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八月初一。


    天还是热,离枝醒时,侍女们正轻手轻脚地往冰鉴里换冰块。注意到罗帷的动静,宛炎过来,问:“姑娘可觉得身上有哪里不适?”


    说罢拢住罗帷,细细察看离枝情状。


    她们姑娘惯会体贴侍女,无事从不安排人守夜。今夜为防姑娘再度生病,她亲自守了,却也只得出没发热的结论,旁的还是得姑娘自己感受。


    离枝说:“没有。”


    离枝觉得今夜睡得挺沉的。


    她抬手摸摸额头,温度正常,寝衣也很干爽,她病情没有反复。


    不过:“身上好酸,不想起。”


    离枝拉拉夏被,遮住下半张脸。


    声音捂得又软又闷,她暗暗地开始撒娇:“也不想喝药。”


    反正她没再发热,小小任性一下不喝药也没什么吧。


    离枝想着,半是心虚,又半是理直气壮地再拉拉夏被,仅露出一双水凌凌的眼看宛炎。


    宛炎没说话,但表情明显不赞同她最后那句。


    离枝没气馁,欲要再接再厉磨得宛炎同意,和宛炎一同过来的游玉开口。


    游玉道:“觉得身上酸痛应是昨日发热烧得狠了,是正常的,姑娘不想起就不起吧,躺着养养神也好。等下给姑娘不舒服的地方都按按,能缓解不少。”


    正所谓望闻问切,游玉不必切,简单一望一闻,再得适才宛炎那一问,便知只是发热过后常会出现的余痛,并非又有大碍。


    至于不想喝药,也正常,姑娘年纪尚小,自然嫌药苦,耐心哄上一哄便是了。


    游玉便说:“姑娘知道昨日那两顿药是一剂吧?按孟医师写的方子,得再喝一剂。喝完今日,好全了就不必喝了。”


    宛炎听着,暗叹学医就是好,无需什么大小事都去请医师,果然英国公不愧是英国公,单单一个游玉就足够填补她未曾涉猎的空缺。随即收敛表情跟着哄道:“姑娘醒得晚,不知大姑娘出门前派人来传过话,让姑娘务必喝完今日的药,少一顿都不行。”


    “……”


    游玉难言地看眼宛炎。


    这叫哄吗?


    果然,再看离枝,少女躲在夏被后,仗着脸容牢牢遮住,轻哼了声才说:“中午要吃酥酪。”


    这是不抗拒喝药了。


    宛炎点头道:“这就让厨房做,差不多等姑娘用完午饭就能吃。”随即观察着那双唯一外露的眼睛,试探地问,“可要砸几个昨日新送来的核桃?碾碎炒熟了放酥酪里,姑娘会喜欢的。”


    离枝想想,校书郎精选核桃应该也挺好吃:“再撒点杏仁碎。”


    宛炎道:“好。”


    离枝:“要做成冰……”话没说完,自觉改口,“做成稍微带点凉气的。”


    宛炎无不应好。


    待宛炎往厨房去,留下游玉给离枝按摩,游玉边系袖子边目送宛炎,心道竟真是哄。


    典型的打一棒子给个枣,却恰好拿捏住姑娘的小性子。


    她且有的学。


    游玉提醒自己,这正式开始贴身伺候姑娘,势必得比以前更加多看多听多做,不然本分尽到了,她人却跟姑娘没那么亲密,倘使之后正因这点不亲密,导致她在理应不会出错的地方出了什么差错,害姑娘遭遇意外,那她万死也难辞其咎。


    又想从夫人去世那年算起,她比在夫人手下的宛炎多训练六年才被英国公安排进姑娘院里。英国公给她的命令很简单,让她在宛炎无法顾及之处查缺补漏,以便更好护姑娘周全。


    足足六年的差距,不说超过宛炎在姑娘心中的位置——这她死了恐怕都做不到——至少得做到能让姑娘像信赖宛炎那样信任她,她绝不会如箜篌那般犯蠢。


    说起箜篌,游玉其实很想感谢箜篌。


    若不是箜篌犯蠢太过,她至今还在姑娘房外做事呢。


    抬头,看姑娘被自己按得整个人像化了一样软绵绵趴着,显见身上酸痛有所缓解,游玉轻唤:“姑娘。”


    离枝正闭着眼,疑惑地嗯了声。


    游玉道:“这进了八月,英国公是不是快回京了?”


    离枝说是:“之前寄信说路上不耽搁的话,能赶在中秋回来。”离枝睁眼看看摆在一旁的还没换的新裙子,这条裙子的布料就是随信一并送来的,“听说这次能在上京待很久。”


    游玉笑道:“那敢情好,月底姑娘及笄,正好请英国公来府上观礼。”


    离枝想了想:“请舅舅观礼吗……”


    离枝不禁回忆起那个梦。


    梦里她及笄宴,舅舅有来观礼吗?


    肯定有。


    当初长姐及笄礼,舅舅远在西南没能回京参加,同母亲写信说等她及笄,他跨越千难万险也得回来。


    那么天子亲临她的及笄宴,不止是为了给她和楚昼赐婚,更因为舅舅在场。


    舅舅的国公爵位乃是九年前,在西南战场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近些年西南局势稳定,边境暂未出现新的动乱,全凭舅舅率军亲自坐镇。朝野上下谁不知天子忌惮英国公不是一天两天了。


    而之所以不动舅舅,是因为西南半点离不得英国公。天子为保西南,轻易不能对舅舅下手,能下手的即为老生常谈——


    除早已断绝关系的李家外,舅舅还在世的血亲只剩她和长姐长兄。


    这其中,长姐的事早早闹到天子跟前,当时天子没法管,现在照样想管也管不了;长兄已娶妻,为人克己复礼,同样不便抓错。


    如此就只剩下她了。


    她一为幺女,二无婚约,只需出个楚昼,不仅能以未来七皇子妃的名头稳住她,从而明面上牵涉住她背后的蒲察家和英国公,甚至还有望手段运用得当,反过来迫使蒲察家和英国公为楚昼效力,平衡朝堂上太子党与七皇子党的争斗,堪称完美的一箭双雕。


    “难怪。”


    离枝喃喃道。


    “难怪什么?”游玉问。


    离枝不答。


    随着酸楚消减,身体逐渐变得舒畅,离枝愈发陷入沉思。


    难怪梦里刚嫁给楚昼,她就死了。


    离枝敢断定,她的死绝非烈马突然发狂那么简单。


    在背后人,当然也可能是背后势力的眼里,料想是认为她已经没有价值,这样的她自然不能继续占着七皇子妃的位置,因此她一定要死,好给新的七皇子妃让路。


    她其实不意外一场赐婚,成为天子与英国公,乃至与整个蒲察家博弈的棋局。换作现实,挤得头破血流也想掺和这局博弈的人只会更多。


    反倒是梦让她彻底看清楚,她和楚昼的赐婚比她过去设想的还要牵连更广。


    离枝不由更加坚定不能成为七皇子妃的决心。


    尽管越看梦里的楚昼,越觉得那只是梦,梦外的楚昼绝不会心悦侍女身份的箜篌,更不会为着箜篌在刚成婚时就故意折辱她,离枝却也不敢去赌那个万一,毕竟箜篌对楚昼有意是真的,她怎么就能确认楚昼对箜篌无意,万一其实他比较能演呢?


    能让七皇子党壮大到与太子党分庭抗礼的局面,楚昼城府可见一斑。


    幸而她一直以来对楚昼只有浅显的青梅竹马的情谊,再多就没了。


    她不至于因着梦里的楚昼痛苦到肝肠寸断。


    想开了些,心口压抑更淡。离枝重新闭上眼,懒洋洋地享受游玉的按摩。


    游玉手艺是真好。一通按下来,离枝舒服得更不想起床。


    “姑娘还觉得身上酸吗?”游玉问。


    离枝答:“不太酸了。”


    游玉道:“头呢,还晕不晕?”


    “目前不晕。”


    “可要再躺一会儿?”


    “嗯……不躺了。”


    都答应要喝药,以及借的书也要继续看,离枝爬起来换掉寝衣,穿着新裙子去洗漱。


    之后简单用过早饭,又等上两刻钟在宛炎的注视下喝完药,离枝催宛炎去补觉,想盯晚上那顿药再盯。


    宛炎其实不很困,但还是对游玉道:“务必寸步不离地守在姑娘旁边,注意别放箜篌进来。”


    游玉闻言,倍感震撼。


    放进来?


    这词用的,是真厌恶箜篌啊。


    大概能猜到宛炎在的话,箜篌不敢进来找姑娘求情,换成她,箜篌不熟悉她,兴许会想托她说情,游玉道:“这样针对不会太明显吗?”


    宛炎道:“昨日她才犯了错,冷一冷她很正常。”


    游玉说:“我晓得了。”


    待宛炎回去补觉,房里姑娘倚在贵妃榻上看游记,游玉闲着无聊,索性取了针线绣起新帕子。


    刚绣没几针,外头有侍女进来,小声向游玉告知箜篌请她出去说话。


    游玉头都不抬,语气平淡:“什么话非得当面说?”


    侍女道:“这个……”


    游玉语气更加平淡:“这么闲,不如把核桃全砸了。”


    侍女带着话出去。


    游玉正欲继续绣帕子,却听姑娘道:“现在就全砸吗?吃不完会放坏的。”


    循声望去,离枝目露惊奇,俨然不是很能理解游玉的话。


    不过很快离枝就自行理解了。


    核桃仁比板栗仁小,家里人又多,这分分那分分,还不到放坏的时间已经吃完了。


    这样想,校书郎是真会送东西。


    他这么会送,她也得挑些合他心意的和书一起回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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