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老祖宗猛地转过头来, 瞪着他道:“什么叫‘你知道’?你既知道,还要这般行事!”
谢竑声音沉了下来:“老祖宗就为这个,便要取令仪的性命?她如何待您, 如何待家中上下,老祖宗难道看不见么?”
“她如今不是好端端地活着么!你跑到这儿来,倒是一点祖孙情分也不讲了!”
“好端端的?”谢竑冷笑一声,“老祖宗,她肚子里怀的,可是孙儿的骨血。您这样做,是要叫孙儿断子绝孙不成!”
“什么?”老祖宗身子猛地一晃。其实早在琳琅说倚梅园端出血水时, 她心里便隐约有了猜想。可她既已下了决心,那女人便不能留, 便也不再深想。
可此时亲耳听见,仍觉心头钝痛,更让她难受的是, 她的孙子竟说出“断子绝孙”这样的话来。
“我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老祖宗声音发颤, “你为了一个女人, 连命都不要了?”
“我这条命本就是她救的!她若想要,又有何不可!”
老祖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从前温顺恭谨的孙儿, 怎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她长长叹了口气,声音疲惫:“罢了, 是我多管闲事。你既不惜命, 旁人又能如何。你若执意要去,我又有什么法子……记得入信与你父亲说一声。”
“谢老祖宗。”谢竑躬身一礼,“听说您一夜未眠,也请歇息吧。”说完便转身退了出去。
琳琅连忙进屋, 刚刚她立在门口,虽听不真切两人的谈话,可却听见那争吵的动静,心里很是慌张。
如今谢竑走了,她自然立马就进去了。
只见老祖宗仍坐在蒲团上,并未念经。双肩塌陷,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气神,苍老了许多。
“老祖宗……”琳琅低声开口。
“琳琅啊,扶我起来。”
琳琅刚将人搀起,便见老祖宗双眼一闭,整个人软倒下去,竟昏了过去。
琳琅不敢声张,立时去寻三夫人。
三夫人闻讯连忙请大夫。寿宴第三日,谢竑将老祖宗气昏的消息绝不能外传,只得封锁风声,说老祖宗连日操劳寿宴,身子乏了,需得静养几日。
再说谢竑回倚梅园时,院门口原先躺着的那一排的侍从已不见了,换上了他自己的人把守在侧。
行至院中,只听屋里热闹非常。
谢竑驻足听了一回,却听不见令仪的声音。
他便抬步进屋,只见林霜坐在床沿,正端着药碗;青黛白芷一个捧着帕子,一个托着蜜饯碟子;孔宪则坐在一旁理着草药。
谢竑细看过去,却被众人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令仪的面色。他心中虽有些不悦,却也不好发作,只走上前去。青黛白芷见他来了,忙让开些。林霜抬眼见他,仍不知该摆出何等神色,只直愣愣地坐在那里。
谢竑的目光却只落在令仪脸上——终于看见她了。
她面色苍白,靠在床头。细想想,不过一日未见,他却觉着她又清减了许多。想起那一摊血色,他的心又揪了起来,疼得厉害。
令仪见他用一种极复杂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心中不免疑惑。她对他的记忆,还停在他伏在她背上写《大乐赋》的那个夜晚。至于醉后之事,她半点不记得;这场病,也只当是自己贪杯受了凉,恰逢月事,两下夹攻所致。
此刻她不知他要做什么,但他这般突如其来,将她一心要护的人全带到跟前,她不得不以小人之心度他——莫非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令仪便道:“白芷青黛,带爹娘去吃些东西罢。”又朝母亲点了点头。林霜会意,便携着孔宪去了。
一时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屋角的青铜熏炉正吐着淡淡的苏合香,烟细细地往上走,在半空中散成一缕若有若无的薄纱。窗外的风推着窗纸噗噗响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两人一个坐一个立。
令仪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道理,只低垂着眼睑,一口一口喝着药,不看他,也不开口。
谢竑却静静地瞧着她。
方才人多,到底不便,如今方能细细打量。她头发斜斜编了条大辫子,与平日大不相同;睫毛沉沉地眨着,平素红润的唇瓣如今也淡了颜色。
那药想必极苦,她却眉头也不皱一下,就那样一口一口地喝。想来也是伤心极了,要用这苦涩来记住那个未能谋面的孩儿。
谢竑的心愈发疼了。
他轻轻坐在床边,拈了颗蜜饯递到她唇边,声音温柔得近乎哀求:
“别这样,令仪。若是苦,便含片梅子干。不要这般惩罚自己。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令仪拿勺的手微微一顿。平日里她与他虽话不投机,但他说的意思她总还能明白。可这几句话,说的是什么?
好端端的,她为何要折磨自己?况且她喝的是阿胶红枣等五样滋补之物加红糖炖的,甚是香甜——甚至有些甜腻了,她才一口一口慢慢喝。
听不懂,她便也不开口,只偏了偏头,避开了那颗蜜饯。
谢竑见她不肯吃,便将蜜饯放回碟中,伸手握住她捧碗的手:“我来喂你。”
她身上无力,自然争不过他。
谢竑心满意足地接过碗和勺,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这回是我的不是,没能护好你跟……她。”
谢竑怕孩子两个字她听了会难过,犹豫良久还是选择用了“她”这个字。他目光定定看着她:
“我向你保证,往后绝不会再将你置于险境。”
令仪越听越糊涂。
谢竑却兀自说着:“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这事疼在你身上,可我的心痛,半分不比你少。想来是她与咱们无缘。待你养好了身子,咱们定然还会有的。”
令仪眉头皱得更紧——“她”说的是宝珠么?可怎么也说不通啊。
她实在没耐心听他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抬头看他道:“二爷,我身子好多了。爹娘还有事要忙,便叫他们家去罢。”
“听你的就是。一会儿吃了饭便送他们回去。你若想他们,随时叫他们过来便是。”
令仪听他肯放人走,这才松了口气。
她低头凑近碗沿,手就着他的力道,将一碗药一饮而尽。
她原以为喝完了药,他便该走了。
不想谢竑却拉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你放心,我定叫老祖宗来给你赔不是。”
却说老祖宗那头,正卧在床上。大夫人、三夫人、谢端都在榻前守着。
三夫人见老祖宗眼睛虽闭着,那睫毛却微微颤动,当下也不戳破,只掖了掖被角,转头看向谢端道:
“三爷还是先到外头应酬罢。太医既说老祖宗无碍,咱们也不能都守在这里,叫客人知道了,成什么体统?”
谢端脸上满是担忧,可娘子说的也在理,便起身出去了。
大夫人白泽兰拧了块帕子,淡淡道:“弟妹也出去罢。这宴席大小事务,少不得你来操持。这种时候,自然是我这样的未亡人,留在跟前伺候最相宜。”
三夫人方才已觉出她神色不对。白泽兰初进府时,也是个极威风的人物;可以说,好些管家理事的本事,三夫人还是跟她学的。只是丈夫一死,她便没了依靠。寡妇自然不好再掌家,还不等老祖宗开口,她便自己将那些账册、钥匙全交了出来。
自此以后,她便越发沉默寡言了。有时众人在老祖宗跟前说话,几乎察觉不到她的存在——就像个被人忽略的空壳子。可郡主来了后,她又隐隐露出几分当年的风范来。然而今日,她却复又沉寂下去了。
三夫人不敢在老祖宗跟前做什么大举动,只轻轻触了触她的手:
“别这样说。这一家子里,数大嫂的人缘最好。如今少不得要靠你说合说合。过日子,哪有锅碗不碰瓢盆的?唇碰着牙,争几句也是常事,却没什么过不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三夫人这话说得甚是透亮, 其实不单是说给大夫人和老祖宗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谢端那般待一个素心,她心头的憋闷不比旁人少, 可既然丈夫的心已不在她身上,那她能盼的,便只有将家常日子过好,在那些琐碎事里寻一丝慰藉。
白泽兰瞧见三夫人眼底的落寞,轻轻回握住她的手。
平日里纵是说过些不对付的话,可这偌大的府中,伤心难过之时, 能互相鼓劲打气的,终究还是她们俩。
三夫人微微抬了抬下巴, 示意白泽兰去看老祖宗那颤动的睫毛。白泽兰并未往那处瞧,却点了下头,显然是早就察觉了。
三夫人暗自摇头——自己竟险些忘了, 白泽兰这些年虽深居简出,可那份心思机敏哪曾真个丢了?她若连这点动静都看不出来, 那当年京中才女的名头, 岂不成了虚谈?
当下便道:“那我先去前头了,有什么事大嫂随时同我说。”
“去吧, 老祖宗这里有我呢。弟妹只管放心。”白泽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露出一抹从容的笑意。
三夫人心头忽然一跳——她这般模样, 莫不是早已看出, 自己是故意让她听见老祖宗请孙太医给令仪瞧病那番话的?
转念一想,知道也无妨。
三夫人定了定神,点点头,转身去了。
白泽兰坐在一旁, 用那帕子轻轻揩着老祖宗的面庞。那帕子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暖意融融,却又丝丝缕缕地痒着肌肤。老祖宗只觉百般难耐,却又不便动弹,只得苦苦忍着。
她其实并未昏倒。
跪了一整晚,起身那瞬确实有些头晕目眩,可令仪那药到底是开得对症,这阵子吃了她的方子,精神头一日比一日足,连来请脉的太医都说她脉象越发有力了。
那一瞬眩晕过后,便就清醒了。
可那一瞬,倒给了她一个念头:不如就这般昏过去也好。
于是她便顺势倒在琳琅怀里,便是太医来了也不肯睁眼,就这般实实在在地“昏睡”了一日。
白泽兰寸步不离地守着,谢端打发人来看过两回,三夫人到了晚间也来侍奉,唯独谢竑,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
她这才惊觉,自己那一步棋,怕是下错了。
再躺下去也无益,只得悠悠转醒。
两个孙媳都不点破,喂药的喂药,关心的关心,一屋子瞧着倒也算其乐融融。
老祖宗却开了口,语气带着三分埋怨:“你们俩个到底年轻,郡主病了,怎么都堆在我这儿?郡主那儿可有人陪着?快扶我起来,不去瞧瞧,我这心如何放得下?养病也养不安生。”
她原是等着这两个孙媳妇来拦她,她再好生坚持两个来回,把姿态做足。
谁知等了半晌,竟无人接话。
大夫人默默上前扶了她一把,三夫人也不言语,只递过衣裳替她穿上。
老祖宗心里不是滋味,却也不便发作,只得由着她们服侍穿戴齐整,一路往倚梅园来。
到了院门外,几个守卫却将人拦了下来:“老祖宗且慢,待小的先通报二爷一声。”
老祖宗按下心头不快,只道:“去罢。”
屋内,令仪闭着眼躺在床上,却始终无法忽略那道紧紧盯着她的目光。
她此时已明白了他那些带着愧疚的话是从何而来。
可她万分确定,自己从未有过身孕。
月事这般汹涌,说到底还是那避子药闹的。
祖父开的方子虽说得上是温和,可终究是些寒凉之物。
谢竑又要得勤,她几乎是日日不断地在吃,身子怎么受得住?
不过这桩乌龙,令仪并不打算告诉他。就让他这般以为下去也好。好歹他知她身子虚弱,不敢轻易动她。他若真起了念头,她也总算有个推拒的由头。
只是他总这般瞧着,那眼神实在太过灼人。她侧过身去,仍觉着脊背都要被他盯出个洞来。
正自煎熬,忽听房门被人叩响。
谢竑起身出去了。
令仪刚松了一口气,谢竑便又折返回来,俯下身看她,见她眼皮微动,不由轻轻一笑,低头亲了亲她的耳垂:“既然没睡着,我扶你起来坐会儿可好?”
说罢便扶她起身,将一个靠枕垫在她身后。
刚坐稳,便见老祖宗急匆匆进了来,满面忧色:“郡主!好孩子,你可受苦了,快让我瞧瞧。”
身后跟着的白泽兰是真切担忧令仪,此刻见她面色虽苍白,精神头倒还足,心里便放下了一半,连忙寻了把绣墩,扶着老祖宗坐下。
三夫人却趁着这工夫,暗暗将这屋子打量了一回。
但见壁上挂的是一幅《千里江山图》,纸色沉古,笔墨疏淡;窗下案上摆着一尊汝窑天青釉弦纹瓶,釉色温润如玉,开片细密如蝉翼,底下却随意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地上铺的是西洋进贡的织金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花纹繁复精致,竟是连边角都不曾磨损。再往小几上看去,一只琉璃盏搁在那里,澄澈如水,光影流转间隐隐泛着霞色——这般稀罕物什,旁人得了必要供在博古架上仔细赏玩,她这里竟拿来日常饮水。
三夫人心下暗暗咋舌:她也是名门闺秀出身,娘家并非没有见过世面的,便是老太太屋里,也断没有这般豪奢的用法。
今日才算头一遭开了眼界——看来谢竑待这位郡主,倒是真心实意、毫不吝啬的了。
三夫人正自出神,便听得老祖宗带着些哭腔地道:“可怜的孩子啊!”
只见老祖宗拿着帕子拭了两把泪:“郡主放心,我已叫人开了库房,捡那上好的血燕、老山参出来,咱们好生吃着,很快便能补养回来了。”说着便伸手去拉令仪的手。令仪指尖微微一缩,避开了。
老祖宗顿了一瞬,只作不觉,又笑道:“在这儿住着,若有什么不舒坦的、短了什么,尽管开口说便是,这倚梅园,是府中最好的一处,郡主尽管在这儿住着。”
令仪沉默不语。
当初她之所以敢在老祖宗面前坦言,说自己恨不得杀了谢竑,所仗恃的,无非是那一层身份——她是太后亲封的郡主,老祖宗再怎样恼恨,总不能明目张胆地要她的命。再者,府中人人皆道老祖宗是个和善仁厚之人。她想着,纵使老祖宗当真容不下她,最妥帖的法子,也不过是将她远远送走,眼不见为净罢了。
万不曾料到,老祖宗竟真的动了手——选的是一条最简便、也最无辜的路:解决不了问题,便把提出问题的人除掉。
她本就不喜谢家人,经了此事,更是做不到若无其事地同她亲亲热热话家常。
谢竑原以为老祖宗是来赔不是的,可见她这般粉饰太平,分明是想将此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去,当下便站起身来:“老祖宗,既是如此,您还是回去养病罢。”
老祖宗闻言,心头也是一阵气恼。她亲自登门,已是表明态度了,还要她如何?
谢竑沉着脸道:“这倚梅园再好,安全没法保障,便就是最差的地方!老祖宗不必再留,待令仪身子好些,我便带她走。”
老祖宗不去看他——这个孙子的脾性,她算是领教了——只转头望着令仪:“郡主,老身的心,你也该体谅体谅。你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我们祖孙的情分,就这么断送了不成?”
令仪冷笑一声,正要开口问她一句:这般情景,难道是我造成的么?明明我才是受害之人——
谢竑却已架着老祖宗往外走去。
三夫人自然跟着往外走,大夫人轻轻掖了掖令仪的被角,嘱咐她好好修养,便也跟着出去了。
偌大的屋子,只剩她一个,四下安静得不似人间。
令仪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个长长的梦,再想想眼前的处境,越发觉得那梦中的光景是何等幸福,而现实又是何等无力。
这几日谢竑似乎十分清闲,凡事都大包大揽,不让旁人沾手。
令仪的父母被他送了回去,可青黛白芷,却被他留了下来。
令仪曾开口问他:“既然你事事都要亲力亲为,青黛白芷留着也是无用,为何不放她们家去?”
谢竑却道:“我总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这俩丫鬟待你极好,便是霁月也比不上,我瞧着心里也踏实。你急着送她们走,是怕她们被我牵连,想保全她们的性命。可令仪啊,你好端端地待在我身边,我又怎会对她们俩的命动什么心思?”
到了晚间,他明明知道她病着,却仍要同她睡在一处。
令仪恼得厉害。明明从前他还知晓分寸,晓得避人耳目,深夜里偷偷翻窗进来,天不亮便走。可如今竟什么也不顾了,白日黑夜都赖在她屋里,寸步不离。
她问过一回,谢竑只道:“我已向太后递了折子,要同你成婚。你不必怕,这院里上上下下皆是我的人,没人敢往外头说半个字。”
令仪听了这话,本就没好透的病,反倒又添了一层忧愁压在心头。
每每临睡前,他总要低下头,在她小腹上轻轻落下一吻,低声问她疼不疼。
令仪只用一双哀戚的眼睛望着他,望得他心头酸涩难当。他便只能轻轻吻住她的眼皮,附在她耳边说:“对不起。”
如此这般,谢竑自然也有情动之时,可他知道她身子未愈,便也只能强忍着,夜夜都要用上好些冷水方能压下那股燥热。
日子一晃,便到了女儿们头一回上朝的日子。令仪因着病,自然未能前往,却也写了一封折子,托了那接她入宫的公公呈给太后。
朝华下了朝便来了倚梅园寻她,兴致勃勃同她讲那朝中事:“令仪,你猜怎么着——那日你在寿宴上提的那桩案子,那沧州知府宋沅也上了折子!你们俩真不愧是亲戚呢!连想法也一样,那宋沅说前任知府虽可恶,可稚子无辜,其夫人也已疯癫,求圣上酌情减刑。好些官员都站出来反对,咱们木兰社的姑娘们便同他们据理力争,把那些人驳得哑口无言,真真是太过瘾了!偏生你这时候病着,没能亲眼见那一场,实在是一桩憾事!”
令仪却在听得“沧州知府宋沅”几个字时,微微一愣。
她同他,终究又差了那么一步。
朝华不知她心中事,只握着她的手道:“我已同母后说了,你的郡主府便建在我的公主府旁边,这样日后,咱们也还能在一处。”
令仪笑了笑,心里想的却是——若太后真准了她的请旨,这邻居,怕是做不成了。
这日亦是谢竑回营前的最后一晚。
他如往常一般揽着她,皱眉道:“不想搬?可是老祖宗又为难你了?还是你真不愿意搬?”
“是我不想搬,这些日子谁来过,门口的侍从不是一问便知?倚梅园住惯了,我养的草药才刚开花,走了怎么办?况且我身子还泛着懒,不想动。”
“你若不想搬,那便不搬。”谢竑在她发顶落下一吻,“门口有我的人守着,你不喜欢的人便不用叫他们进来,便是老祖宗来了,也不必顾及我的面子。”他将自己脖颈上系着的链子解下来,系在她脖颈间,将那链子上坠着的鸟儿造型的哨子摆正,指尖在她锁骨上蹭了下,“你吹这哨子,便会有信鸽来。有什么事,只管用它传话。”
“嗯。”令仪吃的药里加了些安神的成分,这些日子沾了床便想睡,此刻眼皮已沉甸甸地耷拉下去。
谢竑却精神得很。他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手不自觉地覆上她的小腹,隔着衣料缓缓画着圈。
令仪四日前身下便不再垫那锦帕了。虽说做那事还早了些,可她身子大好是真的,这一去,又得个把月不见,到底有些心痒难耐。
令仪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他的气息渐渐贴近,温热的唇含住她的耳垂,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带着试探的意味。
令仪恍惚间抓住他的手:“二爷,我身子还没好。”
“我知道,你放心,我不近去。”
他嗓音低哑,手指却未停,轻轻摸索着她腰间的系带。那带子缠得细,他摸了好半晌也没寻到,令仪的脸却渐渐泛了红。
谢竑低低笑了一声,俯身去吻她的唇:“这些日子吃了不少,怎么还是这般瘦?我走后,叫白芷青黛多给你做些好吃的。”
令仪伸手抵住他,别过脸去:“你这般压着我,我喘不过气。”
谢竑便揽着她翻了个身,掌心贴着她后腰轻轻摩挲:“这般你可舒坦了?”
他一手抚着她的后颈,一手去寻自己,一下又一下,极慢极轻。
呼吸喷在她肩头,又热又烫,带着压抑的灼意。
令仪心口跳得厉害,撑了身子便要起来。到底病没好透,手臂一软,便又滑了下去,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贴在他胸前。谢竑顺势揽住她的腰,腿微微曲起,将她拢在怀中,慢慢晃着。
“别……我肚子疼。”
谢竑登时停了手,低下头轻轻覆上她的小腹,语气里满是担忧:“哪里疼?”
疼自然是不疼的,不过是她的借口罢了。可这时候若不说个位置,他定是不肯罢休的。
她便胡乱指了一下:“就……丝丝麻麻地疼,你别动,便就好了。”
“莫不是又流血了?”谢竑眉头一蹙,忙扯了她的衣裳要细看。
他那双手利落惯了,令仪一个没拦住,衣襟便散开来。
谢竑本是满心担忧地察看,可目光落上去,眼神却忽然沉了沉,呼吸也重了几分。他垂着眼,喉结微微滚动,片刻后低下头。
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血迹自然是没有的。
谢竑拈起那块“蜜渍桂花糕”, 送到唇边咬了一口。
那糕做得干干净净,粉粉嫩嫩,表面泛着莹莹润光, 仿若初晨沾露、半开未开的牡丹。
他低头又尝了第二口,竟似荒漠中跋涉了数日的旅人骤然撞见一眼清泉,顾不上体面,两三口便吞了下去,嘴角沾了蜜糖,亮晶晶的。
令仪咬着牙,心跳擂鼓般急。
只得伸手去扯他的头, 谢竑头皮一疼,这才抬起头来, 唇角潋滟着糖光,竟又凑过去轻啄她的脸颊。
令仪恼怒地偏开脸,谢竑却低笑:“甜滋滋的, 当真不尝尝?”
令仪仍侧着头,她实在不能明白谢竑。
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真叫人恶心!
谢竑不知她心中所想, 只顾紧箍着她, 不住地贴近,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耳畔。
“不行……我真的疼。”令仪皱了眉, 又去推他。
谢竑动作一顿,重重喘了口气, 翻身仰躺, 一手顾着自己,另一手抚着她细腻的颈子。
令仪困极了,眼皮直往下坠,索性不再管他, 合眼睡去。
谢竑折腾了大半天,那火非但没下去反倒越来越凶,正自煎熬,却听见令仪细微的鼾声。
又气又笑——这小没良心的,他把她伺候得舒服,她却不管他的死活!反倒去会了周公!
谢竑指尖慢慢抚过她饱满的红唇,心里那股坏心眼又起来了。
俯身含住她的唇瓣,舌尖撬开贝齿,勾着她的丁香纠缠片刻,随即稍稍退开。
拨弄了自个两下,便又覆上去,低在她唇间。
谢竑闭了眼,长长吐了口气。
她这一下,胜过他半天的功夫。
他垂眸看了片刻,忽地扣住她的后脑,朝他这边贴近,喉间滚出畅快的一声闷吼。
令仪在梦里,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疼得厉害,胃里一阵阵翻滚,直犯恶心。
终于睁开眼,却见谢竑正乖巧地跪在她身侧。
……懒洋洋地瘫着。
手上脏兮兮的。
见她睁眼,他伸手要抚她的脸,令仪急忙偏头躲开。谢竑讪讪地擦净手,柔声问:“怎么醒了?可是做噩梦了?”
令仪觉得刚刚那不是梦,或者说不全是梦。那种喉咙直恶心的感觉她现在还有,可她又没有证据,他定不会认。
再者他好不容易消停了,她若是又勾起他的兴致,这一晚便再不能睡了。
她只得强压下恶心,淡淡道:“无事,二爷也早些安置吧。”
谢竑应了声,待她闭眼,才悄悄松了口气,用指腹抹去她唇角残余的湿痕,这才搂着她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谢竑已不在,令仪心头顿觉松快。
便起身拂袖,便于室中演起五禽之戏。但见其身若游龙,手若拈花——虎啸山林之威,尽在沉肩坠肘之间;鹿奔旷野之逸,全于拧腰探臂处显;熊行厚土之敦,步法绵密如碾玉;猿跃高枝之捷,身形缩闪似弹丸;鸟翔苍穹之旷,双臂开合若流云。
一式未收,一式已起,圆转如意,衣袂翩跹,筋骨随势而动,眉目与神俱往。
收势之际,静立如山,这一番活动,浑身说不出的轻快舒畅。
青黛白芷亦知晓谢竑今日出门,令仪定会高兴,早膳便格外丰盛。
小笼包、肉羹汤、各色小咸菜,已是样样精致;又添了鸡油卷子、菱粉糕、桂花糖蒸栗粉糕,另有一碟糟鹅掌、一碟胭脂鹅脯,一碗碧粳粥,一盏杏仁茶。满当当码了一整桌。
令仪果然胃口大开,招呼两人坐下一块吃,只是夹起凉拌土豆丝时,辣油一激,口中上颚某处竟刺疼起来。
白芷见她蹙眉,忙问:“怎么了?可是菜里有石子硌了牙?”
令仪抿了口茶,摇头,唤她取镜子来,白芷应声取来。
令仪对着镜子细细照看一番,青黛也凑过去,纳闷道:
“好端端怎么破了皮?可是病又重了?”
令仪摇头,忽而忆起昨夜谢竑那副心虚的样子,心中恍然,手在袖中攥紧,半晌才松开,淡淡道:“无妨,被狗咬了。”
用过饭,令仪便去看霁月。
那日她冲出去,身上受了不少伤,又没好好处理便带着孔宪回来,虽上了药,到底伤口耽搁了,令仪便叫她在屋里养着。
可霁月不是个安分的性子,令仪推门进去,正见她拿着把小刀比划。
“快放下,你的手还要不要了?”令仪道。
霁月连忙丢下刀,讪讪一笑:“我就是活动活动。”
“坐下,我瞧瞧你伤恢复得如何了。”
霁月乖乖坐下,令仪略探了探,“到底是练家子,恢复得就是快。”
霁月眼睛一亮:“那我可以练功了吗?”
令仪笑笑:“适当活动也无妨,不过仔细你的手臂。想好往后做什么了吗?”
霁月抬头,警惕地四下看看,才开口:“想好了。我这辈子一向听令行事,一时叫我自己拿主意,我是真不知道。可我知道姑娘是个有主见的人。同姑娘在一处,定是快活的。若有一天姑娘要走,带着我,霁月身手好,定能护你周全,再不会像这次这般。”
令仪轻叹:“人终归要为自己打算。也罢,你一时想不通也是有的,我答应你。不过你日后若有了新想法,随时同我说。”
霁月点头,便去寻青黛白芷,拜托她二人教她些令仪的习惯,二人自然尽心。
午后的日光斜斜地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暖意。
令仪正低头写着那草药册子,便听侍从报宋澄来了,她叫人进来。
宋澄一进门便嚷:“郡主姐姐,怎么好端端就病了!早就想来看你,可三夫人派了人说不许打扰。如今可大好了?门口怎么多了这么多护卫?”
那些事连谢端都不甚清楚,宋澄自然更不知。
令仪不打算同她讲那些,只道:“好多了,难为你记挂。”
宋澄听她这般说,又高兴起来:“那太好了!你在这院里闷了好些天,不如去后园同我们玩罢。老祖宗的寿宴散了,好些姐妹都要回家去,今儿大家在一处最后痛痛快快玩一场,往后天南海北的,再难见了。郡主姐姐也去吧,那天你出的那些题目,公子们的答案五花八门,咱们还想听你的正解呢!”
说着便拉她的手,“去吧去吧,闷在院子里多没意思!”
令仪想了想,这些日子确实闷坏了。
从前有青黛白芷陪着,后来两人走了,白泽兰倒常来,可这段时间她整日只对着谢竑,实在该出去透透气,再者,她问:“泽兰姐跟三夫人可在?”
“在的在的!”
令仪便应下了。
宋澄大喜,当下拉着她往后花园去。
果然聚了一群姑娘,长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吃食,竟有丫鬟架着架子,正在烤羊腿。
大家见了令仪,忙起身行礼。
令仪对着这阵仗仍有些不惯,叫她们免礼,众人便都坐下。
姑娘们三五成群,皆是不舍:
“你家去了,也得同我写信,可不能断了。”
“自然自然,若我那未婚夫能留在京中,往后咱们还能常见呢!”
宋澄打断:“别说这些叫人难过的话了!郡主姐姐,你便说说那池塘里的锦鲤到底多少条?那些答案写多少的都有!我真是好奇的紧!”
“六百六十六尾。”令仪道。
三夫人听了,十分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令仪抓了一把鱼食往池中一扬,鱼儿们立马浮出水面争相张口。令仪看了一眼,便拿了纸笔,几笔勾出一条鱼的轮廓,很快将方才鱼儿探头的那幅画面画了下来。
众人皆惊:“郡主的记性竟这般好!”
学医的,记性若不好,怎么记得住那么多药?
“不过雕虫小技。而且我这般画也不准,总有那懒懒的鱼连饭都不爱吃的。”令仪笑了:“其实老祖宗寿宴前,我见过小厮将池中鱼都捞出去,后来又重新投放,便猜到选了个吉利数罢了。”
众人皆笑:“这么多么子,竟没几个答对的!”
一时羊腿烤熟了,切成小块,每人分了些,桌上还酿着果酒,配着肉,好不自在。
令仪因着病,加上上次便是醉酒后出的事,便没碰酒。
只在众人说笑时,走到白泽兰和三夫人面前,低声道:“多谢你们。”
白泽兰摇头:“到底也没帮上你什么。”
三夫人却道:“不知你在说什么。”
令仪也没再追问。
她们具体做了什么,令仪也不是很清楚。
她知道的,是那日谢竑在屋中吩咐下人,将自己私下的田地划了两大块,分别给了白泽兰与三夫人,还特意嘱咐莫叫旁人知晓。
令仪便猜测,大约是她二人设法通传了消息,谢竑才匆忙赶回。
她知道两个孙媳都得在老祖宗手下讨生活,话并没说透,再者,一句多谢到底太过轻飘。
令仪从袖中拿出两张方子,“泽兰姐要少思少虑,这上头的药研磨成粉晚上叫丫鬟放那香炉中,便可睡的踏实。”又看向三夫人:“这药于女子最是滋补,你可以试试。”
说完便就回自己位置去了。
白泽兰收了药方,见三夫人低头看着那方不动,便往她那边推了推:“郡主的医术还是极好的,你生芊姐儿到底伤了身子,三弟又不常在家,趁着三弟还没走,这药抓紧吃上,咱们家孩子到底还是少了些。”
三夫人这才红着脸收了。
“你会出手,倒着实叫我意外。”白泽兰低声道。
三夫人扬了扬下巴,依旧嘴硬:“你们一个两个,净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白泽兰见她仍不肯认,压着声儿道:“说来也巧,那晚我的丫头瞧见守门的周婆子没守着门,反倒往你院里去了。”
三夫人脸色微变,终于卸下那副懵懂姿态,眼底掠过一丝警惕:“大嫂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必这般紧张。”白泽兰慢条斯理地转着杯沿,“我如今只想守着我的院子,安安稳稳过日子。若我真想说出去,也等不到这时候。我只是提醒你——我能看见,旁人也能。趁着老祖宗还没回过味来,你还是先想好说辞吧。我是真的好奇,你竟会出手。”
三夫人冷哼:“二哥同老祖宗闹僵了分府,往后侯爷的位置,还不就是我家三爷的了?”她嘴上说得笃定,眼底却浮着一层虚色。
白泽兰咽下口中残酒,没有接话。
她知道三夫人说的并非真心——此事成算微乎其微,一旦败露,只会让老祖宗彻底寒心。
三夫人完全没必要因着孔令仪去得罪老祖宗。
三夫人捏着手上的那张药方,想起的却是祭祖那日下午,令仪主动到她院中,提点她的那句“素心手上那串链子里头带着麝香,你要小心。”
她是不喜她,可那不过是些小矛盾,要人命的事她做不出来!
一时肉尽酒残,众人四下散去。
宋澄却缠着令仪不肯松手。她此番来侯府,一为贺寿,二便是想让老祖宗帮着相看一门亲事。
偏生她崴了脚,寿宴上没怎么露脸,自然也没人打听她的婚事。老祖宗近来也病了,更是没顾上替她安排,也没说她的去留。
宋澄正是彷徨的时候,拉着令仪依依不舍:“郡主姐姐,我真舍不得你!我若家去了,定会想着你的!”
令仪却看得通透,老祖宗就这么一个外孙女,定然会替她在京中寻一门体面的婚事。便宽慰道:“你只管踏踏实实待着罢。”
两人一面说,一面往倚梅园去。
拐过月洞门,迎面竟撞见两个男子。
一人是谢端,另一人衣冠气派,身量颀长,正是苏珩。宋澄酒意登时醒了大半,慌忙行礼:“端表哥。”
“郡主。澄表妹安。”
谢端瞥了眼苏珩,心下忽然回过味来,原来这苏珩今日拿了拜贴说要拜访谢竑、讨教箭术。
偏谢竑已经回营了,只好由谢端来接待。
两人本坐在那地势颇高的晚照亭中寒暄着,苏珩却忽地又要下来走走,原来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是,他瞧上的,究竟是那位郡主,还是自己这位澄表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苏珩听见那句“澄表妹”, 便悄悄掀起眼帘,觑了宋澄一眼。
那日宴散之时,苏珩高价拍下那道摘叶之题, 解得谜底之后,方知出题之人正是宋澄,便将这名姓暗暗记在心头。
本想着见了真人,再央母亲登门提亲,谁知昨日请安时,竟听得母亲有意为他定下嘉康郡主。
今早便再也顾不得许多,急急揣了拜帖前来寻人。
此刻见她果然生得一副娇俏活泼的模样, 心下便先自欢喜了几分。
至于一旁被谢端称之为“郡主”的,想来便是母亲属意的那位, 自是一番惊为天人的长相,可世间美好之物何其多,他只愿寻一个心性相投的, 眼前这位宋澄姑娘,便已是极好了。
外男久觑闺阁女儿, 终究不妥, 于是当下便行了一礼:
“端兄,既然谢将军不在, 小弟便不叨扰了。”
说罢,转身便走。
令仪见那么子匆匆而去, 又偏头瞧了一眼犹自懵懂的宋澄, 遂向谢端问道:“敢问谢大人,方才那位公子是何人?”
谢端虽不知苏珩中意的是哪一位,不过这两位都是适龄的女儿,便细细将他家世品貌说了一遍。
听到那人名叫苏珩, 宋澄忙道:“郡主姐姐,他便是那日摘得树叶之人!”
原来那题惹得许多人好奇,竞价良久,最后被老祖宗闺中密友的孙女赵芸儿拍了去。
拍时固然痛快,待到交款却猛然醒悟醒悟——自己虽出身名门,家中银钱却经不起这般挥霍。怕被祖母责骂,只得央求宋澄帮她一把,最后宋澄替她出了一半银子,才算完事。
令仪没想到,这一片树叶,竟也能扯出这般多的故事,当下并没说什么。
待到了倚梅园,四下无人时才说:
“我瞧着,那位公子对你似有几分意思。你若也有此心,便去与老祖宗说说,叫她托人透个口风。”
宋澄跺了跺脚,羞红了脸,“郡主姐姐,你胡说什么呢!”
令仪却拉住她,正色道:
“嫁娶之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终究要过一辈子的人是你自己。老祖宗替你寻亲,也只能看门第、挑家风……哪怕那家人千般好万般好,若那人并非你心之所向,日日夜夜相对,除了煎熬还是煎熬。如今你既有这般机会,为何不好好为自己争一争?”
宋澄低下头,郡主这番话可谓惊世骇俗,可她听在耳中,却觉字字在理。
心中不禁暗暗思量:那苏公子生得俊朗,箭术也出众,又在宫中当差,虽是武将,却不像她那位竑表哥一般粗蛮凶悍。
若能成就这段姻缘,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可老祖宗眼下正病着呢!”
老祖宗此番抱恙,不过是在两位孙媳面前,被谢竑那般顶撞,一时下不来台罢了。
于是开口:“老祖宗那是多思多虑,添得心病。你若去与她说,叫她有些事可忙,不再东想西想,那病很快便就好了。”
宋澄听了这话,便去与老祖宗说了,老祖宗果真精神大好,当天晚上便多用了半碗饭,正寻思过几日去趟苏家,那卫国公夫人便就来了。
原来那日苏珩见过宋澄后,回家便向母亲提及了此事。
卫国公夫人听罢,虽心中更中意嘉康郡主,但转念一想,宋澄的门第倒也清贵:
其父官居巡盐御史,其祖母又与宫中太后乃是同胞姊妹,根基不俗。最难得的是儿子喜欢,便也点了头。
次日便备了帖子,亲自登门拜访。
两家相谈甚欢,彼此都觉十分称意,这门亲事便就此定了下来。
宋澄得了消息,头一个便来寻令仪分享。
彼时令仪正在院中试她那几样祛疤的药膏,一截小臂露在外头,上头敷着各色膏药。
听她说完,令仪真心为她高兴:“如此甚好!都说女子出嫁是第二次投胎,这般相见过,总比那盲婚哑嫁强上许多。卫国公夫人寿宴上我见过,也是个温柔和善的人。”
顿了顿,又道:“待两家换了庚帖,请庙里合了八字,苏家下了聘礼,你便该预备待嫁了。趁着这几日得闲,只管好生玩乐,往后忙起来,可就顾不上啦!”
“那……合八字,不会有什么不妥吧?”宋澄听了,忽然紧张起来,忙问。
令仪笑了:“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两家都已定下,庙里那些和尚自然拣好话说,什么天作之合,三生情缘啦。”
宋澄又问:“那待嫁又要做些什么呢?”
“自然是准备嫁妆。旁的也就算了,婚服还是要自己绣上一绣的,不为叫人夸赞,也是为自己讨个吉利——毕竟新娘穿自己绣的婚服,寓意着一辈子恩爱和美。”
“再者,还要备下四时节礼,成婚之前,逢年过节都要往男方家里送东西的。不过这些,想来老祖宗都会替你打点妥当。你最要紧的,倒是打听清楚国公府的规矩。我们那边有个风俗,婚后新妇要给夫家做一道菜,算是融入这个家的意思。若不会做的,便要恶补一番。学得最多的,便是那道冬瓜虾仁汤——做法简单,滋味清爽,一年四季都用得上,很是便宜。”
宋澄听到这儿笑出了声,方才的紧张情绪也散了些,不由叹道:“郡主姐姐,你当真厉害,连这些事都知道得这样清楚。我一早没了娘亲,老祖宗叫我有事尽管去问大嫂,可我哪里敢去?生怕勾起她同大哥成婚时的记忆;三嫂又终日忙碌。正苦恼该同谁说,没曾想姐姐竟如做过新娘子一般,什么都知道。”
令仪的手微微一僵,勉强笑了笑。
她怎么会不清楚呢?
她差一点,便也成了婚了。
转眼之间,那些事竟已恍如隔世,却又历历在目,仿佛只是昨日。
她低头绣着婚服的那个身影,那一针一线间的神情,分明还在眼前浮动,不曾散去。
“表哥,若是八字说我们不合,该怎么办啊?”
“不会的,我早就偷偷找人算过了,说咱们有一世的姻缘。”
“啊!怎么才一世?咱们这般好,该生生世世才好!不成,你找谁算的?我要叫他再算一次!”
那活泼娇俏的声音,竟是她发出来的?
令仪自己都不敢相信。
从前太过幸福,衬得如今越发可笑。
她不能再想了,稳了稳心神,又问道:“你是在这儿待嫁,还是回家去?”
宋澄喜滋滋地道:“老祖宗说了,我父亲在任上事务繁忙,女儿家的事他也不甚清楚,便叫我留在这里,待快出嫁时再回去。这样我便能与姐姐待在一处了。”
令仪笑而不语。
宋澄留在侯府待嫁,可她却是要走了。
前些日子递上去的折子,太后已然批复了。那朱笔落下的,是一个端端正正的“准”字。
只待郡主的册封礼一过,她便能够离去了。
于是令仪便静静等着那日的到来,整个人的心情都格外的平和。
晨起时由霁月带着,她同青黛、白芷跟在身后,打一套强身健体的拳脚。
吃过早饭,便碾些药粉,配些治外伤的膏药。
待到日头大了,便躲进屋里去写那本草药的册子。
傍晚时分,便挽起袖子,查看自己手臂上的疤痕淡了多少。偶尔泽兰与宋澄过来坐坐,说几句闲话,倒也热闹。
谢竑的人将这倚梅园守得铁桶一般。老祖宗曾派人来过几次,令仪只说不见,那守卫便果真拦住了。
昨几个又打发了人来,令仪想着这样一趟一趟也是厌烦,便叫人进来了。
来的是琳琅。
一进院子,饶是她素日里再谨慎稳重,也不由得瞪大了眼。
她万万没有想到,从前这座府中最最漂亮的倚梅园,如今竟只剩下一片绿油油的、长着阔大叶子的草药。
那些梅树不知被挪到了何处,满园的花木都换作了药草,连空气里都浮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
这院子,若是旁人弄成这般模样,老祖宗的脾气断然是要发作的。可偏偏是令仪,她便只能忍住。
令仪正坐在石凳上捣药,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淡淡道:“叫老祖宗放心罢,她担忧的事,不会发生。往后也不必再派人过来了,我不会见的。”
这铁桶阵,倒也有拦不住的——便是那信鸽。
令仪不知谢竑又怎么了,隔上三五日,她睡醒时总有一只信鸽守在她窗前。
头一回令仪不去管它,那信鸽便站在窗台上一整天。
到底不忍心,她还是将那信取了下来。上头也没说什么,只龙飞凤舞几个大字:“爷想你了。”
令仪看见这几个字,心中毫无波澜,只面无表情地将那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再过几日,信又来了。
这次字多了些,上头写着:“爷很想你,若空了,给爷回封信。”
令仪仍旧烧掉,低头去写她的草药册子,并没回信。
再一封,便是今晨。
令仪展信细看,那字迹潦草飞扬,笔画纵横,颇费了她一番工夫才将信中之意读明白。
开篇说的是,孟浩寻了谢竑,言明与青黛心意相通,求他成全。因青黛原是令仪的丫鬟,谢竑不便擅自做主,便写信来问她的意思。上一段尚写得客客气气,道是一切皆听凭令仪决断。
可到了下一段,便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全然忘了自己方才写过什么,洋洋洒洒地写道:
“孟浩与青黛也是一场缘分,我瞧着两人好得很,恰如你我一般。我已打算将孟浩提拔为千夫长,青黛跟着他,日后自有好日子过。我看下月二十便是个极好的日子,正好那时我也回家了,便一并给他们办了!”
令仪看这几行字,只觉胃里翻江倒海,止不住恶心,可到底没将信烧掉。
对于孟浩,她还是该问问青黛的想法。
才刚将信收好,忽听得门口通传说三夫人来了。
令仪心中纳闷,却还是叫人进来了。
只见三夫人头发散乱,两眼红肿,脸上还带着一道鲜红的掌印。
令仪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取了一只药膏递给她:“这药膏消肿很管用。”
三夫人仿若一个木头人,半晌才点了点头。令仪陪她坐了一会儿,见她就这般木愣愣地坐着,便轻声道:
“三夫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怕。你放心,我这里旁人进不来的,你可以细细想你的打算。若是累了,便躺下歇息。”
令仪抬脚正欲走,忽听身后开了口:“素心果真小产了,这事还要多谢你教我小心。”
令仪看着她,很是不解:“既如此,那你怎么还会弄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有朋友们看的时候一堆的省略号,那是我还没修完文的,看见那一版的,可以再回上一章重新看下。
第75章
三夫人苦笑一声,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自个儿胎坐不稳,想赖到我头上,我自然不能叫她得逞。内宅那些手段, 我见得多了,防范这些并不是难事!可三爷他……竟不信我。”
她眨了眨眼,到底没让眼泪落下来,“这些年来的情分,他竟一丝一毫也不顾,只听了素心几句无根的话,便提着刀来寻我的不是。我只当他虽没了恩爱, 好歹还念着几分亲眷的情谊,谁知他竟这般疑我。”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 照在三夫人苍白的脸上,她叹道:“从前我只以为,我与他是世上最般配的一对。到如今方知, 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信托的?”
令仪静静看着她, 声音轻柔却坚定:“自然有。你最该信的, 便是你自己。旁人的心思,看不见摸不着, 唯有自己内心坚定,方能走得正、行得稳。”
三夫人抬起头, 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多么可笑。
她在意的那点风吹草动, 令仪压根没放在心上。
令仪将那药膏细细往她脸颊上涂抹:“你现在还在气头上,最该做的便是好好睡一觉,理清自己的思路。旁的都不重要。若想留下,继续做你的三少奶奶, 老祖宗自会护着你;若当真心冷了,便是要走,你的嫁妆也够你在世上立身。只是这世道,和离后的女子总要艰难些,你自己想清楚。”
三夫人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想到你竟是这般好的人。先前我挑你的不是,实在不该。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同二哥那种莽夫在一起?我真想不明白。”
顿了顿,又感慨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二哥总板着脸,舞刀弄枪的,不爱搭理人,我最讨厌这样的男人。可如今看来,二哥不管怎样,有一点做得极好——他认定的人和事,从不会变。”
她说这话时,眼中满是羡慕。
可令仪听了,却整个人汗毛都竖了起来。
三夫人见她神色不对,只当她不信,继续道:“从前姨母还在时,担心二哥性子太冷,便给了他一只小猫,一开始不肯养,待日子长了,竟是护的严严实实,谁想摸上一摸都不许。便是上战场,他也带着,被军棍打了二十下也不肯丢。后来那猫去了,他便再没养过别的猫。”
她扯了扯嘴角,“从前我只当他偏执,如今看来,认死理也没什么不好。”
令仪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她定了定神,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意:“他……一向如此么?”
三夫人点了点头,神色坦然:
“听竹轩中,专有一间屋子,用来收着二哥这些年用坏了的东西。他这人,不论什么物件,便是坏了也不肯扔,定要留着。所以啊,郡主只管放宽心便是。”
令仪听了这话,心里却愈发沉了下去。她想:他这般固执的性子,连一件死物都不肯割舍,若叫他知晓了那道折子的事,她怕是又难以脱身。
看来,这件事须得死死瞒住他才好。
令仪正自出神,便听得三夫人道:“芊姐儿还在这儿呢,我不能走。”
三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细细理了理妆容:“今日郡主肯收留我这一时半刻,杨柳十分感激,如今已经想开了,院子里还一堆事等着料理,便就走了。”
令仪看着三夫人如女将军般走出去,奔向她自己的战场。
她知道,三夫人一旦放下对谢端的那些幻想,定能将日子过得漂亮。
可另一念头又浮上心头——女子一辈子只出嫁前快活那十几年,成婚后,便困在家长里短,生活琐碎中,这般忙忙碌碌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令仪撂下心事,将青黛叫来。
令仪便正色问道:“孟浩想要娶你,你只管说出你心里的真实念头来。旁的事,自有我来替你料理。”
青黛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想起孟浩是谁,低了声问:“若不嫁,会有什么麻烦么?”
令仪摇头道:“不会。婚姻大事,自然要两厢情愿才好。你先把那些想借他使力的心思搁开,只问自己:若同他在一处,心里可会觉得欢喜?”
青黛毫不犹豫地开口答道:“我不想嫁。他长的那般黑,养出孩子来,得多难看!”
令仪见青黛神色不似作伪,便道:“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令仪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正要落笔时,却忽然顿住了。
青黛是她的丫头,嫁与不嫁,她自然有权做主,又何须特特去与谢竑说?
正自出神,便见那墨汁自笔尖滴落,洇在纸上,晕开一团乌黑的痕。
到底还是另取了一张纸,细细写了半晌。
写罢,吹了吹墨迹,等它干透。
正是晚饭时分,白芷端了一碗甜汤过来,脚下不稳,溅了几滴在那信纸上头,慌慌忙忙要去擦拭,口里道:“姑娘,这该如何是好?”
令仪看了看,汤渍没挡住字,便挥挥手:“无碍。”
她拿起口哨吹响,来的却不是信鸽,而是一只鹰。
那鹰昂着头,目光凌厉,十分英气。
令仪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鹰,见了自然心中欢喜。
那鹰儿原是极有傲骨的灵物,最是难驯。她素日最喜禽鸟,于这熬鹰的诀窍,倒也略知一二。
一人一鹰,相对而坐,较量的便是谁先耐不住性子。若那鹰儿先泄了气,便算认了主,从此俯首帖耳。她没想到谢竑竟有这般本事。
转念又忆起三夫人方才所言,心下不由一沉——此人执念至深,志坚如铁,只怕一道圣旨,也未必拘得他住。
令仪将信送出,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目光若有所思。
那鹰飞的很快,不出半个时辰,便落在谢竑的窗子前,谢竑见了,很是高兴。
他喜滋滋地从鹰腿上取下信纸,纸上带着淡淡的甜香。他凑近鼻尖轻嗅,嘴角便弯了起来——她就想着他呢,只是女儿家到底矜持,用这种方式同他传情呢!
那股甜香叫他想起临走前那晚。
那“蜜渍桂花糕”当真好吃,甜滋滋还泛着一层光亮,令仪总不肯认的事,在她嘴中一下子便能道破天机。
只可惜她总喊疼,他那日也不敢用力。也不知这些日子,她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他摸着信纸,又想起她那丁香小舌。
那般温软地裹着他……
她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却叫他魂牵梦萦。
若她清醒时,肯趴在他身上,用那舌尖细细地舔,该是何等销魂?
可他也知道,她定是不肯的,想来第一件事就是赏他一个耳光。
谢竑喉结滚了滚,舔了舔发干的唇角,将那信纸贴在唇边轻轻一吻,才将信展开。
还是那熟悉的簪花小楷,只是……谢竑皱了皱眉,怎么只有一页?
这信鸽一趟趟飞,也很是辛苦!
也不多写几句话给他!
谢靠在椅背上,借着烛火细细看起来。
其实没几句话,令仪只说不同意,叫他莫要把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人。
可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竟将信纸覆在脸上,深吸那上头残留的甜香。
他怎么就一厢情愿了?他分明看见青黛从孟浩马上下来时,满脸娇羞,还将沁雪球给了他。这不分明是两情相悦么?
谢竑觉得,令仪在情爱之事上实在不开窍。看不清自己的心也就罢了,青黛的事竟也看不明白,
居然要棒打鸳鸯!这怎么行?
他当即研墨,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封回信,让信鸽送去。
令仪清晨醒来时,窗边已落了信鸽。
她打开窗子,先喂了把米,才从鸽腿上取信。可今日的信格外厚,费了些力气才取下。展开足足五页,依旧是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她耐着性子往下看,眉头却越蹙越紧,最后心口腾起一股火——
什么叫她看不懂自己的心?什么叫她拆散有情人?她从没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正要烧了这些胡言乱语,那鹰却又飞了回来,腿上同样带着信。令仪不想看,可事关青黛,她不能赌气。深吸一口气展开,这份更厚,足足有十页。
看着看着,她心口的火突然灭了,竟笑出了声——被谢竑的脑回路彻底气笑了。这一封上写,他得知三弟与三弟妹争执,心中焦心;下一段话锋一转,说青梅竹马走到这般田地令人难过,足见青梅竹马没有好结局;再往后便是一通长篇大论,夸自己如何好,叫她多多珍惜。
可宋沅不是谢端,她也不是三夫人。
令仪又抓了把米,鸟和鹰都低头吃起来。她关上窗子:“委屈你们在这住几天。”她实在不想再收谢竑那些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日子一晃, 便到了七夕,亦是令仪郡主册封之日。
礼部前前后后改了十余般方案,终于得了太后首肯。
将这册封之礼定在七夕之日, 说是嘉康郡主出身民间,又是为天下女儿做表率,与乞巧佳节正相合宜。
天不亮,令仪便起了身。
宫中嬷嬷宫女们伺候她梳妆更衣。
大红大衫广袖垂地,领口袖缘以金线盘绣云凤纹;外罩青罗霞帔,自肩垂落,末端坠以金玉坠角;腰束玉带, 鬓簪金翟衔珠步摇。
吉时已至,赞礼官引她步入大殿。殿中香烟缭绕, 文武百官分列两厢,太后端坐于上,神色慈和而庄严。
令仪跪在大殿中央, 伏身于地。
只听赞礼官展开圣旨,朗声诵读, 其声清越, 回荡于殿宇之间。
她的心境却与上次进宫时又有不同,跟谢竑从登州回京这一路, 既惩治了贪腐,也看遍了疾苦, 她越发明白太后操持天下, 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艰难。
一时圣旨念毕,礼官高唱:“嘉康郡主请起身受礼。”
便有宫女捧着金冠,自殿侧缓步而出。
只见那冠上头饰着七只翟鸟,展翅欲飞, 栩栩如生。百官见了,先是怔了一怔,随即三三两两交换眼色,彼此眼中皆是掩不住的惊讶——这可是七翟冠!郡主册封中至高之礼!
而眼尖之人更倒吸一口凉气——冠顶中央,竟嵌着一颗东海珍珠,圆润饱满,光华莹莹,分明是公主品阶方能使用的规制。
一时间,百官不约而同望向坐在上首,那个尚未成年的羸弱的小皇帝。
心中俱是一沉:这嘉康郡主,怕只是太后野心的头一着棋。
往后,又会走到哪一步?
太后像是完全看不到那些目光,只缓步走下丹陛,从宫女托盘中取过那顶金冠,稳稳戴在令仪发间,又俯身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指尖轻柔,仿若对待自家亲生的女儿。退后两步,端详良久,目光中满是欣慰与赞赏,忽而含笑道:“巾帼须眉,不让男儿。心怀天下,胸有丘壑。雍容大气,堪为典范!”
太后话音落下,满殿肃然。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之声震彻殿宇:
“恭喜嘉康郡主!贺喜嘉康郡主!”
礼成,太后遣散众人,殿中只余她们二人。
太后望着她,目光温和却认真,缓缓道:“之前你同我说的事,可还想清楚了?若是反悔,如今还来得及。”
令仪抬眸,迎上太后的目光,眼底澄澈而坚定:
“令仪心意已定。各地皆有独到药材,若能走遍四方,将天下草木药性一一收录、汇编成册,于国可济万民,于己亦不负此生。”
太后缓缓开口:“你可知道,阿竑已上了折子,求哀家为你们赐婚?”
语罢略顿了顿,目光在她面上逡巡一回,方又道,“你若领了这桩差事,便要风餐露宿,跋涉山川。女儿家的肌肤最是娇嫩,如今还是如花似玉、吹弹可破的年纪,可经上几年日晒雨淋,便不成样子了。你当真想好了?要在女子最宝贵的这几年里,舍了这样一桩锦衣玉食、安稳尊荣的姻缘,反倒去吃那样的苦?”
“令仪绝不后悔。男子在最好的年纪读书考功名,女子也该成就一番事业,而非困守内宅,只知顺从公婆、侍奉夫君。”
太后闻言,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缓缓点了点头。
沉吟片刻,忽又开口,语气平淡,却似不经意间抛下一枚石子:“若本宫将你同宋沅赐婚呢?”
令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颤,如蝶翼掠过晨露,随即垂眸敛神,当即便跪了下去。
脊背挺直如青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女子一出嫁,便受诸多拘束,内宅深深,再难自主。令仪愿将此生尽付医药,走遍山河,编纂药典,以济苍生。终身不嫁,绝不反悔。”
“倒也不必如此决绝。若日后遇上合缘之人,只管写信来,本宫替你们赐婚便是。”
令仪仍是那句,语气却比方才更坚定了几分:“令仪心意已决。”
太后望着她那张尚带稚气却已然坚毅的面庞,默然片刻,终是松了口:“罢了,起来罢。”
待令仪起身,太后话锋一转,问道:“何时出发?本宫与你一队兵马护卫,可够使唤?”
令仪摇头道:“令仪自幼便在山林间行走采药,深知此事是长久之功,不欲兴师动众。我身边有个丫头名叫霁月,身手极好,足以护我周全。今夜过后,令仪便即上路。”
太后听她这般说,倒也不觉意外,只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与她:“若遇困难,持此令牌到当地官府,自有人行你方便。”
令仪双手接过,收入怀中,又道:“令仪只求太后一事——将我离京的消息,晚两日再放出去。”
两日便够了。
谢竑此刻正在百里之外领着将士修筑城墙,待他得知消息,她早已同霁月隐入山林深处。
林深之处,便如沧海一粟,纵他有通天彻地之能,再想寻她,也是难了。
“本宫答应你。”太后看着她,目光深邃,又问,“可还有什么要本宫做的?”
“没有了。”
太后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道:“本宫还以为,你会求我护佑孔家周全。”
令仪闻言,唇边漾开一抹轻松的笑意,眉眼间尽是了然之色:“这一点,我不说,太后也会保全他们的——毕竟,他们是嘉康郡主的家人。”
太后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感慨:“真真是个水晶玻璃心肝的人儿!”
天色渐渐黑透,京城各处灯火次第亮起,如繁星坠落人间。
七夕之夜,满城锦绣,家家户户门前悬着各色花灯,街巷间人声鼎沸,笑语喧阗。
令仪在宫人搀扶下,缓缓登上那四围轻纱的花车。
车身以紫檀木为架,雕镂着缠枝莲花与百鸟朝凤的图样,四角悬着琉璃风灯,灯内烛火摇曳,映得纱幔上一层柔和的琥珀光。轻纱薄如蝉翼,微风过处,飘飘扬扬,隐约露出车内人影绰约,如隔云望月,更添几分仙姿佚貌。
车前八匹白马开道,马项下系着金铃,行则泠泠作响,清脆悦耳。两旁宫人手提宫灯,灯罩上绘着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图样,一路蜿蜒,如一条流动的光河。
今夜,令仪便要坐着这花车绕京中一圈。一则叫百姓知晓嘉康郡主这号人物,二则,便是要让满城女儿们瞧瞧,女子的路,从来不止深闺内宅、相夫教子这一条。
令仪端坐车中,心头一桩大事已了,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松快了许多。她微微掀开纱帘一角,向外望去——但见街市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摩肩接踵,争相一睹这位新封的嘉康郡主的容颜。沿街的酒楼茶肆二楼,也有不少闺阁女儿倚窗而望,手中握着团扇,三三两两地指点议论着,眼中满是艳羡与向往。
花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两旁百姓纷纷躬身行礼,欢呼之声此起彼伏:
“嘉康郡主千岁!”
“郡主慈悲心肠,听闻她在登州施药救人呢!”
“真真是天上的织女下凡了!”
“真是女子的典范,我何时能像她这样!”
令仪在声声赞叹中缓缓前行,微微笑着向两侧人群招手致意。
忽然,她唇边笑意一僵,目光落在某个方向——人群之中,他就那般隔着灯火望着她笑,还是那般温润模样。
灯火碎金似的落在他肩上、眉间,融融一片光晕,令仪险些以为自己又做梦了,拼命眨了眨眼,他还在那里,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他开口无声说了三个字。
令仪自然读的出来,他说的是“仪妹妹”。
令仪心头猛地一撞。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可她此刻坐在万人瞩目的花车上,隔着满城灯河回首望见他,心头涌上来的,却不是惊喜。
他不该在沧州吗?怎么会回了京城?
是了是了,想来是为了沧州前任知府的案子!
令仪几乎落下泪来,拼命忍住。
喉间哽了一瞬,指尖死死抠住袖口,才将那股酸涩压回去。
她与宋沅之间,终究差了那么一点缘分。
今晚她就要离京远行,从此山水迢迢,他却偏偏在这最后一刻出现在她眼前,像是老天爷故意开的玩笑。
令仪在心里说,再看一眼,就一眼。
看完这一眼,她便扭头,不再想了。
她偏过头去,却见宋沅轻轻扶了一下身旁的姑娘的胳膊——令仪这才看清,那姑娘与他站在一处,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需多余解释,那姑娘仰头同他说了句什么,他侧耳听着,唇边笑意温柔,是那种……令仪曾经很熟悉的温柔。
虽说早在心里设想过千百次会有这样一日,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时,胸口还是泛起一丝细细密密的涩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令仪仰了仰头,望着满天星斗,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般也好。
在她决定同谢竑走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今生与宋沅是万万不可能的了。只是这条路走得实在太苦,她总得给自己留一点点念想,才能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撑下去。
于是她便把宋沅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当作一盏遥远的灯。
如今,她也要走了。临行前见他这般安好,身边也有了知冷知热的人,她心底最后那一丝不安与牵挂,也终于可以放下了。
令仪重新扬起笑脸,比方才更明媚了几分,转过头去,继续向两侧的百姓挥手致意,再不回头看一眼。
可她这副模样,落在谢竑眼中,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谢竑攥紧了拳。看见宋沅就这般开心?她的视线哪怕往旁边偏上一寸,便能看见他——可她没有。
还是说,即便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一旁的双禄忽觉身侧气压骤低,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他心下一惊——二爷是突然回来的,连老祖宗那边都不曾知会,在听竹轩匆匆换了身衣裳便赶了过来。
双禄何等精明的人,只消略一琢磨便猜透了:二爷这般偷偷摸摸地赶回京中,约莫是想赶在七夕这夜,同郡主过个节。
可偏偏方才郡主扭过头来,目光明明往他们这片扫过,却半分都没落到二爷身上。双禄心里暗叫不妙,抓耳挠腮半晌,只得道:“二爷,咱们这地方太暗,人又这样多,郡主一时瞧不见也是寻常。”
谢竑冷笑一声。
只怕他站在光里,该看不见,还是看不见!
花车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织女庙前,令仪被搀扶着下车,接下来便要祭拜织女。
这祭拜一事,历来是宫中贵女主理。前几年皆是朝华公主主祭,今岁却换了嘉康郡主,可见太后眷顾,恩宠殊异,非同寻常。
早有礼官上前引导,令仪缓步走向织女像,焚香叩拜,虔诚祈福。一时四下寂静无声,众人只见她将花中露水轻轻洒落,姿态翩然,恍若织女临凡。
在场之人无不看得痴了。
祭拜过后,便是女儿们的游戏:穿五色丝线、浮针验巧、雕瓜果、投针取影……更有太后特旨增添的新样儿——猜灯谜、对对子、射箭等。每完成一项,可得积分。
待到午夜时分,落锁算分,积分最高者即为今岁“乞巧女”,可得宫中一份厚赏,于女儿家的婚事大有助益。
而今年因太后开了恩典,允女儿家参与政事,若能夺得魁首,便可授女官之职。
朝中第一位女官,这般殊荣,哪个姑娘不想争上一争!
令仪坐在楼上,俯瞰楼下灯火辉煌中穿梭忙碌的少女们,心中亦是欢喜。
这般灯火,这般热闹,这般无拘无束的笑语欢声,方是女儿家本该有的模样。
令仪转头对霁月道:“你不曾玩过这些罢?既说要过寻常人的日子,何不下去玩玩?”
霁月有些迟疑。
“去罢。”令仪笑道,“我在这楼上,还能有何事?”
霁月便就去了,嬷嬷宫女们凑在窗边也瞧得热闹,令仪便就叫她们也下去乐上一乐。
一时这屋中便就只剩她一人,令仪掀开茶壶盖,往里头丢了颗药丸。
外头传来一声声喝彩,令仪伏在栏杆,低头去瞧,却又不期然望见了宋沅——他同那姑娘一路并肩走着,手里提着一盏精致小巧的花灯。
“郡主,看够了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令仪倒也不惊慌,回头看去,果然是谢竑。
令仪合上了窗,面上一副疑惑的模样:“二爷怎么在这儿?”
谢竑更气了,她刚刚果真没看见他,强压下心中的火气,开口道:“我来赎信差。”
令仪一怔。
谢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把我的鸟跟鹰弄到哪里去了,想我了不给我写信,用这种花招引我回来?嗯?”
说罢,他揽住她的腰,低下头,唇瓣贴近她耳畔:“郡主什么条件才肯放过我的信差们?”
他的唇慢慢向下滑,贴在她唇上:“臣伺候您一晚,可够?”
作者有话说:
嗨呀!没卡上七夕那天!
第77章
令仪忙去推他:“别, 这地方不行。”
谢竑在她唇上轻轻一啄,低笑出声:
“哦?郡主的意思是想换处地方?”
他目光流转,扫过周遭, 一手揽过她的膝弯,便将她打横抱向软榻,另一手已去勾她的衣带。
“诶!”令仪慌忙伸手去挡,“别这样!一会儿我还得下去给乞巧女颁彩头呢,你莫要弄乱我的衣裳!”
谢竑还是头回听她这般语调,软软的,带着撒娇似的薄恼, 说是拒他,倒更像是女儿家欲拒还迎的娇羞。
想来他此番离得久了, 她心里是真的想了。他手上未停,反倒愈发恣意。
令仪握住他的手臂,语气急了些:“真不成, 门口不是有守卫么?二爷是怎么进来的?一会儿若闹出动静,守卫进来, 二爷不怕太后知道你违反命令偷偷归来, 治你的罪?”
谢竑垂眸看她,那纤纤素手攥着他的小臂, 说出的话字字句句都似替他着想,他心底霎时软成一汪春水。
低头吻了吻她的脖颈, 声音低哑:“放心, 这些事都不必你操心。便是被逮住了,爷也有法子脱身。”
令仪仍拽着他,指尖微微用力:“这般久不见,二爷何不坐下, 咱们一块说说话儿罢?”
难得她主动要留他说话,谢竑便松开手,反身将她捞进怀中,在榻边坐下,下巴搁在她发顶:
“行啊。这段时间在府上过得如何?老祖宗有没有为难你?”
“府上都挺好的。”令仪顿了顿,抬起眼看他,“今日册封礼,我可还开心呢。”
她弯了弯唇角。语气诚恳:“令仪真心谢二爷替我讨了这番恩典。”
“这是你应得的。”谢竑抚着她的发,“你若是个男子,凭你这般功绩,便做个封疆大吏也使得。”
话头忽地这般断了,楼下遥遥传来围观人群的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愈显得屋内烛影沉沉,寂然无声,惟闻他搁在她腰间的手,指尖缓缓摩挲,窸窣细响。
那摩挲声细碎绵密,像夜虫啃噬桑叶,又像有人拿羽毛尖儿一寸一寸扫过她的心口。
令仪只觉得那一块衣料都要被他揉出火来了,偏又不能动弹,只得硬生生受着。
她搜肠刮肚,想了半晌,终于寻出个话头来:
“二爷在外头还顺利么?”
“事情都顺。”谢竑伸手去拨她耳垂上那枚葫芦型的坠子,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嗓音沉下去,“只是那城墙修起来太过耗时,爷真恨不得叫大家不眠不休,只盼着早日修完,好回来见你。”
他目光沉沉地压下来,手沿着她的脖颈缓缓往下滑。
令仪察觉到那视线里炙烫的热度,撑着身子挪了挪,勉强笑道:“二爷还是该以国事为重。”
谢竑大手一揽,她刚挪开的那几寸便又被扯了回来,紧紧贴着他胸膛。
他埋头埋进她的颈窝,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皮肤上:“爷也想以国事为重,可令仪的脸总在眼前晃,挥都挥不去。”
令仪被他烫得缩了缩肩,轻轻推他:“我有些渴了,想喝水。二爷一路奔波,又说了这许多话,也该渴了罢。听说这楼的大红袍乃是一绝,才刚泡上,还没喝呢,不如我们过去喝喝茶?”
谢竑淡淡瞥了她一眼。
她今日待他,似乎有些过于殷勤了。
谢竑抱着她移到桌前,拎起茶壶倒了杯,那茶色浓似琥珀,香馥沁人,端得佳品。他低头轻吹数息,方将茶盅递至她唇边。
令仪却纹丝不动,既不张嘴,也不伸手去接,
谢竑道:“令仪不是渴了么?怎么不喝?”
令仪神色倏地冷下去,欲从他怀中挣脱:“二爷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在茶中下了毒,不肯信我?”
谢竑手臂收紧,将她箍在怀里,唇边逸出一声似难受又似满足的轻叹:“莫要乱动。”
说着,便低头在她颈侧那片腻滑如脂的肌肤上不轻不重地啮了一口,温热的气息濡湿了那一小片皮肤,半晌方继续道:“爷什么时候不信你了?只是你前科累累,叫人悬着心,少不得要多留几分心眼才是。你说是也不是,嗯?”
尾音上扬,带着几分亲昵的狎昵,指腹仍在腰间若有若无地打着圈。
令仪夺过那杯一饮而尽,瓷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用力推他:“二爷既然这般信不过我,还把我锁在身边做什么?我若是真要下毒,你早就没命了。”
谢竑手上越发扣得死紧,笃定开口:“你不会教我死了的。即便你心里恨我恨得牙痒,可你念及苍生百姓,不忍见战火涂炭,便断不会动手杀我。谁叫我们令仪,到底是个心怀家国的人呢!”
说完,他退开半寸,目光灼灼盯着她,唇边笑意愈深,又添一句:“我说得可对?”
令仪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她瞬间便觉不妙,可再一再二不再三,此番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她定要逃脱他!
“我的确不舍得你死。”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从喉间滚出来的呢喃,“却并不全是因为你能稳住局势。”
谢竑忽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心里那点细细的甜慢慢地漫上来,涨得胸腔发满,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你……方才说什么?”
令仪却不答,反手抄起茶壶仰头灌了满口,然后猝不及防地扭头吻上他的唇。谢竑万没料到她会有这般举动,微怔的刹那,茶水已渡了一半入他口中,另一半顺着他的下颌蜿蜒淌下,洇湿了衣领。
他正要俯首加深这个吻,令仪却已退开,唇角微微上挑,眼尾带着一抹水光:“二爷,如今口渴了么?”
谢竑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压得又低又哑:“渴得很。”
令仪便又含了满满一口,将壶往地毡上一丢,双手捧住他的脸,唇再次贴上去。
这一次谢竑极为配合,不仅将那茶水喝了个干净,几乎将她口中所有的甘甜全部攫走,舌尖勾缠间,茶香混着彼此的呼吸滚烫交缠。
他复又将她抱回榻上,俯身细细端详她。
方才在人群中到底瞧不真切,进了屋又见她趴在窗前俯身看宋沅,心里泛着酸,如今,终于能好好看她了。
因着册封礼,她今日与往常很不一样。面上敷着薄薄一层脂粉,腮上晕着淡粉,头上凤冠衬得整个人光彩照人。
烛火摇曳间,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他的影子。
谢竑轻轻将那发冠卸下来搁在一边,又解了她领口的盘扣,嗓音含着笑:“放心,爷不会叫你误了正事的。”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正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掌心,又急又乱。
令仪没有挣,只低声说:“你仔细我的衣裳。”
谢竑低低笑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锦盒,指尖轻挑,露出一串白玉棋子手串。他牵过她的手,将那冰凉圆润的珠子一颗颗绕上她空荡荡的右腕:“爷瞧你无事便爱拿几个棋子盘来转去,往后烦心了,就捻这手串解闷罢。”他垂眸端详片刻,唇角微扬,“果然很衬你。”
还有一句他没说出口的是:比宋沅那条被他丢进沧州棺材里的破金链子顺眼多了。
他细细抚过她的眉眼,指腹蹭过她的唇瓣:“令仪,你方才也该瞧见了,他已变心,不值得你付出!忘了他,往后我们好好的。”
他小心地掀了她的裙摆,怕将这一身繁复的礼服弄皱,只挪出一小片空。
慢慢地,慢慢地沉了进去。
令仪手指攥紧了身下的锦褥,唇边溢出一两声轻软的闷哼,那细碎的声音落在他耳中,叫他越发沉醉其中。
两人这般紧密相贴,仿佛世间再没有任何力量能将他们分开。
谢竑只觉畅快异常,随着动作,他的心跳愈来愈快,汗珠一大颗一大颗地滑落,眼前的烛光渐渐模糊,脑中亦混沌成一片。
从前他也是愉悦的,却从没有过这般滋味——他想,这便是两情相悦才能有的罢。
忽然,眼前只剩一团漆黑。
谢竑觉得不对劲,身上却没了力气,一下子歪倒在她身边。最后一刻映入眼帘的,是她含情脉脉望着自己的模样。
令仪见他终于倒下,长长松了口气。
寻常人服下,不出一刻便会昏昏睡去,他竟折腾了这般久才发作,久到她心里都没了底,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有没有将药下在那壶中,又是不是自己放错了药。
那身子死沉死沉的,令仪颇费了一番力气才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她理了理衣衫正要起身,他的手却猛地攥住她手腕,嘴里含含糊糊地呢喃:“别走——别走——”
令仪皱了皱眉,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她从腰间又摸出一枚药丸,塞进他嘴里,凑在他耳畔,嗓音冰凉:“我方才说的那些,全是骗你的。”
她顿了一下,一字一字地落下去:“我恨死你了!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若不是你,我原该过另一番幸福的日子。”
才刚理好衣衫,便听得楼下锣鼓“砰”地一声。令仪推开门,走了出去。
正有人在核算各家的积分,四下里热热闹闹围满了人。那判官算定了,便将写了名字的笺条递与令仪。
令仪展开纸条,扬声念道:“今年的乞巧女,是杨知意。”
话音落下,一个姑娘从人群中走上来。她生得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两道长眉斜飞入鬓,一双眸子清亮如星,鼻梁挺直,唇线分明,通身透着一股利落爽朗的气派。
正是与宋沅同行的那位。
令仪唇边的笑意不变。这位姑娘得了乞巧女的名头,想来与表哥是有许多话可说的。宋沅能寻到这样的人,她替他欢喜。
令仪将彩杯递给她:“恭喜杨姑娘。”
杨知意行礼道:“多谢郡主。”
这时,烟花砰然升空,漫天流光。趁着这一阵喧嚷,令仪伸手扶了扶她,压低声音道:“你与宋沅,要好生相处。”
没成想杨知意也开了口,语速极快:“家父杨维。宋沅只是帮我,郡主莫要误会。”
令仪瞬间便就明白了,想来此番她夺写乞巧女的彩头,也是为了要上朝要替她父亲翻案的。
这事很是艰难,令仪心里生出一片的担心。
当下却只握了握杨知意的手,鼓励道:“杨姑娘定会心想事成,不过切记万事小心。再帮我转告表哥,叫他往前看吧,令仪同他没有缘分。”
七夕的热闹到此便尽了。游人渐次散去,灯影阑珊,笑语声也远了,只剩街角的几盏残烛还摇摇晃晃地亮着,照着满地碎红。
令仪登上早已备好的轿子。那轿帘一落,便将外头的喧嚣与凉意一并隔开了。
霁月坐在外头,挽起缰绳,扬声道:“姑娘,咱们往哪儿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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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因着七夕, 这一晚没有宵禁。
城门口满是游完了街赶着归家的人。
守城士兵分作四列,正逐一查验通行的文书。
令仪的马车亦杂于队中,随众人缓缓而行。
及至守卫跟前, 忽见车帘内探出一只素手,指尖夹着一枚赤金令牌,映着灯火,灼然生辉。
那守卫一见,慌忙躬身施礼,不敢多言,即刻放行。
旁边的小卒望着那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 满是纳闷:“头儿,那车上是什么人, 您怎么这般紧张?”
那守卫擦了擦额角的汗,压低嗓音:“那牌子上印的是牡丹花!太皇太后当年统共只打了五枚,见牌如见太皇太后本尊。我哪敢多问?也不知里头坐的是宫里的哪位主子, 这个时辰出城又是做什么……”
那小卒听了,挠了挠头, 也懒得多想, 摆手道:“罢了罢了,横竖不干咱们的事。快些把这些人查验完了, 也好歇上一歇,好歹还能打个盹儿呢!”说着, 便又转身吆喝起来。
令仪掀开帘角, 回头望着城楼渐渐缩小成一道剪影,心中从未有过的畅快。
去岁隆冬,她跟着谢竑从这道城门进京。那时节天寒地冻,朔风刺骨, 她缩在车中,满心皆是灰败,眼前一片茫茫,看不见半分前路。上一回出城,仗着周广白给的文书,一路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察觉,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而这一回,她竟是从从容容、堂堂正正出了城。
那时觉得无比艰难的事,如今熬过去了,细想想也不过如此!
两人轮流赶车,待到燕山脚下时,天光已是大亮。
令仪抬头,天色湛蓝,白云悠悠,山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鸟鸣蝉唱此起彼伏。
唇边不觉漾开一抹笑意,那笑愈来愈深,直漫到眉眼之间。
终是离了那人,终是得了自在!
一念及此,竟觉天地宽阔,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霁月看过去,阳光洒在她脸上,映得她容色生辉。
细看时,方发觉自家姑娘笑起来,腮边竟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倒将满山景致都比了下去,当下便道:“姑娘笑起来真好看!往后要多笑笑才是!”
令仪转头看着她:“往山中去,是我想做的事。你如今有没有想好要做什么?若有,便去做,不必担心我。山林我熟,一个人也走得。”
霁月摇头,目光认真:“我还是想跟着姑娘。不是担心,霁月打小便是一人,后来舞刀弄枪,也没怎么同人打过交道,如今,我想跟姑娘一处,感受同人交往的乐趣。”
令仪听她这般说,便道:“你也别再叫我姑娘了,往后我们便姐妹相称罢。”
两人将马车里的东西归拢妥当,各背一个包袱,沿着山间小径一路往上走。
另一头,伺候令仪七夕仪式的嬷嬷们在楼里歇够了,预备回宫复命。
一行人理了理衣襟鬓角,正欲动身,忽想起令仪昨夜临行时曾吩咐过,说那套礼服发冠尽数留在房中,叫她们今日晌午时分去取了带回宫中。
为首的钱嬷嬷便领了两个小宫女,爬了楼梯转到令仪昨夜歇息的那间屋子。
推门时,屋里静悄悄的,窗棂间漏进几缕日光,浮尘在光影里缓缓浮动。
钱嬷嬷一面走,一面口中念叨着:“郡主真是胆大,礼部费了多长时间打造的头面,怎好随意撂下……”说着,已绕过屏风,往床边走了两步。
这一看,钱嬷嬷顿时僵在原地,双目圆睁,喉间的话生生噎住了。
只见那雕花大床上,谢将军赤条条地摊在榻上,睡得人事不知。
一头乌发散乱铺在枕上,胸膛起伏均匀,颈侧到锁骨之间几道浅浅的抓痕蜿蜒而下,褥上留着一片深色的潮痕。
钱嬷嬷到底是宫中经年的老人,心头虽如擂鼓般怦怦直跳,面上却还能撑住三分镇定。
她定了定神,先回过身去,朝那两个跟进来的小宫女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你们且先出去,在门口候着,不许声张。”
两个小宫女虽未看清床上的情形,但见钱嬷嬷面色有异,也不敢多问,忙垂首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钱嬷嬷这才转回身来,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她别过脸去,不敢多看,只伸手轻轻推了推谢竑裸露的肩膀,低声道:“将军?谢将军?您醒醒……老奴冒犯了,您且醒一醒……”
谢竑醒来时,已经是又过了两日。
他睁开眼,直愣愣地盯着床帐顶上绣的缠枝莲纹,看了许久。意识尚未全然清明,眼前浮现的,仍是令仪那张面若桃花、勉力承欢的脸庞——可耳边回荡的,却是她那一字一句、冰冷彻骨的声音:
“我恨你!你以为那个孩子,是因为老祖宗才没的?并不是!是我查出来后给自己煮了碗落子汤,你怎么会认为我会给你生孩子呢?我此生不愿同你再有半分纠葛。”
那声音如在耳畔,清晰得令人心悸。
谢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她怎么敢!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若是不想要孩子,她大可同他商量,何必用这般决绝的法子?那般落了胎,该有多疼……她竟一个字也不曾透露,悄无声息地便做了这等狠事!
宝珠见他睁着眼直勾勾地望着帐顶,一动不动,心里发慌,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二爷?二爷!”
谢竑这才动了动眼珠:“别晃了,晃得我头晕。”
宝珠松了口气:“阿弥陀佛,二爷您可算醒了!”
谢竑撑着胳膊坐起身来,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仿佛大病了一场。他揉了揉太阳穴,哑声问道:“我睡了多久?”
宝珠垂首答道:“三日。”
三日。
谢竑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冷笑了一声,齿缝间挤出两个字来:“骗子。”
他猛地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凄厉而苍凉,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开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宝珠站在一旁,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骗子!”谢竑又是一声大喝,笑声戛然而止。他抬手在眼角滑了一下,随即敛了神色,冷声道:“叫双禄进来。”
双禄应声而入,跪在榻前,细细地将这几日的事情禀报了一番。
“宫里下了折子,说嘉康郡主主动请旨,要游历四方,将各处草药汇成一册。太后大为赞赏,说孔家能有这般女儿,实乃国之幸事,当下便又赐了孔家房产田地无数。偏昨几个郡主的弟弟殿试,拿了探花,如今孔家的门槛几乎要被人踏破了。”
谢竑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问了句:“宋沅可还在京中?”
双禄忙道:“在的在的,还等着面圣呢。”
谢竑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寻人去盯住他。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双禄应了声“是”,抬眼看了看谢竑的脸色,嘴唇动了动,似是有话要说,却又迟疑着咽了回去。
谢竑瞥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事?”
双禄犹豫了片刻,方低声道:“老祖宗……听闻二爷昏迷的消息,当时便急得昏了过去,至今未醒。奴才瞧着,这回不像装的样子。奴才在外头请了好几位大夫来看,都说……不大好了。”
谢竑眉头紧锁。到底是他的祖母,自幼将他抚养长大,纵有千般不是,也是因着他的事才作出病来。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沉声道:“去慈安堂。”
老祖宗果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大夫人白泽兰、三夫人杨柳都在跟前守着,见谢竑进来,两人皆松了一口气,迎上来问了几句身子可好些了之类的话。
三夫人杨柳低声道:“老祖宗病得突然,太医们来了几拨,也都说不准。我虽掌着中馈,可到底做不了主。父亲驻守在边关,一时半刻也赶不回来。事情……还得你来定夺。”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如今瞧着,是不是该……做些准备了?”
谢竑眉头一皱,语气便有些不耐:“哪里就到这般地步了!”
可他低头去瞧老祖宗时,话语却蓦地哽在了喉间。只见老祖宗满头银丝散在枕上,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像是刀刻的一般。
他总觉着她身子硬朗,精神矍铄,仿佛永远不会老似的。直到此刻他才猛然发觉——祖母竟已这般老了。而前一阵子,他还那般气她、顶撞她,惹她动怒伤心……
一念及此,谢竑喉头发紧,俯下身去,握住老祖宗枯瘦的手,低声道:“祖母不会有事的。我再去寻更好的大夫来,一定会有法子的。”
他在床前守了一会儿,又吩咐了几件事,方起身出来。
一番忙碌下来,只觉焦头烂额,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他漫无目的地在府中走着,两条腿像是自有主张一般,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倚梅园。
园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走了进去。院子里还是旧时模样,石阶旁、花圃间,晾晒着各色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
他目光落在墙角那片地上——那里长着她从前亲手种下的不知名的草药,如今又长高了许多,叶子已齐了腰,郁郁葱葱的,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谢竑站在那儿,恍惚间觉得她还会从屋里走出来,挽着袖子,手里捏着一把草药,抬头冲他淡淡一笑。
忽然,草丛动了一下。
谢竑心头猛地一跳——只见一个白衣女子正蹲在那里,低着头,纤细的手指拨弄着草叶。
是令仪,一定是她!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喉间滚了滚,轻声唤道:“令仪……”
那女子闻声,肩膀微微一缩,随即缓缓回过头来。一张陌生的面孔映入眼帘——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眉目清秀,怯生生地看着他,慌忙站起身来行礼:“二爷……奴才、奴才是丫鬟杏儿。郡主走前吩咐过奴婢,每日晌午来给这些草药捉虫子,免得叫虫蛀坏了根。”她说着,又低下头去,声音越来越小,“奴婢不知二爷会来,冲撞了二爷,还请二爷恕罪。”
谢竑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她一心想走,费了这许多心思,又怎会还留在这府里?是他痴心妄想了。
他顿了顿,又问:“白芷跟青黛呢?”
杏儿垂首答道:“七夕那日跟着郡主一块出的门,想来如今正跟着郡主正踏遍山河罢。”
谢竑挥了挥手,哑声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推开门,屋里他的信鸽与鹰正悠闲地啄米吃,瞧也不瞧他。屋子一尘不染,干净得过分。他拉开柜门,果然,她鼓捣的那些瓶瓶罐罐全都不见了。
他再去看上一层。
那里放着寿宴那日,他拍下的已经裱了框的令仪画的那幅月亮,还和当初放的位置一模一样,他还记得自己当日故意放了一根头发在上头,此刻低头去看,那根头发丝依旧静静地躺在原处,一丝一毫也未变过。
她果然没看到。
他不知令仪给他吃的究竟是什么药,竟让他昏沉了这许久,直到此刻身上还有些乏。
他站了一会儿,忽觉疲惫如山压来,便走到她的床前,掀开被子躺了下去。枕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她的香气,若有若无,像是远山的薄雾。
他将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中,又回到七夕那日。
他进了屋,没听她那些花言巧语,也没喝她的茶。
直接便将她推倒在榻上,用腰带将她双手缚在栏杆上。她眼中满是不忿,他也不理,只低头解她的衣裳。
蛮横地近
凑到她耳边,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你杀了我一个孩子,我要你赔回来。”
她咬着唇,眼中的恨意灼得他心口发烫,可他偏不看她。
他待她到底不够狠,早就该这般将她锁在身边。
一次不行,就两次,就这般锁着她直到她怀孕,不!她花招太多,得盯着她将孩子生下。
他扣住她的腰,一下又一下,逼她发出那些呜咽。
她越是挣扎,他越是深。
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添满!
越发地蛮横
她却忽然浑身一僵,脸色煞白。
谢竑低头去瞧,两人紧贴的地方,沁出一片血红。
他如遭雷击。
她已经有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他竟还这般待她!
他慌慌张张去堵,满手皆是猩红。
他问她该怎么办,令仪却哈哈大笑:“你杀了你自己的孩子,感觉如何?你将我夺来,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便是互相折磨,你也只能待在我身边!”谢竑狠狠道。
他跑出去找大夫,再回来时,榻上却空了。
画面陡然一转,她站在一片密林之中,面前数只狼幽光闪烁,要将她生吞活剥。
她举着一支火把,手抖得厉害。他冲上前护住她:“现在知道怕了?非要跑出来!这种地方豺狼虎豹一口就能吞了你,还敢不敢跟我置气?”
她扑进他的怀里,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道:“对不起……我错了……我们回家去,我再也不跑了……”
谢竑的唇角微微勾起,在梦中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些,呼吸渐渐平稳,睡得愈发沉了。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山中,令仪正过着与谢竑梦中截然相反的日子。
她打小便在山野间行走,识得草木,辨得方向,不在话下。
霁月又是练家子出身,手脚利落,两人搭伴而行,日子过得虽简朴,却十分自在。
饿了便摘些野果充饥,或是用石子打两只野兔、捕几条溪鱼,烤得焦香流油;若是运气好,还能寻着些山菌野菜,和着采来的草药一起煮锅热粥,坐在篝火边慢慢地喝,头顶是满天星斗,耳畔是虫鸣风声,惬意极了。
她们在燕山足足待了两个月,将山中各类草药一一辨认、采摘、晾晒,细细记录成册,绘了图样,注了性味功效,厚厚的写了一本。
待燕山踏遍,她们又沿着山脉一路西行,走入太行山的层峦叠嶂之中。
太行山势巍峨,峭壁如削,云雾缭绕其间,比燕山又多了一分险峻与幽深。令仪却并不畏惧,反倒愈发兴致勃勃,每日携霁月攀岩涉涧,寻访那些生于绝壁、长于幽谷的珍稀草药。
两人在太行山待了将近一月,才将那本燕山药草志送回京中。
此时京城朝堂之上,太后正翻看着那本册子,一页一页,看得颇为仔细。底下乌泱泱站满了文武大臣,鸦雀无声。
太后看毕,合上册子,含笑开口道:
“这位嘉康郡主,不愧是女子中的典范。以一己之力跋涉山川,采集百草,汇集成册,造福天下苍生。着书局将此书修订成册,印发天下,以彰其功。”
话音未落,群臣纷纷称颂。
却见谢竑自队列中迈步而出,拱手沉声道:“太后娘娘圣明。只是臣有一虑——嘉康郡主毕竟是郡主之尊,千金之躯,长年在外奔波,山路崎岖,风雨无常,需有人看护照应才是。不如由臣选派一队精干人马,沿途随行保护,也好全了朝廷体面,免生意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上朝时辰这般早, 这一日又无甚大事,那些个位卑言轻的官员也没什么可奏的,一个个站着低头, 看似听得认真,实则眼皮早已耷拉下来,只等太后一句“退朝”,便回家补觉去。
可听了谢竑这番话,众人顿时精神一振,忙睁开眼,竖起耳朵, 细细盯着谢竑的背影,只恨自己站得太远, 恨不得伸长脖子凑近了听,生怕漏了一个字。
这般鸡血似的兴奋,还是因着三个多月前那场七夕游街。
不知这谣言从何处起, 只晓得京城这数月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一桩奇闻:说那谢竑, 在七夕那日竟闯入了嘉康郡主的闺房, 欲行自荐枕席之事。嘉康郡主惊得魂飞魄散,一刻也不敢耽搁, 连夜便乘了小轿,匆匆离了京城, 游历四方去了。
老百姓茶余饭后, 最爱的便是这等风流谈资。一时之间,你添一句,我补一嘴,竟生出许多版本来, 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
有说那谢竑赤身裸体地站在郡主面前,浑身上下连块遮羞布也无,郡主却连正眼也不曾瞧他一眼,冷冷地转过身去,径自走了。
有说谢竑爱慕郡主已久,便是被拒了,仍不死心,对着郡主曾歇息过的屋子恋恋不肯去,竟厚着脸皮躺在郡主睡过的床榻上,痴痴地守了一整夜,仿佛那枕褥间还留着女儿家的气息,嗅着便觉心满意足。
更有说得不堪的,道那谢竑斜倚在榻上,身披一件素白长衣,嘴里衔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花,眼波流转,做出那等风流轻浮的姿态来。郡主却是一脸凛然正气,端端正正立在门前,义正辞严地将他一顿回绝,半句软话也不曾留下。
有个在书铺帮工的愣头青,听完了回去手痒,竟悄悄画了册子,把谢大将军衔牡丹、露胸膛、等郡主、被拒绝的种种情状,一页一页描了个活灵活现。
画中那位郡主,通身华服,灿若云霞,负手而立,神情凛然,恍若九天仙子降世,令人不敢逼视。一旁那谢竑,却是衣衫散乱,鬓发微松,面上三分痴迷、七分委屈,眉眼间尽是幽怨之色,最堪怜者,眼角尚缀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儿,盈盈欲坠,端的是一副又爱又恨、又恼又羞的光景。
那愣头青原只画了三五本,给相熟的伙计们传着解闷,不想其中一本被他们老板薛玉成瞧见,当场哈哈大笑,拍桌道:“这等好东西,印!有多少印多少!”
于是乎,一夜之间,京城各大书铺暗地里都有了货。买驴的汉子怀里揣一本,沽酒的老翁袖中藏一册,就连御史台的小吏值夜时都偷偷点了灯翻看,捂着嘴笑到肩膀直抖。
街头巷尾但凡三五人凑在一处,必有一人挤眉弄眼地从怀里掏出来——“看过没?第三页那个眼神,绝了!”——然后一群人凑着脑袋,你挨着我,我挤着你,憋着笑一气儿翻完,末了直起腰来,拍腿叹道:“谢将军真乃风流人物也!”
又有人接口道:“咱们郡主能抵挡得住这般姿色,真真是女中英豪!”说罢又是一阵哄笑,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虽说民间的版本传得活灵活现,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可朝堂上的官员们却是一个也不信的。只当是百姓们给这位民间郡主抬面子,编排些风流韵事来取乐罢了。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谢竑!
如今朝堂之上,谁人能与他抗衡?
便是太后娘娘,也要让他三分薄面。
他莫不是疯了不成,才会跑去跟个毫无根基的民间郡主自荐枕席?
这等做法,他能图个什么!
可渐渐地,大家便察觉出几分蹊跷来。
最先露端倪的,是郡主弟弟孔令则在家中设宴,整个京城的官员几乎全出动了,独独谢竑被拦在门外。
依着他那霸王性子,怎么也得闹上一闹。可他不单就那么走了,第二日在朝堂之上,还帮着令则说话,将他安排到登州去做官。
按规矩,凡外放的官员,必得先往贫瘠之地历练两年,方算正经履历。便是状元及第,也逃不过这一定例,从不曾有过例外。偏生令则这一回,竟轻轻巧巧地分了个膏腴去处。
显然,他对这孔令则十分讨好。
大家这才重视起民间的传言来,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嘉康郡主在京中住的不正是定安侯府?
做官的自然不信什么情爱,谢竑这等举动,必然另有所图。
于是越发好奇,这嘉康郡主究竟有何本事,值得这个不可一世的霸王这般低声下气。
当下他又一次在朝堂上请旨保护郡主,大家可不得竖起耳朵去听嘛!
只听太后道:“如今嘉康郡主走到哪了,哀家也不清楚,不过你可以放宽心,她身旁有霁月跟着,不会出事的。”
放心?他如何放得下心!
这三个月来,他不知派了多少人马四处去寻令仪的踪迹。可天地茫茫,海角天涯,她究竟去了何处,他竟连一丝头绪也无。
那盯着宋沅的一队人手,也是半点好消息不曾传回来。
谢竑心里悔恨不已: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把那个杨知意送到宋沅身边去!如今倒好,令仪果然冷了心,再也不去寻那宋沅了。
他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三个月了,今日才算得了她一点消息,可他也清楚,孔令仪敢把这燕山的药材志送来,便说明此地已无她的踪迹。
他不信太后对令仪的下落一无所知,于是又道:“燕山离北边如此之近,若是郡主不慎落入敌手,那可如何是好?”
太后完全不接招,只淡淡道:“郡主自己会小心的。”又看向朝臣:“若无事,便就退朝罢!”
众人听了热闹,纷纷散去。
谢竑却跪地不起:“请太后娘娘告诉臣郡主的下落,臣愿即刻将兵权交出!”
太后叹了口气,无奈道:“阿竑,起来罢。你要知道,并非我不告诉你,我是真的不知令仪的下落,你几次三番地请旨求赐婚,哀家对你跟令仪的的事一向都是支持的,可她既已做了选择,便就叫她痛快一场罢!”
谢竑见问不出什么,只得起身离开。
刚拐过宫门,便见一群姑娘吵吵嚷嚷地往正殿走来。谢竑认得,是那个劳什子“木兰社”。
他当初让令仪做郡主,本意是想叫她也像这些人一般,堂堂正正站上朝堂,对着天下局势说几句自己想说的话。谁知她竟顺着杆子跑了。
如今见了这木兰社,他哪里还有什么好脸色?当下便沉了脸,转身要走另一条路。
为首的朝华公主却偏偏不叫他如愿,大步上前道:“表侄,怎么见了表姑就要走呀!”
朝华年纪虽不大,可辈分在那里。
小时候每次进宫,她都这般称呼。
谢竑心情本就不好,见她更是懒得搭理,只微微躬身便要离去。抬眸的一瞬却愣住了:“公主,你的脸?”
朝华脸上有道疤,是当年还在襁褓之中时,战乱中被敌国兵刃划伤的。后来谢竑的父亲率军征战,将那敌将斩于马下,取了首级,大获全胜。
那道疤却跟着朝华一起长大。
起初自然难以接受,可太后告诉她,“你这疤,是当年大战胜利的印记,是朝廷的荣光,你不该觉得卑微,反倒该抬起头来才是。”朝华听了这话,自此便昂首挺胸,再不以此自轻。
只是女儿家谁不爱惜容颜?
这些年她也悄悄试过不少方子,涂脂抹粉,寻医问药,却总不见效,那道疤痕依旧明晃晃地留在脸上,半分也不曾淡去。
此刻朝华笑嘻嘻地凑近一步,侧过脸来,拿手指点了点自己那道旧疤的位置,得意洋洋地道:
“怎么样,是不是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了?连我自己照镜子都愣了好一会儿呢!这都要多谢令仪临走前送我的那瓶祛疤膏。”
“她当时还跟我说,药材配得急,未必能有奇效,让我别抱太大指望。如今我倒真想把她拽到跟前,让她自己瞧瞧——她捣鼓出来的东西,有多厉害!”
话音刚落,她又叹了一声,眼神飘向远处:
“也不知令仪现在在哪座山上采药呢。真羡慕她,这般无拘无束的,天南海北随她去,想看山就看山,想看水就看水。熬过了那些难捱的日子,总算迎来了自个儿的自由。”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有意无意地加重了语气,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在谢竑脸上,眼里那点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毫不遮掩的鄙夷。
谢竑与令仪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朝华虽没有当面问过,可堂堂朝华大长公主,若连这些都打探不出来,也白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
当她得知谢竑仗着权势、硬生生拆散人家姻缘,逼着令仪就范的时候,气得当场摔了一只茶盏。
“好个谢竑!”她拍着桌子骂道,“战场上能耐,怎么对着个姑娘也来这套?”
她越想越气,当即换了衣裳,命人备轿,直奔帽儿胡同而去。心里盘算着,先将令仪接出来再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困在虎狼窝里。
可还没出宫门,母后便派人将她拦住了。来人传了太后的话:“公主,谢竑战功赫赫,手握重兵,您若为这事儿与他撕破了脸,便是太后也不好收场。公主,您替太后想一想吧。”
朝华僵在原地,咬了咬牙,还是回了宫殿,那一夜她没睡好,翻来覆去骂了谢竑七八十遍,又翻来覆去念了令仪十几遍,最后裹着被子红着眼眶想:令仪啊令仪,你得撑住,撑住了才有出路。
好在令仪凭着自己,挣脱了出去。
谢竑看着她的眼神:“公主对我很有意见?”
“没有,我哪里敢对谢将军有意见。我只是感慨啊,令仪如今这般真好!”
谢竑沉着脸,一语不发地走了。
回到家中,小厮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口中不住地道:“二爷!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谢竑心头猛地一提,一把抓住那小厮的胳膊,急声道:“郡主在哪?”
小厮被他这一抓,唬了一跳,愣了愣神,方才回过神来,忙笑道:“不是郡主——是老祖宗!老祖宗醒了!”
谢竑一听,怔了一怔,随即松开手,转身往慈安堂走去。
到了屋前,早有丫鬟打起帘子。
谢竑迈步进去,只见老祖宗靠在床头,身后垫着大迎枕,脸色虽仍有些灰白,眼睛倒是清亮了些。正由大夫人伺候着,一口一口地喂汤药。
三夫人站在床尾,一只手轻轻扶着微微圆润起来的肚子,嘴角含着一丝藏不住的柔意,正絮絮地说道:“原想着这辈子再不能有了,谁知喝了郡主开的药,竟当真怀上了。只可惜,三爷又回任上去了,也不知我生产那日,他能不能赶得回来。”
谢竑上前,恭恭敬敬地请了安,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来。
老祖宗拉着他的手,缓缓开口:
“阿竑啊,我这番大病,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迷迷糊糊那些日子,梦见你祖父,梦见你父亲,还梦见小时候的你,扎着总角在院子里耍刀……”
她顿了顿,目光软下来:
“如今醒来,想来想去,除了生死,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难得你遇上个可心人,我明日便上折子,叫你们俩完婚。祖母年纪大了,不一定还有多少日子了,你成日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提心吊胆的,若能在闭眼前瞧见你成了家,有了孩子,我便是走也走得安心些。”
她说着又攥紧了些,“可莫要像老大那样,叫我等了一场空。”
这话一出,屋子里骤然静了一瞬。
大夫人白泽兰忙展开帕子,假模假样地按了按干涩的眼角。
三夫人适时开口:“老祖宗才醒,还不知道呢。如今郡主游历四方,早已不在家中了。”
“竟有这等事?”老祖宗闻言,满面愕然,仿佛头一回听说一般。
随即长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谢竑的手,再开口透着一股子疲惫和惋惜:
“阿竑啊,想来,你们之间的缘分到底还是差了些。强求不得的,便莫要强求了。你这个人啊,旁的都好,就是太倔,认准了一件事便死咬着不肯松口,也不管那绳头另一头拴着的,还愿不愿意让你拽着走。”
老祖宗说着,又叹了口气,歇了一歇,方才缓过气来,接着道:
“不如看开些罢。祖母替你寻几个好姑娘相看相看。京中女子多得是,有温柔贤惠的,有伶俐大方的,也有那能陪你并肩骑马、说话解闷儿的。总有一个合你的心意。好歹叫祖母在闭眼之前,能踏踏实实地瞧着你有了个家,好不好?”
她说着,抬起眼来望着他。
那双苍老的眸子里,三分是央求,七分是担忧,沉甸甸地压过来,叫人看了,不由得鼻头一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老祖宗是情真意切, 奈何谢竑却是个硬骨头。
他若能听得进旁人言语,便也就不是他了。
只是老祖宗方才有些起色,他也不敢回绝得太狠, 只得开口道:
“老祖宗才好些,还是先歇息罢,旁的事往后再说。”
老祖宗却等不得了——这等关头若不能让谢竑点头,待身子大好了,便更无可能了!
于是她颤声道:“阿竑,祖母就这么一个愿望,你便依了我罢。”
话音刚落, 她便捂着胸口一阵剧咳,竟生生呕出一滩血来。
三夫人惊得捂住了嘴, 忙去看白泽兰,白泽兰亦是一脸愕然。
老祖宗这一次情形究竟如何,三夫人是云里雾里, 看不真切。
那日谢竑虽是昏迷着被抬回来的,可大夫也说了不打紧, 睡上几日便无碍, 当时老祖宗分明还好端端的。谁知回了慈安堂没一会儿,琳琅便过来报信, 说老祖宗病倒了。
这般凑巧,不得不叫人生疑。
况且老祖宗装病也不是头一回了。
三夫人与白泽兰对视一眼, 都觉得老祖宗此番又是苦肉计。
可谁也没想到, 这一昏,竟足足躺了三个月。大夫来来回回诊了多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两人心里都有些拿不准了。
如今当着众人的面呕出血来, 倒真像是大限将至的模样。
三夫人心下一沉,若老祖宗当真扛不过去,谢端必得回来守孝,这官职一耽,便不知要耽搁到何时了。
她与谢端虽情分已淡,可到底夫妻一体,后半辈子还得倚仗他,顿时慌了神,忙叫人去请大夫。
谢竑却在此时察觉到一丝不对。
他不动声色地盯着老祖宗面色,试探着开口:“老祖宗别生气,您说的极是,便就辛苦老祖宗替孙儿费心了。”
老祖宗又咳了两声,颤巍巍抬起眼:“阿竑说的可当真?”
“自然。孙儿喜欢什么样的,老祖宗也清楚。”
老祖宗面色一松:“你放心,我定能找到合你心意的!”
谢竑勾了勾唇,却是一丝笑意也无,只淡淡道:“老祖宗还是先养好身子要紧。”说罢转身唤来小厮,“去寻善德堂周广白周大夫来。”
老祖宗忙摆手:“这口血吐出来,我反倒舒坦多了,府里也有大夫,何必兴师动众出去请。”
“孙儿放心不下。”
谢竑出了慈安堂,径自去了书房,将先前派去守倚梅园的几名守卫逐一唤来问话——这些时日都有谁去过倚梅园,令仪又见过谁。
刚问完,周广白便到了。
他一张脸干干净净,背着药箱,举手投足间全无大夫的老成持重,倒更像个未出过学堂的少年郎。
谢竑开门见山:“老祖宗如何?”
周广白眉心微蹙:“脉象缩涩,人却精神得很,我头一次见这种情形。”
“听闻周兄不日前得了许多古籍名方,那里头可曾记载此种症候?”谢竑问。
周广白闻言心下一慌,虽然事隔数月,那日情景仍历历在目。
他跟着侍从进了帽儿胡同的一处宅子。
入了屋,只见一个年轻姑娘端坐在桌前。她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眉目清婉,肌肤莹润,一双眸子澄澈如水,却又带着几分沉静通透之意。
她并不叫他把脉,只徐徐展开一只玲珑药柜,里头满满当当全是古籍名方,开口道:“听闻周大夫对医术很是痴迷,我愿将这些尽数赠予,只请周大夫帮个小忙。”
那忙于旁人而言确实棘手,可他祖父是太医院院使,弄一张户籍文书手到擒来。而且这姑娘手中有这么多的古籍,一定不是歹人,给了她也无妨!
可此事到底不合规矩,他怕给祖父惹事,摇头否认:“谢将军听谁说的?没有的事。”
谢竑淡淡道:“周大夫放心,我没心思管那些。”
周广白是出了名的医痴,除了医术上的事,旁的一概不放心上。
听谢竑这般说,便就信了他,凝神细想了片刻,兴奋地拍桌道:
“我想起来了,有一方名‘三秋眠’,服下后可昏睡三月,脉象虚浮、面显病容,实则乃养生安神之方,专为那些身心耗竭、病重难眠之人调制,令其沉眠休养。”
他顿了顿,又摇头,“可这方子需三味主药,极难寻得,别说府上,便是整个京城也未必凑得齐。”
“可是铁皮石斛、儿茶、龙血竭?”
周广白一怔:“正是!将军竟也通晓药理?”
谢竑没再接话,只客气了几句,便将人送了出去。
推开门才发现,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大雪。
雪势极猛,地上已积了厚厚一层。
谢竑眉头愈蹙愈紧,信步走到倚梅园。
院门口令仪亲手栽下的那株腊梅,正凌寒绽放。花瓣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却依旧扬着头,像极了那个不肯低头的她。
院子里,那些原本摆满草药的架子如今空空如也。令仪种的那片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药,也只余枯枝。那个叫杏儿的丫鬟,正抱着一大块黑布往那枯枝上头罩。
听见脚步声,杏儿忙回过头来,见是谢竑,连忙行礼。
“架子上的草药哪里去了?”
杏儿忙答道:“郡主走前吩咐过,晾晒好了便就要收起来。二爷可是要用?奴婢都已收进柜子里存着了。”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杏儿接着答道:“郡主说了,这草药虽耐寒,可若下了雪,便得用帐子罩住。”
谢竑淡淡瞥了一眼,抬腿便要往屋里走。
不防衣袍被一截枯枝勾住,他随手去扯,那枯枝上却生着细刺,将衣襟咬得死紧。
他越扯,钩得越紧,只听“刺啦”一声,衣襟上竟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丝线崩裂,露出里头的暗色夹层。
谢竑登时火起,抬手猛地一拽,将那枯枝连根拔起,带出底下盘虬交错的根须与果实。
杏儿吓得一缩,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她还记得郡主说过,这药材要长满两年才成,根扎得极深,极难挖取。
可二爷竟就这样生生提了起来,连着土块碎屑飞溅一地。她还未回过神来,便见谢竑对着那草药的粗根狠狠跺了下去——
岂有此理!连这破草也来欺他!
他连踹数脚,靴底沾满泥屑,胸中怒火却越蹿越高,烧得他胸腔发烫,喉间发紧。
孔令仪,你没有心!
你把青黛、白芷送回孔家,你给朝华留了祛疤的药,你叫大嫂平了心头旧伤,对你言语刻薄的三弟妹,你也乐得帮衬,递了方子让她怀上身孕。
就连这些破草破药,你都嘱咐了杏儿好生伺候,怕它们被虫吃被冻着。
独独对着我,你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即便你这般薄情,此时我心里想的,却还是——这般天寒地冻,就一个呆瓜霁月陪着你,你会不会吃苦,夜路怕不怕黑,食宿可还妥帖。
谢竑头一次觉得自己活像个笑话,被孔令仪当猴一般戏耍。
他捧出真心,竟落得这般收场,叫他如何甘心!
他猛地抬脚,对着地上那枚果实狠狠踩下去,用力碾了碾,崩裂的闷响在这僻静的院中格外清晰。
杏儿浑身抖如筛糠,死死咬住牙关,大气不敢出一口,生怕自己发出半点声响,便如同那果实一般,被他踩个稀巴烂。
不知过了多久,杏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冻僵了,手脚已没了知觉,终于听见谢竑开口,嗓音沉得像压着千斤雪:“去,把双禄给我叫来。”
杏儿慌忙起身。她跪得久了,背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双腿早已麻木,起身时一个踉跄,雪簌簌滑落,人也险些栽倒。她不敢多留,生怕二爷再生怒气,忙颤颤巍巍地往外跑去。
谢竑看着那才盖了一半的枯枝,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弯腰捡起扫帚,将散落在黑布上的积雪细细扫净,又蹲下身,拉着黑布一角,一点一点将草药细细盖好,边角都压得严严实实。
得护好了。
等令仪回来,见她的草药冻死了,该怨他了。
谢竑又出了院子,在那株腊梅前站定。
他盯着那朵腊梅,目光柔得近乎发痴,像是在对花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你没去找宋沅,不就是心里有我么?七夕那日你喂我茶水,不正说明游街时你已经看见我了?你也不是没给我留东西——不是给我留了几句不甚悦耳的话么?”
他说着说着,自己倒先笑了,唇边那点弧度软得像春冰初融:“我知道,你说的那些不是真心话,只是想叫我记得你的小心思。”
他轻轻抚上枝头那朵腊梅,指尖拨弄着花瓣上卧着的那层薄雪,动作轻得不像话,一下,又一下,把那点白霜一点一点拂净。枝头颤了颤,落下几粒细雪,沾在他袖口上,他也不在意:“令仪啊,出去转一趟没什么,只是别太久了。”
杏儿跑得飞快,生怕慢了一步惹了二爷不快,自己小命不保。
双禄来得也快,一路小跑进了院子,抬眼却见谢竑立在腊梅树下。雪落了他半肩,他也不掸,就那样仰着头,唇边噙着一缕笑,极温柔,极缱绻,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双禄却无端打了个哆嗦,后背蹿起一层细密的冷意。双禄心里叫苦不迭,却也不得不上前,硬着头皮躬下身:“二爷。”
谢竑没看他,目光仍落在枝头那朵腊梅上,语气淡淡的:
“原先我想错了,以为她不喜北方的气候,出了城便要往南跑,便把搜寻的人手都往南边派去了。谁料她竟逆着风雪往北,直直去了燕山。再往北太冷,又靠近边关,以她的谨慎,不会去;往东是我的地盘,她一时半刻也不会去;那么只剩西边。以她又是采药又是记册的脚程,她如今怕是在太行山脉。”
谢竑抬眼,眼底那点温柔尽数收拢,沉声道:“把人都派往太行山脉寻人!”
双禄应了一声“是”,又小心问道:“二爷,太行山脉横贯河北、山西、河南三省,不知各处人手如何分拨?”
“燕山她已经写完了,河北她不会多待。”谢竑转过身,踏着雪往屋里走,声音从风中送过来,干脆利落——
“所有人手,全往山西去!”
而此时,太行山河北、山西、河南三地交汇的浊漳河地界,河面早已冻得结结实实,白茫茫一片,踩上去嘎吱作响。
令仪蹲在冰面上,抱着块石头一下一下地凿,碎石溅了满襟。
她费了好大劲儿,终于砸出一个小洞,冰窟窿里幽黑的河水汩汩翻涌。
她把树杈子伸进去,屏息等着,待时机一到,手一翻一下便叉到一条鱼,银白的身子甩着尾巴扑腾乱溅。
令仪喜滋滋地举着叉子,银白的鱼身还在叉尖上扑腾乱甩,水珠溅了她一脸。她顾不上擦,朝不远处正蹲在地上刨地瓜的霁月扬声喊道:“霁月!霁月!我抓到鱼啦!”
霁月抬头望去,只见令仪蹲在冰面上,眉眼弯弯如新月,正冲她笑得灿烂。
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呵出一团团白气,虽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衣,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子挡不住的精神劲儿。
与从前在谢竑身边时那副沉静疏离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霁月便也笑了起来,由衷地为令仪高兴,挖地瓜的力气都多了几分。
令仪又叉上一条鱼,霁月那边也挖了不少地瓜,个个圆滚滚的,沾着湿润的泥土。
一时食物都齐了,两人便心满意足地回了这段时间住的山洞。
洞不算大,倒也干净。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踩上去软绵绵的,靠近洞口处,用几块平整的青石垒了一张小桌,桌上摆着笔墨,还有一本半开的册子,正是令仪正在写着的草药录。
角落里码着几捆枯枝,粗细不一,都是山上捡来的柴火,旁边还堆着一小堆松果,引火最好不过。
洞壁上方钉了几根木楔子,挂着一束束晾干的草药,有的已经捆扎成把,有的还散着枝叶,轻轻一碰便簌簌落下些许碎末,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药香,清苦中带着一丝甘甜。
霁月拢了一捆枯枝点起篝火,火光舔着洞壁,暖融融地铺开。
架子上穿着两条鱼,油脂滴在火堆里,滋滋作响,香气裹着烟往外冒。
两人手里各捧一块烤地瓜,外皮焦黑流蜜,掰开来热气腾腾,咬一口又甜又糯。她们啃得正香,嘴角都沾了灰,互相看一眼,便都笑了。
令仪抬起袖子十分豪迈地一抹嘴角,道:“天越发冷了,咱们吃过饭收拾收拾,往山西去吧,寻个暖和些的地方落脚。”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修了下,可以回头再看看【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