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洛伊步伐匆忙。


    公爵的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洛伊隐约感到不对劲,像隔着层雾看东西一样,他知道有东西在那里,但他看不清。


    这感觉让他憋闷,不由得越走越快,就在拐过一个转角时,洛伊的脚步忽然缓了一下,然后慢慢站定。


    他总算意识到,说什么一字不差地背给他听、画给他看,这不是在证明作者身份,而是在进一步侮辱他。


    他现在回过味来了。


    如果他没有制止,公爵会画给他看吗?不会,当然不会了,公爵只是做做样子,一场临时起意的取乐罢了。


    可仅仅只是这样,公爵并不满足,所以又将手伸向了那本书。


    现在是试图当着他的面看书,那以后呢?


    他没有办法忘记序章里那幅插图给他带来的震撼。他指尖用力,抓紧了手中的书,将封面抓出了一点褶皱,暗暗说道:“不能扯平。”


    不能被公爵给绕进去了。


    他转过身,打算回去和公爵重新说个清楚,刚一转身,就看见事务官在几步之外,整个人挂在墙上,一条腿拖在地上,另一条腿颤巍巍地抬起来,半天才蹭出一步,就这样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事务官一边挪着,一边要死不活地念叨着什么话,靠得近了些,洛伊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是:“能扯平,殿下,就按公爵大人说的办吧。”


    洛伊不悦起来:“你在帮他说话吗?”


    事务官给出解释:“不,您误会了,我不是帮他说话,而是他确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是个魔鬼,您看我现在这副模样就知道了,他的报复心令人恐惧。您要想清楚,您是为了什么才不远万里来到这个地方。您可不是来和他作对的。”


    见洛伊不说话,事务官近乎祈求般说道:“殿下,您听我一次。”


    “……”洛伊烦躁地看了走廊尽头一眼。


    尽管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看起来非常不好,仿佛下一刻就要大发脾气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抬起了一条手臂,横在事务官面前,停在一个便于借力的角度,好让事务官可以扶着。


    借着这份力,事务官终于能勉强站直些。


    他就这么一脸不高兴地,扶着要死不活的事务官出去,路上的仆人们见了,都会先愣上一愣,然后立刻低头避让开。


    等到他们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仆人们才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事务官这是怎么了?”


    “听说是被公爵大人惩罚了。”


    这时候,知道更多消息的仆人就解释起来:“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他被罚去花园里跑圈,跑了一早上呢,还是公爵大人亲自监督的!罚完了还被迫喊了一个钟头的‘公爵大人’,喊得嗓子都哑了。”


    “这么严重啊……事务官怎么得罪公爵大人了?”


    “肯定是因为昨晚绑了公爵大人的原因。”


    “可公爵大人昨晚不是故意隐瞒身份的吗?事务官是无心之失吧。”


    “无心之失又怎么样,绑了就是绑了,那可是公爵大人。”


    “话是这样说,可那毕竟是事务官,代表着王宫呢。”


    “王宫又怎么了,别说事务官,就说王子殿下,殿下昨晚可是气得不得了,大半夜还气得锤床呢,不也拿公爵大人没办法吗?”


    “……”


    仆人们不禁叹道:“公爵大人真是恐怖如斯。”


    恐怖如斯的公爵大人此时正躺在沙发上,优哉游哉地研究身份牌。


    系统是靠不住的,连标签都不知道要去检索一下,还是他自己来吧。


    他一整个上午都待在房间里没有出门,等到研究得差不多了,就让管家送来了公爵府的钥匙。


    “所有钥匙都在这里了吗?”他问。


    管家回道:“是的,公爵大人。”


    秦宿拿起这串钥匙,一把一把地拿出来看,看完后又问了一遍:“全部都在这里了吗?”


    管家还是说道:“是的,都在这里了。”


    那就奇怪了,这上面没有他想找的宝库钥匙。看他面色不虞,管家欲言又止地道:“除了您密室里面的机关和锁具钥匙,其它的所有钥匙都在这里。”


    秦宿睨了他一眼。


    一眼过去,管家的头就往下低了一低。


    管家的目光难以控制地锁就在那串钥匙上,昨晚后怕的残余留到了现在,公爵对他已然不信任了,即便公爵说了“没有下次”,难道真的会就此放过他吗?


    公爵可不是那样好心的人。


    这串钥匙是一个开始。被收回钥匙的管家,可就不是真正的管家总管了。


    秦宿把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随手又放回了管家手里,“安排下去,我要巡视一下我的府邸。”


    沉重的重量突然压到掌心,管家几乎没握住,但最终,他还是将这串钥匙牢牢地握在了手里。


    “公爵大人。”


    秦宿:“怎么了?”


    管家深吸一口气,说道:“没什么,我这就去安排。”


    秦宿很轻地点了下头。


    府邸巡视起来很快,说是巡视,实际上很多地方都没进去,只是站在外面大概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没人知道公爵为什么突然巡视起了府邸,只有悬在系统空间里的那张牌,给出了答案:一个名为“探索度”的模块里,地图探索度来到了49%。


    进度条走到100%的话,就能开启隐藏奖励。


    不过,这个100%,指的是整个“探索度”模块,里面除了地图探索度之外,还有一个角色线探索度,进度目前只有1%。


    他其实不是很明白角色线探索度具体指的是什么,上面没有名词解释,也就不知道这1%是怎么来的,只能以后慢慢研究,但地图探索度却是相对明确的,开地图就能升进度。


    可是,也才49%,还有一半的地图指的是哪里?


    他旁敲侧击地问了下管家,还有没有别的私产,结果管家告诉他:“整个基蓝公爵领,都是您一个人的。”


    秦宿:“……”


    这就难办了。


    不过问题也不大。


    第二天,他照常早起晨跑,吃完早餐后就带着几个仆人出去开地图,颠簸一整天,摸着夜色才回到公爵府。


    当他看到探索度上那不动如山的49%,就微笑起来。


    很好,浪费了一天。


    这一天,他去的地方景色虽然不错,但都相对偏远,他打算明天去城镇开开地图。


    于是秦宿又浪费了一天。


    在接连浪费好几天后,系统的作用终于发挥出来了,系统的作用是:零个作用,什么忙也帮不上。


    废物系统。除了背锅什么也不会。


    说起背锅,秦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过了一下。


    他记得,系统上次说的是,没有检测到和主角相关的漏洞。划重点,主角相关。


    “系统你个坏东西。”


    扔下这句话,秦宿就穿起斗篷往楼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管家下意识要跟上,秦宿抬手制止了他,一个人匆忙离开了居所。


    没检测到主角相关的,说明检测到了别的,比如,跟主角没有关系的、其它方面的投放痕迹。


    这个系统,真是太坏了,检测到了却不告诉他。


    他匆匆去往仆人区,路上途经玻璃花房,花房内培育着罕见的黑色玫瑰,两名女仆正在里面小心翼翼地打扫。


    “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还没适应这里吗?”其中一名女仆说道。


    另一名女仆正在更换休息区的桌布,闻言停了下来,说道:“不,我适应得很好。”


    “可你的脸色看起来有点糟糕,这可说不了谎,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女仆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我的贴身衣物不见了。”


    “什么?怎么会不见了?”


    “昨晚我将洗完的衣物晾在了外面,我发誓就晾在那个固定区域,我每天都是那么做的。可是今天早上,我发现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


    花房之外,秦宿停下脚步,犹豫着向系统问出了一个问题:“是漏洞吗?”


    【是的,漏洞。】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漏洞。物品消失的直接原因,是构建并维持该世界运行的底层代码出现了偶然性的错误或异常,但是对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这个解释不会存在,他们只会将现象归因于自身记忆的偏差,认为这是一种非超自然的日常现象,也就是“记忆错觉”。】


    所谓记忆错觉,在生活中很常见,比如每天进门时放在鞋柜上的钥匙,突然那上面空空如也,难道钥匙的消失会被归咎于“维持世界的代码出错”吗?


    当然不会了,只会是记错了,或者丢在了哪里,但自己忘记了。


    在系统解释完的很长一段时间内,秦宿都陷入了某种程度的沉默。


    他几次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系统继续说道:【通常来说,这种情况不会引起重视,最终只会不了了之。】


    秦宿沉默良久,还是说道:“好了,把这个锅接过来。”


    这一次轮到系统沉默了。


    【那位女仆小姐,丢的可是贴身衣物,这样真的好吗?】


    “你照做就可以了。”


    【好的,宿主。世界线已自动修正,是您偷了女仆小姐的内衣。】


    内衣?


    不是?!


    而就在这时,两位女仆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纷纷从花房里出来,轻声喊道:“公爵大人。”


    这声称呼让秦宿整个人都静止了一下。


    他很轻地“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她们,状似不经意般看了看花房里的玫瑰:“记得浇水。”


    女仆们点头应下,秦宿转身想要离开,一名女仆突然出声:“公爵大人,您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


    秦宿脚步一顿:“没有。”


    “那……”


    女仆的话还没说完,秦宿就立刻打断道:“好好做事。”


    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了。


    事情不是他做的,可一旦被问起,他必须得承认。不能给别人问他的机会,他得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走了没两步,他又慢了下来。


    凭他基蓝公爵的身份,谁敢那样问他呢?


    等他再次回过头,就看到那两位女仆已经回了花房,如他所命令的那样,给玫瑰浇起了水。


    水珠洒在黑色的玫瑰上面,透过玻璃墙,折射出了不一样的光芒,他看了一会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杯响。


    很轻的声音,是杯子放在石桌上时的轻微碰撞声,他朝着声音来源看过去,看到洛伊坐在离他不过几步之外的休息区,一手放下水杯,另一手单手撑脸,正看着他。


    看上去已经在那里很久了。不,不是很久,是一直在那里。


    他的所有反应,都被洛伊看见了。


    “好几天都不见公爵大人,还以为今天也见不到了,”洛伊半睁着眼睛,看起来有点颓靡:“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听仆人说悄悄话。”


    秦宿挑起眼皮:“殿下倒是很关注我。”


    洛伊冷眼看他一眼,说道:“这么说也没错。”


    倒是预料之外的答案。


    秦宿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洛伊对面坐下,然后自行倒起了水。


    可一倒出来,才发现这并不是水,而是颜色浑厚的液体,还有股药味。洛伊这时伸出手,把水杯从他手边拿过来:“谢了。”


    说着,有些嫌弃地看了里面的药一眼,然后闭上眼,一饮而尽。


    喝完这杯药,洛伊就趴在了桌上,秦宿刚想问他怎么了,他就抬手制止了秦宿的询问,哑声说道:“我缓一下。”


    秦宿看了眼洛伊,又看了眼桌上的药。


    这药闻起来好像很苦。


    洛伊这一缓,就是十多分钟。


    十多分钟后,洛伊才慢慢直起身,再一次倒起了药。


    倒药时单手撑脸,一脸颓丧,放下药壶的时候,碰到桌面发出了一声轻微而又沉闷的声响。


    洛伊的手覆上杯身,很轻地摩挲了一下,然后问了秦宿一个问题。


    他问:“那位女仆小姐的内衣不会是公爵大人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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