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对李宏成来说,是人生绝无仅有的冲动。如果说一开始只是女性对男性的生理性吸引,更何况于真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后来越发觉得不只如此,她给他的印象是清晰而又模糊的,给了他信号,却又调转航向,这姑娘又冷又俏,挺有意思,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知道她在想什么,情不自禁好奇。
去堂口的路上,他开得飞快,又是半夜,往日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不到俩小时就到了。进了镇子,老远就看到堂口卫生院几个大字闪闪发光,在黑夜里熠熠生辉。
绕着卫生院转了一圈,找到那家宾馆。
他把车停在门口,没着急下车,抬头看了眼楼上的房间,灯都黑着。忽然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有点疯狂。这种事情二十出头的时候干,还说得过去,现在已经过了毛头小子的劲儿,老徐看到还不知道怎么调侃他。
稍微松弛地靠在椅背上,他神色平静地看着前方,拿出手机随便翻着,找到以前于真在南京台做的节目,栏目编辑很少出镜,他找了好大一会儿,才在一个叫沈清的记者的私人博客上看到一张合照,时间是2010年11月23日,梅里雪山,老白摄。
她坐在草地上,头上带着花枝编的花环,身后是雪山和湖水,看着镜头,头发随意绾在后面,用手里的帽子挡住半边脸,看不出来表情,但那双眼睛盈满笑意。
看了半晌,他竟瞧出了点随意、自由的意思。
李宏成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把她那一半裁剪下来,存在手机上,不经意抬头,酒店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拎着摄像机。
人还在打电话,刚接听说道:“小于,怎么看你房间灯亮了,别起来了,安心睡吧……拍完一起去医院接菜菜,嗯……好,那就这样,没事。”
那人说话声大,又是夜晚,听得格外清晰。
李宏成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确实有一间房子亮着小灯,过了几分钟,他从车上下来。
然后大步走进宾馆,跟前台磨了半天,前台是一精神小伙,狐疑地看着他,一脸警惕,他一脸无奈,只好笑说:“真认识,这不大老远开车过来,就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兄弟,哥们良民一个,违法乱纪的事绝对不干,要不我把身份证压这?”
见他这么说,小伙一颗心放了下来,但还是要了他身份证,随即开始换上有些八卦的眼神,看着他从楼梯上去。
站在房间门口,李宏成停下来。
要是见了面该怎么和她说?会不会太唐突了,如果她再回避,他们这段关系是不是就会到此为止。没有女人会意识不到,一个男人连夜开两百四十公里的车跑过来,难道不是别有用心?
他忽然有点不敢敲门,手抬了三次,没落下去,退了半步,靠在墙上,再过半个小时天就亮了。他低声骂了一句:“我操,至于吗。”然后自己都觉得好笑,两个小时都开过来了,临门一脚怂了。走廊灯是声控的,他一动不动站了几分钟,灯灭了,黑漆漆的走廊里就他一个黑影杵在那儿。
忽然一个声音冒出来:“小伙子,你搞么家伙?黑漆麻乌的,吓我一跳。”是保洁阿姨拿着清洁工具过来,惊地当地方言,脚下一跺,灯亮了。
只听到咔哒一声响,门从里面开了。
李宏成立刻站直了,手从兜里拿出来。
打开门的瞬间,于真以为是老孙回来拿东西,根本没睡踏实,听到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心里存疑,还是想要出来看看,结果看到李宏成,人直接傻掉了。
她迟钝地问:“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他人也一愣,“没多久。”
保洁阿姨看了看这个女人,又看了看这个男人,换了不算标准的普通话:“站半天了——我跟你说哦,哄姑娘不能这么哄,你大半夜杵在这,人家还以为闹鬼呢。”
李宏成哭笑不得,跟于真对视一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面对面站着,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保洁阿姨经过他们的时候,狐疑地打量着李宏成,一半普通话一半方言,点评道:“模样倒是挺俊的,就是这胆子不行,我们堂口话讲——‘看倒是个男将,做事像个孬种’,但你这站姿还可以,像根电线杆,回头宾馆缺保安我给你问问。”
李宏成抿紧唇,一脸复杂,愣是没接上话。
于真低下头,强忍着笑意。
然后阿姨转身往楼下走,嗓子里小声轻哼:“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居然是《婚礼进行曲》。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李宏成站在门口脸都绿了。
等阿姨走了,空气变得骤然安静,谁都没有先开口,半晌,李宏成往一边转过脸去,半晌,又转回来,不太自然地轻咳一声:“那个,我……那个,刚好过来有点事,外面碰到你们单位那个摄像了,所以……”
一瞎胡乱解释,他低下头,停了下来,轻声自嘲一笑,随即抬头,看着她的眼睛,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松得很,像随口一提,懒得绕弯子,“也没什么事,”他手插回兜里,静了两秒,“就是忽然想见你,开车就来了。”
现在是凌晨四点多,他开了夜车过来,大概一路疾驰,不知道怎么找到这的,脸上还带着一些疲惫。她细细看着他的神情,倏然一动,心里像是猛然之间,有了抓手。
李宏成觉得刚才那话太干太硬了,接着对她一笑,赶紧又补了一句:“而且大晚上你一个人,这宾馆看着也不像是多安全的样子,我过来看看。”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一声拖把杵地的响。
保洁阿姨不知什么时候又绕回来了,人往楼梯拐角一站,仰头看他,“小伙子,你这话讲得——”一副要说道说道的架势,说着不知道又换成哪儿的方言,“我们宾馆哪儿不安全了,我在这干了六年,连个丢毛巾的都没有,你大半夜站走廊里,才是最不安全的那一个好不好?”
李宏成皱了皱眉:“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懂。”阿姨拖把一拎,往肩上一扛,跟扛枪似的,转头看向于真,“姑娘,你可擦亮眼睛哦,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我年轻的时候也吃这套,后来发现,说这种话的男人基本都不靠谱。”
于真靠着门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李宏成彻底认输投降,抬起一只手,有点烦躁,叹了口气,对着那位中年妇女道:“大姐,你要这么说话就不对了啊,这不成人身攻击了吗?再说这大半夜的,天还没亮呢,你就起来打扫卫生,也不怕把别人吵醒,就不担心人家投诉?”
阿姨忽然没话说了,半天瞪了李宏成一眼:“老年人睡不着咋地,哼,一个大男人,心眼小的,说话也不知道尊老爱幼,活该娶不到媳妇……”然后嘟囔着就下楼去了。
于真终于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李宏成还站在原地,被训完还没缓过来,听见她笑,他偏过头看她,脸上那点被保洁阿姨损出来的窘迫还没退干净,嘴角却先动了,想绷着,没绷住,跟着也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他抬手搓了把后颈,眼睛看向一边,又低头瞧她。
她故作坦然地一笑,这一笑瞬间化解了刚才的尴尬气场,也让李宏成七上八下的心立刻安定下来,只听她道:“要不要进来坐?”
她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
李宏成坐在房间的沙发上,床铺整洁,似乎上面还套了一层薄薄的那种一次性被套,被子稍显凌乱,桌上放着白色的烧水壶,不像是宾馆的配置,她走在桌前,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握着杯子,温度从掌心蔓延全身,他整个人放松下来。
“老孙去拍摄了,我也睡不着。”
李宏成沉默着。
于真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靠在桌前,斟酌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李宏成说:“你开车从卫生院出来,几分钟就到了,刚才转了一圈,卫生院附近就这一个宾馆,正好碰到你们摄像出来。”
“观察力这么强,难怪老徐说你很会卖车。”喝了口水,于真笑着说。
李宏成嘴角微扬。
“你们来这边是做什么节目?”半晌,他问。
“就是拍一个城镇的宣传片,相当于宣城的名片,县里要用。”于真解释道,“回头你在宣城科教频道就能看到了。”
“昨天就过来了?”
于真点头。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没人说话,或许是太静了,可以清晰地听到外面的汽车驶过,还有拖拉机的轰鸣,天外已经出现一抹亮光。
城镇的宾馆设施也比较老旧,墙壁也不隔音,轰鸣声一过,隔壁房间也有了一些动静,粗略一听,居然是男女之间的靡靡之音。
她迅速看了李宏成一眼。
李宏成自然也听到了,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容也出现了一丝尴尬,他皱了皱眉,又喝了口茶,抬眼与她对视。
隔壁声音越来越响,近乎在耳侧。
于真脸颊开始热起来,她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落在桌上的一次性茶杯,开口问道:“我再去给你倒杯水。”
“要不我们出去吃饭?”他的声音也同时出来。
于真更同意他的提议,松了口气笑道:“好啊。”
他们很快从房间里出来,下到一楼,她走在李宏成前面,前台见到他们,眼前一亮,把身份证给他递过去,趁着李宏成倾身过来拿,精神小伙轻声问:“女朋友哄好了?”
声音不大不小,但这么寂静的空间里,于真听得到。
李宏成当下反应很快,看了于真一眼,对小伙淡淡一笑,用于真可以听到的声音低声说:“谢了啊哥们,还在追。”
然后他们装作无事发生,走出宾馆。
已经是五点,天空半透明式的亮着光。这边是小镇中心区域,隔着一百来米,可以看到一家早餐店,一蒸笼包子冒着热气。
在门口的小桌坐下,要了两笼包子、清粥、一盘小菜,两个人低头吃起来。
于真吃得慢,吃了几口,老孙打电话来,说昨天忘了拍一些镜头,今天要过去补拍,她看着李宏成,眼神顿了顿,说:“你在哪儿呢,我等会过去,顺便给你带点早饭。”
跟老孙说好地方,她放下电话,李宏成正在看她,他语气轻松:“一会儿我送你过去?”
拍摄需要时间,她问:“那你呢?”
“我还要去桥北办点事,今天正好顺路,直接过去就办了,到时候再回宣城,你那边还需要多少时间?”
“拍起来没个数,还不知道呢。”
李宏成点头:“先吃吧,一会儿凉了。”
吃过早饭,李宏成开车,送她去了老孙在的街道,三五分钟的路,彼时路上已经有了行人,天色大亮。他开着车,避开行人,车里很安静,彼此沉默,但又不觉得冷场。
到了地方,于真下车。
她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话,李宏成扶着方向盘,朝她微微倾身,“别有什么压力,就当我睡不着,随便开车溜达,老家这地方就这么点大,抬头不见低头见,回去别躲着我就行,给个面子。”
他声音轻松愉悦,带着隐隐笑意。
本来还有点不知所措,听他这么一打趣,于真忍不住笑了,别开脸去,拨了一下被风吹起的头发,看向李宏成:“你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
话音刚落,他就笑起来:“去吧,走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