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人造信息素
陆见深毕竟还在坐月子, 经不起风吹,也受不住劳累。
贺冬禧又陪着守了一会儿,确认囡囡体温稳定后,便送他们回了家。
经这一番折腾, 天色早已大亮。
贺冬禧来不及回家洗漱, 好在办公室常备着换洗衣物, 她便随手套上外套,赶往公司。
抵达公司后, 贺冬禧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看见挺着孕肚的谢时珩朝她走来。
此刻的谢时珩满心委屈。
他半夜醒来, 发现枕边空无一人。
起初他以为贺冬禧是临时有紧急工作要处理, 可他一早赶到公司,却发现办公室空空如也。紧接着,就看见贺冬禧神色仓促、衣衫不整地出现在他眼前。
他虽是Beta, 对信息素并不敏感,可贺冬禧身上萦绕的Omega信息素太过浓烈, 让他难以忽略。
他忍不住暗自腹诽, 陆见深才刚生完孩子,就耐不住寂寞,竟这般纠缠不休。
贺冬禧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换作平时,她根本懒得理会这些争风吃醋的小伎俩,可如今谢时珩腹中的孩子已近足月, 她生怕他情绪起伏过大,重蹈陆见深早产的覆辙。
她快步上前, 扶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将他搀到办公室的沙发上,轻声解释道:“陆见深的孩子昨夜突发高烧, 我收到消息,过去照看了一下。”
闻言,谢时珩心头的大石稍稍落地。可受孕期激素影响,他依旧闷闷不乐,只是懂事地没有再计较,只轻声道:“孩子生病,为人父母牵挂是理所应当的。”
贺冬禧顺势安抚,“所以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等你平安生产,也会陪着我们的孩子好好长大。”
谢时珩心头微动,随即又迟疑道:“那B市的项目怎么办?你一直陪着我,会不会耽误工作?”
“有沈霁川坐镇,稳妥得很。你只管安心养胎,别胡思乱想。”说罢,她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自那以后,二人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如同寻常夫妻一般,一同下班、三餐相伴。
贺冬禧甚至在百忙之中腾出时间,陪谢时珩去医院做了产检。
产检过程十分顺利,医生看着彩超报告,笑着叮嘱,“胎儿发育得很好,就是近期营养吸收得太好,体型有些偏大。后续要稍微控制一下饮食,平时适当多锻炼,预产期就在下下周。”
“谢谢医生。”谢时珩一直屏息凝神地盯着屏幕,直到听见那句“发育得很好”,紧绷的肩背才松弛下来。
孩子偏大又如何?
他只庆幸孩子被养得这般茁壮。
至于生产时要受的苦、遭的罪,他半分都未曾放在心上。
检查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贺冬禧俯身过来,拿着纸巾替他擦干净腹部残留的耦合剂。指腹蹭过孕肚,带起细微的酥麻,谢时珩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别动。”
谢时珩乖乖由着她照料,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就在这时,贺冬禧的手机响起。
她低头瞥见来电人是周砚,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心里清楚,周砚主动联系她,向来没什么好事。
可没过多久,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周砚的秘书。
贺冬禧担心是正经工作事宜,便抬手接通了电话。
不料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周砚的声音,他开门见山,“你现在在哪里?”
贺冬禧语气平淡,“在A市。”
“B市的工作你一直不过来跟进?”
“那边有沈霁川坐镇,我没必要特地过去。”
听筒里传来周砚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叹,暗藏机锋,“呵,你口中的沈总,可真是日理万机。这么重要的政府专项工作会议,他接连缺席数次,全程只让助理代为参会。问及原因,只说身体不适,却又含糊其辞,不肯说明具体情况。”
贺冬禧心头一沉,直觉不对劲。
她太了解沈霁川的性子,他向来严谨自律、兢兢业业,绝无无故缺席工作会议的道理。
周砚话里话外都在刻意夸大事态的严重性,反复强调这场会议需要负责人亲自到场,沈霁川屡次缺席,已经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
纵使心头疑虑丛生,贺冬禧依旧不动声色地替沈霁川解围,“沈总近期事务繁杂,确实分身乏术,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她稍作停顿,又补上一句,“后续若是再出现类似情况,相关会议我会出席。”
说完,不等周砚再多言,贺冬禧直接挂断了电话。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拨通了沈霁川的电话。
可电话响了许久,始终无人接听。
贺冬禧心头难免生出几分不悦。
她正暗自思忖,身后传来一阵动静。
方才一心通话,她无暇顾及身旁的谢时珩。他便自己拉下衣物遮住孕肚,又在护士的搀扶下慢慢起身,蹒跚着走出了检查室。
贺冬禧回过神,敛去心头的沉郁,换上温和的笑意,“产检结束肯定累了,我先送你回家休息,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
谢时珩轻轻点头应下。
车子行驶在返程路上,搁置在一旁的手机忽然亮起,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正是沈霁川。
贺冬禧正在开车,便直接点开了外放。
听筒那头传来沈霁川沙哑疲惫的嗓音,“冬禧,刚刚有事没留意手机,你找我?”
“周砚刚才联系我,说你接连缺席了好几次政府会议,到底是怎么回事?”
“咳咳……”电话那头静默片刻,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
此刻的沈霁川,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身为Alpha的他逆天受孕,步步维艰。
再加上贺冬禧不在身边,没有对应的Alpha信息素安抚,腹中胎儿躁动不安,他连日来腹痛不止、备受煎熬。
前几次缺席会议,皆是因为身体撑不住,甚至有一次直接在办公室昏厥倒地。
缓过一阵窒息般的咳喘,沈霁川才勉强出声,“前段时间确实事情太多,抽不开身,只好让助理代为参会。”
贺冬禧眉心微蹙,“若是你实在忙不过来,我可以抽出时间去B市一趟。”
话音未落,听筒里又传来两声克制的轻咳,“不用,你放心,我应付得来。”
贺冬禧听出他声音里的虚弱,却没有过多深究,“那行,你也要劳逸结合,多注意身体。”
“我知道。”沈霁川轻声应着,温柔的目光落在被子下初具轮廓的小腹上。
他心底藏着汹涌的思念,日夜期盼能多见贺冬禧一面,却始终不敢袒露自己怀孕的事实。
舍不得就此结束通话,他没话找话地问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贺冬禧没有避讳,“刚带谢时珩做完产检,正送他回家。”
“啊……”这句话轻飘飘传入耳中,却像尖锐的刺刀,狠狠扎进了沈霁川的心底。
他独自一人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楚与折磨。
可他心心念念牵挂的人,却在千里之外,陪着另一个人产检,护着旁人安稳顺遂。
情绪剧烈波动的瞬间,腹中胎儿躁动骤然加剧,沈霁川再也忍不住,一声痛吟不受控制地溢出唇角。
“沈霁川,你怎么了?”
沈霁川死死攥紧身下的床单,咬紧牙关强装镇定,“没事……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通话挂断后,沈霁川按下了呼叫铃。
闻声赶来的医生快步冲到病床前,一边快速为他调高人造信息素安抚剂的剂量,一边忧心忡忡,“沈总,您怎么不听劝?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千万切忌大悲大喜。”
许久之后,腹腔撕绞般的剧痛缓缓褪去,可浑身的虚脱感依旧盘踞四肢、挥之不去。
沈霁川平躺着身子,目光淡漠地望着天花板,低声吐出一句,“我知道了。”
趁着腹中暂时安稳,他透支的气力,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进来一趟,把近期堆积的所有工作文件、会议资料全部带过来。”
而车内的贺冬禧,心头疑虑难消。
沈霁川方才的伪装太过刻意,处处透着反常,即便他再三掩饰,贺冬禧的直觉也告诉她,定然是出了问题。
她恨不得立刻动身前往B市,可视线侧转,落在身侧孕肚高耸的谢时珩身上,又迟疑不决。
谢时珩预产期将近,随时都有发动生产的可能。倘若她此刻离开A市,万一谢时珩突然临盆,自己便无法陪在他身边,该如何是好?
贺冬禧眼底的犹豫与挣扎,尽数被谢时珩看在眼里。
“医生说了,我离预产期还有整整两周,就算到了预产期,也未必会立刻发动,时间很充裕。你若是实在放心不下B市的事,就尽管放心去吧。”
贺冬禧当即借坡下驴,“那我现在就动身去B市,顶多耽搁两三天。你听我的,这几天别再去公司,安安稳稳在家静养。”
叮嘱完毕,贺冬禧脚下轻踩油门、加快车速,朝着谢时珩的住处赶去。
所幸当天下午还有飞往B市的航班,贺冬禧送走谢时珩后,收拾行装赶去机场。
飞机落地后,她没有片刻停歇,马不停蹄直奔办公地点。
可抵达办公区后,不仅没见到沈霁川的身影,就连他平日里随时在岗的贴身助理也不在工位,只剩几位普通员工留守。
大家瞧见贺冬禧,纷纷起身问好。
贺冬禧微微点头,轻声回应他们辛苦了,随即询问,“沈总呢?去哪了?”
几人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如实回道:“不清楚,沈总临时有事出去了,没交代去向。”
贺冬禧眉心一紧,当即拿出手机拨通了沈霁川的电话,“你现在在哪?”
此刻的沈霁川,刚刚打完人造信息素安抚剂,本打算返回长期租住的酒店休息,听见她带着追问的语气,下意识反问道,“你现在在哪?”
“是我在问你。”贺冬禧语气不变。
沈霁川无奈,轻声回道,“我在外面处理了点私事,马上回公司。”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
明天也更~~~
工作日加班的话,不一定更555……
第62章 对不起
不过半个小时, 办公室的门板便被人推开。
贺冬禧抬头望去,不由一怔。
素来风度翩翩的男人,此刻喘息急促,额角凝着一层薄汗, 显然是匆忙赶过来的。
贺冬禧只是随口追问他的去向, 从未让他这般火急火燎, 难免有些心疼,她起身走上前, 嗔怪道:“干嘛这么着急?快坐下歇歇。”
沈霁川垂眸望着她,温柔道:“不想让你等我。”
说罢, 他张开双臂, 小心翼翼地向她讨一个拥抱。
贺冬禧没有迟疑,顺势搂了上去。
她仰头正要吻他,视线落在他脸上时, 心头一揪。
不过是半月未见,沈霁川的脸颊明显瘦削了一圈, 下颌线锋利得过分, 憔悴了许多。
她抬手托住他的下巴,指尖摩挲着他的侧脸,“怎么瘦了这么多?”
沈霁川怕她看出破绽,只得弯起唇角,故作漫不经心地搪塞, “没事,你应该夸我减肥成果显著。”
“好端端的, 减什么肥。”贺冬禧被他逗乐,双手摸上他的胸膛,调笑道:“等晚上有空了, 我亲自来验收一下你的减肥成果。”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温柔又认真地吻上了他的唇。
一吻落毕,贺冬禧走回办公桌前落座。
“冬禧,你这次来,打算待多久?”
“两三天吧。”
“是两天还是三天?”
贺冬禧如实回道:“尽量能快则快,谢时珩预产期临近,随时都可能发动生产,身边实在离不开人。”
沈霁川唇角的笑意淡去,压下眼底的落寞,只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好的。”
贺冬禧感受到的情绪变化,耐下性子哄道:“我心里也一直惦记着你,总怕你这边事务太多,应付不过来。明天的政府会议,我陪你一起参加。你不要闹……”
“我不会的,我很乖的。”沈霁川何尝听不出她话语里的搪塞,但即便如此,只要她心里有自己,他也是开心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头通知助理将近期所有的材料尽数送到办公室,配合贺冬禧梳理工作。
不知不觉,天色彻底沉下。
依照惯例,沈霁川肯定趁着两人独处的时间,使出浑身解数勾着贺冬禧来上几回。
可今晚,贺冬禧的指尖刚触碰到沈霁川衬衫,他便躲闪了一下,“冬禧,我有些累了,想好好休息。”
贺冬禧知晓他连轴忙碌、身心俱疲,没有勉强,轻声道:“好,那就休息吧。”
两人先后洗漱。
等到沈霁川独自走进洗手间,关上门后,才卸下人前的从容。
他褪去衬衫,盯着紧绷的束腰,心底满是犹豫。
若是继续戴着,布料坚硬,待会两人相拥,贺冬禧只要伸手一碰,定然能摸出异样;可若是取下,凸起的小腹很难掩藏。
几番挣扎,他终究还是取下束腰。
长时间被束缚的腹部失去外力挤压,凸起明显,他猛地吸气收腹,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身形。
幸好,睡衣宽松,身形看着和往日相差无几,他才松了口气。
回到卧室后,贺冬禧早已躺好,见他过来,十分自然地搂住了他的腰。
沈霁川浑身僵硬,死死绷着身子,硬生生熬到身侧的人呼吸逐渐绵长。
确认贺冬禧熟睡后,沈霁川缓慢地挪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悄无声息起身走到客厅。
方才力道过猛,此刻小腹已然传来隐痛。
他拿出安胎药服下,独自坐在客厅里。
直到疼痛消散,他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床上,重新躺回贺冬禧身侧,将她拥入怀中,鼻尖抵着她的肩窝,汲取着让他安心的气息,缓缓闭眼。
这一整夜,沈霁川睡得格外忐忑,全程不敢放松身体。
次日醒来,状态糟糕得厉害。
明明未曾进食,小腹却发胀发沉,恶心反胃。
他强压不适,不动声色地和贺冬禧一同前往办公室。
贺冬禧见他面色疲惫,给他倒了杯咖啡。
“不用了,我想换杯别的。”
贺冬禧动作一顿,纳闷道:“你不喝咖啡了?那给你换杯牛奶?”
话音刚落,沈霁川鼻尖一动,脑中浮现出牛奶的腥味,恶心感直冲喉头,他立刻摇头,“不用,我喝白开水就好。”
贺冬禧闻言,挑了挑眉,几天不见,沈霁川怎么变成沈娇娇了?
“你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大事,应该是最近太忙、作息乱了,脾胃有些不调,养两天就好。”
贺冬禧没有追问,毕竟Alpha向来身强体壮,小灾小病忍忍便能过去,便默默转身,给他接了一杯白开水。
可心底的怪异感始终没有散去,一整个上午,贺冬禧都在留意着沈霁川的状态。
到了午饭时间,标配的工作餐向来清淡适口,并不油腻,可沈霁川草草扒了两口米饭,便放下碗筷,食量甚至比孕晚期孩子顶到胃部的谢时珩还要少。
而他饭后没多久,便趴在桌上闭目休息,看着格外疲累。
贺冬禧看着他这副嗜睡乏力的模样,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但来不及深究,下午的政府会议临近开场。
她及时唤醒沈霁川,两人一同起身前往会议厅。
刚踏入会场,早已落座的周砚便一眼看到了二人,目光在贺冬禧身上顿了顿,随即一抹阴阳怪气地调侃,“哎呦,贺总真是难得大驾光临。”
“周部长好。”
贺冬禧不愿和周砚多言,简单问候后,和沈霁川一同落座。
整场会议冗长枯燥,轮到企业代表发言时,贺冬禧条理清晰地汇报了项目的整体落地进度、现存问题与后续规划,发言滴水不漏。
待所有流程走完,会议足足开了三个小时。
沈霁川跟着人群起身时,臀部微抬,双腿便骤然失力,重重跌坐回座椅上。
“怎么了?小心点。”
“没事,坐太久,腿麻了而已。”
贺冬禧想要搀扶他,沈霁川摆了摆手,撑住会议桌沿,借力起身。
他只觉眼冒金星,脑袋昏沉,浑身虚软,猜测自己低血糖犯了,但这种场合可千万不能出岔子,紧靠残存的理智,乖乖跟在贺冬禧身后,随众人一同往外走。
大家簇拥着挤进电梯,密闭的空间里混杂着各种信息素。
杂乱的味道钻入鼻腔,酸水翻涌,沈霁川死死咬紧后槽牙,好不容易熬到电梯抵达一楼,他快步踏出大楼,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胸口憋闷的恶心感才勉强舒缓了些许。
“快走吧。”贺冬禧见沈霁川落在她后面,催促了几声。
“来了。”
大楼门前铺着一长段台阶,他缓步往下走,可双腿早已脱力,下一秒,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倒。
走在前方的贺冬禧脚步一顿,心头一跳,察觉到身后的异样,下意识转身,长臂伸出,堪堪将人扶住。
这一贴身相拥,贺冬禧才发觉不对劲。
怀中人身子轻飘飘的,已然失去了大半意识。
“沈霁川!沈霁川!”贺冬禧的语气陡然沉厉,连声唤他的名字。
周围的人见状,纷纷围拢上来。
混杂的信息素尽数涌入鼻腔,沈霁川再也撑不住,止不住地干呕,呻吟声断断续续落在贺冬禧耳边,“肚子疼……好疼……”
“快打120!!”
现场一片混乱,周砚挤开人群冲了过来,他神色凝重,连忙追问情况。
毕竟人命关天,沈霁川是在他负责的会议现场突发意外,他理应全程跟进。
没过多久,救护车呼啸而来——
急救室里灯火通明,医生一边采集血样,一边耐心问询细节,排查病因。
没过多久,血检报告出炉。
“病人家属在吗?”
贺冬禧应声上前,“我在,医生,他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手中的报告,神色严肃,直言道:“病人怀孕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贺冬禧的大脑一片空白。
怀孕?
沈霁川怀孕了?
他是Alpha,怎么会怀孕?
不等她平复心绪,医生的责备道,“都怀孕四个月了,还用束腰挤压胎儿,过度劳累,缺食少眠,身体负荷早就超标,家属怎么照看的?太粗心大意了。”
贺冬禧沉浸在颠覆性的震惊中,唇瓣微颤。
一旁的周砚倚靠着墙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冷眼旁观着全程。
听完医生的诊断,他嗤笑一声,“呵,贺总,看来你的风流债,还真是不少。”
贺冬禧全然无视周砚的嘲讽,急切追问,“那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情况很不好,胎象不稳,随时有危险,你快进来看看吧。”
贺冬禧没有迟疑,跟着医生走进病房。
此刻的沈霁川已然转醒,手背扎针,冰凉的药液正顺着软管流淌。
贺冬禧的目光落在他露在被褥外的手背上,瞳孔一缩。
只见白皙的肌肤上青紫斑驳,错落着好几个新旧交叠的针孔。
贺冬禧眉心蹙起,满心都是对自己后知后觉的愧疚,她张口欲言,想问他为何这般逞强。
可不等她出声,躺在病床上的沈霁川便先一步开口,“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自杀
沈霁川这句对不起, 堵得贺冬禧哑口无言。
她一面愧疚自己没能察觉他怀有身孕,一面又责怪他怀了孩子却刻意隐瞒,万千心绪郁结在胸,闷得喘不过气。
半晌, 她只艰涩吐出一句, “好好休息。”
可沈霁川半点没有合眼的意思, 定定地望着她。
贺冬禧无奈,抬手覆住他的双眼, 柔声劝慰,“先睡一觉, 别的事暂且放下, 养好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眼前的沈霁川温顺得不像话,他纤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轻蹭着,在她掌心留下轻柔的搔痒。
等贺冬禧挪开手, 沈霁川已然合上了眼。
病房门咔嗒一声轻阖,原本装作熟睡的沈霁川睁开双眼。
眼下这份平和, 反倒让他忐忑, 总觉得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他害怕贺冬禧无法接纳自己腹中的孩子。
病房外,周砚见贺冬禧走了出来,讥讽道:“你们Alpha就没有一个好东西,个个都是见洞就钻的牲口。”
贺冬禧径直忽视。
她和周砚的价值观不同。
周砚凭借自己的手段周旋于各路Alpha之间, 这是他的本事,她从不多言、也不予置评。
正因如此, 她懒得回应他的酸言冷语,平静开口,“周部长, 沈霁川这边没什么大碍了,你可以先忙自己的事。”
周砚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觉无趣,索性离开。
周砚走后,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贺冬禧拿出手机,点开订票APP。
她原本预定了明天飞回A市的机票,可看着屏幕上的航班详情,心里纠结着是否要取消行程。
如今两边的状况都让她放心不下。
A市的谢时珩临近孕晚期,本就需要人照看;而身在B市的沈霁川胎象不稳,更是离不开人照料。
贺冬禧心底烦躁,她向来厌恶这种事事脱离掌控、身不由己的感觉。
再三思忖过后,她还是拨通了谢时珩的电话,“B市这边出了点事,我要多耽搁几天。”
电话那头的谢时珩,方才接起电话时的雀跃欣喜褪去大半,但他没有撒娇胡闹,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轻声问道:“好的贺总,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会太晚。”贺冬禧温声安抚。
“我和孩子都很想你。”
“嗯,好好照顾自己。”
电话挂断后,贺冬禧回到病房。
听见推门的动静,沈霁川偷偷闭上了双眼。
贺冬禧立在床边,盯着他看了数秒,“怎么不睡?是身体哪里难受吗?”
“没有,好多了。”
即便如此,贺冬禧依旧释放着安抚信息素,暖融的肉桂香气弥漫在整间病房,温柔缱绻。
静谧的氛围里,贺冬禧忽然开口,“我很意外,你会决定怀上我的孩子。”
沈霁川瞳孔微凝,认真聆听着她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医生说过,Alpha的生殖腔经过自然选择,早已退化,受孕的概率几乎为零。”贺冬禧的语气有些沉重,“而你的血检报告里,检测出了大量激素类药物残留,这些药物虽然能催化生殖腔机能,但对身体损耗极大。”
她还想说些什么,想铺垫所有的艰难与不易,想说这份孕育的背后,是无数常人难以想象的付出与冒险。
想到为此付出的是沈霁川,一语凝噎。
“所以,我真的很意外。”
贺冬禧想问沈霁川,为什么要这般为难自己?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哪里有那么多复杂的缘由,不过是情深入怯、爱到极致罢了。
正是这份孤注一掷的赤诚,让贺冬禧感到惶恐不安。
在这段感情里,沈霁川倾尽所有,她却从未给出过半分对等的回应。
她想起远在A市的谢时珩,想起陆见深,想起身边所有陪着她的人。
她恍然看清了自己的本心,于她而言,这些人更像是无聊岁月里的慰藉,是排解孤寂的陪伴。她对他们充其量只有几分浅显的喜欢,真正触及真心的感情,寥寥无几。
沈霁川仿佛一眼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不需要你承担任何责任。”他费力抬手撑起半边身子,缓缓坐起身来,眼神澄澈又坦荡,“我只是想要一个流淌着我们两人血脉的孩子,只想好好把他抚养长大。”
说完,他张开双臂,期许道:“你能不能靠近点?我想要个拥抱。”
贺冬禧心头微颤,走到病床前,抱住对方。
沈霁川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你不要有任何压力。我敢肯定,陆见深和谢时珩他们,也都是这么想的。”
这个拥抱短暂又温柔,没持续多久,沈霁川便主动松开了手,他勾了勾唇角,“我知道,谢时珩快要生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你不用守着我,可以回去陪陪他。”
贺冬禧望着他故作大度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感动是假的。
沉默片刻,她认真道:“我放心不下你,这几天你好好休养,之后跟我回A市。”
“B市这边还有工作没处理完。”
“你比工作重要。”
“好吧,那今晚,你应该也会陪着我吧?”
夜色沉落,病房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四下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贺冬禧的手掌轻贴在沈霁川的后腰,肉桂香气顺着贴合的皮肤丝丝缕缕、循序渐进,专心滋养他亏虚的身子。
可这般克制的安抚,反倒催得沈霁川心底的渴求愈演愈烈。
他的呼吸慢慢乱了节拍,细密的薄汗顺着下颌滑落,流淌至单薄的脊背,“……用力一点。”
贺冬禧摇了摇头。
良久,沈霁川才宣泄出来。
他还想缠着她再亲近片刻,可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脑袋一歪,沉沉昏睡。
接下来的几日,贺冬禧寸步不离守在病房。
顶级Alpha信息素的灌溉见效极好,各项指标都很喜人。
悬着多日的心终于落地,贺冬禧当即敲定了行程,打算带着沈霁川一同返回A市。
可就在两人前脚刚踏入B市机场候机大厅,后脚贺冬禧兜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来电人是宋无。
他一字一顿,砸得人耳膜发颤,“冬禧,秋寥他……自杀了。”
机场大厅人声嘈杂,贺冬禧一时恍惚,只当自己听错了,指尖收紧,迟疑着反问,“什么?”
“你哥哥自杀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贺冬禧浑身血液瞬间凝滞,她已经太久没有和贺秋寥联系,自从当初她坦明心意,告知往后不再插手他的人生后,两人便彻底断了联络。
在她的认知里,贺秋寥甘愿做一个贴合世俗标准、温顺贤良的Omega,她从未想过,自杀这样沉重的字眼,会和他扯上半点关系。
“怎么可能?”
宋无没有接她的话,只仓促问道:“你现在是不是还在B市?赶紧回来吧!”
站在一旁的沈霁川并没听清电话里的具体内容,只瞥见贺冬禧沉下去的脸色,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
“没事。”她强敛心神,按照流程登机落座。
高空飞行途中,机身不时遭遇气流颠簸,起伏晃动。
沈霁川根本受不住这般折腾,眩晕感层层上涌,堵在喉头,恶心得厉害。
贺冬禧拿出呕吐袋,撑开袋口,递到他面前,“别忍着,难受就吐出来。”
沈霁川虚弱地摇了摇头,勉强想推脱说自己无碍,可胃里的翻江倒海根本不受控制。
没撑几秒,他便侧过头,将清晨吃下、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尽数吐了出来。
贺冬禧抬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满心满眼都是心疼,可电话里那句猝不及防的消息,又让她心绪不宁。
她难得搓了搓手指,想抽根烟,冷静冷静。
漫长的两个小时航程终于结束,飞机落地。
双脚踩稳地面的下一秒,贺冬禧拿出手机,急声追问贺秋寥的情况。
“抢救成功了。”
贺冬禧吐出一口浊气,紧绷到僵硬的脊背缓缓放松。
安顿好身边的沈霁川后,她马不停蹄地赶往医院。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冰冷刺鼻。
自从穿来这个世界,她来到医院太多次了。
从沈霁川保护自己受伤,到陆见深意外流产,再到贺秋寥艰难分娩、痛失孩子,这里见证了太多病痛、别离与遗憾,让她打心底抵触。
她走到病房门口,抬眼便看见了守在门外的父母。
不过数日不见,两人却憔悴苍老了不止一点。
尤其是宋无。
他向来是极其注重外表的Omega,哪怕偶尔生出白发,也会及时染成得体的赭色。
可此刻走廊的白炽灯下,贺冬禧才看清,他的鬓角早已斑驳,藏不住的苍老肆意蔓延。
短短一瞬,贺冬禧红了眼眶。
听见脚步声,宋无抬眸,望着走来的女儿,声音沙哑,“你来了。”
“哥哥怎么样了?”
“吞了安眠药,幸好发现及时,抢救得很顺利。”宋无眼底盛满后怕,“医生说情况已经稳定,再观察一阵子就能醒了。”
贺冬禧轻轻应了一声,挨着父亲坐下,伸手环住他的肩膀,将人揽进怀里。
下一秒,肩头便传来细微的颤动。
“我从来没想过……会变成这样。当年是我执意要让你哥哥和陈家联姻。”宋无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陈江那孩子性子风流,可我总觉得,Alpha大抵都是这般脾性。陈家与我们家门当户对,你哥嫁过去,一辈子体面无忧,怎么看都是最好的归宿。可自从你哥失去那个孩子之后,他心里就一直郁结着,我从来没好好过问过。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
想起抢救时医生的话,宋无的哭声愈发悲凉,“医生说,你哥身上到处都是经年累月的淤青……我不敢想,这些年他待在陈家,一个人到底默默受了多少苦,熬了多少旁人不知道的委屈。是不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我选错了?是我害了他?”
贺冬禧正想开口宽慰。
一旁沉默良久的贺惟打断了他的自我否定,“这不是你的错。”
可这番宽慰根本压不住宋无心底的悔恨,他反倒越哭越凶,“之前你哥不止一次跟我说,想和陈江离婚……我只觉得他不懂事、太任性,非要折腾,次次训斥他。”
他埋着头,泪水不停滚落,打湿了衣襟,“现在我才明白,冬禧,你以前说得对,我们贺家养得起一个Omega……”
看着他几近崩溃的模样,贺惟伸手将痛哭的宋无拥入怀中。
贺冬禧看着相拥慰藉的父母,自觉不便打扰,她缓缓起身,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病房内安静得只剩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让她意外的是,贺秋寥已然睁开了双眼。
她快步走到病床前,俯身询问,“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贺秋寥刚经历洗胃,嗓子眼火辣辣的灼痛,他的唇瓣反复翕动,才艰难挤出几句破碎的话音,“这里是……哪里?”
作者有话说:
今天走一下剧情,想把出场人物的故事都交代一下。
第64章 第二胎
“你现在在医院。”贺冬禧轻声回应贺秋寥的茫然。
他闻言, 闭上双眼,又费力掀开,迟钝的思绪一点点回笼。
混沌的记忆碎片拼凑成型,自从失去孩子后, 他夜夜失眠, 去医院开过几次安眠药, 要么忘记服用,要么咽不下去, 无数个黑暗,就这么睁着双眼, 熬到天明。
唯独昨天不一样。
被陈江压在身下纠缠过后, 他一时之间万念俱灰,翻出积攒许久的药物,吞入腹中。
等待药效来临的时间里, 空落落的胃袋被填满,心里生出一丝荒诞的满足。
此刻清醒过来, 痛楚反噬, 胃部拧搅,脏腑灼烧,喉咙干涩,双眼酸胀……
贺秋寥知晓自己在医院,没有意外, 也没有后怕,平静地“哦”了一声, 又无力地合上双眼。
“哥,你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
他说的是实话。
陈江性情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家里的佣人更是看人下菜碟,惯会攀高踩低。
比起陈家,他宁愿愿躺在医院,只求一隅清静。
“那你好好休息。”
贺冬禧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见贺惟和宋无心力交瘁,她开口劝慰,“爸妈,时间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
贺惟望着身侧哭到脱力的宋无,点头应下,“也好,冬禧,你好好照顾你哥哥。”
说完,夫妻俩相互借力、彼此搀扶。
贺冬禧站在原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吐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接连不断的琐事压得她神经紧绷到僵硬。
她无力倚靠在走廊的长椅上,静静枯坐着,直到头部的胀痛稍褪,她摸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
谢时珩询问她是否平安抵达A市,又追问她什么时候过来陪自己。
沈霁川发来一张身着黑色蕾丝内衣的照片,看来是身体恢复了,有力想这些有的没的。
就连许久未曾主动的陆见深,也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他逗弄着女儿,岁月静好。
形形色色的牵挂铺满屏幕,可此刻贺冬禧满心疲惫,她扫过所有消息,指尖微动,直接锁屏。
宋无和贺惟记挂着女儿连日奔波、,不愿让她一直耗在医院。
没过多久,家里的佣人便匆匆赶来,手里提着换洗衣物和吃食,“小姐,老爷和夫人派我过来,请您回去休息。”
“没事,我再待一会儿。”
“小姐,您是Alpha,少爷是Omega,AO共处多有不便。老爷和夫人也是顾虑这点,让您先回去歇息,这里有我守着,不会出问题的。”
又是这套AO有别、身份规矩的说辞。
贺冬禧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得愈发厉害,她正欲开口推脱,兜里的手机突兀响起。
来电显示是谢时珩。
这么晚了,看着这个名字,贺冬禧心头莫名一紧,忍着头疼接起电话。
“冬禧,你回来了吗?”
“回来了。”
“我宫缩了,好像要生了。”谢时珩的声音还算镇定。
按理说,新生命即将降临是阖家欢喜的大事,可贺冬禧不知怎的,觉得有些难以喘息,她深呼吸后,温柔道:“你不要害怕,回床上躺着,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转头叮嘱佣人,“我这边临时有事,你好好守着少爷,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佣人连忙点头。
贺冬禧不再耽搁,赶往谢时珩的住处,卧室里空空荡荡,只听见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
她推开浴室门,看见谢时珩正站在花洒下。
“你在做什么?”
谢时珩身子笨重,早已弯不下腰,只能仰头,吃力地任由水流冲刷着发丝。
他忍过一阵宫缩,喘了口粗气,“我不想孩子刚出生,看见我邋里邋遢的样子。”
贺冬禧上前一步,关掉花洒,“你先别洗了。”
随后,她搬来一张椅子,扶着谢时珩坐下,撸起衣袖,替他洗头。
待收拾妥当后,她拿浴巾裹住他的身子,谢时珩顺势依偎进贺冬禧的怀里,潮湿的发丝尽数蹭在她的衣襟上,贺冬禧未曾在意,只是催促,“别闹了,快让我把头发擦了,好去医院。”
话音刚落,谢时珩的身子一僵,新一轮宫缩袭来。
贺冬禧清晰看见他高耸的孕肚紧绷收缩,一下又一下。
她迅速帮谢时珩穿戴好衣物,一手扶着他的腰身,一手拎起待产包,步履匆匆。
车子平稳上路,谢时珩看着她如此紧张的模样,反倒笑了出来,打趣道:“你干嘛这么着急?”
“你都快要生了,我怎么能不着急?”
车行至路口,恰好遇上红灯,贺冬禧想要闯过去。
谢时珩连忙阻拦,“别慌,还没急到这个地步。”
“嗯。”贺冬禧应了一声,短短数十秒的红灯间隙,又是一阵宫缩,谢时珩倒抽一口冷气,细碎的呻吟溢出唇角。
贺冬禧不敢多看,绿灯跳起,她毫不犹豫踩下油门,车子提速。
转瞬便抵达医院,这已是贺冬禧今日第二次踏入这里。
熟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她小心翼翼协助医生将谢时珩安置在病床上。
医生确诊是临产征兆,只是宫口尚未全开,距离生产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便将谢时珩推进了待产室观察。
贺冬禧亦步亦趋跟了进去,安顿好随身物品、调整好病床角度,将所有琐事打理完毕后,太阳穴又跳了起来,疼得她眉心死拧。
她猜测大抵是方才衣物被水汽浸湿,加上一路疾驰,吹风着了凉。
不行,真的疼得厉害,她本想出去透口气,看着床上虚弱的人,还是压下了念头,“你想吃点什么?”
谢时珩摇头,舍不得让她离开半步,“我不要你走,我想你陪着我。”
贺冬禧放心不下,只得应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牢牢握住他的手,传递力量。
起初,谢时珩还能和贺冬禧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吃几口东西保存体力,可密集的阵痛层层叠加,凶猛得让人猝不及防,很快让他自顾不暇,再也没有多余力气说笑。
医生及时为他打上无痛,可痛楚没有缓解多少。
贺冬禧一遍遍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将他拥进怀里,反复安抚,“没事的,很快就好了,再坚持一下。”
剧痛间隙,谢时珩仰头蹭了蹭她的下巴,“你也不用有压力,我真的很开心,能为你生孩子。”
停顿片刻,他敏锐察觉到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马上我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我心里欢喜得很。”
漫漫长夜缓缓落幕,天际破晓,熹微的晨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待产室。
谢时珩终于破水,十指全开,被送进产房。
贺冬禧紧随其后,谢时珩却拦住了她,“你在外面等我就好,我很快就出来。”
可贺冬禧根本不愿在外等候,她脑海中一遍遍闪过陆见深生产时艰难痛苦的模样,想起哥哥贺秋寥痛失孩子的绝望,心底的恐惧放大。
她害怕,怕谢时珩也遭遇这般磨难,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圆满出现差错。
“不行,我陪着你。”
产房内,场景血腥,贺冬禧本就头痛欲裂,目睹这般场面,胃里阵阵翻涌。
她不是专业医护人员,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时珩拼尽全力,跟着医生的指令一次次咬紧牙关。
“用力!快要出来了,别松劲!”
不知熬了多久,在又一次竭尽发力中,一声清亮稚嫩的啼哭划破死寂。
谢时珩的身体松弛下来,整个人瘫软在床,大汗淋漓。
极致的痛苦过后,是劫后余生的空茫。
他望向身侧的贺冬禧,虚弱的脸上,缓溢出一抹干净的笑意。
医护人员熟练地为新生儿清理、称重、擦拭,很快,一个襁褓被递到贺冬禧面前。
“一个健康的男性Beta。”
小小一团,温热、鲜活、无比真切,是属于她和谢时珩的血脉。
贺冬禧心脏最坚硬的地方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低头看向谢时珩,在他脸颊落上一吻,“辛苦了。”
谢时珩摇头,抬手握紧她的指尖,眼底星芒璀璨,“不辛苦……能给你生孩子,我很幸福。”
窗外天光大亮,晨光穿透云层。
晦暗终有尽头,苦难终有回甘。
哪怕心底满目疮痍,可此刻,新生命降临,带着滚烫的希望,抚平了所有荒芜。
生产耗尽了谢时珩的力气,没过多久,他便昏睡过去。
贺冬禧守在床边,看着一大一小,神经放松,不适感接踵而至,头痛加剧,疼得她眼前发花。
她实在撑不住,想俯身趴下,休息片刻,不过是眨眼的功夫,脑袋一沉,陷入黑暗。
不知睡了多久,值班护士推门进来,看着哭闹不止的孩子,又看向昏睡的贺冬禧,责怪道:“孩子哭得这么厉害,你怎么也不照看一下?”
贺冬禧骤然清醒,“抱歉,是我疏忽了。”
她撑着身子想起身照看孩子,可刚一用力,双腿发软,险些扑摔出去。
贺冬禧抬手抚上自己的额头,掌心触及滚烫的温度,才后知后觉自己发烧了。
她担心此刻的状态没法照看谢时珩和孩子,果断加价聘请了专业护工。
安排好一切,她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可始终悬着一桩心事。
犹豫片刻,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打算在回家之前,再去哥哥的病房看一眼。
走到贺秋寥的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一眼便看见了里面伫立的身影。
身形挺拔,气场冷厉,赫然是陈江。
病房门没有关严,里面强势的话语撞进贺冬禧耳中。
陈江勒令贺秋寥立刻起身,跟她回陈家,却被拒绝。
这让陈江怒火中烧,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贺秋寥孱弱的身子被打得偏向一侧。
陈江收回手,声音薄凉,“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告诉你,你既然嫁进了陈家,生是陈家的人,死是陈家的鬼,就算死,也得死在陈家。”
门外的贺冬禧亲眼目睹这一幕,猛地推门。
“住手。”
陈江闻声转头,嫣红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气焰嚣张,理直气壮,“凭什么?他是我的Omega。”
“什么你的Omega?他是贺秋寥,是我的哥哥,是贺家的长子!他就算做错事,也只能由我们贺家来管,你算老几?”
陈江被贺冬句顶撞、挑衅,眼底戾气暴涨,脸色阴沉得吓人,抬手就想一巴掌挥过去。
病床上的贺秋寥彻底看呆了。
他全然没料到两人会冲突至拳脚相向,吓得心神俱颤,挣扎着扑上前去。
他攥住陈江悬在半空的拳头,软声安抚,“你消消气,别动手,是我错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陈家……”
卑微的委曲求全,让贺冬禧彻底失望与心寒。
“废物。”
一词落地,冷硬刺骨。
她快步上前,一把攥住贺秋寥的手腕,用力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她侧过脸,眼底没有半分温度,“贺秋寥,到现在你还不肯清醒吗?”
她转头呵斥病房里早已愣在原地、目瞪口呆的佣人,“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送陈总出去!”
佣人回神,手足无措地上前,想要送客。
陈江的脸色阴沉得滴水,正要发作,却听见贺冬禧赤裸裸的威胁与警告。
“陈江,你要是还不滚。”贺冬禧烧得头脑发胀,气场却依旧凌厉,“我就不止抢你B市的项目,我会让你从今往后,在A市待不下去。”
这话精准掐住了陈江的死穴。
她本就因为B市项目丢失,在集团内部步履维艰,地位早已岌岌可危。
陈江死死咬着后槽牙,万般不甘压在心底,她鄙夷道:“你简直有病。贺秋寥不过是一双破鞋,也就你当成宝贝。”
羞辱的话音落下,她愤然转身,重重甩上房门,震得墙面发颤。
贺冬禧的怒火未曾平息,她攥住贺秋寥的胳膊,直接将人抡回病床。
她想要厉声痛骂,逼他挣脱这段烂透的婚姻。
可高烧带来的眩晕,让她撑不住身形。
“小姐,您没事吧?”佣人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触到滚烫的肌肤,大惊失色,“您发烧了!我去喊医生!”
作者有话说:
祝宝宝们端午安康,阖家幸福,天天开心!
第65章 争宠
挂完一瓶盐水后, 贺冬禧身上的热度褪去。
再次睁开眼时,她环顾四周,才发觉自己鸠占鹊巢,睡在了贺秋寥的病床上。
而他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百无聊赖地盯着床单上的花纹。
贺秋寥见她睁眼, 明显愣了一下, 询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说完便自顾自起身倒水。
贺冬禧接过水杯, 抿了一口,回答, “谢谢, 我没事。”
随后,她示意对方坐下,直接命令道:“你要是没什么事了, 就跟我一起回家,让爸妈照看你。”
贺秋寥没有拒绝的权利, 只能答应。
两人一同回到家中, 挂念贺冬禧的宋无连忙端出一碗精心煲煮的鸽子汤。
贺冬禧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浓郁的药膳味弥漫,她皱眉,将碗往贺秋寥面前一推。
贺秋寥全然不敢忤逆妹妹的意思,即便毫无胃口, 也只能一口一口喝下。
“爸,你要是有空, 就带着哥哥去学插花、茶艺,去社交,别让他整日闷在家里胡思乱想。”
宋无应声, “哎,好的好的。”
贺秋寥也小鸡啄米搬点头,“我知道了。”
见父子两人其乐融融,贺冬禧放心下来,上楼换了一套衣服。
“冬禧,你这是……”宋无看着准备出门的女儿,想让她多在家休养。
“我没什么事,去公司加个班,你别担心。”
告别家人后,贺冬禧驱车赶往公司。
谢时珩刚生产完,短时间内无法回归岗位,许多工作只能由她亲自处理。
开会、审阅材料、敲定合同、对接合作方,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
可对贺冬禧而言,充实忙碌的工作,远比周旋在男人身边、囿于情爱更有成就感。
毕竟,权力与金钱不会辜负、背叛自己。
等她处理完所有繁杂的工作,抽空打开手机时,已然到了深夜。
贺冬禧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翻看消息。
置顶对话框里,谢时珩的消息停留在不久前。
他询问贺冬禧何时有空过来看看孩子,想让她取个的名字。
贺冬禧眸光淡淡,只回了一句,你自行做主。
两相比较,沈霁川倒是格外活跃。
他应当是知晓谢时珩已经平安生产,摸清了贺冬禧近日得空,便想方设法地吸引她的注意。
昨日他才穿着露骨的黑色蕾丝内衣,今日又将近乎透明的肉色睡袍裹在身上,饱满胸肌搭配着小巧玲珑的孕肚,妙趣横生。
贺冬禧点开照片,放大,心底生出几分兴致,决定去往沈霁川那里打打牙祭。
她没有打招呼,径直推门而入,便看见照片的魅惑走进现实。
没有多余的前戏,贺冬禧直奔主题,丝绸睡袍被蹂躏得褶皱不堪,轻飘飘滑落在地板上。
发泄过后,贺冬禧莫名想抽支烟,可到底顾及沈霁川腹中的孩子,她敛神,轻咳了两声。
“身体不舒服?”
“一点感冒而已。”贺冬禧慵懒地躺在床上,点开手机继续翻看工作消息。
片刻后,她随口问道:“你最近怎么这么闲?老围着我打转,沈氏那边没啥要紧事吗?”
这话让沈霁川神色微僵,“你是觉得我太烦,想赶我走?”
“当然不,但身为Alpha,还是该以工作为重。”
沈霁川听完,面色愈发僵硬,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孕肚,轻声解释道:“我最近一直居家办公,肚子越来越大,去公司实在不方便。”
“也是,时间不早了,我们休息吧。”说罢,贺冬禧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长臂一伸,扯过被子盖上,闭上双眼。
沈霁川却毫无睡意,翻来覆去心绪难平。
怀孕到底伤身,再加疏于锻炼,身形早已不复往日。
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如今的模样,让贺冬禧失了兴趣。
他觉得苦闷,偷拿对方的手机翻看。
密密麻麻的消息映入眼帘,有陆见深、有谢时珩,有周砚,甚至还有许多他从未见过、叫不上名字的男人。
这下,他更睡不着了,辗转反侧,直到天明。
既然睡不着,沈霁川索性起身,厨房里,专职做饭的师傅已经忙碌起来,他点了几个贺冬禧爱吃的菜后,便去健身房锻炼。
孩子真的折腾,只要上半身肌肉发力,小家伙便开始做怪,在肚子里舞刀弄剑,激得他干呕了几声,只得放弃。
浪费了好些时间后,沈霁川精心打扮一番,穿上放宽腰线、前襟大敞的衬衫,和勾勒孕肚垂坠感十足的长裤,在贺冬禧的闹钟响起前,回到卧室。
“冬禧,醒醒。”
贺冬禧一睁眼,就看到被无限放大的美貌,忍不住咽口水,但时间紧迫,容不得她胡闹。
“你晚上再来,好不好?”沈霁川看出她的心痒难耐,边帮她穿衣物,边诱哄道。
“算了,我今晚有事。”
沈霁川神色微僵,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故意用自己的孕肚贴合她的后腰,央求让她再多陪自己一会儿。
“别闹。”贺冬禧无奈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这时,手机响起,来电的是童薇。
“童律师,你已经到办公室了是吗?稍等,我马上就到。”
贺冬禧转头看向沈霁川,“你乖乖待在家里,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我先走了。”
抵达办公室后,童薇直言不讳地告知,贺秋寥离婚难度极大,胜算很低。
她斟酌着开口,“目前最稳妥的方式,是让贺先生净身出户”
这话一出,贺冬禧眼底覆上一层冷色,“凭什么?这场婚姻里的过错方,从头到尾都是陈江。”
童薇耐心解释其中的司法现状,“Alpha在离婚案件中本就占据天然优势,再加上贺先生婚后没有生育子女,长期没有固定工作,也未曾对家庭做出实质性贡献,想要分割陈江名下的财产,几乎是难如登天。”
贺冬禧沉着脸,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夹,推到童薇面前,语气冷冽,“我这里有陈江出轨的证据。我的要求很简单,第一,离婚;第二,让陈江付出代价。”
童薇当即翻看,里面收纳了大量实证,清晰拍到陈江与多名Omega亲密往来的画面,中甚至还有周砚的。
“我明白了,我会尽全力争取。”她心中清楚,竭尽全力满足雇主的诉求,就是自己的本职工作。
和童薇敲定所有事宜后,贺冬禧再度投入到工作中。
接连数日,她忙得脚不沾地。
只从童薇的反馈里得知,陈江在收到离婚协议后,异常平静,一副按兵不动的模样。
贺冬禧对眼下的局面颇为满意,难得琐事暂歇,她心情转好,打算去看刚出生的儿子。
谢时珩为孩子取名贺乘,期许孩子来日能够乘风破浪、坦荡顺遂。
刚进屋,护工正抱着襁褓里的贺乘喂奶,可小家伙抿着小嘴,怎么都不肯吞咽,小脸憋得通红,哭声细碎。
护见贺冬禧到来,像是终于盼到了主心骨,连忙抱着孩子快步上前。
贺冬禧先走去洗手间洗净双手、擦干水渍,才伸手接过哭闹不止的孩子,“怎么回事?”
“贺总,小少爷一直不肯喝奶。”护工连忙回话,“我们换了好几种奶粉,少爷都不接受,一碰奶嘴就哭。”
贺冬禧眉头紧蹙,“再换个牌子试试。”
“已经挨个试过了,”护工摇头,如实回道:“眼下这种情况,最好还是父乳喂养,孩子接受度才会高。”
贺冬禧闻言,抬手将怀里的孩子递回护工怀中,“谢时珩呢?”
“先生在卧室休息。”护工连忙应答,随后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近况,“先生最近身体一直不大舒服,还有些低热,反反复复的不见好。”
“什么原因?”
“应该是产后ru孔堵塞引发的炎症。”
贺冬禧闻叹了口气,了然点头,“我知道了。”
她生怕闹出动静惊扰到床上的人,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进卧室。
屋内窗帘紧闭,光线昏暗,看不清谢时珩的神情。
他应当没有睡着,察觉到门口的动静,点亮了床头灯,“冬禧,你来了。”
贺冬禧俯身抬手贴上他的额头,掌心触到的肌肤确实有些发烫,好在热度不算凶险。
“身体不舒服,怎么不告诉我?”
“这点小事打扰你,耽误你的工作。”
“给我看看。”
谢时珩想要躲闪,贺冬禧却按住他的肩膀,重复道:“别动,让我看看。”
语罢,她撩开他的睡衣,目光落下,看见胸口的部位一片红肿。
贺冬禧静静看了两秒,抬手替他拢好衣物,“我去喊医生过来。”
谢时珩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不要,你留下来,你来帮我就好。”
贺冬禧垂眸看着他,态度温和却不容商量,“听话,我不是专业的,处理不好反而坏事。”
说完,她抽回衣袖,转身走出卧室。
房门被带上的瞬间,谢时珩躺在床上,眼眶通红。
他想要她,想要她触碰、抚摸、吮吸,而不是让自己像待宰的羔羊般裸露在陌生人面前。
而客厅的贺冬禧和医生沟通完毕后,对着护工伸手,“把孩子给我吧,我喂着试试。”
护工连忙将襁褓递到她怀里,许是血脉相连的天然羁绊,方才哭闹不止的小家伙在怀里渐渐安定下来。
新生儿食量本就极小,没一会儿便吃饱了。
贺冬禧单手托着孩子,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拍嗝,她耐心哄着,不过片刻,小家伙便眯起眼睛,沉睡过去。
恰时,门铃响起,医生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适当让步
进来的人是贺冬禧钦点的医生, 专攻产后康养,业内声名赫赫,行事滴水不漏。
他曾照料过陆见深的月子,见床上躺的是另一个男人, 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先生, 得罪了。我需要指检, 请您褪一下上衣。”
医用手套触及肌肤的刹那,谢时珩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他可以坦然承受贺冬禧的一切, 哪怕是掌控、是亵玩、还是疼痛,他也甘之如饴。可换作别的Alpha, 哪怕只为诊疗, 没有任何狎昵,他也抗拒。
委屈混着别扭,绞得心口发酸。
贺冬禧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安顿好孩子, 转身走近,手掌很自然地落在他汗湿的发间, 轻轻揉了揉, “乖,别怕,别让我担心。”
谢时珩仰起脸,眼尾泛着红,“我不想让别人碰。你帮我, 行不行?”
“听话。”贺冬禧用指腹摩挲他发烫的耳尖,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温和, “医生专业,你能少受罪。我就在这儿,不走。”
谢时珩的睫毛颤了颤, 到底还是乖顺地抬臂,任由衣襟滑落。
医生动作极快,指尖按压检查,恪守界限。
片刻后,他收回手,转向贺冬禧汇报,“典型导管堵塞引发炎症,红肿充血明显,所幸未化脓。及时疏通消炎,三到五日可愈。”
贺冬禧颔首,“有劳。”
医生将细细交代用药方式后,躬身告退。
门合拢的轻响,让室内静得只剩彼此呼吸。
贺冬禧拆开一次性手套包装,橡胶摩擦发出细微声响。
她指尖搓了搓,正要俯身,谢时珩却像被冰到似的,猛地往后一缩,耳根红得滴血,喉咙里溢出小动物似的、细弱又难耐的哼唧。
躲了几下,他眼尾更红,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别戴那个,你直接碰我。”
贺冬禧眸光微动,低低“嗯”了一声。
手套被利落摘掉。
微凉的药膏被她掌心焐热,贴上红肿灼热的肌肤。
谢时珩感受到了属于贺冬禧的体温,呼吸骤然乱了,像被挠了痒又不敢躲的猫,尾音打颤,黏糊糊地往人心里钻。
贺冬禧神色平静,耐心涂抹,直到最后,才抬手,不轻不重拍了拍他烫得惊人的脸颊。
“别乱想。”她语气淡淡,警告道:“现在不行,养好身体再说。”
谢时珩像被抽了骨头,软绵绵陷在枕头里,神志昏沉。
贺冬禧看他这副像被欺负狠了的模样,心尖软了一下,“你好好休息,我去客厅,不惹你了。”
可她刚一起身,手腕就被攥住。
谢时珩眼底水雾蒙蒙,病态的红潮漫过颧骨,“再陪陪我,我想你……”
贺冬禧无奈,终是妥协,坐回床沿,将他汗湿的额发拨开,“好,不走。就在这儿。”
谢时珩仍不满足,凑过来讨吻,两人浅浅地碰了碰,并不敢真折腾。
这点温存到底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精力,不过片刻,他就瘫软下去。
贺冬禧静坐良久,垂眸看他。
产后浮肿未消,脸颊肉嘟嘟的,显得软嫩无害。
她伸手,指尖戳了戳那片温热的皮肤。睡梦中的人无意识蹙眉,蹭了蹭枕畔,像寻窝的小狗。
贺冬禧笑出了声,面前这人真是贪多嚼不烂。
身子还虚着,烧也没退干净,明知受不住,还要缠要亲近。
让人头疼,又让人舍不得放手。
接下来的日子,贺冬禧的生活难得安逸。
大半时间,她守着待产的沈霁川,剩下的空隙,便全都投喂给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情爱于她,从来都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她从未在任何一段关系里患得患失。
可唯有孩子,是她的心头血。
她自己是从冰冷的家庭里逃脱出来的,自幼见惯了父母的算计,亲情于她,曾是奢侈品,也是笑话。
正因淋过雨,她才誓要为孩子撑起一把密不透风的伞。
她要将自己未曾得到的父爱母爱,一点一点补齐。
只不过,现下孩子还小,两位父亲也都很负责,没有给她添什么麻烦。
而贺秋寥与陈江的离婚官司却让她伤脑筋。
她原以为手握陈江出轨的实锤,便能干净利落地替哥哥剜去腐肉。
可真正动了刀子,才发现陈江其人,难缠得厉害。
陈江先是对贺氏的上下游产业链步步紧逼,意图用真金白银的损耗逼她放弃。
贺冬禧只觉可笑。
她非但没退,反而利落叫停了贺氏与陈氏所有合作。
贺氏有贺惟坐镇,而她是她的唯一的Alpha,可陈江不一样。
B市工业项目的巨亏,董事会积怨已久,加上如今官司缠身、合作停摆,她早已是强弩之末。
但百密一疏。
陈江联合周砚,调出贺秋寥当日将他推下楼的监控录像、医院伤情鉴定、以及贺秋寥自杀后的病例,提交至法院,反诉谢时珩精神状况不稳定,证言无效,而她作为贺秋寥的配偶,是她的第一监护人。
贺冬禧从童薇那里得知消息,怒火冲到喉头,却被生生咽下。她竟半句指责的话都说不出来。
若换作是自己,怕是做得比周砚更绝。
贺秋寥带给周砚的切切实实的伤痛,岂能轻易抹平?
如今的反击,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公道,合情,合理,合规。
贺冬禧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冬禧。”身侧传来沈霁川的声音,“别想了……在我这里,就把心思放到我身上,好不好?”
贺冬禧睁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身侧的床铺,召他过来。
沈霁川眼底漾开一点得逞的、狡黠的光。
他身上的浴袍松垮地系着,走动间下摆微敞,露出大片肌肤,他的指尖勾住腰带,轻轻一扯。
绒缎落地,悄无声息。
浴袍之下,是一身惊心动魄的正红。
近似泳衣的剪裁,极致贴身,偏偏在胸口、腰窝、腿侧做了镂空设计,将原本就比例完美的身段勾勒得愈发诱人。
他向来最懂自己的优势,也最会取悦对方。
贺冬禧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难得地失了语。
“倒是费心打扮。”她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掌心却扣住了他的腰,将人带向自己,“你不是要帮我帮你涂妊娠油吗?穿成这样……”
沈霁川顺势跌坐在她怀里,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颈窝,发出一声满足又心虚的喘息,像讨到了糖吃的小孩。
贺冬禧抬手抚上他圆滚滚的孕肚,这几日她时常过来,信息素浸润到位,孩子长势喜人。
感受着手下沉甸甸的分量,她生怕他这姿势会压迫到腹部,无奈拍了拍他的臀侧,“起来,小心压着肚子。”
沈霁川不情不愿地直起身,还抬眼瞪了她一眼,满是幽怨。
贺冬禧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笑出了声,“马上就要当爸爸的人了,怎么还只顾着自己舒坦?”
被打趣过后,沈霁川平躺下来,展开双臂,示意她过来抱抱自己。
贺冬禧见状,将人拥入怀中。
两人刚想更进一步,枕边的手机响起。
贺冬禧下意识便要抬手接起,手腕就被沈霁川轻轻拍开。
沈霁川埋在她怀里,嗓音闷闷的,“都这个时候了,接什么电话。”
“好好好,不接。”
可话音刚落,手机铃声又来了。
“先暂停一下,我接个电话,马上就好,很快的。”听筒里传来宋梧焦灼的声音,语速急促,“冬禧,今天下午陈江过来,把秋寥接走了,到现在人还没回来,我实在放心不下,怕出什么意外。”
贺冬禧周身的暖意褪去,语气一瞬变得冰冷,压迫感十足,“我之前再三叮嘱,让你把哥哥看好,别让他乱跑。”
宋梧在电话那头满是无奈,“你哥哥的发情期快要到了,身边没有Alpha,身体会扛不住……”
“抑制剂是摆设吗?”贺冬禧沉声打。
“可抑制剂用多了伤身啊!”宋梧急得语速飞快,“再加上秋寥之前失过一个孩子,身子本就受损严重,万一后续再也怀不上……”
贺冬禧胸腔里的火气节节攀升,她是真的搞不懂父亲的脑回路。
贺秋寥和陈江明明都走到离婚这一步、彻底撕破了脸面,他却还在执着生殖腔的是否有用。
她不愿多费口舌争辩,冷着声打断,“行了,我知道这件事了。”
话罢,她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一室暧昧荡然无存,沈霁川瞧着她眉眼间压不住的戾气与疲惫,轻声劝慰,“要不还是算了吧。”
贺冬禧摆了摆手,示意他躺好。
随即她俯身靠近,缓缓释信息素,指尖抚过他的孕肚。
直到沈霁川发泄出来,贺冬禧披了件外套,默然起身。
说实话,她是真的懒得再插手贺秋寥的事了。
一次次费心周旋、步步退让,换来的永远是家人的糊涂偏袒、兄长的执迷不悟。
沈霁川将的电话内容听得一清二楚,“冬禧,想开一点,人各有命。”
贺冬禧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道理她都懂,可终究做不到彻底撒手不管。
她拿出手机,再度拨通童薇的电话,“加快所有进度,能多快就多快。”
稍作停顿,她沉声道:“如果陈家咬死不肯妥协,我们可以在财产分割上适当让步。”
挂断电话,贺冬禧依旧垂眸盯着手机屏幕。
就在这时,沈霁川托着腹底,慢慢坐起身,哼了一声,“哎哟。”
贺冬禧立刻回神,只见沈霁川撒娇道:“宝宝在动,有点疼,你帮我揉揉好不好?”
她哪里看不出沈霁川的小心思,他分明是借着孩子的由头,让她不再为琐事内耗。
心底一暖,她走回床边,俯身吻了吻他的肚子,“别动,我来给你涂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舆论
或许是沈霁川身为 Alpha 的缘故, 腹中孩子随了他宽大的骨架,他如今的肚子,明显比当初陆见深、谢时珩孕期时还要臃肿一圈。
褪去衣物,皮肤紧绷, 爬生出几道纹路。
贺冬禧见状, 着实揪心。
沈霁川乐于捯饬自己来引诱贺冬禧, 自当清楚自己身体的变化,他注意到她的眼神, 反过来安慰她,“冬禧, 等我生完宝宝就去做修复, 到时候这些妊娠纹肯定会消干净。”
贺冬禧闻言,低笑一声,“我随你。”
沈霁川仰靠在枕头上, 精油飘散着淡淡的草木香,一室灯晖温柔, 身旁是挚爱, 腹中是骨血,空气里浮动着令人贪恋的安宁。
让他恨不能让时光就此凝滞。
贺冬禧将精油涂抹均匀后,又和小家伙互动了一会儿,“先别急着穿衣服,晾一晾, 让皮肤吸收。”
话音未落,她正欲起身去洗手, 手机猝然炸响。
贺冬禧垂眸一瞥,屏幕上“母亲”二字赫然在目,心头猛地一沉。
她接通电话, 贺惟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贺冬禧,你在外面究竟胡闹些什么?!”
她眉心骤蹙,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茫然反问,“什么?”
“自己去看热搜!”贺惟的怒意几乎要穿透听筒。
贺冬禧迅速切换软件。
热搜榜首几条猩红的【爆】字词条刺得眼球生疼——
#贺氏继承人脚踏三条船 #
#沈氏总裁为爱受孕#
配图更是清晰。
贺冬禧守在陆见深产房外的身影,她搀扶谢时珩产检的画面,她与沈霁川十指相扣、并肩而行的特写……
一帧帧,一幕幕,彻底暴露在万人唾沫之中。
静谧的卧室内,沈霁川离得极近,贺惟冰冷的诘问他听得一字不落。
几乎同时,他的手机也开始疯狂震动,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
“我问你,这些事是不是真的?!”贺惟怒极反笑。
贺冬禧终究未发一言。
沉默,便已是默认。
“孽障!”贺惟厉声喝道,“立刻给我滚回来!”
沈霁川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看向一旁的贺冬禧,仍是打起精神劝说道:“先听阿姨的话,回去。”
贺冬禧不再耽搁,草草安抚对方后,便驱车疾驰回家。
车轮碾过庭院的砾石,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佣人早已候在门廊下,见她下车,小声提醒,“小姐,夫人在书房等您。”
贺冬禧微微颔首,抬脚踏上楼梯。
她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只见贺惟正立在书桌前,手里紧攥着一本字典厚度的书,显然已强压怒火许久,几次三番克制住摔砸的冲动。
见她进来,贺惟声音冷冽,“你这不孝子!”
贺冬禧没有辩解,亦未反驳,只是挺直脊背,笔直地立在原地,诚恳道:“妈,对不起。”
流言因她而起,她无从推诿。
贺惟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翻涌的怒火终究被对唯一继承人的宠溺压下,叹了口气,“你真是有本事,在外头处处留情,我这才知道,我平白多了这么多‘孙辈’。”
贺冬禧眼睫微颤,依旧垂首静立,任由她数落。
贺惟也不再苛责,话锋一转,“罢了,Alpha乱搞,在圈子里不算什么弥天大罪,我已经让公关部全力压下热度了。”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她,语气郑重,“但沈家那孩子是无辜的,他被你拖进这摊浑水,是你亏欠他。这事,你必须处理好,我们和沈家有那么多的合作。”
贺冬禧眸光微动,认真点头,“我知道。”
姜还是老的辣。
贺惟出手,舆论风向很快便被扭转。
吃瓜群众对Alpha的风月轶事向来宽容,转而开始讨论起贺冬禧出众的能力。
毕竟,这能力能让另一位顶级Alpha折戟沉沙。
这也导致沈霁川的相关词条,如野火燎原,愈烧愈烈。
世俗眼中,Alpha受孕生子,无异于颠覆纲常、自甘堕落。
嘲讽、鄙夷、恶毒的揣测,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沈氏股价应声暴跌,市值蒸发。
次日清晨,身在B市的周砚便直接来电,“贺总,鉴于舆论影响恶劣,上面考虑让沈氏退出项目。”
贺冬禧眸色骤冷,“凭什么?合同都签了,岂能因几句流言便随意撕毁?”
电话那头,周砚语气冷漠,“贺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如果让你怀孕,你愿意吗?沈总这事惊世骇俗,你认为我上头的那些Alpha愿意让他继续接触这项目吗?”
贺冬禧一时怔然。
在这个世界,权力与资源尽握Alpha之手。
在他们看来,Alpha生来就该被仰望,赏赐那些摇尾乞怜的Omega生育的机会。
所以一切的始作俑者可被原谅,而打破规则的沈霁川,必须被钉在耻辱柱上。
念及此,她只觉喉头泛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我知道了。”
周砚并不松口,“既如此,这件事,我将直接与沈总对接。”
“他现在怀着孕,还是别……”
“贺总,这不可能。”周砚态度强硬,“项目关乎重大,潜在风险必须剔除。”
贺冬禧终是挂断了电话。
她心知肚明,这背后必有陈江推波助澜。
贺氏和陈氏的私怨,竟被她酿成滔天祸事,误伤他人。
贺冬禧深吸一口气,拨通沈霁川的电话。
铃音响了几声才被接起,听筒那头风声呼啸,车流嘈杂。
贺冬禧心下一紧,“你在哪儿?”
沈霁川沉默片刻,声线刻意放平,“在家休息。”
贺冬禧一语拆穿,“你撒谎。”
沈霁川也不再掩饰,“周部长给你打过电话了吧?我准备去趟B市。”
“你肚子多大了?离产期只剩一个多月,怎么去?”贺冬禧的声音陡然拔高。
“事已至此,我必须去。”沈霁川语气执拗。
贺冬禧心头又涩又痛,“好,你等我,我马上到。”
电话那端沉默着,那片寂静里翻涌的情绪,贺冬禧感受得一清二楚。
沈霁川此刻大抵是怨恨自己的,只不过不情愿说,不甘愿说。
两人匆匆汇合,直奔机场。
即便头等舱空间宽敞,沈霁川依旧坐立难安。
腹中胎儿沉坠,被安全带勒住,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腰背酸麻。
他脸色渐白,唇色淡去,紧咬牙关。
直至飞机平飞,舱内解禁,他才撑着扶手,艰难起身。
空乘见他孕肚高耸,步履蹒跚,连忙上前搀扶。
贺冬禧紧随其后,一颗心悬在半空。
洗手间内,空间逼仄,沈霁川俯身对着马桶剧烈干呕,却因腹中空空,只吐出几口涎水,呛得眼眶泛红。
贺冬禧伸手想扶,却被他抬手挥开,“我要上厕所,你出去。”
“好的,那我就在门外守着。”
狭小的洗手间内,空气闷滞,只剩沈霁川压抑的呼吸声。
硕大的孕肚沉甸甸地抵着腰际,将脏器挤压得移了位,他指尖酸软无力地摸索着裤子的搭扣,折腾了好一番功夫,他才勉强解开束缚。
他闭眼,深深吸气,试图放松身体,可胎儿像巨石压在盆底,无论他如何调整呼吸、如何暗中发力都排解不出来。
身体的桎梏、积压在心底无从诉说的委屈,还有此刻被迫奔波、不得不硬撑着的狼狈无奈……
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攒聚,化作汹涌的愤懑。
沈霁川不愿与自己徒劳较劲,索性抬手,一把拎起裤子胡乱整理。
下一瞬,他拉开洗手间的门。
贺冬禧立刻迎了上来,小心翼翼护着他回到座位。
接下来的时间,沈霁川煎熬得厉害,飞机落地时,他额角已沁出薄汗。
贺冬禧寸步不离地护着他下机,低声提议,“先去酒店休息,好吗?”
沈霁川下意识想拒绝,公司风雨飘摇,他片刻不敢耽搁。
可不知道是不是憋得太狠了,孕肚一阵接一阵得发紧发硬,他闭了闭眼,还是妥协了。
窗外B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映在他紧蹙的眉间。
贺冬禧将人送进酒店套房,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直到沈霁川躺在床上,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
沈霁川仰面躺着,一只手搭在高耸的孕肚上,感受着里头的动静。
好在,宫缩渐渐缓了下去,胎儿似乎也倦了,沉沉睡去,不再折腾。
可平躺带来的压迫却丝毫未减,他试着侧身缓解,可硕大的腹围牵扯着重心,他力有不逮。
恰在此时,贺冬禧拎着保温袋走进来,一抬眼便撞见他艰难翻身的模样,连忙放下东西,几步跨到床边,“慢点,我扶你。”
她半扶半抱地将人撑坐起来,又在身后垫上靠枕,这才转身端碗鱼汤面。
汤色清润,几星翠绿葱花点缀其上,嫩滑的蛋花入口即化,全是依着他如今的胃口精心准备的。
贺冬禧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沈霁川的囊被胎儿挤得所剩无几,没咽下几口便觉得闷胀难忍,他偏过头,“够了,吃不下了。”
贺冬禧没再劝,立刻撤了碗筷,扶着他慢慢躺回去,又将被角仔细掖好,她在床沿坐下,“你不要着急,周砚那边早就下班了,推到明天也无妨,你先好好歇一晚。”
她顿了顿,继续道:“公关部回连夜控评压热度,我也随时看着。”
沈霁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仍平躺着,视线先是空茫地落在天花板上,而后一点点垂下,落在自己那突兀的腹顶。
这一刻,他有些茫然。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一周没更新
周三培训结束后,领导请客吃饭,人生中第一次喝醉,去医院挂了水
姐妹们千万不要红的白的混着喝,不要别人劝就喝……
当然,我很感谢我的女主管,送我回家,给我批假
进入职场快一年了,真的经历了好多,希望自己能尽快变成成熟的大人
第68章 要生了
贺冬禧僵立在床畔, 看着沈霁川黯然神伤的模样。
这是她第一次与他共处一室,却陷入了这般令人窒息的沉默。
从前不是这样的,大多时候都是沈霁川低眉顺眼地凑在她身边,绞尽脑汁寻些话头。
那时, 他眼底的亮光、话语里的迁就, 无一不是对她毫无保留的热忱。
贺冬禧笃信爱情绝非人生的必需, 从来不该成为束缚一个人的枷锁。
倘若……倘若沈霁川真的受够了。
那么,等孩子平安降生, 等这一场风波尘埃落定,若他想抽身离开, 她不会拒绝。
贺冬禧的声音低哑而克制, “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
房门合拢的瞬间,床上的沈霁川缓缓转动眼珠, 目光死死锁着那扇关闭的门,久久未曾挪开。
方才那些刻意摆出的冷硬与疏离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入骨的悔意, 他忽然痛恨起刚才那个一言不发的自己。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是彻头彻尾的贺冬禧至上主义者,所有的温柔、耐心与赤诚,早已尽数交付于她。
可如今呢?
世俗的恶意、圈层的倾轧、事业的震荡,让他将满身的戾气, 尽数倾泻在了他最爱的人身上。
他闭了闭眼,心底一片荒芜。
一夜, 两人隔墙而眠,辗转反侧。
既然睡不着,贺冬禧索性起身, 亲自盯着公关团队。
删帖、控评、重新叙事……她将沈霁川塑造成“为爱折腰”的深情典范。
世人向来吃这一套,上位者为爱低头,打破桎梏、承受苦楚,这是何等浪漫悲壮的戏码?
于是,风向渐渐逆转。
终于熬到天明,贺冬禧轻手轻脚地推开沈霁川的房门。
没想到,他正站在床边穿衣服。
那件西装本是按照他的尺寸定制的,可这几日胎儿猛长,原本宽松的衣料紧箍在高耸的孕肚上。
他垂着头,指尖用力,几次试图扣上纽扣。
“我来吧。”
沈霁川动作一顿,抬眸看她,没有拒绝。
贺冬禧在他面前俯身,抬手,一颗一颗,细致地替他扣好衣扣。
沈霁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有些心慌。
可贺冬禧只是专注地替他抚平衣襟,神色如常。
半晌,两人收拾妥当,驱车前往政府大楼。
走廊里,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们看到挺着孕肚、身形微晃的沈霁川出现,大为震惊。
但沈霁川目不斜视,贺冬禧寸步不离。
周砚的秘书将他们引至会客室,“周部长正在主持会议,请二位稍候。”
这一等,便是近一个小时。
茶凉了又续,窗外日头渐高。
贺冬禧心知肚明,这是周砚在摆谱,如今沈氏有求于人,他们便只能受着。
终于,周砚推门而入,没有半分歉意,他开门见山,“经过内部审慎评估,目前我们并不倾向于继续与沈氏合作。”
贺冬禧眼神一凛,刚要开口,周砚却慢悠悠地端起茶杯,目光扫过沈霁川那无法忽视的孕肚。
那眼神复杂,有几分感同身受的理解,但更多的是根深蒂固的轻视。
“政府决策只看利益,不看私情。”周砚放下茶杯,语气决断,“如果沈氏坚持参与,必须更换项目负责人,且此人需具备良好的公众信誉与社会形象。”
这意味着,沈霁川必须出局。
贺冬禧眉峰紧蹙,正欲据理力争,身侧的沈霁川却忽然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可以。”
贺冬禧愕然转头。
沈霁川却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再争。
周砚见目的达成,也不再废话,起身送客。
回程的车上,密闭的空间里压抑着未散的火药味。
贺冬禧握着方向盘,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你为什么要答应?”
沈霁川半阖着眼,缓了口气,熬过了一阵假性宫缩,语气异常平和,“我只是想通了,有些代价,本就该我来付。”
“代价?”贺冬禧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到底得到了什么?要付出代价?”
沈霁川闻言,目光落在她写满不甘的脸上,他薄唇轻启,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引擎声吞没,“我有了孩子,还有……”
他顿了顿,余下的万千情愫,尽数咽回心底。
他得到的何止是孩子?他得到了贺冬禧的偏爱,得到了她要护他周全的决心。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有所得,必有所失。”他低下头,手掌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腹上,那里有生命的律动,是他全部的软肋与铠甲,“况且,我快要生了,本就需要休息。卸下这个项目,正好可以安心待产。这不算坏事,冬禧。”
贺冬禧静静地听着,紧握方向盘的指节慢慢松开,心中的郁结与不甘,竟奇异地被这番话一点点熨平了。
现在,孕夫为大,随他吧。
车厢内重新归于安静。
贺冬禧深吸一口气,“那好,只不过B市接下来的事情离不开人,我要留下。你打算……”
“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不行,医院、月子中心都订在A市了。”
沈霁川覆在腹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我不想一个人……”
“我知道你一个人不方便,我也想陪你,我答应你,一忙完我就回去。A市已经安排好了最好的医疗团队,你回去只是养胎待产,什么都不用操心。”
沈霁川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贺冬禧是对的。他如今这副身子,经不起半点折腾。
“好。我先回去。”
贺冬禧如释重负,她握住他的手,“乖,别胡思乱想,我很快回去。”
沈霁川点了点头,将脸侧向了车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以及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坠到腿间的孕肚。
当天下午,贺冬禧便将沈霁川送到机场。
临别前,她不放心地反复叮嘱陪行的助理,“一路上务必小心,他现在的情况特殊,过安检、登机、落座,每个环节你都得紧跟着,千万别让他磕着碰着。”
助理连忙点头,神色郑重,“贺总,放心,我都记下了,一定护送沈总平安到家。”
贺冬禧这才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目送着沈霁川步履蹒跚地走向安检口。
直到那道笨拙的背影彻底消失,她才收回视线。
进了VIP候机厅,沈霁川坐下没多久,下腹便隐隐坠胀,袭来的便意让他有些坐立难安,“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助理见他额头已见了细汗,连忙起身,“沈总,我扶您过去。”
沈霁川摆了摆手,不愿在他人面前示弱,“不用,我自己可以。”
可一路走去,腹部的坠胀感越发明显。
在隔间里,他费力地尝试缓解,折腾得气喘吁吁,却毫无用处。
“啊……”起身时,小腹一阵紧缩,他只当是假性宫缩,并未在意,也因为孕肚遮挡视线,他未察觉裤子大腿根的位置,早已洇开一小片刺眼的暗红。
从洗手间出来时,登机广播响起,助理连忙上前搀住他的胳膊,“沈总,该登机了,慢点走。”
沈霁川点了点头,任由他半扶半引着,随着人流走向登机口。
机舱内人头攒动,助理一边护着他,一边不得不频频出声致歉,“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周围乘客闻声纷纷侧目,看到沈霁川高高隆起的孕肚,皆是一脸惊愕,连忙让出通道。
沈霁川勉强扯出一抹礼貌的笑意,声音有些发虚,“谢谢。”
入座后,助理刚帮他系好安全带,敏锐地发现他脸色有些苍白,额角的冷汗也多了起来,不由得关切问道:“沈总,您还好吗?要不要叫乘务员拿杯温水?”
“不用。”沈霁川闭着眼,“只是有点闷,一会儿就好。”
哪里是有点闷,他是觉得难以喘上气。
刚刚的人太多,即使对孕夫多有关照,他的肚子也不经意地被挤压,撞击。
沈霁川以为休息一下就能缓解,可随着飞机滑行、升空,剧烈的气流颠簸让坠痛感呈几何倍数增长。
与此同时,想要排便的错觉如影随形。
可刚起飞,洗手间无法使用,他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忍耐。
终于,飞机驶入平流层。
沈霁川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我再去趟洗手间。”
助理见他起身时身形摇晃得厉害,刚想伸手去扶,沈霁川摆了摆手。
在狭小的洗手间里,随着体内压力的释放,他长舒了一口气,只觉腹中的压迫感消散了大半。
也许,只是假性宫缩罢了。
可一刻钟过去,原本稍缓的腹部又紧绷起来,像是有根麻绳在狠狠捆扎他的孕肚,痛感比先前更甚。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额发。
他怕被助理看出端倪,更怕引来不必要的骚动,只能强迫自己放缓呼吸。
持续了足有几分钟,疼痛消退。
他浑身脱力地瘫在椅背上,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心底升起一丝惶恐。
孩子会不会要提前出来了?千万别!
此刻的沈霁川,他只想闭上眼,睡过去,逃避现实。
可刚要迷糊过去,下腹又是一阵猝不及防的紧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生啦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自喉间逸出, 守在一旁昏昏欲睡的助理,闻声像过了电一般惊醒,“沈总,您怎么了?”
沈霁川单手死死抵着腹底, 另一只手胡乱地摆了摆, 疼得几乎抽不上一口气, 更别提言语。
冷汗沿着他的下颌滑落,洇入衬衫领口。
良久, 他才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嗓音是隐忍过度的沙哑, “……没事, 只是……假性宫缩。”
说完,他用颤抖的手将椅背调低,此刻肩背酸胀, 孕肚的下坠感更是沉得骇人,他再不敢维持挺拔端方的姿态。
助理望着他苍白的脸色, 忧心如焚, 目光黏在他身上,半分不敢移开。
沈霁川素来不喜被人视作需妥帖照料的弱者,助理的行为让他心底无端生出几分烦躁与不自在。
骄傲如他,绝不容许自己在此刻、在此地失态出丑。
他固执地双腿并得极紧,闭上眼, 佯装小憩。
可不过一刻钟,新一轮的宫缩如潮水般反扑而来, 痛感从腰骶炸开,沿着脊柱疯窜,比方才更凶、更烈, 碾碎了他徒劳的抵抗。
“飞机还有多久降落?”他忍不住开口询问。
“快了沈总,马上就落地了,您再忍忍。”助理急得手心冒汗。
沈霁川点了下头,额角青筋暴起。
直到阵痛间隔被压缩至五分钟,飞机轮胎触地的震动终于传来,沈霁川悬着的心才稍稍归位,整个人脱力般向后靠去。
信号一恢复,助理立刻手忙脚乱地联络贺冬禧,“贺总,沈总情况不太好,恐怕是要生了!”
贺冬禧的视频通话紧随而来。
可屏幕刚亮,沈霁川便偏过头,死活不肯让镜头捕捉到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只咬着牙关,挤出三个字,“我没事。”
恰逢飞机舱门打开,他一把夺过助理的手机,毫不犹豫地挂断,又塞回助理怀里。
此时的沈霁川已无暇顾及旁人的目光,只凭本能撑着扶手站起身。
双腿因长时间久坐和持续的宫缩早已酸软麻木,加之腹坠如千斤,逼得他不得不叉开腿,脚尖向外撇,在助理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向廊桥出口。
走了十几分钟后,沈霁川坐进商务车后座,体位骤然转变,原本被重力压迫的孕肚受到挤压,积聚已久的剧痛轰然炸开。
与此同时,一股温热且不受控制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涌出,打湿了真皮座椅。
沈霁川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不敢有丝毫耽搁,一脚油门将车驶离路边,朝着最近的医院疾驰而去。
“沈总,您快躺下来。”
沈霁川也不敢托大,平躺下来,双腿曲起。
起初,他还试图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可随着车身每一次的颠簸,腹底那股要将他撕裂的剧痛便愈发嚣张地肆虐开来。
心底没来由的慌乱,像野草般疯长。
他不怕疼,却怕这漫无止境的消耗会拖垮他的体力,怕在贺冬禧赶回来之前,自己就已经倒下。
若是难产,若是……他不敢再往下想,呼吸也变得急促。
“再开快点……”他哑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助理坐在副驾,急得不停回头张望,只能一遍遍催促司机,“麻烦您再快一点,拜托了!”
沈霁川闭上眼,试图将那股恐慌压下去,可腹中又一波汹涌的宫缩袭来,他只能咬住下唇,将即将溢出的痛呼硬生生憋回喉咙。
终于,车子驶入医院。
沈霁川望着急诊室惨白的灯光,听着医生冷静的话语,“宫口才开两指,还要等。Alpha生理构造特殊,产道狭窄,加上又是头胎,没那么快。”
“那我还要等多久……”沈霁川瘫在床上,觉得自己像离水的鱼,只能靠大口喘息勉强维系神志。
贺冬禧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她几步跨到床边,握住沈霁川冰凉的手,“霁川。”
沈霁川感受到熟悉的温度,勉强睁开眼,气若游丝,“……你怎么来了?”
贺冬禧低头,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发,心疼得厉害,“你要生了,我怎么不可能不来?”
“别看我,我不好看……”沈霁川别开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憔悴丑陋的模样,声音却因宫缩变调,“呃……”
“沈先生,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旁边的助产士连忙上前指导,“别憋气,放松,对,吸气——呼气——”
贺冬禧心如刀绞,“不能打无痛吗?”
医生翻了翻记录,摇头道:“Alpha体质对镇痛药剂耐受度高,效果有限。而且现在还没到最疼的时候,宫口全开后才能进产房。现在只能靠他自己熬。”
“熬……”贺冬禧看着沈霁川苍白的脸,“这怎么熬?”
“我没事的……你不要担心。”
贺冬禧立刻俯身,将他拥住,释放出Alpha信息素,试图给予他一丝慰藉,“吃点东西好不好?”
沈霁川疼得根本没有胃口,本能地想拒绝,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必须积蓄体力,“我要你喂我……”
贺冬禧拿出备好的巧克力棒,递到他唇边。
沈霁川勉强含住,还未及咀嚼,新一轮的宫缩让他绷紧全身,脊背弓起,将那点甜味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封在口中,一声没吭。
贺冬禧捧着他的脸,“别咬着自己。”
沈霁川睫毛颤了颤,借着贺冬禧的力道,将口中的食物艰难咽下。
这般煎熬持续至凌晨,医生终于开口宣告,“宫口全开,可以进产房了。”
被推向产房时,沈霁川攥住贺冬禧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在外面等。”
“不要,我陪你进去。”
“听话……”
“家属听产夫的,别影响产夫情绪。”
在医生的低声劝阻下,贺冬禧终是妥协,用力回握了一下他冰凉的手,“我就在外面等着。”
“我很快出来……”
产房内的空气黏稠闷热,混杂着浓重的消毒水味。
“沈先生,听我口令,深吸一口气,屏住!对,往下用力……”
由于Alpha特殊的生理构造,平躺难以让胎儿下移,沈霁川只好跪趴着,双臂撑住身体,额头抵着手臂,整个人呈近乎匍匐的姿态。
“呃啊——!”他终于再也绷不住那点可怜的体面,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嘶吼,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不够,沈先生,力气不够集中!”助产士半跪在他面前,“别仰头,别泄气!再坚持十秒,九、八、七……”
沈霁川眼前一阵阵发黑,耳畔的嗡鸣声几乎盖过了计数声。
“贺……冬禧……”在意识涣散的边缘,他无意识地呢喃出那个名字,像是溺水时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此时产房外的贺冬禧,正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产房内,医生看着监护仪,眉头微蹙,“胎心降低了,沈先生,您再配合一下!下一波宫缩马上来了,这一次如果没能发力,孩子会有危险!”
“不……”
“好!”医生赞许地点头,随即神色一肃,“孩子的头发已经看到了!用力!”
“啊——!”
伴随着这一声近乎撕裂喉咙的呐喊,一股巨大的推力在腹底轰然炸开。
“出来了!头出来了!”助产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喜,“肩膀!好,肩膀也出来了!加油!”
随着大量液体涌出,身体的沉重感骤然消散。
紧接着,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凝滞压抑的氛围。
沈霁川脱力地瘫软下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侧着头,涣散的目光茫然落在虚空某处。
护士小心翼翼地将浑身沾满胎脂和血污的小生命抱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脚丫,孩子的哭声越发响亮,“恭喜沈先生,是一位健康的女性Alpha。”
沈霁川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意识已然开始模糊,他想伸手碰碰她,可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
“先……先给她。”他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给冬禧……看看。”
话音未落,他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终是抵挡不住席卷而来的黑暗,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霁川再次清醒时,病房里拉着薄纱窗帘,晨光熹微,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他偏过头,视线缓缓聚焦。
贺冬禧正坐在病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鹅黄色小方巾。
身旁的婴儿床里,孩子正安静躺着,裹着粉白色的襁褓,露在外面的小脸依旧皱巴巴的,眼睛还未完全睁开。
沈霁川怔怔地看着那个小生命,指尖动了动,想要触碰她露在外面、攥成小拳头的小手。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层娇嫩肌肤的刹那,原本安睡的小家伙忽然眉头一皱,嘴巴一瘪,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声嘹亮的啼哭。
惊得沈霁川手指一僵,悬在半空。
“怎么了?”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起身,却因浑身脱力跌了回去。
贺冬禧却不慌不忙,伸手轻拍着闹腾的小团子,“应该是饿了。咱们家这位小Alpha脾气可不小,嗓门格外响亮,看来是急着喝奶了。”
她说着,熟练起身去冲奶粉,回头看了眼似被吓到的沈霁川,柔声安抚,“别紧张,这是正常的。你刚醒,身子还虚,先别乱动,我来喂奶。”
沈霁川望着贺冬禧的背影,又看向哭得满脸通红的小生命,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为人父亲的感觉。哪怕只是听着她的哭声,心底也软得一塌糊涂。
贺冬禧将小家伙抱起来,奶嘴一贴上,哭声渐渐停歇,沈霁川这才放松下来。
窗外晨光正好,笼罩着三人,将这一刻的静谧晕染成温柔的暖金色。
作者有话说:
7月来临,这本书带概率要在这个月完结啦
宝宝们如果有想看的番外,欢迎点梗
第70章 完结章
“霁川, 你闭上眼休息一会儿,护工马上送饭过来,顺便帮你换药。”
贺冬禧臂弯里兜着那团软绵绵的新生命,小家伙的胃口像猫崽, 没吮吸几下便松了口, 餍足地砸吧嘴, 缩成小小一团。
她弯腰,将孩子放进婴儿床, 掖好襁褓边角,这才转身看向病床上的沈霁川。
沈霁川眼睫微抬, 掀开一片倦色, “你不必守着我,有工作的话,先去忙吧。”
贺冬禧摆了摆手, 眉眼盛满温柔的笑意,“哪能啊, 什么工作都比不上陪着你们, 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最要紧的。”
沈霁川一怔,随即失笑,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纵容,“少胡说八道,谁是你老婆?”
“谁给我生孩子, ”贺冬禧俯身,凑近他耳畔, 气流拂过他敏感的耳廓,“谁就是我老婆。”
话音落地的刹那,沈霁川的呼吸一滞, 心底泛起细微的酸胀。
不知是不是因为生了孩子,他总觉得自己愈发容易钻牛角尖。
另外两道身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是陆见深和谢时珩,被他强行压下,面上不露分毫,看向襁褓中那张稚嫩的小脸,目光惋惜得近乎悲悯。
毕竟,给她生孩子的,可不仅自己一人。
半晌,他抬眼看她,声音轻缓,“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贺冬禧这几日连轴转,眼底早已攀上青影。
她欣慰于沈霁川的体谅,没有立刻应声,只是俯身,想在这难得的宁静里,与他贴近,再贴近。
沈霁川浑身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倚在垫高的软枕上,任由她为所欲为,竟显出几分罕见的驯顺。
贺冬禧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托住他的下颌,落下了一个吻。
这个吻干净得不带半分情欲,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无声的慰藉。
唇瓣相触的时间被延长,沈霁川的胸口艰难起伏,溢出几声压抑不住的轻喘。
他没有躲,只是仰着脖颈,努力回应着。
良久,贺冬禧才依依不舍地退开,指腹重重摩挲过他被吻得嫣红的唇瓣,低声宣告,“你是我的。”
沈霁川胸腔微震,眼睫湿润,安静地凝望她,“放心,我永远是你的。”
“你先睡会儿。”贺冬禧的心软成一滩水。
她又停留片刻,确认沈霁川阖眼睡去,呼吸趋于平稳,才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病房。
告别了沈霁川,贺冬禧独自返程。
连日熬夜,身心远超负荷,此刻迈进家门,她唯一的念想便是瘫倒在床上,好好缓一缓。
可客厅里,父母竟然都在。
宋无一见她,立刻迎了上来,情绪激昂得有些过分,“我听说霁川生的是个Alpha,是不是真的?”
贺冬禧眉眼弯了弯,脑海中浮现出那团柔软的女婴,心底一软,“嗯,是啊。”
一旁的贺惟也满面春风,难掩欣喜,“我和你爸正盘算着,这就收拾东西去医院。咱们贺家好不容易出了个Alpha,霁川这回,当真是立了大功,太争气了!”
宋无连连点头,“可不是!我们老两口这几天光琢磨这事了,这名字可得好好斟酌,须得配得上咱们贺家才行。”
贺冬禧脚步一顿,“取名字?”
她忽然想起,前两个孩子,各自随了生父的姓氏。按理说,这一个,理所当然该随沈霁川。只是这件事,她从头到尾,竟从未与他认真商量过。
思及此,她放缓了语气,劝道:“爸,不急于一时,取名的大事,还是该问问霁川的意思。”
宋无却是不赞同地摆手,“他能有什么想法?家里小辈取名,向来都是我们这些老的做主。”
贺冬禧有些不悦。
她理解长辈的疼爱,却无法苟同这种近乎掠夺的自作主张。
只是她实在不愿与父母争执,便压下心绪,语气平淡,“爸,霁川生的孩子,无论是归沈家还是贺家,取什么名字,都该由他本人说了算,你们不必插手。”
说完,她不再看父母脸上错愕的神色,也懒得接他们后续的话语,径直转身,踏上楼梯。
这一觉睡得昏沉,再睁眼时,窗外已染上暮色。
贺冬禧披头散发,懒得梳洗,穿着睡衣,趿着拖鞋慢悠悠地下楼,吩咐佣人备饭。
目光一扫,屋内静悄悄的,不见父母身影。
她微微蹙眉,转向一旁的佣人,“我爸妈呢?”
“小姐,夫人和老爷都出门了,说是去医院探望沈总和小小姐。”佣人恭敬回话。
贺冬禧心头蓦地一沉,无暇顾及腹中饥饿,草草洗漱更衣,便驱车赶往医院。
—
病房门虚掩着,未进其室,先闻其声。
贺冬禧脚步一顿,透过门缝,她看到本该静养的沈霁川,被一屋子人团团围住。
贺惟、宋无,还有一众她也叫不出名字的贺家远亲,将这间本就不甚宽敞的病房塞得满满当当,喧闹不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黏在那张婴儿床上,七嘴八舌的夸赞声此起彼伏。
“这眉眼,啧啧,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命格!”
“不愧是贺家的Alpha,将来必成大器!”
“瞧瞧这模样,集合了两家的优点!”
满耳皆是“贺家”、“我们”,仿佛那孩子生来就该被打上贺氏的烙印,而那个刚刚经历生死、艰难产子的人,反倒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贺冬禧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沈霁川身上,他像一株被强光灼伤的植物,无处可避。
面对长辈们过分的热情,他只能维持着一贯的体面,唇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比下身撕裂的钝痛更难以忍受的,是那些毫无遮拦投来的探究目光,以及一只只毫不客气、径直伸向婴儿床的手。
新生儿何其娇弱,最忌生人触碰,他恨不得粗暴地将这些手挥开。
可眼前皆是长辈,他喉头滚动,那句“别碰”终究只能化作无声的忍耐,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时,终于有人注意到了门外的贺冬禧,“冬禧来了!”
“可算来了,快来看看你这大胖闺女!”
贺冬禧缓步走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各位长辈,多谢大家特意来探望。只是霁川刚生产完,实在受不得这般热闹。若是想看孩子,不妨改日再来。”
满室喧闹戛然而止,方才还堆满笑容的脸庞瞬间僵住。
宋无脸色一变,急忙拍了一下贺冬禧的胳膊,压低声音嗔怪道:“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他转而对着众亲戚打圆场,“冬禧不懂事,大家别往心里去,你们能来,那是霁川和孩子的福分……”
说着,他扯了扯贺冬禧的衣袖,示意她闭嘴。
在场的亲戚也都是人精,贺冬禧毕竟是贺家继承人,她都发话了,再赖着不走,那就是自讨没趣了。
众人纷纷顺势下台阶,打着哈哈告辞,没一会儿,病房便空了大半。
宋无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我来看看自己的亲孙女,还有错了?我为贺家费心费力,到头来还要被你当众下脸面?”
贺冬禧耐着性子安抚,“您没错,我只是怕您辛苦,也怕人多吵着霁川养伤。”
趁着父女二人言语交锋的间隙,一直沉默的沈霁川开口。
“多谢叔叔挂念,只是孩子还小,我如今也起不了身,实在不便待客。待我日后恢复了,一定亲自带孩子登门道谢。”
他素来谦和有礼,此刻又放低姿态,软声软语,宋无即便有一肚子火,也不好发作,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许。
贺惟适时开口,“那我们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休息。”
说完,两人便离开了。
门被合上的刹那,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尘垢彻底隔绝。
沈霁川强撑的精气神被抽空,他阖上双眼,方才那些亲戚嘴里“贺家的”、“争气”的字眼,仍在他耳边嗡鸣。
他听得懂那些弦外之音。
所有人都默认,这个Alpha孩子该是贺家的,是贺家未来的筹码,至于他这个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生父,心意与立场,在家族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良久,他才艰难地掀开眼皮,看向贺冬禧,“孩子的事……你怎么想?”
贺冬禧又能怎么想?
她压根无所谓……
她这辈子,她已经有了三个孩子,除却上辈子那个让她念了一生、憾了一世的囡囡,其余的,于她而言,不过是生命的延续。
只是她压根不可能将心里的冷漠吐露出来,只挑拣好听的话回答,“你想如何便如何。若你有心力亲自抚养,孩子便跟你姓,谁也无权置喙。若你无心操劳,放在贺家养着也无妨。一切听你的,我都行。”
这番话,听似体贴,实则已将选择权尽数抛还给了他。
沈霁川吐出一口浊气,眸光微沉。
他是Alpha,身上背负着沈家的重担,如今刚生产完,短期内根本无力照料孩子。可若真将孩子交给贺家,他又如何甘心?那是他拼了半条命换来的骨肉,怎能一出生就被沦为争权夺利的工具?
繁杂的思绪让身体更觉困乏,他撑不住,只低低吐出一句,“你让我想想吧。”
随后,便再度闭上了眼。
贺冬禧替他掖好被角,在床边静立片刻。
病床上的男人呼吸匀长,眉心却依旧蹙着,即便在睡梦中,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贺冬禧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身旁的婴儿床上。
那小小的一团,正裹在柔软的襁褓里酣睡。
刚刚经历过一场闹剧,小家伙似乎也被惊扰到了,粉嫩的小眉头皱起。
可不知为何,看着这被万众瞩目的小小身躯,她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另一张更加苍白、更加易碎的小脸——囡囡。
那个早产的、先天不足的Omega女儿,那个她两世都无法放下的执念。
心头的挂念一旦升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贺冬禧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沈霁川睡得安稳,便毫无顾忌地离开。
她改变了原本回公司的计划,方向盘在手中旋转,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她想去看看囡囡。
只是去看看她,摸摸她软乎乎的小脸,确认那微弱的呼吸还在平稳地律动,便足够了——
不同于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陆见深家里弥漫着暖融融的、甜滋滋的奶香。
贺冬禧熟门熟路地走进。
客厅里光线柔和,落地纱帘半拢,她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陆见深。
他脊背弯曲,衣襟微敞,怀里抱着孩子,正专注地哺乳,神情是全神贯注的温柔与虔诚,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静谧美好。
听见动静,陆见深猛地抬头。
撞见来人是贺冬禧,他僵在原地,显然没料到她会来,下意识地想拢好衣襟,可怀里的囡囡却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小拳头攥紧了他的衣料。
陆见深动作一滞,彻底不敢动了。
他就维持着半敞衣襟的姿势,只剩一种笨拙又无助的窘迫。
贺冬禧看着这一幕,觉得有趣,便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囡囡的脸蛋。
小家伙似乎被扰了好梦,松开了嘴,圆溜溜的眼睛懵懂地眨了眨,乖乖窝在陆见深怀里。
贺冬禧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语气宠溺,“真是个小馋猫。”
说罢,她这才仔细打量起陆见深。
这段日子他窝在家里奶孩子,没空打理自己,发丝垂落肩头,添了几分颓废的破碎感。
贺冬禧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替他将那几缕挡住视线的发丝,轻柔地拨至耳后。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陆见深背脊绷得笔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他半晌才憋出一句干涩的“谢谢。”
紧接着,他慌乱起身,将囡囡放进婴儿床,盖好小被子,转身鞠躬,“你坐,我去给你泡茶。”
贺冬禧看着他略显仓皇的背影,“不用忙,我坐会儿就走。”
可陆见深舍不得她走。
贺冬禧极少主动来看他们,他心里装着满得快溢出来的思念,却找不到半分留下她的理由,只能像现在这样抓耳挠腮。
他将泡好的茶递到她面前,“尝尝,是你以前喜欢的味道。”
贺冬禧接过,低头轻呷一口。
温热的茶汤入喉,清润回甘。
这让她想起了上辈子,刚刚结婚的那几年,她和陆见深还算得上相敬如宾。
为了讨好贺冬禧,或是为了讨好贺冬禧身后的贺家,陆见深也曾放下身段主动讨好。
贺冬禧喜欢喝茶,他便为她泡茶,那香气曾伴她度过无数个日夜。
这一口茶,喝下去的是暖意,泛上来的却是满心的恍惚与物是人非的怅然。
她抬眼看向眼前的陆见深,两世的记忆在这一刻重叠。
过去的他,眉眼凌厉,气场迫人,而现在的他,历经怀孕生子,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怯懦,和被驯服后的恭顺。
贺冬禧看着他因紧张而蜷起的手指,看着他因消瘦而愈发突出的腕骨,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陆见深,陌生得让她心疼,又熟悉得让她无从逃离。
片刻后,她敛去眼底的情绪,起身欲走。
可就在她动作的瞬间,陆见深突然伸手,攥住了她的衣袖。
那力道很轻,却又固执得让人无法挣脱。
他仰起脸,“再留一会儿吧……囡囡,囡囡很想你。”
贺冬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微动,却还是摇头,“不了,我该回去了。”
陆见深不肯放手。
他渴望她的停留,太贪恋这一点点人间烟火。
他索性起身,宽大的居家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也许是因为动作幅度过大,一侧肩头的衣料滑落,露出大片光洁细腻的肌肤,以及那精致的锁骨。
陆见深心知自己这副模样最是惹人怜惜,也深知贺冬禧吃软不吃硬。
于是,他非但没有将衣襟拉回去,反而任由那领口敞开得更彻底些。
贺冬禧眸色一深。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她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审视。
陆见深没有退缩,他抬起双手,环上她的脖颈,将自己单薄的身子贴向她,“我知道。我不需要你给我名分,也不需要你的独宠。我知道你身边有别人,我也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
他收紧了手臂,脸颊贴在她肩上,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我只求你,能常来看看我和囡囡,这就够了。”
说完,他松开了环着她脖颈的手,转而落在她身前,替她解衣服上的扣子。
他像个尽职的仆人,将她的外套褪下,叠放在一旁。
屋内热气蒸腾,浮动着淡淡的玫瑰花香。
陆见深抬眼,心疼地用手拂过贺冬禧眼底的青黑。
“他们到底是怎么照顾你的……”他喃喃低语,语气里满是责备,“你到底熬了多少夜,才把脸熬成这样?”
“没事。”
可陆见深不听,他拉着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向床边,“别硬撑了,躺下休息。”
贺冬禧愣住了。
她原以为,陆见深这般敞开衣襟,这般卑微乞求,所求的必然是他作为一个被标记的Omega,在发情期前后无法自控的本能,是身体上的纠缠与慰藉。
可此刻,他想要的,竟然仅仅是让她——躺下,睡觉。
没有欲望,没有索取。
贺冬禧心底某处坚硬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没有再抗拒,任由他扶着自己,躺倒在床榻上。
被褥柔软,奶香萦绕,这是属于囡囡和她另一个父亲的气息,安稳、静谧,不带一丝杂质。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贺冬禧闭上眼,在这份纯粹的温柔里,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这一觉睡得极沉,无梦无扰,像是飘在云絮里。
贺冬禧的视线尚在混沌边缘,指尖先一步触到细腻微凉的肌肤,紧接着,那具身子在她怀里拱了拱。
“醒了?”头顶传来一声轻问,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贺冬禧掀开眼帘。
屋内暖黄的灯光给陆见深的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不知何时依偎过来,蜷在她怀里。
他望着她惺忪懵懂的模样,柔声问,“饿不饿?汤盅一直温在灶上。”
话音未落,一旁婴儿床里的囡囡恰到好处地咿呀了一声,带着点不满的委屈。
陆见深低低笑了,“看来囡囡也饿了。”
贺冬禧脑子还有些昏沉,懒洋洋地看着他起身。
他的动作自然坦荡,指尖勾着领口,毫不扭捏地褪下衣服,俯身将囡囡揽进怀里,悉心喂哺起来。
灯光落在他裸露的肩颈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他身形清瘦,脊背线条却优美流畅,那落拓不羁的坦然里,偏生透着一股直白又炙热的诱惑,让人无从避开目光。
贺冬禧心里透亮,晓得他这般毫不设防,大半是刻意的引诱,想用体做饵,试图拴住她飘忽不定的心。她看破不说破,静静看着,眼底藏着玩味的笑意。
囡囡饿得急,小嘴用力吮吸,发出急切的声响。
陆见深显然被弄疼了,却没有顾及自己,反倒为了迁就孩子,挺了挺胸。
贺冬禧的目光落在他因用力而绷紧的腰腹线条上,不过月余,他的腰肢已恢复成从前的纤细匀称,盈盈一握,在昏暗中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她忽然伸出手,搭在他那截细韧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唔……”陆见深猝然一颤,差点没抱稳孩子,眼尾洇着水汽,恼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像只被踩了尾巴却又不敢炸毛的猫,“别闹……孩子还在呢。”
贺冬禧眼底的戏谑更浓,她顺势收手,掀被起身,“行,不闹你。我去吃饭。”
她说走就走,没有半分迟疑。
陆见深看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心底那点强装的镇定碎了个干净,他匆忙将吃饱后的囡囡放回婴儿床,才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追到门边,“那……那你等会儿还吃不吃?”
贺冬禧脚步一顿,回身看他,眸色含笑,故意曲解,慢悠悠反问,“吃什么?”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火星子落进干草堆。
陆见深耳根“轰”地一下红透了,脸颊也飞起浅绯,眸光慌乱地闪躲,不敢与她对视。
他垂着头,抿紧淡色的唇瓣,那句“吃我”终究没能说出口。
贺冬禧看着他这副纯情又难耐的羞赧模样,心底了然,轻笑一声。
她太清楚陆见深的本性,看着清冷,骨子里却是耐不住寂寞的,可她偏不遂他的意,不肯轻易给他甜头。
“先好好照顾囡囡,把孩子喂饱哄睡再说。”
说完,她全然无视陆见深眼底黯淡下去的光,径直转身,朝餐厅走去。
负责做饭的人心思玲珑,知晓陆见深需补身催乳,更知囡囡体质娇弱,每日膳食都做得极尽考究。
少油少盐,温润滋补,看似清淡,却鲜香入味,暖胃熨帖。
贺冬禧许久未曾这般安稳用餐,这一顿吃得舒畅,连日积攒的疲惫也散了大半。
待她搁下碗筷,已是月过中天。
推开卧室门,陆见深并未安睡,而是蜷在床边的绒毯上。
听见声响,他几乎是弹坐起来,显然,这一个多小时,他是在神经质的等待中度过的。
见贺冬禧靠近,他顺势跪坐在地毯上,将脸颊贴在她垂落的手背上,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温度。
贺冬禧心底并非全无芥蒂,知道陆见深除却这副被生活打磨得惊心动魄的皮囊,再无可取之处。
可不得不承认,这般全然交付的信任,确有让人沉溺的魔力。
坦然接纳这份讨好,倒是让人省心与舒心。
这一夜,陆见深乖顺得不像话,极尽配合,处处纵容,两人迎来了难得的松弛与愉快。
翌日,天光微亮,薄曦如纱,透过窗帘缝隙漫入室内。
贺冬禧醒得早,刚想起床,身侧的陆见深便立刻惊醒,手脚麻利替她整理衣服。
他不敢多看她,直到送她至门口,才小心翼翼地问出那句盘旋了一夜的话,“你……什么时候再过来?”
贺冬禧回身,指尖挑起他下巴,“看你表现。”
说罢,她笑着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驱车离开。
到达公司后,员工各司其职,项目运转流畅。
贺冬禧放心下来,走向茶水间,想泡杯咖啡提神。
她刚打开储存咖啡豆的盒子,身侧便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贺总,我来吧。”
贺冬禧闻声转头,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为什么谢时珩会出现在公司?
他身穿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利落,是从前的游刃有余的职场模样。
“你怎么来了?不是还在休产假?该在家好好静养。”
谢时珩唇角噙着得体的浅笑,“我已经出月子了,身体调养得很好,可以正常工作。”
“那也得好好静养!”贺冬禧语气强势。
谢时珩却不争辩,自然地上前。
他启动咖啡机的动作行云流水,磨粉、萃取、打奶泡……一系列流程娴熟精准,待醇厚的咖啡液注入瓷杯,他手腕轻转,拉出一尾漂亮的叶脉。
他一边操作,一边开口,“贺总,我很想你。听闻沈总生产,公司事务繁杂,我怕你辛劳,便自作主张提前回来了。”
他将咖啡递到她面前,抬眸时,露出几分可怜巴巴的神色,央求道:“别赶我走,好不好?”
贺冬禧抬眼,细细打量谢时珩。
他面色莹润,气色饱满,眉眼舒展,丝毫不见产后的虚乏之态。
心底的顾虑散去些许,贺冬禧无奈失笑,终是松了口,“既来了,便留下吧。但需量力而行,如果身体不舒服,即刻停手,不许硬撑。”
闻言,谢时珩眼眸亮起,他抬手,对着她俏皮地敬了个礼,语气轻快,“遵命,贺总,全都听您的。”
短暂的交流如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散去,办公室内便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与键盘敲击的脆响,秩序井然。
谢时珩重回岗位,便又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
他像一棵粗壮可靠的大树,将那些烦冗的枝节尽数吸纳,为贺冬禧撑起一片无需分神的荫凉。
这份妥帖,让她得以全然沉浸在工作里,直至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赫然是童薇。
贺冬禧指尖微顿,点开邮件。
寥寥数行,字字千钧。
“贺秋寥先生和陈江女士的离婚案已审结,法院判决准予离婚,今晨已送达文书。陈江不再上诉,双方婚姻关系彻底解除。”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她眼底,心底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释然。
虽然,在上辈子,贺秋寥作为她的兄长,待她冷淡疏离,可血浓于水的羁绊终究割舍不断。
她清楚的知晓,在这个世界里,贺秋寥是如何被那段婚姻啃噬得面目全非。
陈江如同一团粘稠的泥沼,将他死死拖住,日复一日的内耗,磨平了他所有的意气。
哪怕情分寡淡,她也从未愿见他一生困于囹圄。
如今,判决落下,枷锁断裂。
从此以后,贺秋寥不必再在那滩烂泥里挣扎,不必再对着错的人蹉跎岁月。
他终于能从那段灰暗的过往里抽身,哪怕遍体鳞伤,至少,前方是崭新的、属于他自己的路。
一桩悬了许久的心事彻底落地,贺冬禧眉眼间的霜雪悄然化开,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连周身迫人的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恰在此时,谢时珩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合约走了进来。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贺冬禧眉眼间那抹久违的松弛,便将文件搁在桌角,顺势将手撑在桌沿,微微俯身,探询道:“贺总今日心情很好?”
贺冬禧抬眸,眼底笑意未散,“嗯,是不错。”
谢时珩像是得了鼓励,得寸进尺地又凑近几分,脊背压低,“是因为我今天回来么?”
贺冬禧向后靠着椅背,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期待,笑意加深,纵容地应了声,“算是。原因之一。”
谢时珩眼底的笑意如春水破冰,汹涌地漫了出来。
他原只是随口一试,没料到能得到肯定,忍不住惊叹,“啊?我还以为……只是我自作多情。”
他心尖发烫,顺势俯得更低,明目张胆的贪恋地试图讨一个吻。
就在他面庞逼近的刹那,贺冬禧抬手攥住他系得工整的领带,指尖一收,不轻不重地制住了他的动作。与此同时,她曲起膝盖,隔着西裤布料,抵在他身前。
“乖,往后退。”她嗓音低缓,带着安抚,亦是告诫。
谢时珩身形微顿,却并未退开,眸光流转,飞快地瞥了一眼办公室紧闭的大门,他凑得更近,声音蛊惑,“放心……我来的时候,已经顺手反锁了。”
闻言,贺冬禧非但没有松劲,膝盖施力,将他顶开寸许,语气清亮,“正经点,这是在公司。”
咫尺的暧昧被隔开,谢时珩眼底那簇亮晶晶的火苗晃了晃,却半点没灭,反倒烧得更旺了些。
他直起身,像个没讨到糖还不肯走的大孩子,锲而不舍地循循善诱,“那……下班之后呢?”
贺冬禧被他这直白又执拗的劲儿逗得无奈,唇角微扬,“你脑子里净想些什么。”
谢时珩立刻趁热打铁,放软了语调,“今晚去我那儿好不好?我很想你。”
贺冬禧看着他,心头一软,轻轻颔首,应了。
得了准信,谢时珩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欢喜,故作镇定地走出办公室。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他处理工作虽依旧高效,但周身都洋溢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愉悦。
终于,下班时间一响,他条件反射般保存、关机,迫不及待地起身,直奔总裁办公室。
果然,贺冬禧早已等在门边,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轿厢密闭,光线流淌。
谢时珩趁着无人,悄悄探出指尖,不由分说地挤进贺冬禧的掌心,然后紧紧一握,严丝合缝地扣住。
“……想了一整天。”他低声说,嗓音沙哑,传递着渴求。
贺冬禧没有挣脱,只是顺势放松了指尖,任由他握着。
很快,车子驶入小区地库,引擎声刚歇,属于“家”的暖意便包裹上来。
甫一进门,佣人便含笑迎上,将怀里安稳熟睡的小家伙递到谢时珩怀中。
Beat生得结实,全然不见初生儿的孱弱,被养得白白胖胖,精气神十足。
“嘘,轻点儿。”谢时珩立刻放低了声音,垂眸看着怀里的宝宝,“睡得正香呢。”
贺冬禧也微微俯身,看着那张安恬无邪的小脸,轻声附和,“嗯,像你,睡相挺乖。”
谢时珩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起贺冬禧的手,十指相扣,走进卧室。
“你最近忙着陪沈总生产,累不累?”
“还好。”贺冬禧捏了捏他的手心,“你带孩子才累。”
许久未曾如此独处,两人褪去了职场的锋芒与距离,即使只是肩并肩坐在床边,也觉得很舒服、很自由。
片刻后,贺冬禧率先动了,她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一个人把孩子带得这么好,很不容易。”
谢时珩乖顺地倚在她怀里,卸下所有伪装,软成了一滩水,“不辛苦。”
说着,他微微仰头,眸光澄澈,无声地索吻。
贺冬禧心下了然,温柔俯身回应。
顾及他才出月子,她极尽克制,只是浅尝辄止,温柔相拥。
一吻过后,两人相拥着靠在床头。
困意袭来,谢时珩在贺冬禧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眼皮渐沉,临入睡前,他真心实意地说:“我很幸运……也很开心遇见你。”
“我们之间不只有情爱……更难得的是,我们还是最合拍的搭档。都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是你选中了我,给了我机会。”
“你是我的爱人,更是我的伯乐……能和你谈情,也能与你共事,并肩前行。这样的缘分,我何其有幸。”
贺冬禧收紧了臂弯,用无声的拥抱,回应了他所有的赤诚与感恩。
夜色温柔,万籁俱寂。
两人紧紧相拥,沉入梦乡。
—
而另一边的病房里,沈霁川忧心忡忡。
这两日,他几乎未曾合眼,将所有的利弊得失在脑中反复推演。
贺冬禧是贺氏唯一的继承人,地位固若金汤。
自己的孩子,是贺家第一个Alpha孙辈,留在贺家,意味着无尽的宠爱与顶级的资源,是坦荡璀璨的阳关道。
反观沈家,暗流汹涌,派系林立,他身为沈家核心子弟,尚且如履薄冰。若带着一个孩子,无异于自缚双脚,更无法在那些豺狼虎视之下,护住孩子周全。
与其让孩子在复杂的家族倾轧中战战兢兢,不如放手,让她在贺家的羽翼下安然成长。
两相比较,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心绪落定,他请来了贺冬禧。
午后阳光炽热,晒得人头晕目眩,沈霁川靠在床头,膝头摊着本育儿书,听见开门声才合上书页,双眸带着熬了夜的血丝,“你来了。”
贺冬禧反手带上门,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皱了下眉,“脸色怎么还这么白?”
“躺久了,缓两天就好。”沈霁川笑了笑,“我仔细想了想,沈家那潭水,我踩进去几十年都没站稳,带个孩子,等于把软肋递到他们嘴边。我不能自私,把她绑在我身边跟我一起担惊受怕。”
贺冬禧没说话,只是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沈霁川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发干的嗓子,才抬眼直视她,“我想好了,孩子归贺家,姓贺。”
“好。”贺冬禧没多问,也没劝,“贺家会把她视如珠如宝,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这句话像颗定心丸,沈霁川紧绷了数日的心弦松垮下来,他撑着身子,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婴儿床里熟睡的小脸蛋,“就叫贺晨曦吧。晨曦是破晓的光,不用沾沈家的晦气,就大大方方地,做她自己的太阳。”
贺冬禧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那团小小的身影,轻声道:“好,就叫晨曦。以后你若是想她了,随时打电话,我送她去你那里住几天。”
沈霁川笑了,眼尾泛红,没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几日后沈霁川出院,他换下了蓝白相间的病号服,穿了件贺冬禧送来的浅蓝色羊绒衫,软乎乎的质感衬得他脸色好了些许,他站在镜子理了理衣角,“费心了。”
“应该的。”贺冬禧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有点不好意思,“躺久了,腿软。”
“没事。”
一行人走出住院大楼,护工小心推着载有晨曦的婴儿车。
坐上专车后,晨曦醒了,睁着葡萄似的黑眼睛四处看,瞧见沈霁川,挥着小手咿呀了一声。
“乖,爸爸先去疗养院住一阵子,好不好?”
“啊!”晨曦攥着拳头叫了一声。
“她应该是听懂了。”
“嗯。”沈霁川靠回椅背,侧过脸,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昧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贺冬禧会意,倾身迎上,单手搂住他的腰,力道放得轻柔。
两人的拥吻时,沈霁川的气息顿了顿,随即放松下来,还混着晨曦身上沾着的奶香。
这个吻很轻,唇瓣相贴,辗转厮磨。
过了一好会儿,沈霁川的呼吸就有些发紧,贺冬禧立刻察觉,微微退开一点,“慢些,不急。”
他靠在她肩上,酝酿良久后开口,“我不后悔,这辈子能和你生下晨曦,已经是老天爷赏我的福气。”
贺冬禧没说话,她鼻子有点酸,“我懂,晨曦也会记着,她有你这么好的爸爸。”
车窗外天光云影,岁月慢得像要停下来。
贺冬禧收紧了揽着他的手臂,两人静静相依。
车还在往前开,疗养院的方向种了一路腊梅,风灌进来一点清冽的冷香。
沈霁川闭上眼,在贺冬禧的怀抱里入睡。
他知道,等他醒过来,会有美好的今天、明天,以及美好的晨曦,和抱着美好的贺冬禧。
这就够了。
成年人的世界,从来不需要太多永远,一次“我懂”,就抵得过千万句空头誓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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