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笼中雀(强取豪夺) > 第100章【全文完结】
    第100章


    谢竑说完那句“你走罢”, 便缓缓阖上了眼,将一张脸别向洞壁,再不看她。


    他听见她起身时衣料窸窣的细响, 听见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洞口的方向去。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沙漏里的沙一粒粒往下漏,怎么也留不住。


    不知怎的,他就想起在登州那一夜。她中了媚毒, 醒来之后,不哭不闹, 只拿起刀,转身便往外走。那步伐坚定得很,脊背挺得笔直, 仿佛天塌下来也压不弯她。


    想来今日,她也是这样走的罢。


    却又有些不同。


    想来今日她的脚步, 会比那一日轻快许多。毕竟那一日她是带着恨意的, 而今日——今日她是自由的。


    他又想起那日在营地,令仪问孟浩的那几句话。


    当时他听了, 只觉好笑,心想有我在一日, 难道还能叫你饿着冻着不成?自然是锦衣玉食, 吃香喝辣,一辈子舒舒坦坦的。


    可这一箭,疼得他彻底醒了。


    就这般走罢。如今他陷在这滩烂泥里,放了她, 便是放了一条生路。对她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好奇怪——他的心止不住地疼,比那支箭射进胸口时还要疼上百倍千倍。那种疼不是锐利的,而是钝钝的、绵绵的,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锈刀,在他心上来回地锯。


    忽然,脚步声停了。


    停得那样突兀,像是琴弦崩断了一般。


    谢竑屏住呼吸,连伤口处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洞顶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滴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滴,又一滴,再一滴——他还是没有听见她的脚步声。


    他咬紧牙关,忍着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将身子勉强撑起一点,扭过头去瞧她。


    她就站在洞口。


    晨光从外面洒进来,金灿灿的,勾勒出她窈窕的轮廓。她的背影映在那片光里,干净得像一尊玉雕的观音,圣洁得叫他一时忘了呼吸。他就那么歪着身子,保持着一个极别扭的姿势,定定地望着她,一刻也舍不得挪开眼。


    终于,他听见她开口了。


    “你的道歉,我收下了。愿你往后顺遂。”


    那声音淡淡的,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


    谢竑不知怎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他拼命忍住那股想要开口叫住她的冲动,死死咬着牙关,直到嘴里泛出血腥味来。


    马蹄声响起,哒哒哒,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他扯出一抹笑来,心想:这样很好。她走了,他便再没有后顾之忧了。


    抬手擦了擦眼角,他哑声朝门口唤道:“来人。”


    “做个担架,今日晚间咱们渡江,追上大军!”


    兵士躬身道是。这一抬手,谢竑便瞧见他手上拿着一捆厚厚的纸,问是什么。


    那兵士答:“郡主刚给我的,说是将军的药方。”


    谢竑伸手,那兵士将纸递了过来。一页又一页,细细写了他的病症,止血的方子,夜里发热又当如何……字字簪花小楷,端丽可爱,墨迹早已干透,显见并非方才匆匆写就。


    显然,方才他若不开口,她也是准备好,等他醒了便走的。


    谢竑暗忖:幸而我先自放手,倒教她存了几分感激,日后想起我来,也略有些情意罢。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纸越发紧地拥进怀中。


    那军士见谢竑神色郁郁,不解其意,因陪笑问道:


    “将军,郡主与霁月姑娘往何处去了?咱们午后便要渡江,二位可还回来?”


    谢竑默然半晌,方吐出几个字来:“不回来了。”


    那军士只当是说笑,反笑道:“到底是将军思虑周详!这样凶险的差事,原该咱们男子汉去顶。让她们先回梧州去,待我等凯旋归来,再行团聚便是。”


    谢竑听了,只不言语。


    自此以后,他便试着将令仪从心中一点一点剜去。


    白日里排兵布阵,调度粮草,金戈铁马之间,不容半分懈怠;夜深时披阅文书,与太后虚与委蛇,字字句句皆是机锋。事事亲力亲为,不肯有一刻闲暇。


    只盼着忙碌能将那个人影从脑中驱散。


    然而越是如此,那人偏生无处不在——风过帐角,是他为她拢发的姿态;月映寒刃,是她临别回眸的眸光。


    有时伏案至三更,恍惚间抬头,仿佛她还坐在灯下,研磨草药。


    待定睛一看,只有烛花爆落,满室寂然。


    如此捱了小半月,谢竑率谢家军一举攻破黑水城。


    满营将士欢声雷动,正欲摆酒庆功,忽见一匹快马自远处疾驰而来,直向中军奔至。


    马背上伏着一人,衣衫破烂,发髻散乱,瞧不清面目。


    众将士吃了一惊,纷纷拔刀出鞘,将那马团团围住。


    谢竑眯起双眼,定睛看了一回,心头猛地一沉。


    说时迟那时快,马上那人身子一歪,咕咚一声滚落在地。


    谢竑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一把将人翻转过来——正是霁月!


    但见霁月面色惨白如纸,肩上、腿上尽是血痕,衣衫破损处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谢竑一见,心下突突地跳个不住。


    霁月素日功夫极好,等闲三五人近不得身,今番竟伤成这样,可知对方绝非善类。他急急俯身问道:“发生何事?令仪何在?”


    霁月强撑一口气,声音嘶哑道:“郡主……被岐风劫了去。他放我出来报信,说……说只要将军将黑水送还与他,他便即刻放人。”说着,霁月挣扎着撑起身子,将头往地上碰得砰砰作响,哭道:“二爷,求您救救郡主!求您了!”


    谢竑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竟立脚不住,退了一步扶着桌沿方才稳住。


    心下懊悔不已:那一日叫她走,合该派一队精兵护送才是。明明战事未平,怎么就急着遣她回去?哪怕再多留她三日、两日,也不至有今日之祸。想到这里,肠子都悔青了。


    当下定了定神,扬声喝道:“众将听令!传我号令,各营分头搜寻,务必寻回郡主!若有岐风消息,即刻来报,不得延误!”


    却说此时的令仪,正被困在一间茅草屋内,手足俱被麻绳紧紧缚住,口中塞着一团棉布,动弹不得。


    她四下张望一番,见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便挪动身子挨了过去,将碗撞落在地。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碗碎成数片。


    令仪小心翼翼摸起一片锋利的碎瓷,藏在掌中,背过手去,一下一下割那绳索。


    正割到一半,忽听门外“咿呀”一声响,有人推门进来。令仪心中一凛,忙停了动作,将碎瓷藏进袖中,垂首装作无力模样。


    来人脚步轻盈,分明是个女子。那人走到近前,将食盒放在一旁,伸手取出她口中棉布。


    令仪缓缓抬起头来,待看清那张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时,不由得怔住了,半晌方迟疑道:“杜若?”


    那女子脸上绽出喜色,点头道:“是我!自沧州一别,不想竟在这里重逢。孔姑娘,你莫怕,岐风虽绑了你来,却并非歹人。他只是想向谢将军讨些银钱罢了——他父亲病重在床,急需银两延医用药,这才出此下策。”说着,端起一碗热粥,舀了一勺送到令仪嘴边,“你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有话慢慢说。”


    令仪低头瞥了一眼那粥菜,不过是寻常米饭并两样素菜,闻着也无甚异味。心想岐风既要以她为质胁迫谢竑,断不会此时取她性命,便张口吃了。


    一边吃,一边问道:“你怎么会同岐风在一处?那孩子如今何在?”


    杜若一面喂她,一面答道:“我照着姑娘教的,抱着孩子从那地道爬了出来,又用姑娘给的两张户籍文书,一路往南逃。路上用草药涂了脸,遮掩形迹。到了地头,将孩子托付给一位可靠的奶娘,亲眼见那奶娘待孩子十分用心,方才放心离去。后来我在镇上赁了间小屋,开了一个豆花铺子,勉强度日。前些日子,岐风昏倒在我家门口,浑身是伤,我念及当日姑娘救我之恩,便也救了他一遭。孔姑娘的大恩大德,杜若时刻不敢忘怀。你放心,这几日我必好生照料你,待谢将军送了银子来,我们便放你出去,决不伤你分毫。”


    令仪见她言辞间很是恳切,眼神顺着她的腰往下,那里微微有些圆润,旁人看不出来,可令仪到底是大夫,试探着道:“你可是有孕了?”


    杜若红了脸:“是,他还不知道,你能不能替我保密,我想自己同他说。”


    令仪心下叹了一声:“你可知他是谁?”


    “岐风?他说他是个小贩,被山匪打了,受了伤才会倒在我家门口,孔姑娘,说来还是要感谢你,你当初不问缘由地救了我,今日我才会这般救下他,也成就了我们俩的幸福。”


    正说着话,门又开了,岐风走了进来,语气温柔:“怎么这么久还不出来?”


    杜若眼底溢出幸福的笑:“难得遇到一个同我长的如此相似的人,就多说了两句。”


    岐风轻轻啄了啄她的脸颊,叫她出了去,坐在一旁,脸色立马变得阴沉,瞥了眼面前已经光了的碗,冷笑道:“郡主倒是好胃口。真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啊!”


    令仪笑道:“大郎君想用我换黑水,是不是有些太看得起我了?”


    岐风道:“那郡主对自己也太没自信了。莫说黑水,你说我叫他把京城的皇位打下来给我,他肯还是不肯?”


    令仪心里已经慌了,面上却仍镇定:“若谢竑此刻绑了你这位夫人,你会要江山还是美人?”


    岐风没回答,转身出了去。


    令仪继续拿着瓷片磨绳子,终于将那绳子全解了开。


    她得逃,决不能叫自己成了谢竑的把柄。


    可窗子封得死,门外又有人守着,令仪只得见机行事。


    观察了几日,令仪决定开口:“杜若,岐风是黑水的大郎君。”


    杜若浑身一僵:“你说什么?”


    “他不会放我的。”令仪道:“谢竑的本事你是知道的,你觉得岐风同他对上有几分胜算?我有个哨子,你吹了,便有鹰过来,谢竑便会知道我的位置。你劝岐风走,我保证你们和孩子过得幸福。”


    杜若犹豫许久,终于被说动。


    可就在她吹响哨子、放出信鹰时,岐风察觉了。


    他恼怒地踹开门,一脚踢在令仪身上,质问:“你同杜若说了什么?”


    令仪忍疼没说话。


    岐风却将她扯了出来,塞进马车。


    车上坐着杜若,他挥鞭要走。杜若缩了缩眼,低声道:“对不起,我搞砸了。”


    令仪摇头:“同你没关系。”


    杜若拉着她,低声道:“放心,我会叫你好好离开这的。”


    令仪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要顾及着自己的孩子。”


    车子终于停在一处偏僻山坳,四周林木森森,只有一间孤零零的茅草屋立在雾中。


    岐风将令仪一把扯下车来,推进屋里,又转身去扶杜若。他替她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动作极尽温柔。


    正这时,远处隐隐传来兵甲铿锵之声,越来越近。


    杜若脸色一变,拉住岐风的衣袖,央告道:“咱们走吧,放了孔姑娘!”说着,将他的手拉过来,轻轻贴在自己小腹上,眼中含泪,“我有了你的骨肉。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咱们三个寻个僻静地方,好好过日子,成不成?”


    岐风咬了咬牙,额上青筋暴起,一字一顿道:“不成!”


    杜若再不言语,只踮起脚来,吻了上去。


    岐风一怔,忽觉心口一阵剧痛,如利刃穿胸而过。他低头看去,只见杜若唇边渗出一丝乌黑的血迹,泪珠滚滚而落。


    “对不住……”杜若哽咽道,“可我到底是个中原人。你放心,咱们三个一道下去,在那边也算有个团圆的家。”


    令仪万没料到杜若竟有这样刚烈的性子,竟在唇上藏了剧毒。她顾不得许多,扑上前去一把抓住杜若的手腕探了探脉息,又从怀中掏出颗解毒的药丸塞进她嘴里,急声道:“杜若,你撑着!你想想腹中的孩子!我这就去给你配解药,你万万不可放弃!”


    话音未落,一柄冷冰冰的刀已横在她颈间。


    岐风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脸色灰败,唇角带血,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他将刀抵在令仪脖颈上,哑声道:“你将我们弄得家破人亡,这时候倒装起菩萨来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木盒,打开来,里面卧着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蠕蠕而动。“黑水擅蛊,你应当知道。”岐风惨然一笑,“我这般痛苦,岂能叫你独善其身?”


    令仪惊怒交加,抬手去挡,奈何岐风虽受了重伤,余力犹在,竟一把扣住她的下颌,将那蛊虫生生送入她口中。


    令仪只觉得喉间一凉,那蛊虫便顺着咽喉滑了下去,霎时间四肢百骸如坠冰窟,却又转瞬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她瞪大了眼睛,想要说什么,眼前却渐渐模糊起来,身子一软,便向后倒去。


    恰在此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门扇被人一脚踹开。


    谢竑闯将进来,只见地上横着两人,一男一女,俱是气息奄奄,动弹不得。


    再看榻上,令仪静静卧着,面似桃花含露,眉目安闲,竟无半分苦楚之色,仿佛只是睡着了。


    谢竑心下大惊,抢步上前,连推数下,口中唤道:“令仪!令仪!”


    那令仪却纹丝不动,恍若一尊玉雕的美人,任凭他如何呼唤,再无半点回应。


    谢竑急回头向吴钊喊道:“你快过来瞧瞧,这是怎么了!”


    吴钊摸了脉,皱眉道:“郡主似乎是中了毒。”


    谢竑听得此言,心头火起,一把扯住岐风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半截,厉声道:“你对她做了什么手脚?快说!”


    岐风被他摇得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缕血来,却仍带着三分笑意,慢悠悠地道:“你急什么?我不过叫她睡一觉罢了,等她醒来,你还会感激我呢!”


    谢竑咬牙切齿,将他往地上狠狠一搡,又俯身揪住不放:


    “解药在哪里?岐风,解药在哪里!我求你,快给我解药。不就是黑水么?我答应你,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岐风哈哈大笑,笑声嘶哑而癫狂,震得胸腔里呼哧作响:“我马上就要死了,这些身外事,说来做什么?”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手,颤巍巍地去够倒在一旁的女人。那女人趴伏在地,蓬头散发,瞧不见面容。


    谢竑见他这般模样,心头那把火烧得更旺,一脚踩住他的手,用力碾了一碾:“你若不交出解药,我便叫你们死也死不到一处。黄泉路上,你也休想同她作伴。”


    岐风被他踩得指骨咯咯作响,却浑似不觉,只痴痴望着那女人的方向,喃喃道:“没有解药……这个世上,没有人有解药……”


    “你伤了令仪,我也不会叫你如愿!”谢竑怒喝一声,弯腰一把扯过那地上的女人,将她翻转过来。待看清那张脸时,他猛然一惊,登时愣在当地。


    这张面孔,竟是当年从沧州逃出去的杜若!


    谢竑怔了一怔,旋即回过神来,见岐风已无半分交出解药之意,便狠狠踹了他一脚,转身坐回榻边。


    岐风被他踹得头晕眼花,口鼻间血沫直流,却仍拼了最后一口气,一点一点朝杜若爬去。终于够着了她的手指,他唇边浮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缓缓合上了眼。两人指尖相扣,并排躺在那冰冷的地上,倒也像是终于圆满了。


    榻上,吴钊仍皱着眉替令仪号脉,良久不发一言。谢竑等不得,焦声问道:“可有结果?”


    吴钊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谢竑心中一沉,也顾不得许多,伸手去解令仪腰间那只香囊。那里头装着她亲手调配的各色丸散丹药。他一古脑儿全倒出来,也分不清哪样是哪样,只捏开令仪的下巴,将那些药末一股脑往她嘴里灌。


    又取了水来,顺着嘴角喂进去。


    忽然,令仪喉间一动,猛地呛咳起来,一声接一声,愈来愈急。


    谢竑又惊又喜,忙将她扶起,轻轻拍着她的背。待她咳定了,睁开眼来,他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滚烫的泪珠簌簌落在她肩头,哽咽道:


    “孔令仪,孔令仪,你吓死我了!往后就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屋子里寂静无声。


    谢竑闭着眼,已做好了被她推开、被她拒绝的准备。


    横竖被她拒了不知多少回,多这一回也无妨。


    可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双手轻轻地、慢慢地攀上他的背,轻轻地环住了他。


    谢竑浑身一震,低下头去,将下巴抵在她发间,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碎了什么:“往后我会好好待你,如珠如宝。”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一章当做正文完结章,如果希望令仪摆脱谢竑,从此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那就把上一章当做完结叭,要是还想看谢竑怎么急头白脸缠着令仪,那后头还有好多章的番外等着大家,也会写一写当初在永平县时候的事。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