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红痕
办公桌下, 谢时珩刚想挪动发麻的腿,贺冬禧便用膝盖抵住他。
他仰头,正巧和她的目光相对,他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跪好, 别动。
此刻的贺冬禧正对抗着体内汹涌的潮热, 见陆见深逼近, 她站起身,可眼前的景象却出现了重叠。
这不是易感期, 倒像是被人下了什么东西……
她强忍眩晕,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见深停在她面前, 语气急切, “我做得还不够明显吗?我想和你重归于好。”
重归于好。
贺冬禧冷笑出声。
上一世的画面鲜活得刺眼,这一世好不容易才离掉婚,他竟然还敢提?
她觉得陆见深的想法荒唐, 可他没给她喘息的机会,伸手便试图扒下她的衣服, “让我帮你, 我知道怎么让你舒服。”
不,她不需要。
她脑子里警铃大作。
而且,桌下的谢时珩绝不能被他发现。
他毕竟是自己的下属,前途不该毁于这种腌臜场面。
贺冬禧用身体挡住办公桌,竭力让声线平稳, 决定先安抚他,“我知道了, 换个地方,这里不方便。”
陆见深眼底的光亮闪烁,立刻敞开风衣, 将她裹入怀中。
贺冬禧猝不及防,颊侧贴上他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其下紧实饱满的肌理轮廓,与她体内那股邪火形成可怕的共振。
她呼吸一窒,指尖攥紧他的衣襟,又强迫自己松开。
“换个地方。”她重复道。
“这里就好,又没人……”
“不要,这里太乱。”
“你怎么这么娇气,连半点委屈都受不得。”
这句熟稔的调侃让贺冬禧心头一堵,懒得再掰扯那些前尘旧怨,一把推开他,径直向外走去。
外头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冷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两人转了一圈,只找到几顶破旧的施工帐篷。
贺冬禧体内那股邪火已烧得她理智濒临崩溃,再顾不得许多,一把将陆见深拽了进去。
帐篷里弥漫着尘土的味道。
陆见深后背撞上坚硬的水泥地,闷哼一声,却换来贺冬禧更不耐的压制。
她嫌恶地扯过他的风衣垫在身下,生怕地面弄脏了自己的衣服。
这场发泄来得急促而混乱,她像在处置一件废弃工具,毫无温情可言。
待那灼人的浪潮稍稍退去,贺冬禧的神智逐渐清明,首先感受到的便是陆见深身体的战栗。
他穿得少,帐篷四处漏风,人已冻得唇色发白。
其次,她也很快想明白了给自己下药的人是谁,不就是眼前这位吗?
念头一起,杀意陡生。
她一手掐住陆见深的脖颈,另一手扬起一记狠辣的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震得尘埃落定。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陆见深,陆家是没人了吗?派你来做这种下作事?”
陆见深偏着头,“没有……我真的没有……”
“没有?”贺冬禧的指尖掐得更紧,“那你凑上来,演这出大戏,是为了什么?”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神躲闪,终于在那冰冷目光的逼视下溃不成军,“是陆家……他们让我用这种方法稳住你,让我好好伺候你。”
原来,是他在她的盒饭里动了手脚。
贺冬禧静默片刻,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发烫的脸颊,“陆大少爷,没想到啊,你现在变得这么听话。”
陆见深脸色煞白,那层精心维持的妆容早在拉扯间斑驳脱落,露出底下过分苍白的皮肤和凸起的颧骨。
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即便瘦得脱相,眉眼间仍透着一股艳色,让人忍不住想毁掉。
“我没办法。”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贺冬禧没再听他废话。
她起身,俯视着他,“我不管陆家有什么算计。我们离婚了,桥归桥,路归路。再敢算计我,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死不能。”
她掀帘而出,冷风灌入,吹散了身后陆见深的呜咽。
帐篷外不远处,谢时珩静静站着。
见她出来,他没有上前,只是那样看着她,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小兽,无措,又委屈得让人心尖发颤。
贺冬禧朝他招了招手,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过来。”
谢时珩乖乖上前,贺冬禧主动拥住他,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安抚的吻,“刚才委屈你了。”
但很快,她便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指尖抚过他的脸颊,警告道:“你是我的秘书,我们的关系若曝光,对你的前途无益,所以,你以后要更谨慎些。”
谢时珩没说话,忽然伸手环住她的腰身,主动加深了刚才的吻。
贺冬禧眉头微蹙,对这种过于黏腻的亲近感到不适。她利落地偏头避开,后退半步,“够了,我还有正事要办,别耽误时间。”
她整理好衣襟,恢复成那个雷厉风行的贺总,“这里的后续由你处理,我有急事,先走了。”
贺冬禧确实要走。
哥哥今日出院,她不能耽搁。
等贺冬禧赶到贺秋寥搬去的疗养中心时,房间里只剩他一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他的身体显然恢复得不是很好,比之前臃肿了些,精神却差得厉害。
“护工呢?”贺冬禧环顾四周。
贺秋寥神情淡漠,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让他们都出去了,太吵。”
“哥,”贺冬禧放柔声音,坐到床边,“那嫂子呢?她没来?”
“不知道。你嫂子的事……我哪里还管得了。”
听罢,贺冬禧面色不虞。
不用想也知道,陈江此刻不是守在周砚的病床前,便是和其他小O在外头花天酒地。
贺秋寥身心俱损,好不容易熬到出院,最需要人陪伴照料的时候,枕边人却心系别处,沉溺私情,对他不管不顾。
她替哥哥不值,更恨陈江这般凉薄。
“其实,全天下的Alpha,都是一个德行……”
“哥,你为什么这么说?陈江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贺秋寥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了贺冬禧的脖颈上。
贺冬禧被他看得心头一慌,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脖子。
那里,还残留着陆见深留下的、未消的红痕。
她暗骂陆见深轻佻,竟在这种时刻让她出丑。但面对哥哥,她只能强行压下怒火,扯出一个牵强的笑,试图掩饰,“哥,你别多想,这是我不小心蹭到的。”
“蹭的?陈江也和你一样。每次带着一身别人的味道回来,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压抑已久的情绪全部呕出来,“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她肯定又在哪里鬼混,哪里还记得我这个废人,还记得这个家。”
贺冬禧听得心头一沉,“哥,你别胡思乱想,你和陈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发生什么。”贺秋寥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彻底放弃了沟通,“其实,孩子没了,也挺好的。”
“我有时候会想,那个Omega孩子,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嫁给不爱自己的Alpha,然后走我的老路,被折腾得半死不活?”
“哥!”贺冬禧眼眶一酸,想要抓住他那双冰凉的手,“不会的……”
“怎么不会?”贺秋寥打断她,缓缓闭上眼,“你们Alpha都始乱终弃,凉薄无情。”
他顿了顿,忽然睁开眼,目光如炬地刺向贺冬禧,“就像你对待陆见深那样,不是吗?”
贺冬禧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说“我对他很好”,可话到嘴边却卡在了喉咙里。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而重来一世,就是为了复仇。
却不想,在贺秋寥眼里,在那些被Alpha伤害过的Omega眼里,她贺冬禧,和他们并无不同。
见她沉默,贺秋寥也蜷缩回床上,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对他的态度……你们Alpha啊,从来都只想着自己舒坦,从来不管别人是死是活……陈江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我怀疑,陆见深之所以流产,也是你害的……”
贺冬禧再也忍不住,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度,“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贺秋寥瑟缩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大声说话。”贺冬禧暗自懊恼,深吸一口气,“不管你怎么想我,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如果你不想再和陈江过下去了,我去帮你处理离婚。”
“离婚?”贺秋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说得真轻巧。”
“你跟陆见深离了,因为你是Alpha,这世上没人敢勉强你。可我呢?”贺秋寥声音哽咽却压抑,“我被陈江标记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已经被打上了她的烙印,这辈子都洗不掉了。一个被Alpha标记过的Omega,离了婚也就是个残次品。”
贺冬禧看着他这副模样,想伸手去拍他的肩膀,可手刚伸过去,贺秋寥就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触碰。
他拉起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贺冬禧的手僵在半空,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她叹了口气,替他掖好被角,转身离开了病房。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路边,一时竟不知道该去哪里。
脑海中闪过谢时珩的脸,他满眼都是崇拜,除了顺从,他给不了她任何实质性的支撑。
又想到沈霁川,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他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不可能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贺冬禧又叹了口气。
毕竟,不管过去还是现在,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的氛围好压抑啊……
第42章 发烧(sao)
贺冬禧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 实在不愿继续处理工作,索性回了贺宅。
屋子里空旷得能听见回声。
贺惟想必还在公司,宋无估摸着又在哪场太太们的牌局上应酬。
她恹恹地提不起精神,像是一具被抽走了发条的玩偶, 直接陷进了床褥里, 连衣服都懒得换。
不知过了多久, 贺冬禧被喉咙里撕裂般的干涩呛醒。
身为Alpha,她素来体魄强健, 这还是头一回被病痛撂倒。
她撑着身子想起身,额头上却有什么东西滑落——是一张已经恢复常温的退烧贴。
她愣了愣, 茫然地眨了眨眼。
谁放的?
目光扫过床头柜, 一杯琥珀色的饮品放在那里。
她凑近抿了一口,温温的,是蜂蜜柚子茶, 甜度恰好,入口温润。
她起身走出房门, 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 系着围裙的谢时珩正端着两盘餐食从厨房走出来。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贺总,您醒了。”
贺冬禧淡淡应了一声,朝餐桌走去。
谢时珩的目光落在她赤着的双脚上, 心底又是嗔怪又是心疼。
他连忙快步上前拉开餐椅,柔声叮嘱, “您先坐着。”
话音未落,他已经取来棉拖,毫不犹豫地在她面前跪下, 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脚踝,替她穿好。
贺冬禧脑子还有些昏沉,垂眸看着他的发顶,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时珩抬起头,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下午见您脸色不好,我怕跟上去惹您心烦,就没敢出现。后来想起我们的手环是绑定的……看到手环报警提示您体温偏高,我实在放心不下,就自作主张过来了。没经过您允许,贺总别生气。”
贺冬禧这才留意到手腕上那只黑色的运动手环。
她平日里从未在意,竟不知它早已开通了亲属互联功能。
更没料到,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就已经将自己所有的健康数据、实时定位,毫无保留地同步给了谢时珩。
原来,在那个她忽略掉的细节里,谢时珩早已是她最信任的人。
她微微一怔,低声道:“谢谢。”
谢时珩笑了笑,眉眼温柔,“我做了点清淡的,您多少吃一点。”
贺冬禧接过筷子,慢慢吃着。
高烧让她额前的长发被虚汗濡湿,一缕缕黏在鬓边,她下意识抬手想将发丝拢到耳后。
下一秒,一双修长的手抚上她的长发。
谢时珩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指尖穿梭在她的发间,将散落的头发挽起,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贺冬禧蓦地抬眼,灯光勾勒出他优越的轮廓,眉骨与眼窝的折角精致利落,鼻梁高挺,唇瓣莹润。
平日里她绝不会这样仔细打量他,可此刻,高烧让她的理智变得稀薄,只剩下最原始的感知。
“过来。”她听见自己哑声道。
谢时珩依言俯身靠近。
贺冬禧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起初是温柔的,可高烧的余韵在体内燃烧,那点温柔很快便不足以平息心底翻涌的燥热。她抬手攥住他的领口,迫使他俯得更低,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两人呼吸都乱了节奏,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后续用餐时,贺冬禧有些心猿意马,只随意挑拣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谢时珩见状,自然地端起餐盘,低声道:“我来收拾。”
贺冬禧却伸手拦了一下,“放着吧,留给佣人。”
“没关系,很快就收拾好了。”
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作响。
贺冬禧跟了进去,她从身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瓷盘在水槽边缘磕出清脆的声响,随即滑落,冰凉的水花溅起,打湿了谢时珩的前襟。
他怕弄脏她,想挣开去擦干手,“贺总,等我把手擦干……”
可贺冬禧没有松手。
她将脸埋进他的后背,隔着围裙,能感受到他紧致的腰线。她烧得头昏脑涨,意识模糊,只觉得心底那股莫名的干渴在叫嚣。
谢时珩是Beta,平日里气息寡淡,可此刻,她却像是有感应一般,微微低头,唇瓣凑近了他后颈的位置。
那是腺体的所在。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拉下他的衣领,鼻尖抵上那处皮肤,轻轻蹭了蹭,随即张口,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
没有信息素的爆发,没有Omega浓烈的气息。
只有一丝极淡的、清冽的草木香气,像雨后森林,转瞬即逝。
他忘了动作,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直到双腿发软,站立不稳。
没过多久,贺冬禧被手机铃声拽回了现实。
高烧未退,头痛欲裂,她闭着眼摸索到手机,迷迷糊糊接通,低低地“喂”了一声。
原本窝在她怀里、刚浅浅睡去的谢时珩,被这铃声惊扰,下意识地往她颈窝里缩了缩,含糊地嘟哝了一句,“谁呀……”
“贺冬禧,你在干什么?”
贺冬禧眉头紧锁,抬手轻轻拍了拍谢时珩的后背,示意他安分些。
她坐起身,将手机夹在耳边:“周部长,有什么事?请你直说。”
电话那头的周砚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正色开口,“我已经尽力去周旋了,但上面已经敲定,陈氏集团是这次提前进场的合作方,我没法擅自更改。不过……我可以私下给你交底,后续项目承建环节,我会给贺氏预留优先权和政策倾斜。”
贺冬禧本想随口敷衍一句“知道了”,可大脑稍微一运转,彻底听清了他话里的意思。
“周部长,”她冷笑一声,“你在给我画饼?从头到尾,全是空口白牙的承诺。您觉得我贺冬禧,是随便就能被这点蝇头小利打发的人?”
电话那头的周砚显然被她的直白激怒了,语气也沉了下来,“那你到底想怎么样?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你还能翻天不成?”
贺冬禧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我没想怎么样。贺氏在这件事里亏了多少,我心里有数。大不了这项目我们不做了,贺氏家大业大,还耗得起。倒是周部长您,这事要是真闹大了,上面追究下来,您这个位子,恐怕就坐得没那么安稳了。”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显然是被戳中了痛处。
贺冬禧不再给他反驳的机会,对着手机,漫不经心地吐出最后两个字,“挂了。”
周砚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陡然加重,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贺冬禧,你非要这么得寸进尺吗?”
满腔火气在胸腔里翻涌,他却终究没敢发作,放软了姿态,“过几天我会去A市,当面谈,行吗?你也知道我的难处,咱们各退一步。”
贺冬禧倚在窗边,考虑到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便点头同意了。
电话挂断,卧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原本窝在她怀里的谢时珩早已没了睡意。方才的对话他听得真切,但他极识趣,不打扰,也不询问。
直到贺冬禧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床上,他才微微仰头,温热的唇瓣轻轻落在她的下巴上。
贺冬禧顺势收紧手臂,将他整个圈进怀里。
高烧退去后的虚弱让她此刻格外贪恋这份温暖,她低头,指尖穿过他的发丝,哑声唤了一句,“乖宝。”
谢时珩更放松地靠进她怀里,声音闷闷的,“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怕什么。”贺冬禧低笑,掌心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
谢时珩脸颊微红,却还是小声顾虑道:“万一被伯父伯母看到了……”
话没说完,就被贺冬禧的吻堵住。
她心里清楚得很,贺惟和宋无从来不会在意自己和谁在床上厮混。
他们真正在乎的,从来只有家族能否绵延,以及她能否找个足够“有用”的对象,替贺家再添几个拥有优质基因的子嗣。
谢时珩是Beta,难以怀孕,单凭这一点,便注定了他永远不可能进入贺家大门。
这层窗户纸,两人都心知肚明,却谁也没有捅破。
贺冬禧只是温柔地吻了吻他的唇,静静看着他起身,整理好微皱的衣衫,转身离开——
贺冬禧原本只当周砚那番话不过是官场上的推诿,压根没指望这位日理万机的周部长真会屈尊降贵跑一趟A市。
没曾想,周砚这人,还真是说一不二。
贺冬禧身体刚好些,就驱车前往疗养院,打算探望贺秋寥。
车身刚在地下车库停稳,便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
“你到底什么时候跟他离婚?”男人的声音低沉。
“你再等一等……”
“等?我拿什么等?我肚子里的孩子等不起!”
贺冬禧坐在车内,只觉得声音熟悉。
定睛一看,这不是陈江和周砚吗?
只见陈江正一脸焦躁地挡在周砚身前。
而周砚,他穿着深色风衣,却依然遮不住那显山露水的孕肚。
贺冬禧没有打算出声。
可下一秒,变故突生。
陈江似乎是急红了眼,猛地动了手。
周砚猝不及防,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后跌去,摔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陈江像是没看见这一幕,转身快步冲向电梯。
贺冬禧静静看着车窗外。
周砚趴在地上好半天没动,他几次试图撑起身子,又又跌坐回去。
最后,他只能靠着旁边一辆车的轮胎,喘息着,一点点挪动身体,试图站起来。
当他颤抖着手,终于扶住贺冬禧这辆车的车头借力时,车子的喇叭响了两下。
周砚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捂着肚子后退半步,待看清车里的人,那张憔悴的脸上,写满了错愕。
“贺……贺冬禧?”他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喘息,“你怎么会在这里?”
贺冬禧摘下墨镜,目光冷淡地扫过那隆起的、不容忽视的孕肚。
她微微蹙眉,“这话,应该我来问你才对。周部长,您是打算来疗养院看我哥,还是来这里逼宫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丑闻
车窗降下, 地库阴寒的冷风灌入,夹杂着周砚的质问,“你管我是来干什么的?”
贺冬禧嗤笑一声,懒得和他纠缠。
她今天来, 本是想避开陈江, 单独来看哥哥。
没想到, 周砚这只疯狗,嗅觉倒是灵敏。
“让开。”她不再废话, 一脚油门轰下去,车子窜了出去。
然而, 身后响起预料之外的摔倒声。
贺冬禧心头猛地一跳, 后视镜里,那个方才还站得笔挺的身影,此刻已狼狈地跌坐在地。
周砚蜷缩着身子, 半晌都没能爬起来。
贺冬禧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该死。
她本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可偏偏他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孩子。
“啧。”贺冬禧深吸一口气, 推开车门, 长腿迈出,几步跨到周砚身边,蹲下身。
近距离看,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失了血色, 紧紧抱着肚子,整个人缩成虾米的形状, 汗水滑进他紧闭的眼睫里。
“周砚?”她试探着叫了一声,手上加了力道,试图将他搀扶起来, “你怎么样了?”
“疼。”
“哪里疼?”贺冬禧皱起眉,手下的动作却放得更轻。
周砚的回答断断续续,“说不清……从后腰……一直疼到腹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贺冬禧心头一沉。
“别硬撑了,去医院。”她不再跟他废话,半拖半扶地将他弄起来,塞进副驾驶,熟练地将座椅放平。
周砚却依旧硬邦邦地不肯低头,“不去……医院人多口杂……我不去……就在你车上躺一会儿……”
“随你。”贺冬禧叹了口气,转身去后备箱拿了瓶矿泉水。
回到车里,周砚喝了水后,似乎舒服了些,蜷缩着侧躺过去,一手护着肚子,呼吸也平缓了些。
车厢里一时陷入了死寂。
过了许久,周砚腹中的动静稍稍减弱,他幽幽开口,“我已经不指望再去争你哥哥的位置了。”
贺冬禧把玩方向盘的手指顿了顿,没有说话。
“现在只求把这个孩子平安生下来。”周砚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我三十多了,年纪不小了,有这个孩子就够了。”
他转过头,看着贺冬禧的侧脸,眼神复杂,“你也清楚,周家本就不差,我不会拿孩子去争陈江的家产,这点你大可放心。”
贺冬禧扯了扯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话听着耳熟。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失势的时候,最爱打感情牌,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被逼无奈的可怜人,博取同情。
她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见她不语,周砚轻轻叹了口气,自嘲道:“从前我还对陈江抱有幻想,如今才算看透。我、陈江,还有你,说到底都是重利轻义的人。我从陈江那里拿到了想要的钱财,也稳住了自己在周家的地位,她也得到了她想要的。彼此各取所需,到此为止就好。”
他说得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凄凉。
贺冬禧依旧没有接话。
车厢里的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周砚闷哼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胎动,疼得他目眦欲裂。
“送我……去医院……”他终于不再逞强,“不行了……真的……”
贺冬禧二话不说,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离后,贺冬禧的手机就没停过震动。
她没戴耳机,正烦躁地准备直接挂断,屏幕上赫然跳出“沈霁川”三个字。
她点开了外放。
“冬禧,你快点看手机。”沈霁川的声音难得带着几分急躁,隔着电流传来,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事?”贺冬禧扫了一眼副驾驶,见周砚正闭眼忍耐疼痛,便也没太在意电话的内容。
“有人在社交平台上实名举报周砚。”
“什么?”贺冬禧一脚踩下刹车,车身剧烈晃动。
“有人举报周砚,就是周部长。”
“谁举报的?”
“周元,听说是周砚的Alpha哥哥。”
周砚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原本就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此刻变得赤红。
贺冬禧将车驶入辅路,停稳后,一把抓起手机,点开沈霁川发来的链接。
帖子很长,措辞激烈,细节详实。
【实名举报:周砚,B市XX委办公室主任,Omega,利用职务之便,长期与多名Alpha保持不正当关系,并涉嫌逼迫知情者出国、封口,导致其中一人抑郁自杀……举报人系其亲兄长周元,称无法容忍家族耻辱,故揭露真相……】
配图虽然打了码,但那些文字描述,足以摧毁周砚的职业生涯。
“呵。”贺冬禧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周砚却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那一波又一波的剧痛袭来,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涌出。
“操……”他终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周元……他敢……”
“周元怎么了?你们之间有什么纠葛?”贺冬禧一边重新发动汽车,一边冷静地询问。
周砚缓了口气,说道:“我当年……是踩着他上位的。一个Omega能压过他一头,他心里……从来就不服气。他记恨我很多年了。”
“那他帖子里说的这些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贺冬禧追问。
周砚脸色难看至极,“半真半假。我和几个Alpha有过往来,但这都是为了工作!至于逼人出国、害死人命……纯属他爸的放屁!”
贺冬禧轻嗤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那你哥哥对你,还挺狠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刀子一样扎在周砚心上。
他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唇,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子很快抵达医院。
医生检查后的脸色越来越沉,“患者现在怀孕才五个多月,就出现了规律性宫缩,有明显先兆流产的征兆。必须立刻住院保胎,注射硫酸镁抑制宫缩。接下来的几个月,最好卧床静养,绝对不能下床活动,否则大人小孩都有危险。”
贺冬禧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
周砚躺在白色床单里,听完医生的话,立刻反驳,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破罐破摔的戾气,“我休息不了,我还有事要处理。”
“不行!”医生斩钉截铁,“若是不卧床静养,孩子很可能保不住。”
周砚无所谓地笑了笑,“出事就出事,我不在乎。”
贺冬禧听到这话,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哎,周部长,工作归工作,可千万别拿孩子赌气,不值得。”
周砚转头瞪她,眼眶通红,语气刻薄,“合着我出事,你倒过得舒坦,尽说些风凉话!”
贺冬禧不恼,手指捏着车钥匙转了一圈,“我反正已经把你送到医院了,其他事情我管不着,就先告辞了,你自求多福吧。”
走出病房后,贺冬禧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
周砚出事,对她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但前提是,他不能现在就倒下。
他手里握着B市那块工业用地的审批权限,之前已经隐晦地答应给她行方便。如果周砚因为这档子丑闻被免职,或者自顾不暇,那她的计划,岂不是要泡汤?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谢时珩的电话。
她语气严肃,语速很快,“重点关注一下周砚被举报的事。联系公司公关部,动用一切资源,给我压下去。至少,在B市工业项目尘埃落定、我们顺利进场之前,不能让这件事发酵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电话那头的谢时珩立刻应道:“好的,贺总,我马上安排。”
交代完正事,电话里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
“贺总,”谢时珩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您身体怎么样了?最近为了公司的事,您受累了,我有些担心您。”
贺冬禧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回道,“好多了,不用挂心。”
她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挂断键上。
“贺总,”就在她即将切断通话的前一秒,谢时珩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我想您了。”
贺冬禧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有出声回应,温和的笑意却浮现眼底,随后,她按下挂断键——
世界终于清净了。
贺冬禧调转车头,驶向疗养院。
她原本的计划里,看望哥哥贺秋寥才是正事。
推开病房门时,陈江果然已经走了。
贺秋寥独自靠在床头,电视开着,里面放着喧闹的综艺节目,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哥。”贺冬禧唤了一声。
贺秋寥缓缓转过头,看到是她,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招呼,“来了,坐吧。”
贺冬禧顺从地坐下。
两人没说几句话,就有医生进来催他做产康训练。
可贺秋寥的反应却让贺冬禧感到诧异,他面露难色,连连拒绝。
医生在一旁解释,“贺先生,产康对您很重要,能帮助复旧,排出积液……”
“我不做。”贺秋寥固执地打断了医生的话。
贺冬禧走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哥,听话,别闹。”
贺秋寥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最终还是妥协了。
医生上前,撩开他的衣襟。
贺冬禧怔住了。
一道狰狞的、蜈蚣状的疤痕横亘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更让她心惊的是,明明孩子已经出生,贺秋寥的肚子却依旧鼓胀着。
不知情的人,恐怕还以为他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疼……好疼……”医生开始为他揉按腹部。
贺秋寥疼得哼出声,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贺冬禧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他这样一直喊疼,没问题吗?”
“贺总,这是正常的。”医生头也不抬地回答。
治疗持续了半个小时。
结束时,贺秋寥已经虚脱得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手,慢慢拉好衣服,然后躺回去,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贺冬禧站在床边,看着那团隆起的被子,久久无言。
“哥,我今晚要去B市了。接下来这段时间,可能没法来看你。”
被子里没有任何动静。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做治疗,别再任性了。”
依旧没有回应。
贺冬禧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隔绝了所有交流的被子,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病房。
走廊尽头,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给这个冰冷的世界镀上了一层虚假的金色——
B市的深秋总带着一股肃杀意味,风卷着枯叶砸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自打落地,贺冬禧几乎没歇过脚,马不停蹄地与沈霁川汇合,两人窝在办公室里熬了几个通宵,咖啡杯堆满了桌角。
关于周砚的那场闹剧,坊间议论渐渐平息,官方一句“私生活无异常”的通报,让水面重归平静。
贺冬禧也盼着这事能彻底翻篇,让一切回到正轨。
招标会当日,寒意更甚。
贺冬禧原以为周砚绝不会出现在这种风口浪尖上。
可偏偏,他还是来了。
他穿了一件剪裁极为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面料挺括,完美地掩盖了身材的异样。
只是贺冬禧注意到,他的束腰似乎勒得太紧,限制了腰椎的活动幅度。
他坐下后,压根不敢调整坐姿,只能通过绷紧全身肌肉,来对抗腹部的痉挛。
简直是拿命在逞强。
贺冬禧心底冷哼一声,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嘲讽。
但她自顾不暇,此刻满心都是即将揭晓的招标结果。
流程推进得飞快,各家陈述完毕,人群鱼贯而出,在廊厅等候结果。
忽然,沈霁川碰了碰她的胳膊,将手机屏幕递了过来。
屏幕上,一条爆炸性消息赫然在目:周元再度发难,一组露骨照片疯传。
照片里,周砚软绵绵地倚在某个Alpha怀中,对方面容被打上马赛克,唯独周砚的脸高清醒目。
周围响起细碎的抽气声,显然其他人也看到了这条新闻。
会议室大门恰在此时开启,周砚坐在主位上,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宣布中标者是沈氏集团与贺氏集团。
贺冬禧与沈霁川对视一眼,眼底漾开笑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两只手悄悄握紧,又迅速松开。
招标会结束,众人散去,可许多道或嫉妒、或幸灾乐祸、或探究的眼神,依旧锁在周砚身上。
他佯装不知,镇定自若地起身,挺直了脊背,走了出去。
回程的车上,喜悦终于漫溢出来。
沈霁川将她拢进怀里,吻得毫无章法,贺冬禧笑着躲开,“回去再说。”
他呼吸微乱,却还是顺着她,嗓音低哑,“好,听你的。”
酒店房门落锁的瞬间,世界便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
很快,沈霁川衣衫半褪,仰躺在床上,目光灼热地追随着她。
可床头柜上的手机却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一串陌生号码。
贺冬禧顿了顿,俯身想接,却被沈霁川拉住了手腕。
她回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稍等,亲爱的。”
电话接通,传来周砚急促的声音,语速极快,“贺冬禧,你必须帮我,你要是敢挂电话,我现在就对外说,这次中标是因为你贿赂我。”
“周部长,您这是病急乱投医?”贺冬禧可不是被吓大的,她下意识就想切断通话。
周砚仿佛看到了她的动作,声音陡然拔高,“监察处的人马上就到……那照片是陈江拍的!帮我,我给你周氏的资源,帮你对付陈江……我给你道歉,我会跪在你哥哥面前,承认错误……”
他喘了口气,声音里透出狼狈的讨好,“我是认真的,只要你帮我,周氏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贺冬禧听罢,赤脚下床,来到洗手间,反手落锁。
周砚还在说着,筹码被他一枚枚推到赌桌上。
从周氏庞大的资源,到陈江见不得光的黑料,甚至精准地捕捉到她此前那个新能源车项目,他承诺事后周氏能帮她补上所有缺口。
贺冬禧没有出声,目光落在镜中那个女人身上。
利弊的天平在心中倾斜。
周砚如今是众矢之的,但他开出的价码却诱人到令人心动。
若只需动动嘴皮子,替他平息这场舆论风暴,便能换来周氏这棵大树的支持。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亏。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终于开口。
周砚听她松口,语气中的焦灼变淡,“帮我平息舆论,稳住风向。我不管陈江为什么要和周元联手搞我,那些都不重要了……你只要帮我这一次。”
“可以,你最好别骗我。”
电话挂断,浴室门被推开。
沈霁川半倚在床头,见贺冬禧出来,他忍得难受,迫不及待地朝她伸出手,“解决了?”
“嗯。”贺冬禧轻笑一声,自然地将他搂在怀里。
沈霁川显然信了,或者说,他此刻根本无心追究。
他手臂一收,温热的吻落在她的颈侧。
“急什么……”贺冬禧用食指抵住他的唇,“这次中标,沈氏和贺氏都赢了,你不想向我讨要些奖励吗?”
她说着,主动吻了上去。
沈霁川被吻得措手不及,随即又贪婪地回应,双臂紧抱住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
贺冬禧任由他抱着,思绪却在半空中飘着,盘算着如何将周砚变成为她所用的棋子。
窗外的霓虹彻夜未熄,化作斑斓的色彩,在两人纠缠的背影上流淌。
作者有话说:
终于,榜单字数赶完了,力竭……
第44章 干呕
沈霁川早已进入梦乡, 贺冬禧却毫无睡意。
白日的大项目花落自家,这是她穿越至此以来最漂亮的一仗。她本该酣畅淋漓,此刻却躺在这里,为一个她并不喜欢、甚至鄙夷的人筹谋。
她得保住周砚。
不是为了情分, 是为了局势。
最好的法子, 莫过于将他从众人口中的“加害者”, 扭转为最无辜的“受害者”。
公开那些Alpha光鲜皮囊下腐烂的私生活,让公众看清楚, 周砚不过是被蒙蔽、被玩弄的可怜Omega。
这事得拆成两步。
陈江那边倒好办,他明面上早有了正牌配偶, 也就是她的哥哥贺秋寥。
可若能让那做哥哥的亲自站出来, 指控妻子不忠,指证陈江与多名Omega的苟且,这出戏才叫精彩。
至于周砚曾周旋过的其他Alpha……
威逼, 还是利诱?
贺冬禧蹙眉,脑中盘算着每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可念头一转, 想到她的哥哥, 她的心又凉了半截。
他会为了周砚站出来?
笑话。
他连和嫂子离婚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会亲手撕开那层遮羞布,承认自己戴了绿帽?
既然如此,便只能另辟蹊径。
她不愿惊动谢时珩,更不想让沈霁川卷进这摊浑水。
只能厚着脸皮, 向相熟的娱乐公司,借一支顶尖的公关团队过来。
贺冬禧要先发制人。
她把周砚手里零碎的证据拼凑起来, 率先放出。
营销号纷纷下场,将周砚打造成努力上进、才华横溢,为了家族事业肝脑涂地, 却因过于单纯,被人欺骗、被人辜负的形象。
舆论的风向似乎真的在转变。
紧接着,贺冬禧又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周元的假面。
这位Alpha,风流成性、阴狠毒辣,本就是家族里扶不起的阿斗,眼见自己的Omega弟弟步步高升,被强烈的忌妒心冲昏头脑,才恶意构陷周砚。
可即便做到这一步,网上的声浪依旧诡异得令人心寒。
“Omega天生就该安分守己。”
“就算是真的,也是他勾引在先吧?”
“一个巴掌拍不响。”
……
那些刻入骨髓的偏见,像无形的牢笼,将周砚围困其中。
贺冬禧盯着屏幕上那些恶毒的评论,胸口发闷、浑身无力。
她并不觉得周砚是什么好人。
她承认,周砚那些游走于Alpha之间的手段,算不上干净。
可那又如何?他给足了对方好处,不过是各取所需,凭什么最后千夫所指的只有他一个?
凭什么?
这一夜,贺冬禧几乎是在键盘的敲击声中度过的。
她要把控舆论,还要筹划后续的工作。
招标成功只是第一步,方案还得打磨,她得赶回A市,得和团队碰头,得确保万无一失……
夜色浓稠如墨。
沈霁川在睡梦中翻身,发现身旁的位置空落落的,没有熟悉的体温。
他瞬间惊醒,披衣起身,看见沙发一角亮着暖黄的落地灯。
贺冬禧蜷在那里,长发披散,怀里抱着电脑,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肩,将她轻轻拢进怀里。
他的指尖拂过她有些凌乱的发丝,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怎么还没睡?”
贺冬禧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敲击键盘:“没什么,一点琐事。”
他没追问。
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掌心传递着无声的安抚,“可以说给我听么?也许我能帮你分担些。”
贺冬禧终于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灯光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阴影,里面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落寞。
她伸出手,回抱住他,“你说……人是不是生来就不公平?”
沈霁川沉默片刻,低头,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温热,“嗯,这世间从无绝对的公平。”
“是啊。”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只能作罢。
他看着她眼里那抹化不开的黯淡,忽然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皮肤,低声道,“闭眼。”
她顺从地闭上眼。
下一秒,一个极轻极柔的吻,落在了她颤动的眼睫上。
像羽毛拂过,像晨露滴落。
他想把她世界里所有的烦恼都隔绝在外,只想让她往后每一个日夜,都能卸下防备,活得轻快些,再快乐些。
贺冬禧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沈霁川身上散发出的腊梅冷香。
她太清楚了,这个男人对她从来都是毫无保留的。
金钱、权势、甚至是他身为Alpha的自尊,都愿为她碾作尘埃。
思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回前几次的荒唐。
大多时候,是他蓄意勾引,是她半推半就。
她把他当成工具,当成发泄的出口,当成在这场游戏里偶尔放松的借口,却从未真正俯下身,去顾及他压抑的渴望。
今晚,她忽然不想那样了。
贺冬禧的指尖抵上他的胸膛,沈霁川怔了一瞬,眼底的疑惑还未升起,便已被她推得向后仰去。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长发垂落,扫过他的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看着我。”
沈霁川的呼吸乱了节奏,胸膛起伏明显加重,“……冬禧。”
他没有问她要做什么,也没有试图夺回主动权。
“你……”沈霁川的手无力地搭在沙发边缘,他仰头看她,眼神湿漉漉的,像是蒙了一层雾气,“你今晚……”
“怎么了?”
“太……温柔了。”他感觉自己变成了干涸沙漠里渴求雨露的植物。
意识开始变得粘稠,像融化的蜜糖——
沈霁川再次清醒,已是天光大亮。
此刻的贺冬禧,早已登上了返回A市的飞机,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工作中。
谢时珩早已候在办公室外,见到她的身影,快步迎了上去,“贺总,这是您离开期间的所有紧急批件和会议纪要。”
贺冬禧一边听着,一边快速翻阅那些文件。
很快,汇报结束。
谢时珩没有像往常一样利落转身离开,反而迟疑着,目光落在贺冬禧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她敞开的衬衫领口,以及那截随意挽起袖口、露出的小臂上。
那里,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红痕,那是情动极深时,被反复碾磨、吮咬留下的印记。
作为过来人,他太懂了。
他清楚地知道,无论是自己,还是陆见深,这几天都不在B市。
那么,她离开他们的这几天,又是哪个狐狸精在旁红袖添香呢?
“贺总,”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却终究没敢问出口,只是生硬地转换了话题,“还有一份关于事故现场的分析报告……”
话没说完,谢时珩毫无征兆地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他咬住后槽牙,硬生生将涌上喉咙的酸水咽了回去。
可这番折腾,让他原本沉稳的声线变得支离破碎,“数据已经……核对过了。”
贺冬禧并未在意他话语里的异常。
她展露痕迹,不过是想让谢时珩知道,在她心里,他的身份始终只是秘书。
纵然有过几次越界,那也不过是枯燥生活里的调剂。
她希望他能时刻清醒,守好自己的本分。
是以,她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目光甚至未曾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多停留一秒,“好的,你先下去吧。”
谢时珩拖着步子挪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胃里像是有只手在疯狂搅动,他猛地俯身,对着垃圾桶干呕起来。
可除了几口酸涩的胆汁,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狼狈地抬手,轻拍胸口,心里胡乱揣测着,怕是昨晚吃坏了东西。
还没等那股不适感过去,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工作群的消息接连不断地弹出。
他闭了闭眼,还有会要开,还有贺总的行程要安排。
那是他作为秘书的职责,也是他唯一能靠近她的理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投入工作。
神奇的是,当全身心沉浸在那些繁杂的数据与流程中时,身体的不适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
直到会议结束,紧绷的弦骤然松弛。
谢时珩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打算去茶水间泡杯黑咖啡提神。
然而,刚踏进门槛,浓烈刺鼻的烟味夹杂着劣质Alpha信息素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几个Alpha正倚在角落吞云吐雾。
“谢秘书,辛苦啦。”他们笑着和他打招呼。
谢时珩扯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从容地点头回应。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对烟味敏感到了这种地步。
烟味连带着刚喝下去的咖啡,都变成了滚烫的硫酸,腐蚀着他的胃袋。
他只想逃离这个地方,离那些高高在上的Alpha越远越好。
不适感愈发强烈,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Beta专用洗手间,反锁上门。
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虚脱地跪倒在地,俯身对着马桶干呕起来,却依旧什么也吐不出来。
“咳——咳咳咳!”
他趴在马桶边,大口大口地喘息,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
此刻,谢时珩忽然生出一种近乎卑微的奢望。
他多希望贺冬禧能推门进来,哪怕只是皱着眉问一句“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他都会不管不顾地扑进她怀里,乞求一点施舍般的安抚。
可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掐灭了。
她不会来的。
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散了镜面上那张苍白失神的脸。
他机械地整理着衬衫领口,抚平袖口的褶皱,甚至用手指蘸了点水,将凌乱的额发理顺。
看着镜中那个重新变得一丝不苟、面色如常的男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而完美的职业笑容。
好了。
他现在又是那个处事沉稳的谢秘书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的风格有种淡淡的忧伤……
小谢马上就会有名分了,原因显而易见hhh
第45章 出血
贺冬禧已无暇他顾。
网络上, 对于周砚的恶意诋毁和谩骂铺天盖地。
她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挖出了那些Alpha私底下见不得光的私密,试图用更劲爆的丑闻来转移视线。
可她错了。
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大众对Omega的偏见深入骨髓。
他们固执地认为, Omega生来就该温顺、内敛,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一旦抛头露面,便是“失格”, 便是“放荡”。
贺冬禧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在过去,她也曾被性别的标签束缚。而这里, Omega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还要绝望千百倍。
因为她是Alpha, 从来到这个世界起,她就站在了食物链的顶端,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待遇, 从未真正低头看过泥土里的蝼蚁。
可现在,她不得不看。
为了那份利益交换, 周砚必须保住。
可怎么保?她找不到答案。
思来想去, 唯一的出口,还是自己的哥哥。
想罢,贺冬禧直接驱车前往疗养院。
推开房门,只见贺秋寥无精打采地靠在床头,依旧是那副厌世模样, 病号服松垮地贴在嶙峋的骨架上。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眸, 声音平淡无波,“你来了?”
贺冬禧在床边坐下,试探着绕了个弯, “哥,嫂子最近……有来看过你吗?”
贺秋寥冷冷抬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她?怕是早忘了我是谁,在外面玩得乐不思蜀吧。”
“哥,你怎么能这么想她……”贺冬禧轻声劝慰。
贺秋寥扯了扯唇角,“网上的新闻我都看见了,她和那个姓周的Omega厮混的照片。”
贺冬禧心头剧震,满脸错愕。
因为网上疯传的照片里,陈江的身影被厚重的马赛克打得面目全非,根本无从辨认。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贺秋寥,却听他淡淡道:“是陈江没错。她身上那件衣服,是我亲手买给她的。”
贺冬禧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安慰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她在外头四处留情,于我而言,反倒轻松了。”贺秋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轻松?”贺冬禧脱口而出,“怎么会轻松?她这样对你……”
贺秋寥打断她,眼底藏着经年累月的疲惫,“她惯会折腾人,我现在的身子,想来也受不住。她不在我身边,我反倒清净。”
贺冬禧怔住了。
脑海里闪过周砚的模样。
那个怀孕五个月,却要用束腰勒紧腹部、在舆论风暴里苟延残喘的Omega。再看看眼前骨瘦如柴的哥哥,她忽然真切地触摸到了这个世界里Omega的卑微。
心绪翻腾间,她顺势进言,“哥,既然她这般待你,眼下有个机会。只要你愿意,完全可以借着这件事和她离婚。是她婚内失德,只要你站出来指证,舆论和情理都会站在你这边。”
贺秋寥转头,那双清冷的眼睛静静凝视着她。
过往那些兄妹亲密无间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真假难辨。
他沉默良久,声音沙哑又茫然,“离婚?然后呢?我能去哪?我又该如何自处?”
“哥,你永远是贺家人。”贺冬禧立刻倾身向前,语气笃定,“我会护着你,绝不会让你无路可走。”
话音落下,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
隔着单薄的布料,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隆起的胸口,以及那尚未完全平复、仍带着柔软弧度的腹部。
妹妹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浸透进来,让贺秋寥那颗死寂的心泛起一丝涟漪。
可他终究没松口。
不敢信,也不敢赌。
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贺冬禧没有逼迫,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嗓音柔软而坚定,“哥,放心,不管怎样,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贺冬禧终究没有在疗养院久留。
此番前来,她没能说服贺秋寥出手相助,可外界的局势早已不容她继续耗在这里。
舆论持续发酵之下,周砚已经被监察处带走调查,直接停薪停职,处境岌岌可危。
贺冬禧身在A市,B市的诸多突发状况鞭长莫及,终究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无数压力层层堆叠,她甚至生出了放弃的念头。
若是实在无力回天,她便只能选择独善其身,保全自己。
接下来的数日,贺冬禧全身心投入工作中。
贺氏与沈氏即将联合进场,承建B市工业用地电站建设等工程,项目体量庞大、流程繁杂,容不得半点疏漏。
她与谢时珩带着团队日夜加班、反复推演项目方案,通宵达旦已是常态。
与此同时,沈霁川坐镇B市一线,统筹落地各项前期工作。
可之前的汽车试验事故引发的争议持续发酵,贺冬禧极力斡旋,一心想要将陆氏集团彻底排挤在外。
可陆氏不肯就此退让,拒不妥协,双方拉锯不断,她连日来始终在与陆氏高层反复交涉、寸步不让。
这天,贺冬禧刚和谢时珩结束一场临时短会,下属便匆匆进来汇报,神色略显局促。
“贺总,陆氏集团的陆淮总到访,另外……陆见深先生也一同来了,想和我们探讨新能源汽车项目的相关事宜。”
来人显然不知该如何界定陆见深此刻的身份,只能含糊带过。
贺冬禧神色未变,吩咐将人带去会客区,转头看向谢时珩,“走,我们一起过去见见。”
话音落下,贺冬禧起身,身旁的谢时珩身形却猛地一晃。
他下意识伸手撑住身旁的会议桌,借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却没能站起身,脱力般跌坐回办公椅上。
贺冬禧见状停下脚步,侧目看向他,“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谢时珩勉强抬眸,“没事,贺总,我有点低血糖。”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这几日,他状态极差,食不下咽,脾胃翻搅,难受至极。
他揣测,应当是连日高强度工作、作息紊乱,肠胃出了毛病。
可眼下项目攻坚正处在关键阶段,他根本抽不出半点时间去医院检查,只能咬牙硬撑。
“既然不舒服就坐着休息一会。”贺冬禧蹙眉叮嘱。
谢时珩摇头,低声回应,“不碍事的,缓一下就好了。”
会客室内,陆淮与陆见深早已等候在此。
今日的陆见深收拾得干净利落,仪态规整,却仍是清瘦得厉害,看起来憔悴孱弱。
贺冬禧无心与二人虚与委蛇,落座后,没有半句寒暄,直入主题,“此次事故责任界定清晰,主要过错方在陆氏。我希望陆氏能够主动认清局势,退出项目。”
陆淮脸上的笑意僵住,随即打起人情牌,圆滑地周旋,“弟妹,话不能说得这么绝。你和见深好歹夫妻一场,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这句亲昵的称呼,听得贺冬禧眼底寒意更甚,她抬眸直视对方,直接斩断所有牵扯,“陆总,我和陆见深早已离婚,往日情分,一概不作数。”
一句话落地,会客室的气氛凝滞下来。
陆淮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连忙侧身给身旁的陆见深使眼色。
陆见深垂着脑袋,唯唯诺诺地开口,“贺总……”
仅此二字,他便卡了壳。
任凭陆淮如何暗示,他都半个字也憋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陆淮看着自己弟弟这副窝囊怯懦的模样,恼羞成怒,当着贺冬禧的面,猛地抬脚踹向陆见深的小腿。
陆见深本就身形单薄,被这一脚踹得重心全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淮顺势摆出和事佬的姿态,假意赔笑,“贺总千万别见怪,我这Omega弟弟向来上不了台面。就算你们已经离婚,好歹相识一场、情谊还在。今天我就把他当做个消遣玩意儿送给你解闷,只求贺总高抬贵手,给陆氏一条活路,网开一面。”
贺冬禧看向跪在地上、全程唯唯诺诺的陆见深,没有丝毫松动,“不必,我不需要。”
温和求情的路子走不通,陆淮的神色变得阴鸷冷厉。
他当场翻脸,厉声呵斥,“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就会丢人现眼。”
话音未落,他抬脚踹在陆见深的后背。
力道凶悍,直接将人踹得身形歪斜、趴伏在地。
陆见深被踹得剧痛难忍,慌忙抬手阻拦,“别踢了……求你了……”
可他的求饶,只让陆淮愈发嚣张、变本加厉。
贺冬禧见局面失控,不再冷眼旁观,当即厉声喝止,“住手!”
门外待命的工作人员也推门而入,上前钳制住陆淮。
贺冬禧放缓了语气,劝道:“陆总,你冷静一点。买卖不成仁义在,没必要闹得这般难堪。”
陆淮见她主动递来台阶,也顺势借坡下驴,“既然贺总看不上我这弟弟,那我们也不必在这里自讨无趣。我这就带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走。”
说罢,他转头怒视着蜷缩在地的陆见深,“还不快滚过来!”
可地上的陆见深死死捂着小腹,浑身颤抖,他尝试着撑地起身,腹部的绞痛却一阵比一阵猛烈,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
见他迟迟不动,陆淮怒火更甚,“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还敢在这里装死?立刻给我起来!”
陆见深并非刻意违抗,此刻他腹中的痛感剧烈得可怖,和他当初流产时的感受几乎一模一样。
一直站在旁侧观望的谢时珩,此刻脸色微变,他看见陆见深身下缓缓渗出鲜血,连忙提醒,“贺总,不对劲,你看他身下。”
贺冬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当即果断下令,“快!立刻叫救护车,送他去医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孤舟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陆见深抬上救护车。
谢时珩跟在最后, 周遭的血腥味让他胃里翻江倒海,险些驻足干呕,可瞥见贺冬禧已经走远,只能咬牙压住不适。
救护车抵达医院, 陆见深被送入急诊室。
医院长廊空旷冷清, 贺冬禧伫立等候, 身侧的谢时珩始终面色惨白,恶心感反复侵袭, 从未停歇。
半小时后,医生拿着检查报告单走了出来, 神色严肃, “患者怀孕了,有严重的流产先兆,需要立刻住院保胎。”
贺冬禧眼底满是错愕, “怀孕?确定吗?他怎么又怀孕了?”
“可以确定。”医生回应,“不过孕周极短, 不足两月。”
不足两月。
贺冬禧心头猛地一紧, 飞速复盘时间线。
她与陆见深离婚已有两月有余,按常理,这孩子绝不可能和她有关。
可她清楚,离婚之后,两人曾有过唯一一次仓促潦草的温存。
仅仅那一次, 受孕的概率本就微乎其微。
她不敢深想,心口闷得发堵, 纷乱的思绪压都压不住。
身侧,谢时珩的目光牢牢锁在贺冬禧的脸上,将她所有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当初, 他亲眼撞见两人纠缠,一直担心的局面,恐怕终究还是要发生了。
但贺冬禧面上依旧冷静自持。
她转头看向陆家人,神色端正疏离,“我与陆先生离婚两月有余,早已毫无干系。他如今的状况,与我无关,我先告辞了。”
话音刚落,急诊室的门被推开。
得知自己怀孕的陆见深,全然不顾医生叮嘱,强忍小腹坠痛,踉跄着追了出来,“冬禧!这孩子是你的,绝对是你的!”
这番话无端勾起贺冬禧心底的烦躁与猜忌,眉眼覆上一层冰霜。
他们的确有过一次纠葛,可仅此一次,谁能笃定这孩子一定是她的?
这般当众强行绑定,分明是想逼她兜底,用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拿捏牵制她。
周遭的目光纷纷聚拢而来,贺冬禧心底的厌恶愈发浓烈。
陆见深伸手上前,想要拽住她的胳膊。
贺冬禧猛地抽回手臂,语气冷硬,“陆先生,不要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攀咬。你凭什么笃定孩子是我的?离婚之后,你躺在谁的床上,我一概不知。”
“既然你一口咬定,那就拿出证据。”
陆见深身形一晃,小腹的坠痛加剧。他脸色惨白,声音虚弱,“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乱来……”
他拿不出半点证据,只剩苍白无力的辩解。
贺冬禧没有再看他。
她并非想要推卸责任,倘若最终证实孩子与自己有关,她绝不抵赖,定会承担相应责任。
她沉声开口,“你拿不出证据,就等后续的DNA鉴定结果。若是孩子是我的,我绝不推诿。”
话落,贺冬禧无意久留,侧头示意谢时珩,“走了。”
谢时珩缄默颔首,紧随她的脚步离开医院。
贺冬禧坐进驾驶位,心头郁气难平,抬手捶了一把方向盘。
副驾上的谢时珩轻声劝慰,“贺总,别气了。”
他抬手覆上她方才捶过方向盘的手背,对着泛红的指节轻轻吹气,温柔地熨平她心底的焦躁。
贺冬禧素来理智,转瞬便收敛情绪,回归正事,“我近期需要频繁往返B市,陆氏必定会借这件事作乱,这边的事需要你多费心照看,辛苦你了。”
此刻的谢时珩早已身心俱疲,却不肯外露半分,眼神坚定,应声利落,“放心,贺总,这边交给我。”
话音落下,他微微用力,反手与她十指相扣。
贺冬禧洞悉他的小心思,却没有戳破,更没有挣脱。
她清楚谢时珩一路为她分忧扛事、尽心帮衬,便默许了这份逾矩。
车厢氛围安静缱绻,谢时珩贪恋这份难得的独处时光,轻声问道,“贺总,您什么时候动身去B市?”
“今晚。”
谢时珩得寸进尺,“那今天剩下的时间,能不能交给我?”
贺冬禧静静看了他片刻,最终应允,“好。”
余下的时间,任由他安排。
两人一同去往谢时珩的公寓。
屋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收拾得干净温馨。
贺冬禧常年身居宽敞奢阔的豪宅,这般小巧充满烟火气的居所,让她生出几分新奇,抬眼细细打量四周。
“贺总,您先坐会儿,我去做饭。”谢时珩榨了一杯新鲜果汁递到她手中,随即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厨房渐渐漫起油烟,恶心感卷土重来。
谢时珩只当是连日劳累、身体亏虚,只要能为贺冬禧做事,这点不适于他而言,尚且能够忍受。
不多时,饭菜尽数上桌,香气四溢。
贺冬禧心知他的爱慕与刻意讨好,却无心沉溺儿女情长。
于她而言,事业永远优先,只想尽快应付完这场相处,尽早收尾脱身。
席间,她察觉谢时珩吃得极少、速度极慢,只当他是想多拖延些相处时间,便主动为他添菜,“怎么吃这么少,多吃点。”
谢时珩垂眸看着碗里饭菜,喉咙发紧,根本吞咽不下分毫食物。
可一想到这是贺冬禧亲手为他夹的菜,是她难得流露的温柔,他便舍不得辜负,更舍不得拒绝。
“谢谢。”他轻声道谢,抬眸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食物划过食道,酸涩感直冲喉咙。
两人沉默进食,没一会儿便双双放下了筷子。
贺冬禧无心多余铺垫,索性直奔主题。
她俯身将谢时珩打横抱起,迈步走进卧室,将他放在床上。
骤然的晃动,让方才强行进食的饱腹感转化为剧烈绞痛,眩晕与恶心双双加剧。
谢时珩难耐地闭上双眼,只觉得这场亲密于他而言,是一场难熬的折磨。
他如一叶孤舟,漂泊在起伏不定的湖面,被反复颠簸、摇晃。
起初只是腹部闷胀不适,随着动作持续,腹部的隐痛渐渐化作尖锐刺痛,一寸寸啃噬着他的筋骨。
可面对贺冬禧,他半分抗拒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所有煎熬,他皆心甘情愿承受。
良久,一切归于平静。
贺冬禧利落抽身,一如往日。
床上的谢时珩早已彻底脱力,浑身绵软无力。
贺冬禧只当他是疲累过度,伸手按住他想起身的动作,“不用起来了,我先走了。”
“怎么这么着急?再陪陪我吧。”谢时珩挣扎着坐起身,伸手搂住她的腰,执意挽留。
“听话,我真的有事。”
贺冬禧的话音,最终消散在紧闭的房门外。
独处的寂静里,谢时珩方才强压的不适彻底崩塌。
方才咽下的饭菜在胃里翻涌,汹涌的恶心感铺天盖地,再也压制不住。
他撑着发软的身子,跌跌撞撞冲进洗手间,跪在马桶旁,吐得撕心裂肺。
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剩胃液不断反流,灼烧着整条食道。
他脸色惨白如纸,颤抖着手摸向口袋,翻出常备的止痛药,仰头借着唾液,囫囵吞咽下肚。
收拾完满地狼藉,他望着浴室,恍惚想起方才与贺冬禧缠绵的每一寸触感,纠结良久,终究舍不得抹去她留下的半点痕迹。
他无力地挪回卧室,蜷缩进被窝里。
被褥间残留的专属肉桂香气,正随着空气流动,一点点变淡、消散。
另一边,贺冬禧连夜驱车赶往B市,落地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见周砚。
周砚目前处于停薪停职状态,虽说被免去所有职务,好在人身自由并未受限。
他向来维持清廉节俭的公众形象,从不铺张张扬,居住的也只是一处普通老旧的居民楼。
贺冬禧避人耳目,低调前行,推门走进屋内。
入目景象,比她预想中还要糟糕数分。
许久未见,周砚的状态极差。
停职之后,他无需出门上班,便不再束腰束缚身形,腹中的孩子肆意发育,长势极快。
他依旧四肢纤细、身形单薄,高高隆起的肚子突兀地撑在身前,衬得整个人愈发羸弱憔悴。
屋内更是一片狼藉,毫无章法。
散落的外卖餐盒、空置的零食包装袋,随意堆积在茶几、地面与窗台各处,杂乱不堪,一眼便能看出他许久没有好好生活、好好吃饭。
周砚抬眼看见贺冬禧,显然十分介意自己这般邋遢落魄的模样。
他当即抬手护住肚子,笨拙又费力地弯腰,收拾沙发上的杂物,低声道:“你坐。”
不过是简单的动作,便耗尽了他浑身力气,他支撑不住,托着沉重的孕肚,瘫软在沙发上。
贺冬禧顺势落座,神色沉凝,开门见山,“目前外界的形势,对你很不利。”
“嗯。”周砚轻轻应了一声,嗓音干涩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已经在尽力帮你周旋局势。”贺冬禧放缓了语气。
“我知道。”周砚点头,“我都看在眼里。”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贺冬禧,他胸腔里积压的苦闷与委屈终于绷不住,“其实我真的很恨。恨自己是个Omega。”
他垂着眼,望着自己高高隆起的孕肚,字句皆是不甘,“如果我生来是Alpha,哪怕是Beta也好,我都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别这么想,你还有孩子。”这句宽慰,却成了压垮他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宁愿没有。”没有任何预兆,周砚骤然红了眼眶,大颗的泪水猝然砸落。
贺冬禧心头一震,大为震惊。
在她的印象里,周砚向来冷静理智、隐忍克制,从未展露过这般脆弱狼狈的模样,更从未如此崩溃失态。
泪水源源不断滑落,周砚的呼吸骤然乱了节奏,渐渐有些喘不上气。
见状,贺冬禧不敢耽搁,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别激动,别激动。”
周砚听话地勉力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浓重的疲惫。
贺冬禧垂眸望去,赫然发现他腹中动静剧烈,孩子似乎也被他的负面情绪牵动,拳打脚踢,再叠加后腰酸胀的钝痛,层层痛感席卷全身。
他根本坐不稳,身子控制不住地歪斜,脱力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作者有话说:
贺冬禧OS:男人,你别给我投怀送抱……
第47章 宫缩
过了好一会儿, 周砚的呼吸渐渐平稳,察觉到自己正靠在贺冬禧怀里,他只觉窘迫,勉强直起身。
体位变动, 腹中的孩子被挤压, 又开始作怪。
他指尖发颤, 伸手去够桌角那碗敞口的米线。汤汁早已冷却,表面凝着一层厚重的油花。
贺冬禧见状, 出声制止,“你干什么?”
周砚的动作一顿, “太久没吃东西了, 孩子饿了,闹得慌。”
“这外卖什么时候买的?”贺冬禧的语气沉了几分。
“昨天……应该是昨天。”周砚回答得含糊,眼神空洞, 毫无神采。
贺冬禧蹙眉,“昨天的外卖, 放这么久你还吃?”
周砚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没事,反正吃不死。”
看着他这副自轻自弃的模样,贺冬禧恼火,抬手拍开他的手,语气不容置喙, “别吃了。”
她起身走向厨房,打算找些新鲜食材给他垫补身体。
打开冰箱, 发现里面只剩挂面和鸡蛋。
贺冬禧回头望向沙发上精神萎靡的人,“给你煮碗鸡蛋面,可以吗?”
周砚本就没有胃口, 也无心挑剔,淡淡应声,“好。”
贺冬禧随即烧水,准备煮面。
客厅只剩周砚一人,周遭安静下来,身体积压的不适感愈发强烈。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正经进食,此刻只觉腹中的小小一团抵着胸腔,闷得他胃部酸胀、呼吸不畅、坐立难安。
他实在撑不住,费力地将双腿挪上沙发,半躺下来。
可即便如此,憋闷感仍未缓解,就在他意识朦胧之际,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响。
他勉强抬头,下一秒,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走进来的人,竟是陈江。
周砚眼底满是错愕。
自从上次被陈江欺负到医院,他便切断了和她所有的私下往来。
时隔许久,对方突然登门,他完全猜不透其来意。
他猛然想起还在厨房忙活的贺冬禧,心下紧张,不愿让二人碰面。
于是托着孕肚,艰难地坐起来,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陈江勾了勾唇角,迈步走进屋内,语气轻佻,“当然是来看你,还有,来看我的孩子。”
周砚心头一沉,直觉来者不善。
他绷紧神经,僵硬地挺直脊背,竭力维持着仅剩的体面。
说话间,陈江的目光下移,定格在他突兀硕大的孕肚上,语气刻薄,“这么久不见,肚子倒是长得挺大,可真难看。”
她弯下腰,像拍皮球一样拍了拍他的肚皮,眉眼间满是傲慢,“不过也罢,毕竟是我的孩子,长势喜人也属正常。”
周砚往后躲闪,惶恐的模样让陈江恶意丛生。
她直起身,摆出一副施舍的姿态,“我可以承认这个孩子,前提是你乖乖听话。”
话音陡然一转,语气骤然变冷:“但你若是敢不听话,我就彻底毁了你。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被万人qi的贱货。”
这般极尽羞辱的话语,彻底击碎了周砚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你放屁!被万人qi又怎么了?分明是老子有魅力!”
这句硬气的反驳,让陈江面色不虞。
她刚想让他吃点苦头,视线却忽然一顿,落在沙发上的女式大衣上,眼里的笑意变得幽深,“呦,家里还有客人?藏得这么严实,不打算给我介绍一下?”
客厅的对话一字不落传入厨房,贺冬禧听清陈江的声音,没有贸然出去,选择按兵不动。
陈江居高临下地睨着周砚,字字阴狠,“果真是下贱,离了Alpha就活不了,这么快就找到新欢了……”
周砚察觉危险,可孕肚沉重、腰膝酸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陈江上前一步,屈膝抵住沙发边沿,将他牢牢压制在身下,断了他所有退路。
周砚浑身僵硬,冷汗浸湿额前碎发。
陈江没有收手,抬手覆上他的孕肚。
“嗯……”腹中胎儿被外力惊扰,躁动得愈发剧烈。
陈江冷笑一声,掌心的力道不减反增,“看来我太久没来,让你过得太过安稳,从前的教训,你是一点都没记住。”
她反复施压,冷眼旁观他痛得浑身颤抖、大汗淋漓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周砚的痛呼愈发微弱,气息紊乱,整个人濒临脱力。
一直躲在厨房、静观其变的贺冬禧,见陈江下手毫不留情,担心伤及周砚和腹中孩子,不再坐视不理。
她缓步走出,“嫂子,好久不见,真是巧。”
骤然响起的女声让陈江动作一顿,她抬眼看清来人,眼底掠过明显的意外。
屋内空气凝滞。
两名顶级Alpha正面对峙,凛冽的信息素释放、制衡、交锋、分寸不让。
而沙发上的周砚,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他好似被受刑的囚犯,被压在五行山下,腹腔紧缩,传来撕裂般的痛感。
陈江率先开口,语气讥讽,“没想到,你还真的和这个贱人绑在一起。”
贺冬禧神色淡然,“嫂子,你管得太宽了。”
陈江被她怼回,心底戾气更盛,言语极尽贬低,“他这种吃里扒外的人,也值得你费心护着?到最后只会给你招惹麻烦,落不到半点好处。”
贺冬禧没有接话,不愿与她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陈江却得寸进尺,刻意挑衅,“说到底,你和你哥别无二致,一样优柔寡断。”
这句话触碰到贺冬禧的底线。她眼底的从容褪去,语气冷厉,“不要提及我哥,你没有资格评价他。”
“我没资格?”陈江捂着嘴低笑出声,恶意十足,“当初你哥怀着孩子,跪在我面前摇尾乞怜的时候,怎么没人说我没资格?”
贺冬禧的信息素起伏,却始终克制,没有失控爆发。
可即便只是轻微波动,也足以让本就虚弱的周砚不堪重负。
他的腹腔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揉搓,“疼……救救我……”
这声凄楚的呼救,让贺冬禧压下心底的怒火。她敛尽垂眸看向沙发上的周砚,心头一沉,清楚情况不容乐观。
陈江见此情景,抱臂冷眼旁观,乐见其成,甚至故意刺激,“怎么?疼了?看来这孩子也知道自己不该来,急着要走呢。”
周砚痛得浑身脱力,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
陈江心底的恶意愈发浓烈,索性上前一步,眼底闪过狠厉。
她要再加一把劲,便能让这个孩子流掉,永绝后患。
就在她的手即将再次覆上周砚孕肚的瞬间,贺冬禧手里举着手机,镜头清晰地对着她,神色冰冷,“嫂子,我希望你掂量一下后果。”
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继续说道:“我开了摄像,你要是再敢动一下,我现在就报警,告你故意伤人,你觉得你还能全身而退吗?”
陈江的脸色铁青,转身抬手狠狠摔上房门。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得墙面震颤。
贺冬禧快步走到沙发边,“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周砚环住隆起的肚子,“肚子……我的肚子……宫缩停不下来……”
贺冬禧心头大骇,不敢耽搁,当即说道:“我送你去医院。”
周砚却摇头。
他如今身处风波中心,一举一动皆受人瞩目,贸然去医院太过招摇,极易滋生事端。
他喘着粗气,勉强理顺气息,“不用去医院……我有熟识的医生,你帮我打电话,让他上门诊治就好。”
事态紧急,贺冬禧没有迟疑,立刻按照周砚的吩咐拨通医生的电话。
电话接通片刻后,一名手提医药箱的男性Beta匆匆赶来,动作专业娴熟。
无需过多嘱咐,他迅速拿出药品器具,为周砚扎针输液。
贺冬禧守在一旁,目光紧盯着缓缓滴落的药液,心底依旧悬着一块石头。她低声询问,“他注射的是什么药?情况严重吗?”
医生一边调整输液滴速,一边沉声回复,“注射的是硫酸镁,专门用于抑制宫缩。他宫缩频率过高、强度过大,再拖延下去极易引发危险,必须及时压制。”
即使输上了硫酸镁,周砚依旧难受得厉害。
原本尖锐的宫缩,转成了沉闷的胀痛,说不出具体哪里疼,却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煎熬。
他浑身被冷汗浸透,鬓角的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大量出汗让他体内的盐分散失严重,一阵一阵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冒,连带着牙齿都忍不住打颤,“我要喝水……”
贺冬禧害怕他丢了性命,一直守在他身边,“我去给你倒水,你再忍忍,顺便把面条端出来。”
她脚步匆匆走进厨房盛面,将其放在床头的矮柜上,又扶着周砚坐起身,在他背后垫了个软枕。
贺冬禧没有多言,拿起筷子,夹起几根面条递到他嘴边。
周砚顺从地张开嘴,机械地咀嚼了几下。面条寡淡无味,混着冷掉的汤底,滑过喉咙时像吞了一把沙子。
“不……不要了……”他虚弱地摆手。
贺冬禧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替他擦去下颌的汗珠,动作称不上温柔,“你这副样子,到时候监察处喊你过去问话,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在那之前,把孩子生下来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扫兴
贺冬禧看向周砚的孕肚, 如今已有六七个月,早已过了能轻易遮掩的时候,可瓜熟蒂落本就是自然规律,又如何强行催熟。
说到底, 这又不是她的孩子, 她无权干预。
沉默片刻, 她只淡淡道了句,“保重身体。”
毕竟, 若是周砚出现变故,她此前所有的铺垫与努力, 便会付诸东流。
周砚感念她的好意, 可因大动胎气,身体疲惫到了极致,没等贺冬禧把话说完, 他就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贺冬禧看着一旁的医生,料想他不会再出什么意外, 便放心离开, 去找沈霁川。
两人许久未见,短暂相拥后,浓烈的思念化作炙热的亲昵。
沈霁川像只贪恋主人的大狗,俯身衔住她的唇,落下细密的吻。
贺冬禧本想浅尝辄止, 可沈霁川根本不肯收手,她无奈偏头, “别闹。”
“我想你了。”
“这里是办公室。”
“我们还没有在办公室试过。”
这话直白又放肆,贺冬禧又气又羞,低声嗔骂, “闭嘴。”
闻言,沈霁川的笑意更浓,双臂收紧,将她扣进怀里,“想不想体验一下我的锻炼成果?”
贺冬禧的脸颊被温热饱满的怀抱桎梏困住,一时色令智昏,半推半就地顺从了对方。
“啪嗒——”沈霁川衬衫的纽扣不堪受力,崩开脱落,在地上弹了数下,悠悠滚远。
两人气息交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贺冬禧瞬间回神,“你锁门了没?”
沈霁川不肯作罢,低声安抚道:“没事,不会有人敢进来。”
可门外的敲门声并未停歇,“沈总,有急事汇报!”
闻声,两人匆匆分开。
“进来说。”
下属快步走入办公室,“沈总、贺总,刚刚我们接到匿名市民举报,称沈氏与贺氏合作的项目存在能耗超标、排污不规范的问题,涉嫌环境污染,相关核查人员随时可能到场。”
听罢,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
沈霁川抬手,示意下属退下。
室内重归安静,沈霁川开口解释,“这件事……”
贺冬禧打断他,“最近经常发生这种针对性的事端?”
沈霁川颔首,“是的。我在B市的这段时间,确实处处受阻,但好在都能解决。”
“我知道了。”贺冬禧行事果决,没有半分拖沓,“现在现场是什么情况?我们去看看。”
沈霁川垂眸看向自己紧绷的地方,无奈叹气,“真是倒霉,偏偏这个时候出事。”
“你正经点吧。”贺冬禧吐槽道。
两人已无暇沉溺,迅速收拾妥当,驱车前往园区。
抵达门口时,一众身着制服的调查人员早已列队等候。
领头的人面无表情,直接上前将两人拦住。
“勒令即刻起,贺氏和沈氏集团的承建项目停产整顿,等候彻查。”对方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闻言,贺冬禧眼底覆上一层寒霜。
她心知肚明,精密运转的生产设备造价高昂,每日的折旧、人工、物料成本,皆是实打实的流水。
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全面停摆,损失根本无法估量。
她强压下心头窜起的怒火,“请问具体的核查流程是什么?预计何时解封?整改标准又是什么?”
然而,面对她的追问,对方却态度敷衍,一味地打官腔、和稀泥。
无休止的拖延,彻底耗尽了贺冬禧的耐心。
她向来睚眦必报,既然陈江执意刁难,那她便不再客气,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贺冬禧眼神示意沈霁川冷静,别与他们发生正面冲突。
“这是双方合作开发的项目,既然陈江蓄意栽赃、捏造污染超标罪名,想让我们停摆亏损,那我便顺势接下这个‘名头’。”
“听你的。”沈霁川全然信任她的安排。
敲定方案后,两人立刻行动。
先是组织大批不明真相的群众围聚在园区门口,拉起“污染超标”“违规排污”的横幅。
而为了彻底撕开对方暗中操作的遮羞布,他们更进一步,安排人员前往管辖这片工业园区的政府门口维权发声,将这场构陷彻底推上公共台面。
一时间,持续发酵的舆论热度引爆关注。
公众不再纠结核查结果的真假,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园区排污、监管疏漏的问题上。连锁反应层层扩散,局势彻底失控,犹如决堤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短短两三天时间,这场由陈江暗中挑起的祸端,在贺冬禧的顺势助推下彻底反噬。
如今整片园区全面停摆,贺冬禧这边新项目尚未完全铺开,损耗尚且可控;可陈江的前期巨额投资,每一天都在凭空亏损,那数字是她们的数十倍不止。
风波暂歇,夜色深沉。
贺冬禧与沈霁川尚且沉浸在余韵之中,回味着方才的缠绵,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她抬手拿起手机,看清来电备注后,眉心蹙起。
沈霁川也支起身子,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哥”字上,眼底多了几分审视。
“冬禧。”贺秋寥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种死水般的沉闷,“最近……还好吗?”
“不好。”贺冬禧答得干脆利落。
直截了当的回答让电话那头的贺秋寥沉默了很久,“冬禧,有些事……你别太较真。这样斗下去,真要鱼死网破,对你也没好处。”
他顿了顿,“收手吧。只要你点头,我可以让陈江那边让步,后续的核查通融一下,你们的损失也能降到最低。”
贺冬禧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哥,你为什么要站在陈江那边说话?你难道不清楚她在外面做的那些事?你连她出轨、她算计我,全都一清二楚,却还要帮她来当这个说客?”
贺秋寥在那头张了张嘴,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立场去辩解。
作为陈江的Omega,他早已看透了自己这段婚姻的本质。
不过是一场被社会规训裹挟的囚笼。他害怕失去Alpha后的身败名裂,害怕被家族视为弃子,所以即便心如死灰,也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身不由己。
“冬禧……”贺秋寥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毕竟是我的Alpha啊。”
贺冬禧心中的怒火渐渐被深沉的悲凉取代。
她忽然觉得,电话那头这个被婚姻磨平了棱角、连反抗都不敢的哥哥,让她感到心痛。
“行了。”贺冬禧语气决绝,“回去告诉陈江,让她先收手。”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没有给贺秋寥任何回应的机会。
电话被挂断的“嘟——嘟——”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贺秋寥瑟缩着往床角挪去。
他低着头,细瘦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仿佛一只预感到危险降临的鹌鹑,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废物。”陈江居高临下地睨视着那一团瑟瑟发抖的身影。
下一秒,她攥住贺秋寥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像拎小鸡一样从床上提了起来。
“砰!”一声闷响,贺秋寥的后脑磕在墙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只是本能地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陈江的手钳制着他的喉咙,力道大得让他的脸颊涨得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这就是你办的事?你除了这张脸,还有哪里是有用的?”
贺秋寥张着嘴,缺氧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他拼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陈江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更添了几分烦躁,她猛地松开手。
贺秋寥像一滩烂泥般滑落,趴在床边剧烈咳嗽,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
可就是这张惊慌失措的脸,虽带着病气,却依然精致得过分,也透着一股让人想揉碎的美感。
陈江这才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人了。
“呵。”她低笑一声,阴鸷的神色变了味,变得有些肆无忌惮的狎昵。
她欺身而上,将还没缓过气来的贺秋寥压在身下,手掌抚上那截细腰。
贺秋寥吓得魂飞魄散,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陈江,别……”
他惊恐地推拒着,“我……我还没恢复好,上次产后复查医生说……”
陈江发出一声极其不耐烦的嗤笑。
她低头,在那截脖颈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带着血气的印记,“没恢复好?”
话音未落,贺秋寥所有的抗议都被堵了回去。
陈江的力道没有丝毫收敛,可当她真正触碰到贺秋寥的身体时,那种久违的、却让她记忆犹新的触感让她眉头厌恶地拧紧。
松了。
这具身体经历过生育的损耗,早已不复当初紧致,加上贺秋寥此刻极度的恐惧与抗拒,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头,完全没有一丝活人的温软。
贺秋寥确实被吓坏了。
他想起了那个血色的夜晚,他哭喊着求饶,却只换来更无情的对待,直到身下漫开刺目的鲜红。
再睁眼,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他的身体开启了防御机制,整个人僵直得如同死物,瞳孔涣散。
陈江看着一具没有反应的躯壳,只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倒胃口。
她烦躁地啧了一声,从贺秋寥身上退了下来,“扫兴。”
贺秋寥维持着被丢弃的姿势,比起身体上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身体的污秽感。
他从床上翻下来,冲进浴室,膝盖磕在冰冷的瓷砖上,他也浑然不觉,只是疯了一样拧开水龙头,将头埋进汹涌的水流下。
冷水冲刷着他的脸,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可无论怎么冲洗,那种黏腻的、仿佛渗透进毛孔的触感依然挥之不去。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锁骨伶仃。
心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他绝望地想闭上眼,想就这样沉入黑暗,可哪怕他再怎么祈求,意识依旧在荒原上飘荡,清晰得可怕。
他清楚地记得陈江皱眉时的嫌恶,那种仿佛在评价一件瑕疵品的冷漠。
原来,在他的Alpha眼里,他连作为一个“玩物”的价值都在打折。
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他忽然无比怀念她的怀抱——
干燥、温暖,让他感到安心。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最近工作推积得有点多,我明晚请个假把它们ko掉。
第49章 小玩意儿
贺秋寥随手拿了件外套披上,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刺耳得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疗养院窗明几净,可他眼里只看得见那一方被铁栏框住的灰白天空。
他想去B市,想见贺冬禧,这个念头在心底疯长, 他凭着本能推开了房门。
“贺先生, 您要去哪里?”护工立刻拦住了他的去路。
贺秋寥像接触不良的老旧电器般僵住许久, 才缓缓转身,躺回床上, 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是被陈江囚禁了。
他盯着墙角缠绕的蜘蛛网,想起从前自己还替陈江说过话, 劝贺冬禧适可而止……
可如今, 他连一通电话都不敢打给她。他怕贺冬禧怨他,更怕她就此丢下自己。
而远在B市的贺冬禧,此刻正焦头烂额。
项目停摆、团队人心惶惶, 除此之外,她还要为周砚的事情四处奔走, 早已分身乏术。
恰逢贺惟五十九岁生辰, 按照本地“过九不过十”的习俗,这场寿宴早已早早敲定。
作为贺氏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贺冬禧必须出席。
好在贺惟与宋无心疼女儿连日操劳,便没让她插手半点宴席事宜。
整场寿宴的场地布置、流程安排,甚至贺冬禧届时要穿的礼服, 全由夫妻俩一手操办,只盼着她届时安心到场即可。
谢时珩作为贺冬禧的专属秘书, 也难得得了清闲。
他仔细收拾妥当,还特意换了一款新香水,木质的清苦裹挟着肉桂的辛辣。
他早早抵达机场, 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静静等候。
他曾在心里预想过千百次重逢的画面,却唯独没料到眼前这一幕。
人流涌动之间,谢时珩一眼就看见了贺冬禧。
她依旧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个,步履轻盈生风。可她身侧,赫然并肩站着沈霁川。
谢时珩心底那点微薄的、藏着私心的期待,瞬间碎成齑粉。
“贺总,沈总,好久不见。”他平静上前打招呼,习惯性伸手去接贺冬禧的行李箱。手腕刚抬起,沈霁川却先他一步,自然地攥住拉杆接过行李。
谢时珩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插进大衣口袋里攥紧成拳,指甲深陷进掌心。
车上,他透过后视镜,望着后排两人并肩而坐的身影。
沈霁川全然不避讳他,明目张胆地握住贺冬禧的手,高调昭示着主权,而他俨然成了两人专属的随行司机。
谢时珩望着前方拥堵的车流,喉结滚动,嗓音带着几分干涩,“贺总,我们先去哪里?”
贺冬禧的声线温柔平和,“先送沈总回去吧。他这段时间在B市替公司奔波操劳,着实辛苦。”
趁着前方谢时珩专注开车、无暇后顾的间隙,沈霁川侧头看向身侧的人,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想回家,只想陪着她。
贺冬禧心下了然,反手回握住他的手,温声哄道:“我待会儿要忙着处理家事,你乖乖听话,先回去休息。”
见贺冬禧没有在秘书面前刻意遮掩对自己的偏爱,沈霁川满心暖意,安静握着她的手,不再执拗。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
谢时珩神色僵硬地目视前方,直到沈霁川下车,心底的憋闷感才稍稍松动。
可看着贺冬禧闭目假寐的模样,他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她好像在刻意躲着自己。
他反复斟酌许久,才小心翼翼开口,“贺总,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我那里休息一会儿?”
他耳根微微发烫,不敢去看后视镜,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地补充,“我……我买了些小玩意儿,一直没机会拿给您看。”
那些都是他费尽心思挑选的物件,藏着不为人知的细碎心思,只为有朝一日能送到贺冬禧眼前,博她一笑。
心绪翻涌之间,他既带着几分羞怯,又藏着隐隐的期待。
贺冬禧见过无数风月美色,对此全然提不起半点兴致。
但念及他往日勤恳的付出,她终究心软,不忍拂了他的好意,轻轻点头应下。
车子抵达谢时珩的住处,贺冬禧进门后便靠在床头,沾枕便睡。
就在她意识朦胧之际,浴室的水声骤然停歇,谢时珩磨蹭了许久,才缓步走了出来。
贺冬禧原本有些涣散的视线,在触及他的那一刻,陡然骤然凝住。
该遮掩的、不该遮掩的,尽数无所遁形。
男人笨拙又直白的讨好,让疲惫的贺冬禧陡然生出几分兴致。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谢时珩读懂她的暗示,乖顺地迈步上前,依偎进她的怀里。
那一刻,他像一只寻得归巢的倦鸟,满心安稳。
就在氛围缱绻正好之时,他忽然蜷缩起身子,闷哼出声,“啊……贺总,慢点。”
察觉到他的异样,贺冬禧立刻放缓动作,掌心轻轻覆上他的小腹。
她这才恍然发觉,他的腰腹早已没了往日的紧实平坦,浅浅覆着一层软rou。
不臃肿,反倒添了几分软糯的少年气,可爱得很。
贺冬禧低声调侃,“看来我不在A市的这段日子,谢秘书倒是一点都没亏待自己,偷吃了不少好东西。”
这话一出,谢时珩耳根瞬间通红,误以为贺冬禧是嫌弃自己身材走样。
他暗自用力收紧小腹,试图挤出模糊的腹肌线条,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手足无措,局促不已。
看着他较真的小动作,贺冬禧忍不住轻笑出声,连日积攒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怕他暗自多想,她随即正色开口,“明天就是我妈妈的寿宴了。”
“都安排妥当了。”谢时珩立刻恢复了秘书的干练沉稳,“送给贺总的礼物,也按您的吩咐提前备好了。”
“嗯,你办事,我向来放心。”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发顶,带着浅浅的嘉奖意味。
身心俱疲的她没再多言,伸手环住身前的人,再度沉入睡梦。
谢时珩却只觉周身燥热难耐,轻手轻脚起身去洗漱。
他面红耳赤地褪去身上的衣物,忽然发现布料上沾染着点点血迹。
他只当是方才太过恣意所致,并未放在心上,换了一身清爽干净的衣物。
那一夜,他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
每一次睁眼,都能看见贺冬禧安稳恬静的睡颜。他不敢动弹分毫,就这么蜷在她的怀里,静静听着她的心跳,直到窗外天色渐明——
次日天光破晓,两人一同动身前往寿宴。
谢时珩特意翻出那套贺冬禧出资、为他量身定制的正装,针脚细密考究,版型利落贴合。
每逢重大隆重的场合,他总会穿上这套西装,将其视作独属于自己的珍重。
可今日穿戴整齐后,他才真切察觉到自己身形的变化。这大半年疏于管控,他确实丰腴了不少,裤腰穿在身上紧绷又局促。
收拾妥当,谢时珩抬眼望向客厅里的贺冬禧,心底生出几分自惭形秽。
贺冬禧依旧身着一身利落精致的职业套裙,脚踩纤挺的高跟鞋,身姿挺拔绰约。只是今日妆容比平日更张扬明艳,气场全开。
见谢时珩收拾完毕,她语气从容自然,“走吧。”
去往宴席的路上,依旧是谢时珩开车。
他说不清是昨日被贺冬禧调侃身材的心理作祟,还是这套西装确实尺码偏小,全程脊背绷得笔直,小腹刻意收紧,生怕稍一松懈,衣料便会崩开,当众失了体面。
可越是用力紧绷,小腹的闷痛就越是明显,折磨得他苦不堪言。
车子缓缓驶入酒店地下车库。
“贺总,”谢时珩强压不适,故作镇定,“我……我去趟洗手间,您先上去。”
贺冬禧正低头整理耳饰,闻言抬眸,淡淡应了一声,“嗯。”
谢时珩近乎逃也似的下车,电梯里只有他一人。他对着光可鉴人的金属门板,细细打量着自己的身形。
身形依旧瘦削、腰细腿长,看着并无任何不妥。
他满心郁闷地冲进洗手间,锁上隔间门。
他只当是连日饮食不规律,加上昨夜折腾太过,肠胃受了刺激,多半是闹了肚子。
可他弯腰躬身,反复蓄力尝试许久,腹部的坠胀感一阵紧过一阵,偏偏毫无缓解。
谢时珩双腿蹲得发麻,撑着冰凉的瓷砖墙面缓缓起身,视线垂落,发现身下又洇出了细碎的血迹。
他心底愈发忧心忡忡,抬手按压着小腹,暗自打定主意,等这场寿宴结束,一定要抽空去医院好好检查一番,不能再拖延。
谢时珩整理好衣物,推开隔间门走了出去。
刚踏出两步,洗手间入口处便匆匆闯进来一道仓促的身影。
是陆见深。
谢时珩脚步下意识一顿,驻足原地。
陆见深全然顾不上周遭是否有人,快步冲到洗手池边,俯身对着池台剧烈干呕起来。
他呕得猛烈,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模样看着莫名揪心。
本就腹痛未消的谢时珩,看着他这般模样,莫名喉咙发紧。
见对方迟迟缓不过劲,脸色惨白脱力,谢时珩出于人道主义,上前半步开口询问,“陆先生,您还好吗?”
陆见深扶着洗手池台面,视线落在谢时珩身上。
他自然认得谢时珩——贺冬禧最得力的秘书,常年伴在她左右。
只是两人素来交集寥寥,关系淡薄得近乎陌生。
陆见深抬手擦去嘴角水渍,语气平淡无波,直白开口,“没事,早孕反应而已。”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我的xp是不是太小众了hhh
第50章 做主
谢时珩听完陆见深的话, 脸上扯出一抹略显局促的微笑。
他是Beta。
受孕率天生极低,几乎注定了他此生无法繁衍后代,自然没办法对陆见深的处境感同身受。
可他偏偏清楚,陆见深肚子里的孩子, 极有可能是自己心爱之人的骨肉。
无法释怀的芥蒂盘踞心底, 说不清道不明。
谢时珩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转身离开洗手间。
可刚踏出门口,干呕声再次钻进耳朵, 莫名牵动他的神经。
他的喉间也跟着发痒,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 抬步走回灯火璀璨的宴会大厅。
此时全场的视线, 都齐刷刷落在前方高台之上。
贺冬禧站在聚光灯的正中央,让人忍不住驻足凝望。
今天是贺惟的生日,作为贺氏集团唯一继承人, 贺冬禧真诚地为母亲送上生日祝福。
她坦然细数着这些年母亲的包容与扶持,也感念贺惟愿意放手让她历练, 给了她独当一面的底气。
说罢, 她抬手举杯,致意全场。
短暂的静谧过后,响起雷霆般的掌声。
在场宾客纷纷举杯,由衷感慨贺氏后继有人,庆幸这座大厦迎来了新一代掌舵人。
人声鼎沸、光影流转。
谢时珩站在人群末尾, 安静地望着眼前这位锋芒内敛,却璀璨得让人无法忽视, 比他印象中更为夺目动人的女人。
他何其有幸,能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不知为何,他幸福得眼角湿润, 转身抹了把泪水。
紧接着,贺冬禧落座主桌,和母亲一同接待上前敬酒的宾客。
今晚这场宴会,汇聚了A市半数的名流权贵。
陆家、沈家、陈家、周家尽数到场,觥筹交错间笑意盈盈,仿佛从无龃龉,一派祥和。
桌上那杯香槟不知何时已被换成了温水,避开了醉酒的风险,却避不开这无休止的周旋。
贺冬禧的心底早已厌倦,只盼着快些收场。
可偏偏,越近尾声,苍蝇越是嗡嗡作响。
两道身影径直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陆淮,还有跟在他身侧的陆见深。
瞥见前夫的身影,贺冬禧只觉不耐,碍于场内视线交错,她不能失了礼数,只能维持着得体的浅笑,抬眼看向二人,“两位有事?”
陆见深眉眼低垂,半点不敢与她对视,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
反观陆淮,神色从容,语气听起来温和有礼,“贺总,冒昧打扰了。见深这胎如今已经稳了,各项检查都很顺利。我们陆家这边想问问你近期是否有空,配合验一下孩子的DNA,确认亲缘关系。”
话音落,贺冬禧本能抵触。
她从来不在乎陆见深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压根懒得费时间、费精力去配合做这种无谓的检查。
更让她忌惮的是——
万一,仅仅是万一,这孩子真的和她有关?
那只会凭空多出一堆斩不断的麻烦。
贺冬禧神色渐冷,还未开口回应,不远处的沈霁川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她身旁。
贺沈两家私交深厚,他本是特意过来向贺惟道贺,趁机想多和贺冬禧说几句话,问她今晚是否愿意跟自己离开。
可刚走近,陆见深怀孕的消息,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中。
沈霁川脚步微顿,目光直直落在了陆见深的小腹上。
他心底暗自嗤笑,果然是Omega。
不过是比Alpha多了一个器官,便这般小题大做、给自己加戏,想靠着孩子博取关注、耀武扬威。
他嘴角的笑意凉薄,“陆总这话,听着倒是新鲜。”
沈霁川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宾客听得真切,“不过是前夫罢了。既然离了婚,他怀的孩子,与贺总又有何干?”
一句话,直接撕碎了陆家最后那点遮羞布。
陆淮打着哈哈想要模糊边界,“沈总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见深和贺总,分明是前缘未了。如今见深怀有身孕,这事自然要和贺总商议。”
“前缘未了?”沈霁川低笑一声,字字诛心,“离婚后还不肯放手,拿着身孕当筹码,步步紧逼。陆家的Omega,手段倒是一如既往的别致。”
陆见深本就窘迫难堪,此刻更是无地自容,他的头垂得越来越低,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陆淮全然不在意周遭的目光,依旧步步紧逼,不肯松口半分。
“贺总,话不能说得太绝对。万一见深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你的呢?若是属实,那便是贺家的血脉,理当认祖归宗。不如我们敲定一个时间,尽早把检查做了,也好落个心安,免去后续诸多口舌。”
几番纠缠,彻底磨尽了贺冬禧最后的耐心。
“可以。”她侧过头,抬眼看向不远处待命的谢时珩,“我未来几天的行程,什么时候有空?”
谢时珩对此了如指掌,当即快速应答,“您下周四目前没有安排。”
“好。那就下周四。陆先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这种无聊的事打扰我。”——
夜色渐深,宾客陆续离场。
陈家作为贺家的姻亲,全程陪同,帮衬着打理收尾事宜。
待所有宾客基本送走,陈家众人也准备起身离场。
陈江正欲伸手去扶身旁的贺秋寥,谁知他却像受惊的小兽,往后一缩,避开了那只手。
“我不要。”他当着陈家长辈的面,径直往贺惟和宋无那边挤去。
宋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方才陆家的闹剧本就让他愠怒,此刻自家培养的Omega又当众忤逆自己的Alpha,当众打陈江的脸,也是打他自己的脸。
他神色冷峻,“秋寥,你这是在胡闹什么?”
贺秋寥眼眶微红,委屈得不知所措。
恰在此时,贺冬禧送客归来。
贺秋寥像是找到了唯一的靠山,快步上前,躲到了她的身后,“冬禧,我不想回陈家。”
贺冬禧微微一怔,一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她转头看着哥哥眼底的抗拒,心中的天秤已然倾斜,“嫂子,哥哥想家了,想回娘家待几天,可以吗?”
陈江将这对兄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她面上不动声色,寸步不让,“道理不是这么说的。秋寥是我的Omega,他的去留,本该由我做主。”
“做主?”贺冬禧没有避讳她话语里的机锋,径直反驳,“他是你的Omega之前,首先是我的哥哥。”
随即,她放缓语气,进退有度,“嫂子,天色不早了,我先送你们出去。”
陈江面上的笑意淡去大半,她眯起眼睛,用惯常的、略带戏谑的语气命令道:“乖,听话,跟我走。”
可不知为何,贺秋寥死活不肯挪动半步。
这时,站在一旁的宋无上前一步,抬手猛地推了贺秋寥一把,“小兔崽子,别给脸不要脸。”
贺秋寥一个踉跄,身子不受控地往前扑出。
不等他站稳,陈江攥住了他的手腕,指节收紧,力道强硬。
贺冬禧本想上前再度护住哥哥,陈江却率先开口,语气恭维又圆滑,“岳父,还是您识大体。我现在就带秋寥回家,往后我一定会好好调教他,让他懂分寸、守本分。”
宋无闻言,脸色稍缓,淡淡颔首,算作默许。
眼看陈江摆明了要强行将人带走,贺冬禧心底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她第一次出声反驳自己的父亲,“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哥哥明明不愿意。”
“冬禧,秋寥身为Omega,是陈江的伴侣。肆意闹脾气,不顾两家颜面,不为家族大局考虑,是他不懂事。”
宋无满嘴都是规矩,教条得让贺冬禧无话可说。
她清楚,在父亲根深蒂固的观念里,Alpha的体面永远凌驾于Omega的情绪之上。贺秋寥的委屈、抗拒和害怕,在所谓的本分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她懒得再和宋无争辩半句,难得任性道:“那我今晚也不回来了。”
说罢,她转身离开。
一直留在原处的沈霁川与谢时珩,皆是不动声色,心照不宣地告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宴会大厅,就看见不远处的迈巴赫S680引擎启动,车灯亮起,破开沉沉夜色,绝尘而去。
沈霁川与谢时珩二人都有心寻机会和贺冬禧独处,先后拨通贺冬禧的电话,可惜对方压根没留意手机,始终没有回应。
两人见状,便打算主动出击。
贺冬禧此刻也茫然无措,不知该去往何处。
来到这里后,她一直和父母住在那栋别墅。
而她名下房产众多,一时难以抉择,索性决定前往贺氏集团,休息室设施齐全,暂住也并无不妥。
和她心思相通的两人也准确预判了她的动向,三辆车相继停靠在公司楼下。
谢时珩持有工卡,顺利进入大楼,走到休息室门口,温柔道:“贺总,我来了。”
贺冬禧意外地回过身。
谢时珩察觉到她心绪不佳,主动搂住她的脖颈,急切地想要褪去身上的礼服,想要将自己献给她。
“别着急,让我亲手解开。”贺冬禧顺势配合,扒下他的外套,攥住领带将人拉近,俯身拥吻,“贺总,我有些站不稳了。”
贺冬禧将人抱到办公桌上,刚想帮他解开皮带,沈霁川拾级上楼,推开房门,出声唤道:“冬禧,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