,指挥人照顾人都十分从容。
厉行止每日几乎都在棺中躺着,里头有药材熏养提神,除此以外,每日还需去冰床疗养半个时辰,荷娘便是唯一能近身将他抱起移动的人。
明明看起来那般秀气,力气却大得惊人。
谢清婉初时想要帮忙扶人,却被她一把呵斥住了。
“夫人手脚太慢,公子受不住的。”
谢清婉已经许久未曾被人用这般语气说话了,看着厉行止气若游丝的模样,她一时竟有些无措。
“她胆子小,你细声点。”
厉行止微蹙着眉,一句话末,气息更是微弱。
荷娘将他整理好,重新放回棺中躺下,她抬头,秀气的脸上尽是冰霜,审视的神色丝毫不藏。
“你若真心想要帮忙,便去后厨吧,看着他们干活就行,让他们手脚麻利些。”
谢清婉心中好不是滋味,可她此刻真的觉得自己没什么用,她垂了垂头,很快,重新抬起看向荷娘。
“我现在就去,但我希望您可以教导我,我想要自己照顾夫君。”
此话一出,荷娘看向她的眼神倒是生了些变化。
厉行止的眸光便也放在了她的身上,但她未再多说什么,转头朝着外头去了。
等确定走远,荷娘这才开口道:
“将自己折磨成这样,便是你的计划?”
一阵咳嗽响起,厉行止声音更是虚弱,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道:“荷娘,别对她凶。”
“呵,自己都成什么样了,还想着她。”
“你这身子,拖不得了。”
“嗯。”
荷娘也知道同他说这些他都听不进去,遇上这叫谢清婉的,一切似乎都可抛了。
她摇了摇头,将刘敬唤了进来后,也离了开。
刘敬垂首而立,缓缓汇报道:“公子,已将那些搜寻之人引去了别处,可若是那人铁了心,此处恐怕”
“无妨,拖延一阵子便是。”
“公子,若那人真找来我们是不是”
杀字还未出口,便被厉行止打断。
“不用动他,我自有打算。”
是夜,谢清婉端着熬煮好的汤药去了石洞。
荷娘已经将人扶起,她看了两人一眼,嘱咐了谢清婉几句,便出了去。
谢清婉用汤匙搅拌着药,她舀了一勺,确认温度合适,这才赶紧递了过去。
谢清婉认真喂着,可每每看去,他那直勾勾看着自己的眼神,几乎要将她灼烫了开。
明明他如今这般虚弱,甚至瘦的都已经有些嶙峋之感了,可不知为何,谢清婉看着他,依旧能感受到,自他灵魂散发出的力量。
磅礴的,只单单看着她,在这般冷室里,她依旧有些热了。
“阿婉,我是在做梦么?”
不说话还好,他这般说话,谢清婉立刻觉得眼眶发酸。
他如今这般模样,不知是受了多少罪,曾经那般风光霁月不染尘埃之人,如今却
“说什么傻话,吃了药便歇着了。”
谢清婉敛着眸子不去看他,将碗勺收好,便要准备走。
走前,她没忍住看了他一眼,那般落寞孤寂,竟真的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
她心里更是酸涩,将东西放在桌上后,转身朝他猛地靠近,后者还未回过神来,她的唇已经狠狠吻了上去。
不是此前的浅啄,而是带着些粗鲁地,发泄般地啃咬。
可他如今这般的弱,她又很快收了力道,带着甜香的吻,诱惑着他也开口。
厉行止能拒绝得了她么?
很快,带着些苦涩的味道传来,谢清婉感受到了他,更是有些急切。
太久了,久到谢清婉都快要忘记那些缠绵了。
“咳咳。”
门口猛地蓦地传来声响,谢清婉一惊,赶紧直起了身来。
两颊已经红透,低头看着厉行止,此刻更是迷离着看她,唇角边还有晶莹剔透的水渍。
荷娘赶紧走了过来,巾帕裹了凉水就往厉行止的脸上擦。
“我走前说什么,不可过激,你们都当耳旁风吗?”
“他如今体内火毒肆虐,一点子这种心思都不能生,你还上赶着勾他!”
谢清婉脸色更红,她她以为过激是以往那种
她当时还想着,他如今这般模样,他们如何能
却是未想到,如此这般便已是
看着厉行止逐渐混乱的呼吸,谢清婉更是慌了神了。
“对不起,我我再不亲他”
她说着,声音都带着些哭腔了。
却未想,厉行止却是笑出了声来。
“可阿婉,我好开心。”
作者有话说:
这文快了快了 最近工作真是挤占了所有时间 没脑子想别的lol
第97章
097/沫竹非竹
这一夜, 厉行止被这火毒折腾的甚是痛苦。
谢清婉愧疚的不行,可便是守在一旁都不被允许了,她也这才知晓, 这毒越是情动,便越是煎熬。
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可她又实实在在感受到了, 厉行止对她的在意,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在意。
又是愧疚难受, 可又难掩心中那些带着酸涩的悸动。
这一夜,她辗转难眠。
第二日一早, 她本想前去查看些,可却被荷娘给挡在了外头。
“夫人, 这几日你且歇歇,你在爷身边,他便不可能静下心来。”
谢清婉有些羞愧地垂下头, 眼中划过难掩的受伤。
荷娘看着她这般憔悴模样,叹了口气,但语气依旧颇是严厉:“夫人,你若真想爷安下心来,你就将自己将养好便是,你这般憔悴模样, 让爷见到更要如何安心?”
春儿正好打了水来,听到这儿,有些不满道:“小姐也是担心姑爷, 你这话”
“好了春儿,荷娘说得对,让哥哥先好生养着才是, 我们走。”
谢清婉转身,淡淡道:“我一定会救下他的。”
一连几日,谢清婉便守着灶房,一应餐食俱是她亲手所做,包括药膳的熬制,她能做的绝不借他人之手。
春儿看着自家小姐手上新添的伤,心中难受得紧:“小姐,让我来吧。”
谢清婉摇了摇头:“我想自己做点什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处,勾起了一丝苦笑:“真奇怪,一旦停下,这颗心便总是会胡思乱想。”
很奇怪,明明曾经那般抗拒的,明明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对他动心。
可心这东西,真是从不受自己的控制。
承认吧,失去他,才是她无法承受之事。
一切都还有余地,一切都还有机会,她想要做点什么。
“小姐别太忧心,姑爷定能无恙的。”
谢清婉看着她,一时心绪有些复杂:“他曾那般对你,我如今这般你可有怨?”
春儿眼中带着光,摇头认真道:“小姐,春儿如今很好,还能在小姐身边,能看到小姐知晓心之所属,春儿哪里还会有怨?”
“倒是”
春儿环顾四周,确认屋子里没人,这才压低着声音道:“小姐,姑爷养母之事,若是查出什么,春儿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对小姐心生了芥蒂?”
谢清婉清理药材的手一顿,半晌,她才缓缓道:“无妨,只要他好起来。”
她重新做着手里的事,倒是晚些的时候,荷娘找上了她。
“去瞧瞧吧,不过不许行任何过激之事。”
荷娘语气严肃,但眼中却早已没有了初时的戒备。
谢清婉眼中一亮,立刻朝着厉行止所在之地奔去。
春儿想要跟着,荷娘却叫住了她道:“同我一起准备晚食吧,我教你怎么做,你之后也能帮衬夫人些。”
春儿自不会拒绝。
重新回了这阴凉之地,谢清婉心中蓦又生了些紧张。
厉行止闭目躺靠在冰床之上,谢清婉轻手轻脚地靠近,伸手想要碰碰他,可快靠近之时,她立刻收住势头,想到荷娘说的那些话,她有些悻悻地将手放下。
可很快,冰冷的掌心将她的柔荑握住,她抬眼,对上那双幽静深远的眸子。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竟生生让她红了耳尖。
谢清婉想要抽手,却听眼前人带着丝戏谑道:“放心,死不了。”
越是这般,谢清婉只觉耳尖更烧,越是想要抽回手去。
“你若是松手,我才真是活不了了。”
此话一出,谢清婉立刻松了力道。
“可是又难受了?”
谢清婉眼中的担忧浓烈,厉行止看在眼中:“阿婉,你心中有我。”
明明是肯定句,可他眼中的不安却是那般的明显。
不懂他怎么突然这般说,她认真道:“我心中有你,哥哥,过去之事,便都过去了好不好?”
她能感受到他的不安,她不想要如此,至少此刻,她是真情实意地希望他快些好起来的。
“好。”
厉行止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可春儿今日说的那些话,仍是有些余波在她心中。
她强行压住这些不安,转头问道:“这火毒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曾读到过,虽记不清那些细微之处,可唯记得那应是苗疆异族之物,怎得会出现在这边关之地?”
谢清婉这段时日虽因难过而有些浑浑噩噩,可曾经所学的东西,还是在她脑中的,这疑问便立刻生了出来。
厉行止看着她因靠着这冰床而冻得有些发白的脸,他拿过手边特地为她准备的袄袍,想要替她披上。
这般动作便已引得他十分吃力,谢清婉立刻自己乖乖接过来穿好。
拉过她重新坐好,厉行止缓缓道:
“我虽流落在外,依旧是有知晓我身份之人的,母妃在宫外也为我细细筹谋着,待终有一日能重新回到王庭。”
“其中一派便是苗疆异族,他们所求不过是押注未来能在大夏呼风唤雨之人,能庇护甚至令他们的族群繁荣我通过了他们的测试,他们愿辅佐我登上那个位置。”
谢清婉心里一惊:“可你还未坐上那位置,他们为何要要对你下此毒手?再有,你如今身份,他们所求的那些难道办不到么?”
厉行止看着他,眼中带起了笑:“他们想要的太多了,我办不到。”
谢清婉眼中困惑升起,很快听到眼前人道:“他们想让我娶圣女,我拒绝了。”
“所以他们的人混入敌军,暗中伤了我。”
“可阿婉怎么办我只想要你。”
他拉过她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唇,他眼中的真挚那般热烈,谢清婉一时热了起来,她想,这火毒会不会也因昨日的亲吻,让她也沾染上了?
心中难言的悸动,令她有些克制不住地靠近,可到嘴边的话却成了:“享齐人之福多好,落得来受这般的罪。”
语气里的酸意没压住,惹得厉行止勾起了唇。
门外响起脚步声,谢清婉赶紧直起了身,看着他脸颊又有些不自然的红升起,她赶紧站起了身道:“我明日再来。”
离开前,她喃喃问道:“是不是答应了他们,这毒便能解了?”
“就算是死,他们也休想我松口。”
谢清婉看着他,心中复杂极了。
“等静霜她们来了,定会有办法的。”
荷娘进来伺候,谢清婉看着他被重新放回棺中,她垂下眼眸,心中生了些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098/沫竹非竹
在这别院的宁静时光过得飞快。
叶静霜和钱梦赶到之际, 另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也同时登了上门。
“阿婉!你一切可好?”
钱梦第一个冲上来抱住谢清婉,后者安抚着拍了拍她的背,看着叶静霜也一脸担忧地走来:“阿婉, 你瘦了好多。”
谢清婉想说,若是她们看见了厉行止,恐怕不会将‘瘦’字用在她的身上了。
“我不碍事的, 你们先去休息会儿,我晚些带你们去”
话音还未落, 那道白衣身影也入了谢清婉的视线。
叶静霜解释道:“途中遇袭,幸得宁将军搭救, 便护送我们一道来了。”
遇袭?
谢清婉蹙眉,又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 确定她们无虞,这才松了口气。
“我们好着呢,什么事儿都没有。”钱梦赶紧道。
谢清婉点了点头, 她深深看了眼宁永思,抽回视线,对着两位好友道:“信中内容你们应该都看了,静霜,一切就靠你了。”
几人正要往屋里走,一道声音却响起。
“阿婉。”
宁永思站在门口, 神色之间,是沉郁。
谢清婉其实并不意外他会找来,宁永思如今或许还陷入往日时光之中, 他们之间,需要一次彻底的坦白。
“你们先进去吧。”
叶静霜和钱梦点头,后者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叶静霜的手, 两人对视的眼中,那不经意流露的在意,谢清婉看在眼中,一时竟有些欣慰的笑了。
真好。
“同我来吧。”
谢清婉示意宁永思随她去,刚走了几步,便有管事来报:“夫人,爷那边需要您去喂药。”
谢清婉看了看天色,此刻也不是往日里的时间,而且荷娘也在
她一瞬便明白了厉行止的心思,但此刻
“让荷娘先帮着,我一会儿就到。”
那管事还要说话,谢清婉止了他:“你去跟爷说,让他安心,乖乖待着。”
“是。”
管事退下后,谢清婉对宁永思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军,请。”
忽略他眼中的寂寥,谢清婉朝着院中的小亭走去。
日头正好,有些微风拂过,谢清婉坐在亭中,看着对面之人也缓缓落了座。
他黑了不少,亦壮了不少,不再是从前那般白衣蹁跹的少年郎模样,这是时光和历练,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想起厉行止曾有段时日也白衣加身,她便有些忍不住想笑。
或许是谢清婉神色变暖,宁永思心中一动。
“阿婉”
“宁将军,这称呼已经不合适了。”
谢清婉认真看着他,眼中再无从前有过的眷恋爱慕,她的眼睛依旧清澈而真诚,可宁永思却再没有勇气直视。
“我如今是他人之妻,亦有官职在身,宁将军可唤我夫人,亦或”
“阿婉!他做了那么多卑鄙之事,如今不过也是换一种方式骗你罢了!”
“此番自你离开客栈,你可知我耗费了多少人力心力才找到此处?”
“他不过是诱你来此,想要永生永世将你困在身边罢了!”
“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卑鄙小人!”
宁永思神色上的愤怒那般清晰,语气之中的狠厉憎恶如此的刺耳,好一会儿,他似也觉得自己这般太过,敛下眸子,端着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所以,你便假装袭击静霜一行,挟着她们来寻我?”
宁永思浑身一僵,他呆愣地看向她。
“你你说什么?”
“不是么?既然我夫君的人马在此处布防重重,可以轻易拦下你们,那她们一行又怎会这般巧地遇袭?又这般巧的,被你们所搭救?”
“阿婉,我”
“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谢清婉了,就像你,也不再是从前的你。”
“从前的你无论如何也不会骗我,从前的我也无论如何不会将你推开。”
宁永思还想要说话,可谢清婉却淡淡道:“你是真的还喜欢我,还是执着于一个曾经未完成的执念?”
“阿婉我的心中只有”他语调苦涩,眼下的青黑在此刻更是让他显得憔悴无助。
可
可她的心却再无波澜了。
谢清婉起身,坐在了他的身边。
她替他倒了杯茶,双手递给了他,就像小时候,她那般小,两只手才能堪堪端起茶杯时,她笑眼弯弯,递给了她的宁哥哥。
“宁哥哥,可我爱他。”
一滴,两滴。
眼前的男人垂着头,哭了。
他看着她手中的杯盏,视野却渐渐模糊了起来。
再不受控,那些喷涌的,令他心脏破碎的悲痛,此刻几乎要将他击垮。
明明他们才是
明明他们本该
他现在就该提剑,冲进去,将那人杀了,将夺走他阿婉的那厮杀了
然后将她锁起来,困起来,直到她重新爱上自己,重新
视野模糊之间,温热的杯盏被她放入掌中,她的声音依旧似幼时般的软糯:“我如今终于懂了什么是爱宁哥哥,我希望你也能幸福。”
那无尽的苦涩将他淹没,也将那些疯狂的念头淹没殆尽。
谢清婉看着,他端起了那杯盏,一饮而尽。
他站起了身,通红的眼中还带着不舍。
“你就不怕我”
“你不会。”
那些狠话还未说出口,便已经被人止住了话。
宁永思心中苦笑,他仰着头,逼着自己不能再这般狼狈了。
“别再叫我将军了,好不好?”
那带着些哀求的声音,谢清婉的心也柔软了下来。
“好。”
石洞内,此刻的气压十分低寒。
荷娘看着地上碎掉的碗盏,太阳穴突突地跳,可主子犯起轴来的时候,便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敢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的人,也就谢清婉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惹火。
就在荷娘头疼怎么办的时候,谢清婉过来了。
她刚刚一进来,便闻到了浓烈的药味,以及地上的一片狼藉。
“怎么回事?”
谢清婉蹙着眉,刚看向荷娘,便听到里头人发脾气道:“都下去,都滚下去!”
荷娘叹了口气,将手中刚刚重新熬好的递给了她:“悠着点。”
说罢,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谢清婉呆愣了会儿,也渐明白过来这位爷怎么了。
将药碗放在桌上,她重重朝他走了过去。
刚靠近,男人的声音便冷冰冰响了起来:“不是让你们都下去?”
语气依旧有些强硬,但刚刚的气势已经全然没了。
“哥哥不喜我,那我下去便是了。”
说罢,她就作势要转身,冰冷的掌心瞬间握住她的手腕。
明明都这般模样了,力道倒也不小。
谢清婉刚想戏弄他,后者便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她哪里还有乱七八糟的心思,赶紧扶着他,替他捶背。
稍稍好些,谢清婉问道:
“喝水么?”
厉行止摇头。
“还是得将药喝了。”
厉行止还是摇头。
一张臭脸,不说话,就这般僵着。
谢清婉第一次见他这般,竟有些好笑。
“哥哥这是吃醋了?”
“不过是和故人说几句话罢了。”
厉行止冷着眼看她:“你还给他端茶。”
这些眼线的传话速度可真快!
谢清婉嘟着嘴道:“那我们之间的话你都知道了,还生什么气!”
见她这般,厉行止又握紧了她的手。
“我没生气我我只是害怕。”
“阿婉,我怕我在做梦,我怕是我快死了,你”
“呸呸呸!”
谢清婉捂着他的嘴,不准他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入手的冰冷,另她的心尖酸涩至极。
她起身,又被他拉着。
“我去端药!”
“别离开我,阿婉。”
谢清婉轻叹了口气,学他此前的模样,摸了摸他的发顶。
“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099/沫竹非竹
明明是寒室, 此刻竟也没有那般冷了。
厉行止乖乖顺顺地将药给喝了下去。
“静霜她们来了,一会儿让她们来看看,定有能治好你的法子。”
谢清婉将药碗放回, 复又坐在他的身边:“还有,我必须要坦白一件事。”
厉行止看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今日, 我审了刘敬。”
见厉行止蹙眉,她赶紧道:“我本想从他口里知晓苗疆那位有解药之人, 我想同他交涉,可惜你身边这人, 嘴当真是硬得不行。”
厉行止失笑:“再多审几日便是。”
谢清婉扔了记白眼给他:“我怕再审下去,他要死给我看了。”
“他们不会给出解药的。”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他们不外乎是要权势要保障, 我如今地位难道还许诺不了这些?”
“阿婉,你应也知晓,自古皆是走狗死狡兔烹, 权位之争一旦有了嫌隙,便是再难”
“好了不过是做万一之备,我去叫静霜过来。”
谢清婉压下心中那丝酸涩,若真的无解,无论如何她也是要一试的。
整个寒室是没有一丝风的,叶静霜和钱梦进来的时候只觉陡然的冰凉席卷而来。
看着眼前的厉行止, 根本无法和从前那风光霁月般的男子关联在一起。
钱梦曾经带着些虚无缥缈的情感在此刻烟消云散尽了。
再是美好的皮囊也终将消散,还是心心相印才是最重要的。
或是感知到了她的情绪,叶静霜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她带着些担忧地看向神色忧愁的谢清婉:“别担心。”
叶静霜行云流水地拿出器皿银针:“你来信内容我同国都几位医者商讨过了, 这火毒不是无解,只是解药的关键在于一味极为稀有的药材。”
“什么药材?”谢清婉赶紧问道。
“易髓草,苗疆那边特有的一味药草, 听说还由圣女祭祀专门掌管,轻易是不会对外供给的。”
谢清婉看向厉行止,后者倒是没什么情绪,她心中却是更沉了 。
“不过”
叶静霜继续拿出两瓶药盒,将其中一瓶药粉倒入器皿,另一瓶药水也倒入其中,又抽出银针对着谢清婉继续道:“解药虽难得,但抑制火毒的法子却是现成的。”
“这是五毒粉,混着青蛇毒汁,需中毒者深爱之人的血做药引一起服用,以毒攻毒,此药可抑制毒素半月,服下后至少半月可以同常人无异。”
“只不过”
叶静霜对着众人严肃道:
“毒素虽可以抑制,但终归是在体内的,今后都不能再动用内力,否则毒素攻心,就算有了解药也无力回天了。”
“而且他今后的身子会比常人更虚弱些。”
“静霜,来吧。”说着,谢清婉便撩起了衣袖:“至少给了我们更多的时间去找解药,静霜,谢谢你。”
厉行止见此,煞白脸色上带着些不悦:“阿婉,我不需要”
“厉行止,你难道不爱我?”
谢清婉瞪了他一眼,后者喉咙里的话立刻变成了:“我爱你。”
“只爱我?”
她的语调有些上调,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捉弄人的调戏。
屋里还有其他人,此刻纷纷止不住去瞅他。
厉行止带着些无奈地勾了勾唇,但却是十分坦荡真诚道:“只爱你。”
叶静霜摇头,拉过谢清婉的手腕扎了下去,血液很快滴落碗中,她速速清理好针口,然后将药调配好。
谢清婉其实还没感觉到痛,血都已经放完了,刚刚包扎好,厉行止的大掌已经环在了她的手腕上,按着刚刚她流血的地方。
他看着她,神色有些晦暗,内里的那些隐藏极好的黑暗涌动,带着无尽的波涛,想要将眼前人永远困在身边。
她如今能够这般对自己。
他就算永远如此,又何妨呢?
荷娘似乎察觉到了些什么,她轻咳了一声道:“爷,先喝药吧,身体好起来才能同夫人长长久久。”
厉行止抽回眼神,接过了叶静霜递来的药碗。
他毫无迟疑,一口饮尽。
荷娘也松了口气。
她们早知此种方法,刘敬将人引来之时也是想着如此,少爷对这些事睁只眼闭只眼,他们本以为是默认了,可等他们提出来的时候却又被立刻否决,谁敢伤夫人,谁便全族陪葬
如今夫人自己情愿的,这方子也是别人提出的,主子自己也做不了什么主了。
想到此,荷娘轻松愉快了不少,看着主子渐渐缓和了苍白脸色,她赶紧道:“此刻已是饭点,不如爷先休息,贵客们先移步厅堂用饭?”
叶静霜点了点头,嘱咐道:“药效一会儿开始后,他会逐渐恢复正常的温度感知,将衣物备好莫要着凉了。”
荷娘立刻将后头置物柜里的衣物拿出。
很快,石室之中只余谢清婉和厉行止两人。
谢清婉不过是想转身接水,但刚刚起身就被人拉住了手腕。
“别走。”
“我不走,过去给你倒水。”
“我不渴,阿婉,抱抱我。”
也不知是不是这药的问题,眼前的厉行止眸色之中尽是可怜之色,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谢清婉此刻自是拒绝不了他的。
正要抱住他,却又被他拉入了怀中。
“这般没那么冷,是不是?”
谢清婉一怔,他是怕自己抱着他冷?
心中蓦地生了些酸:“我不冷的。”
每一次进来都会被他监督着穿着厚衣物,真不知他哪里来的闲心。
想要反过来抱抱他,可被他抱着的感觉真是太舒服了,有许久,她都没有这般的安心过了。
“如今有了这药方子,哥哥也能恢复正常的生活了,那解药我会好好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压下心中埋藏的秘密,忘记那些曾经的痕迹。
她如今只想要他好好的。
“等哥哥彻底好起来,我们就去游山玩水,踏遍大好河山,好不好?”
“好。”
身体的温度逐渐恢复,他愈发抱紧了怀中之人。
可他却止不住在想,这般的日子,真的会一直存在么?
明明她在自己的怀中,明明她已然这般的表态。
可为什么,他却愈发的害怕
这一切的计划,若是她知晓
“可是觉得冷了?”
见他不说话,她想要起身。
可谢清婉被他抱得紧,此刻想要挣脱,却发现他这般状态下力气都比自己大得多。
“不冷,阿婉,再让我抱抱。”
谢清婉不知为何想起了府宅后巷那家食肆养的大黄狗,每次见了骨头也是这般爱不释手。
她笑出了声,也没再动了,只轻掐了掐他的腰身:“逞能。”
石室无风,心口却尽是涟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100/沫竹非竹
月色已至, 别院里只有些风吹枝叶的疏疏声。
“真是没想到啊,那般谪仙人物如今看起来竟这般苍白。”
钱梦跟叶静霜咬耳朵,后者轻轻在桌下捏了捏她的腿, 示意门口还有人守着。
“实话实说嘛。”她鼓着腮帮子,悄声道:“阿婉也瘦了。”
话音刚落,谢清婉带着春儿走了进来。
“他刚睡下, 你们久等了。”
伺候的给谢清婉和春儿加了筷著盛饭,又端了一些热菜上来。
钱梦赶紧替两人夹了好些菜在碗里:“你们快多吃些。”
谢清婉在她们面前很是放松, 也不再多话,赶紧填着自己的五脏庙。
春儿也埋头苦吃。
谢清婉这段时日的压力在今日终是释解了不少。
吃着吃着, 也不知为何,她眼里的泪水便也止不住涌上来。
她一直未曾表现出来的担忧恐惧, 在这一刻,在看到好友们的这一刻再也止不住了。
春儿赶紧拿了手帕出来,梦梦也急地站了起来, 叶静霜离她最近,从容地从她手里取下筷著,轻轻将人抱在怀中。
“好了好了,没事了,都会好起来的。”叶静霜轻拍她的脊背,声音温柔。
“我真的好怕这段时日, 我真的好怕”
“我真的受不住了,我以为我已经成了铁石心肠之人,可根本没有, 我还是好难受”
“他身体底子不错,你别太担心了,如今想办法拿到那药材才是要紧之事, 这个时候,你可万不能倒下。”
钱梦也在一旁附和道:“我们都在,我们会一起想办法的,你别太忧心。”
谢清婉知晓,正是因为她们来了,她心中的那点子恐惧担忧也正被驱赶着。
她点头。
“小姐,再吃些吧。”春儿重新将筷著递了来。
是了,如今这般,她绝不能先倒下。
那解药药材,若是讨不了,她便抢。
她缓缓恢复着情绪。
可去讨药草的计策还未通透,别院的平静却不在了。
第二日清晨,谢清婉被门外嘈杂声吵醒,她转头,厉行止还沉睡着,她小心翼翼起了身,朝外走去。
“怎么了?”
离得不远,谢清婉看着侍卫们将一具什么东西拖走。
钱梦等人也起了来,裹着衣物出来,见到一地血腥,她吓得叫出了声。
荷娘手中握着剑走了过来,神色严肃:“今晨有不少江湖人士杀进来,身份不明,恐怕是旧日同爷有仇的人找来了。”
“此地已不能久留,你们带爷先从后山走。”
不过几句话之间,前院又有剧烈打斗的声音传来。
谢清婉蹙着眉往房走,可她担心,担心厉行止如今这般的身体,是否经得起这般折腾。
短短几步,外面的声音更大了,短兵相交的声音刺得人心惊。
荷娘叹了口气:“你们快走。”
谢清婉不敢再耽搁下去,她赶紧进了屋。
厉行止已经醒了,他靠在床榻上,眼中还浮着些困倦。
谢清婉压着自己的担忧,尽可能将事情说得简单些:“这地方不安全了,我们先离开。”
外头的声音藏也藏不住,她走近,替他穿戴整理起衣物来。
“阿婉,我已经没事了。”
握着谢清婉有些冰冷地手,他淡淡笑了笑,自行穿好了衣衫。
已经这个时候了,谢清婉见他越是云淡风轻,心口越是有说不出的酸涩。
想要说点什么,厉行止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不过是些乘虚而入的宵小,阿婉不必担心,不论如何我都能护着你。”
“我不怕!我怕的是”
谢清婉扑进他怀中,紧紧抱了抱他:“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会好好的,好不好?”
“好。”
他声音里甚至都还带着些笑意,谢清婉虽知情况危机,可他这般从容之色,她竟一瞬也没那么担心了。
很快,两人出了屋,带着静霜等人朝着后山那处小门走去。
还有好些护卫,此前谢清婉从不知这院子里还有这般多的人,也幸好有这些人,护着他们一路朝着半山腰走去。
此地密林,也给他们的藏身起了很好的掩护。
谢清婉的心刚放下去了些,迎面而来冷冽的尖锐气息破空而来,她面前的护卫被生生刺穿了喉咙。
钱梦被吓得失声,好在叶静霜护着她,没让她腿软跌倒。
谢清婉亦被厉行止拉进了怀中,他反手甩出一片落叶,那隐于前方暗处之人被生生割断了喉。
动了内力,厉行止扶着胸口,躬身咳出了一口黑血。
“你不要命了!”
“不能用内力!”
谢清婉和叶静霜几乎同时出声,可前者声音中的颤抖,几乎掩盖了后者。
那些护卫已经上前厮杀,同密林中潜藏的人打斗起来。
愈发混乱,厉行止想要动手,却被谢清婉按下,一路躲藏,焦急之下众人竟分散了。
这些人的目标在厉行止,后者自然也清楚,他拉过谢清婉的手,朝着下山相反的方向而去。
“这附近还有处隐蔽之地我们先去躲躲,他们的目标是我,不会在其他人身上耗太多时间。”
他牙咬说着话,谢清婉能感受到他愈发冰凉的体温。
她不再说什么,只跟在他身后。
谢清婉想了许多,恐怕这次是让静霜他们过来,恐怕那些有心之人是钻了这个空子。
她心中生了些愧,一路之上都有些沉默。
厉行止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该来的总会来,如今我至少还能行动,不算太差。”
谢清婉没说话,只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一处山野之地,有个十分隐蔽的洞口。
外头杂草丛生,若不是他带路,谢清婉根本发现不了入口。
进入其中,空间也十分狭窄。
刚刚进去,厉行止已经有些站立不稳,靠在了她的肩上。
谢清婉心中一紧:“哥哥”
“没事,过一会儿便好了。”
两人相拥着,静静听着彼此的心跳。
远处,那些嘈杂依稀顺着风声而来,间或有狼犬的叫声。
谢清婉本来紧悬的心,此刻倒也彻底死了。
他们带了犬,就算人眼无法发现,他们也逃不过犬鼻之下。
“我们是不是逃不掉了。”
谢清婉有些无奈道。
“那便杀出去,他们不是我的对手。”
“可我不想你死。”
谢清婉微微撑开他的胸口,抬头看向他,幽暗光景下,他的眼睛那般清澈。
“你不会死。”他的声音淡淡,却似乎蕴含着魔力。
谢清婉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冷:“厉行止,你的养母曾伤害了我的娘亲如今,我父亲杀了她但也可以说,是我杀了她。”
“你可以恨我了。”
她压着颤抖的声音,想要在他眼中找到冷漠冰凉,可惜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们死在一起,我们扯平了。”
她压不住眼眶中的泪,说出这些话,她无数次想要他痛的,可如今,她也好痛。
扯平了。
她等来的不是冷眼,不是暴怒,而是他倾下身来,带着狠劲地侵略着她的唇舌。
带着些她不明白的东西,带着些令她战栗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