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僵持的魔族大军瞬间清醒，火急火燎地往禁区逃。
“想跑？”
帝曦垂着的头慢慢抬起，他周身散发出阴冷的气息, 仿佛变了个人。远处的海洋开始颤抖，海水不停翻涌，漫过陆地，直直奔向村口。
“你们都得死！”
当清辉再次睁眼时，眼前是一片无际的白，周围什么都没有。她悬浮在空中，随风移动, 黑色射线并没有伤到她，在触碰神石的一刹那, 她似乎进入了新的空间。
“这里是神石创造的新位面？”
她心存疑惑，却没有说出来，但空间的主人似乎洞察人心, 立刻给予她回应：“此处为神石空间，是独立于凡界的新位面。”
听见这段苍老的男音, 清辉焦急地追问道：“那凡界怎么样了？危机解除了吗？”
她并非心系苍生, 而是担心帝曦。
没她在身边，帝曦可怎么办？
“困境已解,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闻言，清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但她没忘记自己来时的目的, 她是来解惑的！
“传闻神石能够通晓过去，是否如此？”她迫不及待地追问道，“我想找回曾经丢失的记忆，你能告诉我到底忘了什么吗？”
“天机不可泄露, 不过你我有缘，可赠你一段记忆。”
话音刚落，清辉突然感到身体失重，仿佛被人从万米高空往下抛。她的意识在风声里模糊，直到完全失去控制。
等她悠悠转醒，她看见天帝、星迴、里安以及她的自己？
此处应该是堕神渊，只有犯了错的神明才会被丢进这里，坠入凡间。
“她”悬浮在半空中，双眼紧闭，天帝仿佛在说些什么，但她听不清。随后，里安背对着她朝天帝拱手，神情复杂地朝“她”走去。
她亲眼看见里安朝“她”出手，一掌打碎她的神明之心，将她打下堕神渊。
那只手她看得真切，上面布满细小的蓝色鳞片，还有一块水滴形状的蓝色印记。她分明见过这个印记，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帝曦手上！
这样的印记绝无仅有，怎么可能仿制？
清辉的脑海一片混乱，她有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她实在没办法接受这个信息。
难道里安就是帝曦？
难道是帝曦杀了她？
这怎么可能？
她与里安并无恩怨，他为何当着天帝和星迴的面出手杀她？
帝曦冒着生命危险，千里迢迢来寻她，他是她最信任的人，他怎么会这样？
星迴明明知道，却瞒着她。里安亲手杀了她，却又化作帝曦保护她，还在与穆德一战中现身救她。
没等她想明白，那股失重感又突然涌上来，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什么都来不及思考。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复活的，但她知道，他们都在戏耍她，害她成了神界最大的笑话！
她实在不愿将朝夕相处的人看做凶手，也不愿若无其事地与他虚与委蛇。
等她再次清醒，又回到了那个虚无的白色空间。她没让神石把她送回村口，而是直接送到通天阁附近，那里远离王家村，且是通往神界的唯一入口。
回到人间，她的精神还是恍恍惚惚。没想到只是接收一段回忆，人间竟过了三天。
神王陨落可不是小事，这意味着神界实力发生不可逆的削弱。各方势力都在打探她的消息，确认她是否魂魄尽毁，就连魔族都出现大规模骚动。
“听说王家村那一战，清辉神被魔神重伤，九死一生。里安大人杀光了禁区外的所有魔族，连被魔化的村民都难逃一死。”
听见人声，清辉立刻隐藏身形，遁进街边小巷。
来的是两个巡逻的天兵，此处离通天阁还有些距离，所以守卫比较松散。
那个天兵话音刚落，另一个天兵附和道：“是啊，里安大人这回打击挺大的，听说他之前是清辉大人的神器，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好在他们没有重新缔结契约，不然我们神界岂不是要损失两位神王？”
“不幸中的万幸”
见两人走远，清辉嗤之以鼻。到底是谁打了巴掌再给颗蜜枣，惺惺作态罢了。
夜色下，清辉矫健地避开路上的神官，直冲通天阁的藏书层。
她还记得帝曦说愿意成为她的魂器，助她成神，但现在她已经不需要了，她没办法接受一个叛徒的忠心。她会找到其他办法通往神界，藏书层里说不定有她想知道的答案。
通天阁是一座巨型高塔，因其独特的地位，防守异常森严，天兵日夜不间断巡视。藏书层在通天阁的最顶层，是神界最高机密，里面存放着众多神界秘闻，只有接到天帝授权才能进入，强闯必定会被发现。
她正想着如何登阁，当走到通天阁的大门口时，那边聚满了人，而某条被她甩了的圣鲛，正一脸幽怨地看着她。
完蛋！中计了！
清辉刚要转身，耳边突然传来低语：“姐姐大人，你好狠的心”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帝曦竟然出现在她身后。她本是想回避的，可当听见这句话时，她彻底怒了。
到底是谁好狠的心？
清辉肚子里憋了气，这段时间的愤懑瞬间爆发，化作一掌打在帝曦胸口。他没设防，被这一掌打出人群，直直地撞在通天阁的大门上，将大门砸出一个人形大坑，连带着周围好几个天兵一同掀飞。
“保护里安大人！”
“防御！”
遇到“敌袭”，还站着的天兵脸色大变，立即分作两队，一队查看帝曦的伤情，一队防备清辉，局面瞬间剑拔弩张。
帝曦抬手抹去嘴角的鲜血，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他在她眼里看见了厌恶和恨意，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待遇。哪怕他在暗河强吻她，她都没有这么生气过。
怎会如此？
难道她都知道了？
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你是海神里安，还是圣鲛帝曦？”
清辉越过挡在前面的天兵，剑锋直指背后之人。
话已至此，帝曦终于确定她窥见被天帝尘封的记忆，只是窥见多少，不得而知。
“所有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帝曦抬手让天兵退下，一步步朝清辉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坦荡。他脸上并无愧疚，反而带着释然和灰败，这一点是清辉所不解的。
见帝曦还在靠近，心口就要碰到剑尖。往日种种经历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成功勾起了她的恻隐之心。
清辉举着剑的手在发抖，脚步踉跄地退了好几步。
她分不清自己对帝曦是什么感情，但她知道用了心，可回报她的竟全是欺诈与算计！原来遭人背叛是这种感觉，又痛又无可奈何，让人想哭。
“站住！”她强忍着那股酸涩，让自己显得冷漠无情，“不要再往前走了！”
清辉死死盯着这张熟悉的脸，不知为何竟觉得陌生，大抵是他变了，不再像从前那样软弱可欺，不再像从前那样单纯好骗。他根本就不是帝曦，他是海神里安，是将她打下堕神渊的仇人！
“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我今日不杀你，你走吧你让我很失望。”
原先清辉的后退还给了帝曦一些希望，当这些话一字一句砸在他心头上，他的眼眶渐渐湿润了：“我们不能回到从前吗？”
“我知道你是谁，你杀过我一次。里安，你欠我一条命。我们从未开始过，也回不去了。”
“可是我想抱抱你，姐姐大人。”
他怕惹恼她，所以声音很轻，语气带着恳求。见她目光决绝，准备转身离开，他的心都快停了，立马伸手去拉她。
“滚啊！”
清辉红着眼，拿剑抵在他的心口，阻止他继续上前。
她目光凶狠，歇斯底里地吼道：“我让你滚，你没听见吗？非要来恶心我？再往前走，你就是死！我已孑然一身，绝不会为你心软！”
清辉自认为掩饰得很好，可她所有的情绪都被帝曦看在眼里，连一个细节都没放过。她感觉自己好像一片浮萍，在尘世间漂来漂去，找不到归处，她感觉自己的心碎掉了。
就在她大脑放空时，她隐隐听见有人说话：“你若不信我，觉得我欠你一条命，我会还。”
什么？
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帝曦空手抓着她的剑，毫不犹豫地扎进心口。
大片大片的鲜血从他指间和心口流出，染红他的袖摆和衣襟。他像不知疼痛般继续往前走，继续拉近他们的距离，哪怕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剑刺穿。
看见这一幕，清辉手心出汗，嘴唇止不住的发颤。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没想杀他的，他怎么会
两行清泪从清辉眼角滑落，她浑浑噩噩地松开手指，至今还觉得自己在做梦。然而，一只染着血的大手忽的牵住她，将她的手死死控制在剑柄上。
“欠你的，我会还，我们还能回去”
说完这句话，帝曦紧握的手悄然松开，整个人栽倒在一片鲜红的血泊里。
这一刻，世界好像静止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清辉，仿佛见鬼一般
这是什么意思，复活的清辉大人把里安大人杀了？
离得最近的天兵咽了口唾沫，惊恐地喊道：“不好啦！里安大人出事啦！”
清辉将手缩在胸前，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耳边不断传来剑刃划破血肉的声音。
她不是第一次弑神，却是第一次这么刻骨铭心。
……
里安重伤，神明之心几乎完全破碎，已经在第一时间被送回神宫急救，其下所属最高执法权暂由他神代理。
清辉神无视天规，再次犯戒，现被通天阁收押，等待天帝审判。
神界秩序崩坏，五神去三，命运的齿轮开始向不可思议的方向转动。
等待受审的这几日，清辉心如刀绞，夜夜不得好眠。一闭上眼睛，脑海里血肉模糊，全是那天的场景。
为何里安被刺，痛的是她？
又过了几日，她的心不再那么疼。但封神台上只有她一人，连个看守的天兵都没有，她根本不知道外面变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直到她的大脑一阵眩晕，在封神台上失去意识，孤寂的日子才算落下帷幕。
再次醒来时，清辉身处海神神宫的床上，旁边是昏迷的里安。
她不会认为是天兵大发善心，放她一条生路。所有人都怕惹祸上身，没人敢违背天规，擅作决定，只有神王获此特权。
里安一定醒过，是他让人把她给带来的。
清辉悄悄打量身旁之人的眉眼，他已经完全恢复里安的容貌与身份，心口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不再渗血，但脸色白得像纸。
仔细观察，其实能看出帝曦和里安五官相似，换句话说，帝曦是少年版的里安？只不过里安常年戴着面具，几乎不露真容，再加上她与他并不熟络，否则她第一眼就能认出来。
令清辉不解的是，里安为什么能完全隐蔽神性气息，还在下界滞留这么久，这不符合常理。
莫非他也入了堕神渊？
不不不，这不可能！
清辉甩甩头，将脑子里天方夜谭的想法甩开。
这家伙可真大胆，引狼入室，还不留人看守，也不怕要他小命。
正当她腹诽时，一双略着戏谑的眼睛突然与她对上，她一时心虚，忍不住向后挪了一点。
“去哪儿？”
见她要走，里安支起身去拉她的衣袖，却不曾想牵动还未修复的心脏，疼得满头大汗。他用小臂撑着床面，将上身微微支起，散落的银发挡住他垂下的头，只露出毛绒绒的脑袋。恍惚间，仿佛帝曦又回来了。
清辉心有不忍，难得放下成见，她控制住想要伸手摸他的欲.望，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你是用什么身份在问我，高高在上的海神大人，还是无家可归的帝曦？”
里安一阵苦笑，他就知道她还在生气。
“我名帝曦里安，或许在位太久，众人已经不记得我的本名，只叫我里安。通天阁的藏书层有我的信息，你可以去查，我会开放权限。”
皮外伤已经痊愈，但他的心脏还是修复中，不易过度移动。
帝曦里安重新靠回床上，沉稳的气息变得像一团乱麻。他扯过清辉的手，像宝物般放在自己心口，直到手掌的暖意蔓延到皮肤之下，他才觉得再次活过来。
清辉的心突然开始狂跳，这不是源于她的情绪，而是她的心在和帝曦里安发生共鸣。
她早就觉得帝曦不简单，当初在神器管理局进行灵魂连结时，他的灵魂就与她的心脏发生过共鸣。她当时询问了负责结契的神官，可惜没有得到合理的解释，现在想来，更是匪夷所思。
“你也感受到了？”帝曦里安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也不打算再瞒她，“我曾告诉过你，我的心脏是水玉。但我没说过，我的神明之心在你那里。”
“什么？”清辉瞳孔地震，惊得说不出来。
“你既然知道是我杀了你，那你应该知道，是我打碎了你的神明之心。这颗心，我已经为你续上，欠你的，我已经还清。”
话音刚落，清辉不依不饶道：“你为何杀我？既然杀我，又为何救我？”
“杀你是为了送你下界，救你是因为我心悦你，愿同你一起下界。”帝曦里安的声音很虚弱，却异常坚定。
“你大概不知道，天帝即将跻身更高位面的主宰，不再插手神界的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神界居然出现了私通魔族的叛徒，而且地位不低。”
“捕鱼者抛出最诱人的饵，才能钓到最大的鱼。贬你下凡只是幌子，天帝让星迴删除了你的记忆，你我离开，真正的卧底才敢现身。”
“这是天帝对我能力的试炼，也是对我们感情的考验，更是对叛徒的试探。如今，试炼通过，叛徒被捕，天帝退位，我也将成为新的天帝。”
听完这一席话，清辉心乱如麻，花了好长时间去消化。
“所以你们说的叛徒是谁？”
“是星迴，他用禁咒化作人类，也就是人间管理局的星陨。”
星迴吗？
那家伙向来讨厌人，没想到还私通魔族，实在可恶！
沉默良久，清辉魂不守舍道：“为何我不记得这些事？你们不该瞒着我。”
“并非有意瞒你，当时你被剥夺神格，已经昏迷不醒，所以对此事一无所知。下界后，我也失去记忆，在离海漂泊五年，不知归处。直到与穆德一战，我才隐约苏醒，但很快被法则之力镇压，再次陷入沉睡，只能用帝曦的身份跟你相处。”
帝曦里安搂着她的腰，将头枕在她腿上。他在凡界也是这般跟她亲近的，同床而眠，共枕入梦，瞬间倍感心安。
看着他惬意的样子，清辉没觉得一身轻，反倒有些茫然。
神界变天，她该何去何从？
“既然如此，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我们就此别过吧。”
听到这句话，帝曦里安仿佛炸毛的猫一般从床上弹起来：“不！我不让你走！”
他一把将清辉扑倒在床上，把头埋进她颈间。银白的发丝乱作一团，与她的银发紧紧相连，根本无法分离。
这一撞，把清辉撞蒙了。
先前帝曦也是这样，横冲直撞，没轻没重，总要她哄。
说实话，她很想念帝曦，她已经习惯由帝曦陪着，突然离开，她也会难以释怀。
但帝曦里安不等于帝曦，他已经褪去那份纯真质朴，变得成熟稳重。他其实更像里安，但没里安那么望之俨然，他比里安更粘人，更有亲和力。
或者说，他是帝曦和里安的共同体？
正想着，清辉耳边传来细若蚊咛的呢喃：“姐姐大人，别离开我好吗？”
“可你不是帝曦。”清辉仰面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
“那我将以未来天帝的名义命令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哪儿都不许去！”？？？
“你什么意思？”清辉把他的头从颈间揪出来，眼底满是愠色，“你在以天帝的身份压我？”
“你是我的未婚妻，压你又何妨？”帝曦里安将脸贴在她手心，一副乖巧讨好的样子。
“你在胡说什么？”
清辉下意识想动手，可对上这双酷似帝曦的脸，却又狠不下心。只能背地里把他臭骂一通，然后憋屈地将手缩回来。
“事实如此，你不记得罢了。”
“你真不怕我杀你？”
“杀了我，天下大乱，这不是你所期待的，”帝曦里安握着她的手腕，将脸再次贴上她的掌心，“等我伤势恢复，为你正名，这才是你想要的。你是我的妻子，不会有意外。”
“如果我不呢？”
“如果你不愿意，我会折断你的羽翼，让你离不开我。没人能违抗我的旨意，你只能喜欢我。”
“帝曦里安，你是个疯子！”
清辉一拳锤在他肩上，看似凶狠，实则下意识放轻力道，连她自己都没注意。
不久后，海神神宫翻新为天帝神宫，神界迎来新帝，清辉神重归神位。
以清辉为核心的神界管理局开始扩张，为神界对抗魔族奠定不小的力量基础。
与此同时，天帝神宫每日都在上强取豪夺的追妻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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