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让侍女装好石鏊饼,倾榕就进来了。
一并进的还有蒲察言午、蒲察笕和寻迹。这爷仨知道今天倾榕不住书院,牧庭芳也会回来,便紧赶慢赶下值归家。
——爷仨里平素只寻迹能准时下值,另两个身居高位公务繁忙,几十年如一日从不知何为准时准点。这趟能赶上家里的晚饭,还是寻迹实在等得太久,直接找过去,不然两人又得延迟许久才走。
“回晚了,”蒲察言午落座,“用饭吧。”
离枝净手,视线掠过犹能看得出年轻时俊俏模样的蒲察笕,在蒲察言午身上停了停。
祖父已过古稀之年,发须皆花白,然目光炯烁,忙碌一整天仍显得精神抖擞,比她爹看起来还要更符合老当益壮四字。
甚至牙口也好,石鏊饼吃起来都不带停的。
看蒲察言午吃饼吃得津津有味,还跟牧庭芳探讨饼的做法,离枝不由示意布菜的侍女也给她捞块石鏊饼。
然而侍女还没动箸,离枝就感受到什么,缓缓抬眼。
毫无意外,倾榕正凝视着她。
“……”
知道长姐定然察觉自己饭前就吃过石鏊饼,现在已经开始用饭,自然不能让小食代替正餐,离枝默默示意侍女改拿饼为盛汤,这样总不至于揪她小辫子吧?
果然,见她喝汤,倾榕收回目光,未再凝视。
之后离枝一直保持沉默。
直至蒲察笕留意到离枝整顿饭下来几乎没怎么说过话,这个哪怕在刚刚难得主动抛出朝堂话题时,也相当一字千金的老父亲低声问:“枝枝,是今晚的菜不合胃口?”
离枝没出声,只小眼神偷瞥了下倾榕。
蒲察笕跟着偷瞥了下,恍然,不说话了。
饭毕,蒲察言午先走,离枝正准备回自己院子,却见蒲察笕走近,借着衣袖的遮挡往她手里塞了什么。
手指轻轻一捏就捏出是块石鏊饼,离枝下意识和蒲察笕做贼似的对个眼神,彼此都为成功偷渡并成功转移石鏊饼感到窃喜。
“父亲早些歇息。”
“嗯,你喝过药也早些睡。”
装模作样地对话一番,蒲察笕泰然自若地拢袖走了,离枝亦高高兴兴地揣着石鏊饼回去。
父女俩浑然不知身后倾榕又投以凝视。
同样完整围观做贼一幕的牧庭芳没克制住笑,她就说今晚上感觉哪里奇奇怪怪的,合着是为了她带的石鏊饼啊。
她那儿留的还有,不过今天就算了,等明天再给父女俩送些好了。
和倾榕告别,牧庭芳拉着寻迹也离开了。
正厅内只余倾榕。
倾榕坐在原位没动,拿帕子慢慢擦拭由于石鏊饼太过酥脆,掉进指缝的饼渣。一旁贴身侍女用食盒装好牧庭芳分给倾榕的那份石鏊饼,口中劝:“姑娘回去吧,奴婢只把饼送到后门,就也回来了。”
倾榕说:“没事,我想在这儿坐坐。”
侍女没再劝,提着食盒出去。
倾榕继续擦拭手指。
擦干净了,就这么坐着,神态宁静,气息平和。
片刻后,见侍女提着原封不动的食盒折返,倾榕早料到似的,面上没什么波动,只起身道:“回吧。”
侍女无声跟上。
倾榕院子和离枝的院子挨得近,侍女眺望着离枝院子,提议道:“二姑娘瞧着挺喜欢这石鏊饼,不如送去给二姑娘?”
倾榕闻声笑了。
“叫枝枝知道我先送了别人,别人没收才想起送她,该跟我生气了。”倾榕笑着,同样眺望了下,她很清楚离枝一直都不太乐意她送东西给那人,“况且我又没说我不喜欢吃。”
侍女垂首:“是奴婢僭越了。”
倾榕说无妨:“留着,慢慢吃就是了。”
侍女应下。
正也因侍女的提议,回到院里的倾榕点了人去离枝院子,给离枝传话饭后吃小食可以,但吃完必须走动一番,以免积食。
正守着石鏊饼等待喝药,以便喝完药立马就能靠石鏊饼压下苦味的离枝:“……”
果然在这个家,什么都逃不过长姐的法眼。
并不敢挑战长姐权威的离枝能如何,自是听话地往身上加了件能够挡风的薄披袍,领着宛炎和游玉去院外走动好一阵子,走得足底累了方回屋歇下。
一夜无话。
翻过夜,离枝依旧睡到比平时迟了许久才起。家里人各去朝参、授课、应酬,只剩离枝还能享受这最后一天的假期。
懒倦地起身,离枝先感受了下,身上已无明显酸痛,正应孟医师所说的两日就能好。不过游玉说要再给她按按,离枝便又享用了番游玉的手艺,接着照昨日计划,开始阅读陆壬借她的最后一本游记。
这本的笔记很少。
少到离枝反复翻页,确认这本书应该是刚到陆壬手里,他仅看过一两遍,才没留下多少痕迹。离枝指尖点着笔记中唯一一幅草图,想这本里有她去过的,等下她也画一幅试试?
说干就干。
看完最后一页,离枝提笔在花笺上写感想。写到去过的那个地方时,她没换笔,直接仿照陆壬那般以简单笔触轻描框架,慢慢画出一座静立在山腰林深之处的破落宫观。
——此宫观是那个地方留给她印象最深的建筑。
“画得还行吗?”
离枝问旁边的两个侍女。
宛炎看了眼,道:“还行,不丑。”
游玉看了两眼,正欲好好夸赞,却听见宛炎堪称朴素的回答,游玉只好也道:“非常行。乍看有些简练,但一下就能看出画的是什么。”
离枝满意了。
她想听的就是这种朴实无华。
小心地错开宫观图,离枝往下继续写字。
写完晾干,花笺对折收进新鱼函内,离枝咬口牧庭芳新送的石鏊饼,打量外头天色,估摸着陆壬就算下值后又被太子带去哪,这个点也该回家了,便将鱼函和游记分门别类地放进木匣,问先前说的石榴和生柿可有备好。
游玉答:“备好了,跑腿的也已安排好,就等姑娘吩咐。”
“点心呢?”
“点心厨房刚刚还在做,奴婢这就去让厨房挑拣一些装起来。”
离枝嗯了声,端起木匣递过去:“等点心装好,就直接送去陆宅。”
游玉领命去办。
陆宅和蒲察府不在同一个坊,跑腿的倒腾一趟需要些时间。尤其游玉叮嘱切勿被旁人发现是蒲察府给陆宅回礼,跑腿的边赶车边琢磨该怎么自报家门。
不过真到了陆宅前,跑腿的才跳下车,迎面就见两人骑马从另个方向行来,停靠车边。
定睛一看,两人一穿浅青官服,一作随从打扮,跑腿的暗暗揣测居然这么巧正碰上陆宅主人,随从当先下马询问起来意。
跑腿的行了礼,欲答话,就听着官服的年轻郎君道:“是来送回礼的?”
陆壬说着,目光在这辆看起来非常普通,不带任何标识,纵使处在这个坊里也丝毫不显得起眼的车上流连一瞬。
观车驶来的方向,多半从侧门或者后门悄悄绕路,跟他的人前日给二姑娘送礼时走的路子差不多。
果然,跑腿的点头称是:“我家主人很喜欢陆郎君前日送的东西,特挑选一篮石榴、一篮生柿、一盒点心,随一木匣回赠郎君。”
石榴生柿对应他送的板栗和核桃,木匣应是装着他借她的书。
至于多出来的点心……
陆壬下马,亲自接过看着就觉得沉甸甸的食盒。
入手确实很沉,好似每层都被点心塞得满满当当。陆壬又接过木匣,随即没再等跑腿的把石榴和生柿也从车上抬下来,他已经一手抱着木匣,一手提着食盒踏进宅门。
跑腿的望望随从。
商廿回望,招手让门房过来帮忙抬。
等送走跑腿的,商廿去趟厨房,洗了生柿剥了石榴,用盘碗盛着端去正厅。
果见正厅里郎君坐在桌边,俨然根本等不及多走路回房,索性到正厅就不走了。
此刻木匣食盒皆打开,郎君一手拈着块石鏊饼,一手拿着张纸笺在看。商廿扫过食盒旁已然只余残渣的几个碟子,心想二姑娘这回礼当真回对了,他们郎君不拘甜的咸的,只要点心本身味道不算差,就都喜欢。
再走近,商廿方察觉那并非寻常纸笺,而是极为精致的花笺。
商廿脚步微顿。
二姑娘送的花笺……
见郎君心神似乎全然沉浸在花笺上,商廿没出声,放下盘碗退出去。
正厅这儿本就静,一时更静了,只能听到翻阅花笺的细微声响。
一张张对折的花笺被展开,铺平,其上簪花小楷十分秀丽,翻动间甚至能嗅到淡淡的清幽香气。内容也写得好,文采斐然,陆壬起初只想先瞧瞧上面写了什么,谁知看个开头就停不下来了。
陆壬放下半口未动的石鏊饼,认认真真地将三封鱼函里的花笺全部看完。
看到最后,明显风格不同,换了人代写,落款处更作了生病的解释,陆壬几乎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想拿笔给她回信。
手一伸拿了个空,陆壬这才反应过来。
入目是特意挑出来的画着破落宫观的那张花笺。陆壬对着宫观图,笑了下。
这算传说中的神交吗?【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