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林屿从那串珍珠项链上收回目光, 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这个吧。”他对销售说:“包起来,包好看一点。”


    等回了榆阳要怎么跟她解释呢,也不知道她能不能体谅,毕竟他现在这个工作性质, 异地和断联会成为常态。


    他攒了一肚子的话, 想当面跟她说:不是不想联系你,是出任务的时候根本没法儿联系;不是不想回消息, 是海上的信号比他的情商还差。


    …………


    回榆阳那天, 气温红色预警,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蒸腾的焦灼气息, 爸妈特意去了车站接他, 林秉川开车, 沈含秋坐副驾驶, 一路不停地回头看他, 眼眶红红的。


    “瘦了。”沈含秋说:“也黑了。”


    “黑了好,黑了好。”林屿嬉皮笑脸地靠在车窗上:“妈,我这叫古铜色, 小姑娘现在最喜欢这种。”


    沈含秋被他逗笑, 抹了抹眼角:“就你嘴贫。”


    一进家门,林屿就把背包扔到茶几上, 仰躺进沙发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化了的金毛。


    “妈, 您儿子终于回家了!”他长叹一声:“终于能安生躺两天了。”


    沈含秋和丈夫对视一眼,一边心疼儿子,一边忍不住调侃:“还想着你当了两年兵, 回来会不会像你小叔那样沉稳些,结果还是只皮猴子。”


    “林骁啊?”林屿翻个身,趴在沙发上看手机:“林骁跟我爸是一挂的,老古板一个,我可是5G青年,跟他不是一个频道的。”


    林秉川把儿子的行李箱打开,从里面拎出一摞脏衣服,嫌弃地扇了扇风:“你这衣服再放两天就能当培养皿了。”


    “嘿嘿。”林屿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上岸起他就没再洗过衣服。


    林秉川瞪他一眼,继续翻行李箱。


    “上头那盒茶叶是给您带的,”林屿赶紧转移话题:“珍珠项链给妈带的,您可得好好看看,我挑了好久。”


    沈含秋打开礼盒,是一串圆润饱满的珍珠项链,她欢喜的戴到脖子上,走到镜子前左右的看,又转身让林秉川参谋:“如何?”


    林秉川竖起大拇指:“端庄大气,很配你。”


    沈含秋满意地摸了摸项链,目光落在行李箱里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礼盒上。她伸手拿出来打开,里头同样是珍珠项链,但比起自己那串,款式更简洁,坠子是五颗小小的粉色珍珠,秀气又不失少女感。


    “这串粉色的是给谁买的?”沈含秋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儿子:“总不能是给奶奶或者外婆的吧?她们可不喜欢这种小姑娘的颜色。”


    正在翻找于宥宁联系方式的林屿瞥了一眼行李箱,语气有点急:“妈,你怎么翻我东西。”


    林秉川立刻板起脸:“怎么跟你妈妈说话的?”


    沙发上的林屿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沈含秋已经猜到了,笑眯眯地把项链放回盒子里:“给女朋友带的吧?你这一走好几个月,再不去哄哄啊,恐怕人就该跑了!”


    一句玩笑话,正中林屿死穴。


    他心虚地瞥妈妈一眼,根本不敢提于宥宁已经把自己删了这事儿,说起来也怪他自己,那天怎么就跟她吵起来了呢?明明只是件小事,话赶话地说重了,两个人都说了些气话,谁也不肯先低头。


    他一开始还端着,心想等她气消了自然会来找自己,可等来等去,等到要出海前,想跟她报备一声,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删得干干净净。


    这都过去多久了?十个月了吧?


    林屿算了下时间,心里拔凉拔凉的,不会的不会的,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又是彼此的初恋,吵架归吵架,不会真分了的。她就是气头上,等气消了就好了,女生嘛,哄哄就好了,他以前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沈含秋那句“再不去哄哄人就该跑了”在他脑子里来回转悠,越转越快,越转越嗡嗡响。


    他一个翻身从沙发上坐起来,不行,还是得尽快联系上她。


    林屿抱着手机回了卧室,“咔嗒”一声锁了门,他翻通讯录翻了好一阵,终于翻出叶可欣的电话,然后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小礼物,这才拨通叶可欣的电话。


    那会儿叶可欣正在跟顾原吃漂亮饭,两个人并排坐着,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同一块提拉米苏,手机铃声不合时宜的响起,叶可欣瞥了眼屏幕,看清是林屿的名字,惊的勺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幸亏顾原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林屿?”顾原看着她的表情,眉头微微蹙起:“谁啊?”


    “宁宁的前男友。”叶可欣压低声音。


    看叶可欣迟迟不接电话,表情也逐渐复杂,顾原表情微妙的变了一下:“不接吗?”


    叶可欣犹豫着,铃声再次响起。


    “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眼熟吗?”她反问一句。


    顾原眯了眯眼。


    叶可欣:“林骁的侄子。”


    侄子?前男友?


    这消息实在太过劲爆,顾原手一滑,就把刚刚接住的勺子掀到了地上,哐当一声,扰碎幽静又浪漫的氛围。


    服务员过来给他们换了把勺子,顾原也消化了刚才的信息,林屿的第三通电话再次响起。


    “还真是契而不舍呀!”叶可欣愤愤一句,终于接通了电话:“喂。”


    “可欣你好,我是林屿。”


    “哦,有事?”


    “额……”林屿难得地卡了壳,于宥宁和叶可欣无话不谈,他们之间的事叶可欣应该都知道,所以踌躇一下,决定直说:“宁宁她把我拉黑了,你能不能帮我跟她说说,我回来了,我……”


    叶可欣冷笑一声,打断他:“拉黑一个不相干的人,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我们那时候都是气话……”


    “气话?”叶可欣气得“啪”一声拍在餐桌上,声音大得旁边桌的客人都回头看了一眼,她深吸一口气:“你这气话时效还蛮长哈?得有一年了吧?”


    “没那么久。”林屿脱口而出,语气还挺认真,好像“没到一年”是什么了不起的减刑理由。


    叶可欣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看她气得脸都红了,顾原也跟着蹙起眉头,压低声音问:“需要我来处理吗?”


    这种骂人的大好机会,叶可欣怎么可能让给别人?她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准备开火。


    “林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要脸?还‘没那么久’?你怎么不等宁宁孩子满月了再回来?”


    林屿急了:“什么!宁宁她结婚了?!”难道真让他妈妈说中了?


    “没错!”叶可欣斩钉截铁:“宁宁现在很幸福,她男人比你好一千倍,不,一万倍!”


    林屿的心顿时沉到谷底,但嘴上还不肯服软:“你……你少吓唬我,她要是真结婚了,你早就发朋友圈昭告天下了!”


    “你翻我朋友圈了?”叶可欣冷笑:“你还有脸翻我朋友圈?”


    “我……我就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那你看到我在三亚的照片了吗?看到我跟朋友的合照了吗?看到我吃火锅发九宫格了吗?”


    “看……看到了。”


    “那你怎么不点赞?”


    林屿沉默。


    叶可欣乘胜追击:“你看,你连赞都不点,还说不是心虚?林屿,我告诉你,你就是那种、那种分了手还偷偷视奸前女友闺蜜朋友圈、被发现了还死不承认的典型渣男。”


    “我不是渣男!”林屿急了:“我这段时间是去……我出任务了,没办法联系宁宁,可欣,我给你带礼物了,你现在在哪儿,我给你送过去吧。”不论于宥宁有没有结婚,从叶可欣的态度,林屿就知道,他们俩这次已经远超闹别扭了,想从于宥宁那儿讨饶,叶可欣的态度非常关键。


    “礼物?哼,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可欣,你误会了,我真的是出任务了,这不一回来立刻就想联系宁宁嘛,我去找你吧,我就想知道宁宁过得好不好。”


    叶可欣语气渐渐平静下来:“哼,她过得很好,不用你操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林屿的声音才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很多:“那……她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叶可欣差点笑出声,但她忍住了。


    “是什么样的人,关你什么事?”她说,语气缓和了一点,但依然不客气:“林屿,你现在唯一该做的事,就是好好祝福她,别的就别想了。”


    说罢,啪的就挂断电话。


    顾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于宥宁知道他们的关系吗?”


    叶可欣愣了一下:“知道啊,那又怎么样?你不会……”


    “不不不,”顾原推了推眼镜:“男未婚女未嫁,他们都有选择的权利,只是这个林屿,听起来是有想复合的意思,我有点担心林骁。”


    “这还差不多,我站宁宁,你站林骁,还有他林屿什么事儿。”


    顾原没说话,但眉头还蹙着。


    叶可欣犹豫一下,拿起手机,没给于宥宁发消息,而是翻出了林骁的微信。


    她想了想,打出一行字:【林屿回来了,刚才给我打电话想打听宁宁的近况。】


    发完,又补了一句:【我还没有告诉宁宁,你自己看着办。】


    她扔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不告诉宁宁?”顾原问。


    “先不告诉她,这事情……让林骁去处理吧,毕竟是他们两叔侄的事儿。”


    顾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而林屿那边,挂断电话后更坐不住了。


    他攥着手机焦虑地来回踱步,叶可欣一定是在气他,她肯定是为了帮宁宁出气才故意说那些话的,说不定挂了电话就跑去告诉宁宁,让她别理自己了。


    可万一……不是呢?


    林屿越想越不安,他必须立刻、马上找到于宥宁,当面问清楚。


    他拉开房门冲出去:“爸,车钥匙给我。”


    林秉川正在餐厅摆碗筷,满满一桌子全是儿子爱吃的菜:“饭都好了,你要去哪儿?”


    “哎呀,快给我吧!”林屿急得直跺脚:“老婆都要跑了!”


    老两口对视一眼,难不成还真被说中了?林秉川也不废话了,从玄关柜子上拿起车钥匙扔给他:“去哪儿?”


    “盛利家园。”林屿弯腰穿鞋,差点被鞋带绊了一跤。


    沈含秋:“你去盛利家园干什么?找骁子?”她心想儿子不会是要去找林骁帮他出头吧。


    林屿已经拉开了门:“林骁住那儿?”


    林秉川:“你爷爷公司在那边,他搬过去上下班方便些。”


    “把他楼栋发我!”林屿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防盗门“砰”地关上。


    沈含秋站在玄关,愣了好几秒,转头看林秉川:“他们俩不会……”


    林秉川摇头:“有骁子在,放心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窗外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 热得人心烦意乱。


    林屿把车停在盛利家园门口,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方向盘。


    他只知道于宥宁住在这个小区, 至于几栋几号, 他不知道。


    他们恋爱的时候都还是学生,没车, 每次约会都是约在商场、餐厅、电影院门口见面。


    他说过“我送你”, 她说“不用,太远了, 你来回折腾太累”, 他就真的没送。她说不远, 他就信了;她说不用, 他就没坚持。


    现在想来, 他连她家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林屿真想给自己一耳光。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拿起手机拨给叶可欣,这次只响了三声就被挂断,再拨, 直接转进语音信箱。


    他被拉黑了。


    他只好继续翻找通讯录, 试图找到其他能联系上于宥宁的人,可最后却发现除了叶可欣, 他根本没存其他人电话,甚至连别人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算了,他放下手机, 心想明天直接去她单位找她,可他又只知道她在银行工作,至于哪家银行、地点在哪儿, 他还是不知道。


    他没问过,或者说,她说过,他没记住。


    林屿把车窗摇下来,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蒸得他脸颊发烫,他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不是天气的原因,是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问他:你到底还知道她什么?


    原来自己对她的关心竟然这么少!林屿把脸埋进掌心里,用力搓了搓,当务之急是找到她。


    他忽然想起刚才妈妈说林骁也住在这个小区,找他给自己出出主意,或者陪自己喝一杯也行,他翻出妈妈发来的房号,推开车门走进小区。


    402的房门干干净净,和401门上的各类小广告形成鲜明的对比,是林骁家没错了,就他那个洁癖怪才会把大门都刷的干干净净。


    “砰砰砰……”他连敲三遍。


    “谁呀?”


    屋子里传来问询声,温温柔柔的,有些耳熟。


    林屿后退半步,抬眸再次确认是402没错,于是又敲一遍。


    门从里面打开,玄关处站着一个女孩,扎着低马尾,穿着家居服,腰间系着一条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青菜。


    四目相对。


    是于宥宁!


    林屿愣在门口,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她比之前瘦了一点,头发也更长了一点,一双小鹿似的眼睛亮闪闪的,还以为今天没有办法见到她了,没想到这就找到了她家,真是天助他林屿!


    诶,不对,这不是林骁家吗?


    他再次仰头确认门牌号,是402没错,眼前的于宥宁也是真实存在,不是他太过想念而产生的幻觉。


    “林屿?”于宥宁的声音里带着意外。


    林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厨房里走出一个人,是林骁!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到门口的林屿,林骁脚步微滞,但很快就恢复自然。


    “回来了?”林骁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林屿站在原地,看看于宥宁,又看看林骁。


    他的脑子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卡住,所有齿轮都骤然停转。于宥宁在林骁家,穿着家居服,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青菜,而林骁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拿着锅铲。


    他像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迟疑着开口:“宁宁,你怎么会在这儿?”


    于宥宁没有回答,她垂下眼,嘴唇微微抿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青菜。


    答案已经写在眼前,可林屿不想看懂,他提高音量:“我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们不是分了吗?”林骁放下锅铲,走过来站在于宥宁旁边,他没做什么亲密的举动,没有搂她,没有牵她的手,只是站到她身旁,肩并着肩,然后偏头看向她,语气温柔:“宁宁,他有说过要回来吗?”


    沉默,


    空气里只剩下沉默。


    厨房里的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从门缝溢出来,带着番茄和排骨的酸甜香气,和客厅里凝固的空气形成一种荒谬的对比。


    答案已经再明显不过。


    林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于宥宁还是没说话,眼眶却渐渐开始泛红。


    林屿急了,跨进玄关:“宁宁,我,我知道你住这个小区,但怎么,怎么能随便来邻居家串门儿呢,走,走,我带你走!”他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侧身避开。


    林骁冷声:“林屿,这是我女朋友,你客气点。”


    明明已经猜到、听到,可林屿就是不敢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林骁,你发什么疯,这是我女朋友,你知道的,你知道的,”说罢转向于宥宁,声音低下来,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宁宁,我们那时候就是吵架,我们没有分手,那些都是气话!你知道的,是气话,对不对?”


    他不提“气话”还好,一提这两个字,于宥宁就更委屈了,她咬着下唇,像是在拼命忍什么,可眼泪已经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随时都会掉下来。


    她委屈,她难过,她等了他那么久,等来的不是解释,不是道歉,是十个月的杳无音信,和一个轻飘飘的“气话”。


    “气话?”林骁蹙眉,声音阴沉沉的:“十个月不联系,你管这叫气话?”


    “林骁!”林屿大吼一声,脸涨得通红:“你明知道我工作性质,在这儿拱什么火!”说罢,转头继续向于宥宁解释:“宁宁,我出任务了,我没办法联系你,”


    林骁再次打断他:“宁宁给过你机会,可整整十个月,你一次没联系过,是真联系不上还是不想联系,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不珍惜,有的是人珍惜。”


    听着两个人的争吵,于宥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手里的青菜上、围裙上,她偏过头,用肩膀飞快地蹭了一下,又低下头,睫毛湿漉漉的。


    看她哭了,林屿也跟着难受,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把这三个字卡在那里,怎么都出不来,只好把怒火转向林骁:“你知道我为什么十个月不联系!你知道我们那是什么任务!你知道我没法儿联系!你什么都知道!你凭什么!”


    林骁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退让:“我知道,可她也得知道。”


    林屿终于反应过来:“好啊林骁,你趁我不在就勾引宁宁是吧!”


    “我和宁宁认识是家里介绍的,况且你们已经分手这么久了,宁宁要和谁在一起都是她的自由,你管不着。”


    “家里介绍的?”林屿红了眼眶,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愤怒:“你明知道她是我女朋友你还!你还要不要脸了?”


    “林屿,你搞清楚。”林骁也不甘示弱,一字一顿:“是前女友。”


    林屿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不去看林骁,偏过头,一把拉过于宥宁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宁宁,你看看我,我回来了。”他放软了声音,带着讨好,带着祈求:“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你是不是因为生我气才故意这样气我的?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跟你吵架的,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这样对我,”


    “林屿,”于宥宁被他攥得生疼:“你弄疼我了。”


    林骁一把握住林屿手臂,指节收紧,想把他扯开:“对你小婶客气点。”


    “小婶!”林屿被这两个字气笑,那笑声里全是愤怒和不可置信,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刺耳又荒诞:“林骁,你听听你在说些什么!她是我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三年!你是我小叔!你怎么说得出口!”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于宥宁深吸一口气,用力从他手里抽回手腕,她的声音也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林屿,我们已经分手了,我和林骁认识的时候,我们已经分手半年,他也没骗你,我们的确是两边家长介绍认识的。”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和你结婚,我有选择的权利吧。”


    她说的冷静又克制,每一个字都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林屿身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可他就是不能接受,怎么吵个架,女朋友就成小婶了?


    不可能,他不答应!


    看于宥宁红着眼眶站在那儿,低着头,嘴唇抿得发白,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林骁心疼得不行,他伸出手,轻揽过她的肩膀,手掌稳稳地覆在她肩头,声音低下来,柔下来:“没事的宁宁,你没有错,怪我,是我没处理好。”


    于宥宁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没说话,但身体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靠了靠。


    看林骁护着她、揽着她、低头跟她说话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林屿的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炸开,他的女孩依偎在他小叔身边,他小叔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幅他永远无法插进去的画。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她开了口送客:“你走吧,林屿。”


    林屿不敢相信。


    宁宁竟然会让他走!


    她明明这么委屈、这么伤心,她一定是在乎他的,否则不会难过。


    所以他把所有怒火都转向林骁:“好啊,好得很,林骁,你真行。”然后一把抓起玄关鞋柜上的钥匙串,“哐啷”一声砸出去。


    金属砸在柜门上,弹了一下,又掉到地上。


    林屿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他盯着林骁,盯着这个从小被他叫做“小叔”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变得极其讽刺。


    最后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开门,大步冲了出去。


    防盗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好像整栋楼都跟着颤了一下,墙皮掉落一小块,白花花的碎屑落在地上。


    走廊里的感应灯渐次亮起又渐次熄灭,黑暗里,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间的深处。


    厨房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铲搁在餐桌上,围裙搭在椅背上,于宥宁手里的青菜掉了一片叶子在地上,谁都没去捡。


    林骁伸出手,捏住她的围裙带子,轻轻拉了一下,把她拉近了些,然后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一下,两下,指腹从颧骨滑到眼角,把她哭过的痕迹一点一点抹去。


    “乖乖,不哭了。”他说,声音很低:“你没做错。”


    于宥宁吸了吸鼻子,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林骁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我来处理,我会处理好的,别担心。”他就这么抱着她,轻抚她发丝、脊背。


    于宥宁也抱住他。


    等她情绪平复下来,林骁才吻了吻她的脸颊:“相信我,我来处理,不会让你为难的。”他想起叶可欣给他发来的信息,原本想着明天去找林屿的,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来了!


    “汤快好了。”他说着,把她拉进厨房,把锅铲塞回她手里:“帮我看一下火,我去把桌子收拾出来。”


    于宥宁握着锅铲,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番茄和排骨的香气弥漫在厨房里,和刚才的紧张、眼泪、争吵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味道。


    林骁在客厅里收拾桌子,他把碗筷摆好,把刚才被林屿砸出去的钥匙捡起来。


    做这些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不快不慢,看不出任何情绪,可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浪高过一浪,热风从窗户吹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这个夜晚还很长,该来的,迟早还会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那天晚上谁都没能睡好。


    叶可欣吃过晚饭就急匆匆赶去了盛利家园, 进门的时候,谢芳还奇怪:“欣欣怎么突然过来了?”


    “想您了嘛。”叶可欣嘴甜地糊弄过去,换了鞋就钻进于宥宁的房间。


    两个女孩子钻进被窝里,关了灯, 只留一盏床头的小夜灯, 昏黄的光落在天花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大又模糊。


    叶可欣侧过身, 压低声音:“这么说, 林屿真是来找你复合的?”


    于宥宁点点头,手指无意识攥着被子:“他说他出任务去了才没联系我。”


    “十个月?”叶可欣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我不信十个月都没办法打个电话、发条信息, 又不是去外太空了。”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于宥宁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周末还去林骁家吃饭吗?”


    “去呀, 那是他爸妈家, 林屿又不在。”


    去林骁家吃饭这事儿, 其实也是顺带的, 他们原本的打算是去江映溪谷露营烧烤, 都走到家门口了,不去吃个饭好像不太礼貌,所以林骁就提议干脆去他家吃个午饭, 她当时答应了, 现在也不想改。


    叶可欣忍不住调侃:“哎呀,林屿这一回来, 林骁就该焦虑咯,指不定现在正在楼下急的团团转呢。”


    于宥宁没接话,翻了个身, 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我也没想到林屿会来找我,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


    “这个臭小子。”叶可欣啧一声, 她自己也和林屿认识这么多年了,按说他也不是个不靠谱的人,追于宥宁那两年,她看在眼里,追得认真,在一起之后也谈得认真,难道这次失联,真是因为工作?


    于宥宁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也在担心,林屿失联真是因为工作?”


    叶可欣愣了一下,诚实地点了点头:“不过就算他说的是实话,那也是他运气不好,偏偏就是和你吵架之后,偏偏又让你遇上了林骁,只能说,差点儿缘分吧。”


    于宥宁想了想,慢慢的说:“你知道吗,以前我和林屿吵架,他都会先低头的,唯独这次没有。”


    叶可欣“嗯”了一声,没有插嘴。


    “我也算比较理性的人了,很少和谁吵架,偶尔和他吵,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哄我,我就顺着台阶下,我们甚至还会一起复盘,说以后不要再因为这种事吵了。”


    “最后一次吵架,说了分手,我以为他还会像以前一样,过几天就来哄我,可我等了一天,两天,一周,两周……我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我太端着了?每次都等他来哄,他会不会累?我是不是也该主动一次?”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我也犹犹豫豫,就这么端着,我们谁都没肯先低头,结果就真的分了。”


    叶可欣握紧她的手。


    “然后我就把他删了,过了几天,又把电话也拉黑了。”于宥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已经翻篇的事。


    “那你怎么想?”叶可欣小心翼翼地问。


    于宥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圈,她盯着那个光圈,脑子里却全是下午林屿崩溃的画面。


    他肤色深了很多、也糙了很多,就像是那种被反复晒过、又被海风反复吹过的颜色;人也壮实了,以前的他白白嫩嫩,满身学生气,像个没长大的男孩,现在不一样了,站在那里的样子,多了几分军人的刚毅和沉稳,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头发是入伍时剃的寸头,短到几乎贴着头皮,和送他上大巴那天一模一样,她记得那天的阳光很烈,他把帽檐压得很低,上车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咧着嘴笑了一下,说“等我回来”。


    她站在送行的人群里,冲他挥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那时候她以为,等一个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军训,两个方队交错而过,我们正好看到彼此,第一眼我就觉得很熟悉,他更是直勾勾的盯着我看,冲我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后来他追我整整两年,跟我去上课、假装食堂偶遇、想方设法出现在我的身边,被这么一个热烈的人追求、喜欢,很难不心动,所以我就答应了,我后来还想过,为什么要答应,但没想出来,喜欢就是喜欢,很简单,就是没有为什么。”


    “学生时期的恋爱总是单纯而美好,我们俩都对未来充满了信心,谁也不觉得会出现毕业即分手的情况。可最后,我们还是没能避开异地这道坎,因为距离,我们开始争吵,因为年轻,谁都不肯先妥协,就这样走散了。


    “不可否认,我们彼此相爱过,也快乐过,可我们就是走散了。”她的声音平稳下来:“答应林骁的表白确实有冲动的成分,但后来我也想过,我喜欢他,不是因为林屿,也不是因为赌气,是因为他真的对我好,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安心,不用等。”


    她偏过头,看着叶可欣,没有说下去。


    叶可欣知道于宥宁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她既然答应了林骁,那一定就是已经想好了。可林屿的突然出现,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关于初恋的、关于那三年的记忆,全都被搅动起来,翻涌着,让她看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客厅里传来谢芳关电视的声音,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响,整个房子安静下来。


    叶可欣忽然觉得,于宥宁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只是林屿突然出现,难免会动摇,所以笑了一声,想活络一下气氛:“要我说,反正他们叔侄俩长得差不多,你都收了算了。”


    于宥宁瞪大了眼睛,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你瞎说什么呢!”


    “哈哈哈,逗你玩的。”叶可欣揉着胳膊,笑倒在枕头上,然后慢慢收起笑意,认真地看着于宥宁:“不过,万一林屿真是放不下,还来找你,怎么办?”


    于宥宁沉默了一会儿。


    “林骁说,他会处理。”


    “他怎么处理?”叶可欣皱起眉:“林屿那个脾气,一点就燃,他们叔侄俩不会为了你决一死战吧?”


    于宥宁瞥她一眼:“不至于吧。”但她心里也没底。


    叶可欣想了想,发表总结:“要我看哈,你和林屿之间没有太大问题,只是时机不对,大学毕业以后你们就像大多数情侣,在十字路口选择了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然后你就遇到了林骁,他运气好呀,出现的时机刚刚好,林屿这一入伍十年内你们是不可能结束异地的,而林骁刚好在这时候退伍回来,工作生活全在榆阳。”


    “而且,他年长你几岁,经历的多一些,人也成熟些,他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会在你还没开口的时候就帮你把事情做好,他不会让你一个人吃饭,不会让你一个人回家,不会让你猜他在想什么。”


    “所以你看吧,这事情不复杂的,就是个时机问题,林骁出现的时机刚刚好。”


    她顿了顿,看着于宥宁的眼睛:“所以我想说的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考虑的太长远也不见得就一定能如你预期,恋爱嘛,就是用来享受的!”


    本来听的认真的于宥宁被她最后这句话被逗笑了:“还以为你要说什么人生大道理!”


    “这还不是人生大道理?!恋爱有多甜蜜,只有谈了才知道。”她说着,脸上漾起幸福的笑容:“你那天不还说林骁会的很,弄的你心神荡漾嘛,哈哈哈哈。”


    于宥宁想起林骁那晚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情,脸腾的就烧起来:“嘘!”


    “怕什么!林骁说他会处理了,你就别管了,男人嘛,就是要‘物尽其用’!”


    于宥宁破涕为笑:“你这个词!Big胆!”


    窗外的夜色很浓,蝉鸣一阵一阵的,两个女孩子并肩躺着,分享着独属于她们的小秘密。


    而林屿,他一个人坐在车子里大哭了一场。


    没错,大哭了一场。


    不是那种无声的、隐忍的流泪,是真正的、从胸腔里往外涌的、嚎啕大哭。他把脸埋在方向盘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眼泪顺着鼻尖往下掉,滴在裤子上,滴在手背上,滴在方向盘的真皮包裹上。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天军训,烈日底下,两个班级的方队交错而过的瞬间,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队列,正好看见她,她扎着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脸晒得红扑扑的,嘴唇却还是粉的,教官喊“向右看”的时候,她也看了过来,视线撞在一起,她先移开了,他却没有。


    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完了。


    那之后,他追了整整两年,两年里他送过花、堵过课、在宿舍楼下唱过歌、在她生日那天放了一整排的孔明灯,虽然最后被保安追了半条街。他把她身边所有可能的情敌全都“劝退”,霸占着她身边最近的那个位置,谁也不让,才终于等到了她点头。


    他入伍以后,两个人因为异地,矛盾多起来,可每次只要他摇摇尾巴去道歉,说几句软话,于宥宁就总会原谅他,不是因为她好哄,是因为她愿意让他哄,所以他以为这次也一样,哪怕时间过去了很久,可她一定能体谅他,说不定还会心疼他,是自己把她的关心和理解想的太理所当然,忽略了她的感受。


    是他太自大了,像她这样好的女孩儿,多少人争抢,他早就知道的,在学校的时候他就知道,所以整天呲着个大牙守在旁边,寸步不离,把那些想靠近她的男人一个个瞪回去,他以为只要守住阵地就万事大吉,没想到最后端掉他老巢的,是他自己的小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那张脸,红着眼眶,鼻尖通红,脸上全是泪痕,狼狈得不成样子,可他还是从那张脸上看出了些什么。


    林骁和他,至少有七分像。


    七分!


    宁宁会不会……是把林骁当成了他的替身?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嗡嗡作响,他盯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越看越觉得有可能。


    一定是这样的。


    宁宁一见到他就红了眼眶,掉了眼泪,她哭的是什么?是委屈?是生气?还是,太想他了?她看到林骁那张脸,想的会不会是自己?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把林骁当成了他的影子?


    林屿抹了一把脸,坐直身子。


    一定是这样的!


    宁宁还那么年轻,她一个人从学校到社会,身边没有他陪着,林骁又仗着那张脸趁虚而入,故意接近她、勾引她,她经不起诱惑也是正常的。


    林屿越想越确定,越确定眼睛就越亮,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死死地攥着,不肯松手。


    他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嘀”地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旁边路过的行人被吓得一哆嗦,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


    林屿不在乎,他整个人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从刚才的崩溃里活了过来,他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说:“她心里还有我。”声音沙哑,但语气笃定。


    如果此刻有人路过盛利小区大门外,就能看到一个年轻男人坐在车里,又哭又笑,还时不时拍打一下方向盘,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嘴角已经翘起来,眼睛也亮起来,整个人从崩溃的边缘被一个念头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摇下车窗,夜风吹进来,带着夏天闷热的温度。


    就在他准备要杀回去质问林骁的时候,林骁的电话却来了。


    “你在哪儿?”


    “林骁,你大爷的!”林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哭腔和火药味。


    “我问你在哪儿?”


    “老子马上就回来!”林屿已经把手搭上了车门把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你想在宁宁面前丢人吗?”


    林骁一句话就拿捏了他, 他这副样子冲上去,的确是太丢人了。


    “找个地方喝一杯。”


    两辆车一前一后,朝着城郊的方向驶去,夜色浓稠,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林骁不时看一眼后视镜,确认林屿有没有跟上来。


    没多会儿, 林骁把车靠了边, 路边几间矮房,开着一家洗车店和一家烧烤店, 门前拉着几串彩灯, 塑料布搭的棚子下面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客人, 烟熏火燎的。


    林骁推开车门, 径直走进去, 拉开一张折叠桌旁的塑料椅坐下。


    林屿跟在他后面, “哐”地一声拉开对面的凳子,一屁股坐下去。


    两张极度相似的脸,面对面。


    一个沉稳中透着锐利, 眉目舒展, 像是一切尽在掌控。另一个一脸不忿,眼睛里像是有火, 烧得眼眶发红,下颌绷得紧紧的,随时都要炸开。


    来点菜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 手里拿着菜单走过来,一看这阵仗,脚步就慢了下来。她看了看左边的男人, 又看了看右边的,两张脸晃眼一看还真像,可那气氛,啧啧,空气都凝住了,她只好把菜单塞给正在烤串的老公:“你去。”


    老板是个壮实的中年男人,胸前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他们家在这条街上开烧烤店小十年,在他这小摊上喝高了的、打架斗殴的、砸桌子摔凳子的,他见多了,他接过菜单,往桌上一扔,也是一副不好惹的表情:“吃点儿什么?”


    林骁和林屿谁都没说话,两个人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像是在用眼神较劲,谁先移开谁就输。


    周围的说话声、碰杯声、炭火上的滋滋声,全都被隔绝在外,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呼吸。


    老板掏出圆珠笔和小本子,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看到我这灯牌上写的没,损坏物品,需十倍赔偿。”


    听到这话,林屿和林骁才齐刷刷抬眸看向他。


    老板晃眼一看,还以为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仔细看才发现不同,年纪不一样,气质更不一样。年轻的那个像一只炸了毛的狮子,全身的毛都竖着,随时准备扑上去;年长的那个像一只蛰伏的豹子,不动声色,但肌肉已经绷紧了。不过两个都长得帅,难怪隔壁桌几个女娃一直往这儿瞟。


    还是林骁先开了口:“你看着烤点儿,来一箱啤酒。”


    老板看了眼他们俩停在路边的车,一辆黑色奥迪,一辆深色越野,都是好车,点点头转身走了,有钱不赚王八蛋,管你俩待会儿要闹成什么样。


    啤酒先端上桌,绿色的玻璃瓶码在塑料箱里,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两个人谁都没拿起子,林骁筷子头一插一翘,“啵”的一声,林屿也是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手法。


    两个人对视一眼,仰头灌下去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却浇不灭胸腔里的火。


    林屿把酒瓶重重地怼到铁皮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桌子跟着晃了晃:“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骁:“春节后,两边长辈介绍的。”


    “相亲?”林屿的嘴角抽了一下。


    “嗯。”


    林屿仰头又是一口酒,狗日的林骁,运气真是好:“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是我女朋友?”


    “前女友。”林骁更正。


    三个字,像三根针,林屿一听就上火,酒瓶“砰”的一声怼到桌上:“这么说,你就是知道,你知道你还”


    林骁打断他:“你们已经分手了,她是自由的,我有追求的权利,她也有选择的权利。”


    林屿捏着手里的啤酒瓶,指节咯咯作响:“林骁,照照镜子,我们俩这张脸有多像,不需要我多说吧?宁宁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你敢想吗?”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要不是你这张脸,她能看上你?”


    刚才还沉稳如山的男人,眸色终于微微变了,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从容的表情,快得像错觉。


    “成年人了,”林骁依旧不紧不慢:“分手也讲究个体面,你这么死缠烂打,算什么?”


    “分手?”林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和宁宁只是闹了点儿别扭!是你趁虚而入!你明知道我是去干什么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你去干什么了?你什么时候去的?需要我提醒你吗?”林骁当然知道他是出任务去了,也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并不是和于宥宁一分手就离开的,这之间林屿是有机会联系于宥宁的,是他自己不珍惜。


    “林骁,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你别以为你趁虚而入就能鸠占鹊巢,我和宁宁这么多年的感情,我们是彼此的初恋,她不会不要我的,她只是一时生气,等她气消了就会原谅我。”


    “我趁虚而入?”林骁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你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不闻不问,十个月,消息没有,电话没有,你管这叫闹别扭?你怎么有脸说出这几个字的?”


    他盯着林屿的眼睛,一字一句:“你给不了她任何东西,你连一个‘等多久’都说不出来。”


    林屿:“那又怎么样,这些都是我和宁宁之间的事情,跟你没关系,我告诉你,我现在回来了,就没你什么事了,你趁早滚蛋。”


    “回来?”林骁靠到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像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你能回来几天?三天?五天?还是半个月?”


    林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然后呢?”林骁继续往他心上锯:“走了以后,又是几个月联系不上?你让她等,等多久?一年?五年?还是十年?”


    林屿气的嘴唇都在抖。


    “你在海上,她在岸上,你出任务,她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你要是受了伤,她最后一个知道,你要是能活着回来,她谢天谢地,那你要是回不来了呢?你有没有想过,她每天都在过什么日子?”


    他顿了顿。


    “你想过吗?”


    林屿仰头灌下一口冷酒,林骁再一次戳中他的痛处,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而走这条路,家人就注定要长久的分离,注定要担惊受怕,林骁是过来人,他全都明白。


    林屿猛然反应过来什么,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林骁,眼睛里烧着一种新的、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你是不是早就觊觎她了?”


    林骁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没有否认。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林屿“腾”地站起来,凳子被掀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隔壁几桌的客人全都看了过来,有人端着啤酒杯的手顿了顿,有人筷子上的花生米掉了,老板正在烤串,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扇子停了半拍。


    “林骁,你是不是想打架?”


    林骁也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一推,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俩就连身高都差不多,站在一起,那七分相似的轮廓像一面镜子映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烧烤摊的老板没有上前劝架,他往后退开两步,手里还攥着烤串的扇子,脸上是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甚至还偏头跟旁边烤茄子的老婆说了一句:“把那个新拍的灭火器拿过来,别一会儿碰到炭火了。”


    林屿先动了。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什么体面、什么辈分、什么亲情,全都不管了,他一拳挥过去,带着委屈、愤怒和不甘。


    林骁偏头躲了过去。


    林屿的第二拳更快,这一次没躲过,拳头擦着林骁的下颌过去,蹭破一点皮。林骁没有还手,只是用前臂格挡,把林屿往后推了一步。


    “你闹够了没?”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打不过我!”


    “没有!”林屿又是一拳。


    这一次林骁没再忍,他一把握住林屿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他肩膀,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把林屿的胳膊反拧到背后,疼得林屿闷哼一声。


    林屿咬着牙没叫出来,用另一只手肘往后一顶,挣脱钳制,顺势把林骁往后推了几步,两个人同时撞到旁边的塑料凳上,凳子哗啦啦倒了一片。


    两个人隔着一张翻倒的桌子对视,双双喘着粗气。


    烧烤摊的客人已经自动退到安全距离之外,有人端着啤酒杯站着看,有人手里还攥着烤串,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旁边桌几个年轻女孩儿已经举起了手机,镜头对准了这边,还有人在小声讨论“两男争一女”。


    “拍什么拍!”林屿吼了一嗓子。


    没人放下手机。


    老板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有威慑力,嗓子里带着常年被烟熏火燎的沙哑:“行了行了,再打我就报警了,两个大男人,大半夜的,丢不丢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动。


    周围的客人慢慢坐回去,但目光还时不时往这边瞟。


    林骁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说到底,是你对不起宁宁,是你伤了她的心,你的出现只会让她觉得难过,让她想起你那些没有回复的电话和信息,想起你那些莫名其妙的冷落,想起她一个人在夜里翻来覆去、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时候。”


    林屿的喉结上下滚动,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林骁:“你自己想想我的话,你能给的了她幸福吗?你既然进了骁龙,那就不可能是冲着几年义务兵去的,你让她等你多久?十年还是二十年?”


    林屿的拳头松了松,他知道林骁说的是实话,可他怎么舍得放弃她。他恶狠狠地回头盯了林骁一眼,那双眼睛里满是怒意,满是被人拿捏了软肋却无力反抗的不甘。


    他以前就知道,自己这个小叔主意多,但没想到,有一天这些主意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看一个已经怒气冲冲的走了,老板拿着计算器走过来,噼里啪啦按了几个数字:“掀翻两张桌子,踩烂一把塑料凳,还有那几个啤酒瓶,赔我二百。”


    林骁掏出手机扫了码,站在车旁边点了支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模糊了他的五官,他抬手碰了碰下颌被蹭破的那块皮,指尖沾了一点血,在路灯下是暗红色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这个漫长的夜晚, 对林屿来说简直是度秒如年。他没有回家,喝的醉醺醺的就倒头睡在了车里。


    座椅放倒,车窗留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带着夏天闷热的湿气, 他蜷缩在驾驶座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金毛, 浑身都耷拉着, 连梦都是湿漉漉的。


    他实在是不能接受于宥宁的离开,更不能接受是小叔撬走了她。


    睡梦中, 他回想起他们恋爱的那个暑假。


    大二下学期暑假前, 于宥宁才终于答应了他的追求。那天晚上他绕着操场跑了十圈, 累得瘫在草地上, 对着天上的星星傻笑了半小时, 室友以为他中了彩票, 他说比中了彩票还开心。


    回到榆阳以后,他就整天抱着个手机不放,吃饭看, 上厕所看, 连跟他爸下棋都要抽空瞄一眼有没有新消息。


    林秉川气得摔了棋子:“你干脆跟手机过日子算了。”


    林屿嘿嘿一笑,转身上楼继续抱着手机。


    他妈妈沈含秋是初中老师, 自己儿子这反应就跟学校里那些早恋的学生一个样,她没有戳破,只是在某天吃完早饭的时候, 偷偷给儿子塞了一千块钱,笑眯眯地说:“玩儿去吧。”


    林屿眼睛一亮,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狠狠地抱了抱沈含秋:“妈!你可真是太懂我了!”


    沈含秋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声点儿,让你爸听见了,又该说你‘轻骨头’了。”


    “好嘞!”林屿换身衣裳就急吼吼地出了门。


    他和于宥宁才刚在一起,又都还是学生,两个人都没经验,不知道该去哪里约会,在微信上商量了好久,最后决定一块儿去五星街的地下商场滑冰,然后拍大头贴。


    那是他第一次以“男朋友”的身份站在她面前,他出门前换了四件T恤,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觉得这样看起来比较清爽,头发也用发胶抓了三遍,第一遍太塌,第二遍太翘,第三遍刚刚好。


    他到的时候,于宥宁已经站在商场门口了,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阳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好几秒,直到她冲他挥手,才傻笑着跑过去。


    一年里最热的这几天,街上人却一点不见少,尤其五星街的地下商场,全是像他们这样的学生,闹哄哄的,吵嚷嚷的,到处都是笑声和说话声,空气里混着烤肠和碳酸饮料的味道,那是属于夏天的、属于青春的味道。


    他们滑的是旱冰,厚重的四轮冰鞋不需要多有平衡感就能学会,工作人员帮他们穿好鞋,林屿先站起来,稳稳地滑出两步,然后转过身,伸出手,于宥宁扶着栏杆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找平衡,紧张得脸都绷紧了。


    “别怕,我牵着你。”


    于宥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信任,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手拉着手,一圈一圈地滑。


    这种地下商场没有空调,但因为在地下层,天然就凉快,越到傍晚人越多,不大的冰场很快就挤满了人,全是像他们这样的学生情侣或者三五成群的好友。


    音乐声震耳欲聋,彩灯一闪一闪的,于宥宁的马尾随着滑行的动作一甩一甩的,整个人像一朵向日葵,两个人自然而然地成了整个冰场最亮眼的存在。


    林屿把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但凡有男孩子盯着她看,他就微微侧身挡在她前面,一只手牵着她,一只手虚虚地环在她后腰,却不敢真的搂上去,那距离大概有一拳,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又刚好不会逾矩。


    “你看你看。”于宥宁指着前头一个穿黑色衬衣的男生。对方正蛇形走位地在人群里穿梭,动作流畅又飘逸,一看就是老手,她眼睛里全是羡慕的光:“林屿,你也会吗?”


    “宁宁,我也会。”林屿挺了挺胸膛:“我比他滑得帅多了。”


    “真的?”于宥宁显然不太相信。


    “哼,这有什么难的。”林屿松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滑了出去。


    然而,蛇形走位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容易,明明四个轮子已经很好掌握平衡了,可脚底下这双轮滑鞋就是不听他使唤,他左脚往左,轮子往右;他右脚往右,轮子往左,整个人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一摇一摆的,在人群里左冲右突。


    “诶,诶,诶,诶,诶,”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手臂在空中疯狂地画圈,试图找回平衡,周围的人纷纷避让,可他还是没能拯救自己,在经过一个旋转的女生时,他为了不撞到人家,猛地一个转身,然后脚底一滑,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


    人群里传来哄笑声。


    于宥宁刹停在他身旁,俯视着他,头顶的灯光给她镀上一层毛边,马尾垂在一侧,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嘴巴像果冻一样亮晶晶的,牙齿又白又整齐,像一朵茉莉花。


    “林屿,你真会耶。”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夏天的汽水:“比刚才那个人的蛇形走位还要标准,不过嘛,是一只脚滑的蛇。”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清脆,像风铃,在嘈杂的冰场里格外清晰。


    林屿躺在地上,仰着头看,她身后是旋转的彩灯和摇晃的人影,可她站在他面前,整个人像是在发光,他看得出了神。


    “起来啦。”她伸出手:“你都挡住人家了。”


    他握住她的手,温暖又柔软,她把他拉起来以后就转身往前滑走了,马尾甩过来,发尾扫过他的鼻尖,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林屿就这么痴痴地跟在她身后追。


    从滑冰场出来以后,他们又去了商场旁边拍大头贴,那是一条窄窄的小巷,两边全是自助拍照小店,粉色的、紫色的、蓝色的招牌一个挨着一个,每家店门口都排着长队,全是像他们这样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选什么边框、摆什么姿势。


    付好钱,两个人头挨着头翻阅相册挑选边框,有非主流杀马特的、卡通的、简约的、搞怪的。


    林屿喜欢暗黑炫酷的,指着那个带骷髅头和火焰的边框,眼睛发亮:“这个这个,这个帅!”


    于宥宁皱起鼻子,一脸嫌弃:“太吓人了,不要。”然后指着旁边那个粉色的、全是小兔子和小花的边框:“这个可爱。”


    “可爱是可爱,但是不够酷。”林屿不死心,又指了指另一个蓝色调的:“这个呢?这个不吓人吧?”


    “一般般。”于宥宁歪着头看了看,又指了指一个全是猫咪爪子的:“这个好可爱!”


    林屿看了看骷髅,又看了看猫咪爪子,叹了口气,妥协:“那……两组都拍吧,一组按你的选,一组按我的选。”


    于宥宁眨了眨眼,点头:“好吧。”


    原本不大的小店,约到傍晚人越多,林屿眼疾手快抢到位置,两个人钻进帘子,并肩而坐,屏幕亮起,第一组是林屿选的暗黑炫酷系边框,屏幕上蹦出骷髅头,他凑近镜头,皱起眉头,噘起嘴,做了个自以为很凶的表情。


    于宥宁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来:“你干嘛呀?像一只生气的河豚。”


    “这叫酷!”林屿保持着那个表情,眼皮都不敢眨,生怕错过快门:“快看镜头!”


    于宥宁赶紧转过头,对着镜头笑了笑,标准的、乖巧的、八颗牙齿的微笑。


    “咔擦。”


    照片出来,林屿的表情在大头贴的边框衬托下显得格外滑稽,凶也不凶,酷也不酷,于宥宁在旁边笑得规规矩矩的,两个人放在一起,像是在演一出喜剧。


    “再来一张!”林屿换上第二组边框,这次是猫咪爪子,粉色的小肉垫铺满屏幕四周,可爱得要命,他找到镜头,比个剪刀手,笑得露出八颗大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阳光得像夏天的橘子汽水。


    “咔擦。”


    快门声响。


    她却在那一瞬间用手指戳在了他的脸颊上,就是那种,那种拇指和食指捻在一起的,林屿知道,这个动作是代表的亲吻。


    她用手指亲了他的脸颊!


    震惊之余,他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那块脸颊,又转过头看她,于宥宁已经坐直了身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耳朵尖红红的,嘴唇抿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林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也想学她的动作,偷袭她,于宥宁却笑着躲开,伸手挡在他脸上:“别闹别闹,还没拍完呢!”


    第三张,两个人凑在一起,脑袋靠着脑袋,对着镜头做鬼脸,林屿吐舌头,于宥宁翻白眼,拍出来的效果是翻白眼翻得差点看不到眼珠,吐舌头吐得像一只热到不行的小狗。


    第四张,林屿说这次要拍一个正经的,他把手搭在于宥宁肩膀上,轻轻揽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对着镜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咔擦”一声,画面定格,两个人靠在一起,他微微侧着身子把她护在身侧,她的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青春、干净,就像所有大学情侣都会拍的那种照片一样,平平无奇,却珍贵的后来的日子里再也拍不出第二张。


    那几张照片,后来被她贴在了宿舍的书桌上方,也被他贴在了宿舍的墙上。


    ——————————


    林屿在车里翻个身,座椅发出吱呀的声响,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路灯熄灭,剩下灰蓝色的天空和几颗还没退场的星星,他抬手摸了摸脸颊,好像还能感觉到那个“吻”的温度。


    可是那个“吻”,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隔天早上, 从502出来的除了于宥宁,还有叶可欣。


    林骁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两份早餐,是小区的包子铺买的, 于宥宁爱吃的那家。


    他昨晚几乎没睡, 天没亮就醒了,在床上躺了半小时, 最后还是起了床, 洗了个澡,刮了胡子, 换了身干净衣服, 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从容的、笃定的、不会被任何事情击垮的样子。


    看到叶可欣的那一刻, 他就知道, 两姐妹肯定聊了一整晚。于宥宁的眼睛是肿的, 眼皮上那层薄薄的皮肤泛着红,像哭过很久之后留下的痕迹,叶可欣也好不到哪儿去, 眼底一片青黑, 遮都遮不住,下楼的时候连打了两个哈欠。


    林骁的目光在她们脸上扫了一圈, 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叶可欣是偏帮自己,还是偏帮林屿?她昨晚跟宁宁说了什么?是劝她坚定, 还是劝她冷静?她对林屿的态度是什么?她的话,对宁宁的决定有多大影响力?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枚硬币在桌面上旋转, 不知最终会倒向哪一面。


    “可欣,早。”


    “林总,早。”叶可欣的声音有点哑。


    林骁没多看她,很自然地接过于宥宁手里的包。


    “宁宁,没睡好吗?”他偏过头看于宥宁,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皮上,放软了声音。


    于宥宁眨了眨那双肿起来的眼睛,抿了抿唇:“还好啦。”


    林骁没有追问,他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叶可欣在旁边,宁宁不会说实话。并且他还需要单独跟叶可欣聊几句,不需要多,几句就够。


    “我送你们去上班吧。”


    两个小姑娘在他车上吃完早餐,估计是真没睡好,谁都没多说话。


    车子先到于宥宁的单位,她下车的时候,林骁在她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没有说话,于宥宁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银行。


    车门关上,车厢里安静下来,林骁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叶可欣,她没有在玩手机,也没有在看窗外,只是靠在座椅上,微微垂着眼。


    他没绕弯子:“昨天谢谢你的提醒。”


    叶可欣抬起头,从后视镜里和他对视一眼,然后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还是晚了。”


    “我也没想到他会来。”林骁这话带着点儿无奈,他确实没想到林屿会这么快找上门,否则他会做更周全的准备,不会让宁宁直面那场冲突。


    “他是怎么找到你家去的?”叶可欣问。


    “应该是碰巧。”林骁答的很快:“宁宁有跟你说什么吗?关于林屿?”


    “能说什么?分都分了。”叶可欣才不会告诉他昨晚都聊了些什么,她只会挑对于宥宁好的话说。


    “林屿那边,我昨晚就已经跟他聊过了。”


    叶可欣睁了睁眼,显然没料到他动作这么快:“林总这效率可以呀,聊的如何?他是不是还放不下宁宁?”


    林骁苦笑一下,缓了会儿才回答:“是他不珍惜,现在宁宁有我,我对她只会更好。”


    叶可欣盯着他看了两秒,这句话说得真巧妙:“你也劝劝他,感情这种事呢,的确也是讲缘分的,他运气就是没有你好,你看你出现的时机。”


    车子到达叶可欣公司,她解开安全带,半开玩笑:“你也别太焦虑,就当是爱情路上的一点考验,你都不知道林屿追宁宁的时候,那是有多少竞争对手,你这就林屿一个,凭你的实力,难度应该不大”


    林骁了然一笑,看样子叶可欣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宁宁心里目前应该也更偏向自己。


    “谢谢。”


    “走了。”


    车门关上,叶可欣的身影消失在大楼门口。


    可是,林骁的眉头并没有因此舒展。


    林屿昨晚那句“要不是你那张脸,她能看上你”一直盘旋在他脑子里,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嗡嗡嗡的,怎么都挥不掉。


    他知道那不是真相,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因为这也曾是于宥宁的犹豫。


    如果他的脸和林屿完全不像呢?如果于宥宁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没有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呢?她还会给他机会吗?她还会在便利店跟他一起吃盒饭吗?她还会让他送她回家吗?她还会答应他的表白吗?


    他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来打消她的犹豫,有足够的时间让她爱上自己,他可以用每一天、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来证明,他对她的好。


    可他没料到林屿会在这时候回来。


    他担心于宥宁当初选他,真的是因为那张脸,担心在她最脆弱、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恰好出现了一个和林屿长得像的人,于是她把对一个人的依赖和眷恋,投射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他更担心林屿的回来,会让她重新陷入那种犹豫,毕竟他清楚的知道,那晚是他勾引了她,让她意乱情迷的答应了自己。


    林骁把车窗摇下来,闷热的空气涌进来,裹着夏天特有的潮湿和躁动,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很低,像是随时都会兜头浇下一场暴雨。


    林骁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攥紧了方向盘。


    他不能等。


    再次睁眼,一片清明。


    既然是他勾引了她,那就继续吧,做的更彻底,让她再也离不开自己。


    车子发动,驶入车流,林骁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他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从来都不是。


    车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了,路边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翻卷着露出灰白色的背面,路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有人已经撑起了伞。


    暴雨真的要来了。


    匆忙处理好工作,他趁着午休去了她单位,两个人约在便利店。


    他先买了两人份的午饭,两瓶常喝的椰子水,又额外拿了一盒她最近爱吃的草莓,结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收银台上的小镜子,侧过脸,检查了一下左下颌那道划痕,伤口已经结痂了,浅浅的,不仔细看并不明显,他对着镜子把衣领往下拉了拉,让那道疤露出来更多一些,又觉得太刻意,重新整理一下,让它保持在一个“刚好能被注意到但又不像故意展示”的角度,然后才坐到吧台最中间的位置。


    他不是随便坐的,这个位置正对着空调出风口,是整个便利店最凉快的地方,但如果只是贪凉,他完全可以坐在边角,他坐中间,是因为吧台的座位是固定的,左边的位置,是任何人推门进来后视线最先落下的方向。


    她进来,会习惯性地把伞放在左手边,然后坐到他左手边的位置,而这样正好可以看到那道划痕所在的位置。


    他把饭菜摆好,筷子拆开,椰子水拧松了瓶盖放在她那一侧,草莓放在她左手边,包装膜朝着她的方向撕开一个小口,刚好够她伸手进去拿。


    然后他安静地坐着,等她来,姿态松弛,表情平淡,像只是来这里吃一顿再普通不过的午饭。


    于宥宁推门进来的时候,林骁正在看手机,果然像他预想的那样,她走过来,习惯性地把遮阳伞往他左手边放,准备在那个位置坐下。


    林骁伸手挡住她,拿起伞放到右手边:“坐这边吧,这边凉快。”


    于宥宁没多想,正准备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他的左侧脸,看到了那道划痕,眉头微微皱起来。


    林骁偏过头,不想让她看到,那个动作很快,像是本能反应。


    “你的脸怎么了?”


    林骁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像是刻意避开。


    于宥宁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不轻不重的把他脸扭过来,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划痕,伤口不深,已经结痂,边缘有一点点泛红,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伤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那枚戒指上,银色的素圈,和他手上的是一对。


    而自己下颚的划痕正是林屿手上的戒指留下的,他们曾经也有过对戒吗?他们曾经也十指相扣,掌心相对,戒指碰在一起吗?


    他垂下眼,把那点酸涩压下去,略略抬头,从她的手指间滑脱出来,然后偏过脸,语气很淡:“没事。”


    “林骁!”


    “没什么的,一点小伤。”


    “他打你了?”像是已经猜到了划痕的来源,她的眉头皱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气恼。


    “他打不过我。”林骁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男人之间才懂的胜负欲。


    于宥宁瞪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无奈的、又好气又好笑的心疼。


    “我们只是聊了聊。”


    “你也是,都多大的人,还打架!”


    “男人之间,有时候难免靠拳头解决问题。”


    “你还挺骄傲?”她瞥他一眼,又想起他说“他打不过我”,忍不住问了一句:“林屿受伤了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而窗外的雨也终于落下,噼里啪啦的砸在玻璃上,也砸在他的心口。


    他垂下眼,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动作很轻。


    “擦破了一点皮。”他说,语气平淡。


    她在关心林屿!


    他费了些心思才让她看到自己下颚的划痕,都没能得到多少关心,林屿却这样轻而易举的得到了她的关心。


    天色阴沉的厉害,雨下的又大又急,一道惊雷从乌云里滚过,闷闷的,沉沉的。


    于宥宁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林骁端起椰子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把他刚才咽下去的那根针也往下压了压。


    这一刻,林骁多希望林屿没有回来,或者他当初是真的和于宥宁分了个干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回来争抢,他甚至阴暗的希望林屿的失联是故意,他早就移情别恋。


    可恨呢,林屿还爱着她,他那种性格,又争又抢,不好对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去江映溪谷烧烤露营是早就定好的, 别墅区后头的露营地,环山临水,这季节也凉快。


    车子沿着绿道往上开,两边的树荫越来越密,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洒成一地碎金。


    于宥宁摇下车窗,山风灌进来, 清爽又舒适:“哇, 这儿环境可真好,像公园。”


    “远了点, 但环境不错。”林骁把车停好, 开始从后备箱往外搬东西。


    两个人搭起小天幕, 拿出桌椅和烤架, 于宥宁负责铺桌布、摆餐具, 林骁负责所有力气活儿, 等他忙完,她已经把椅子朝风口的方向并排摆好了。


    “太凉快了。”于宥宁靠在椅背上,仰着头, 看着天幕上方那一角蓝得不真实的天空,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骁把切好的西瓜递给她,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 红艳艳码在盘子里,看着就清爽。


    “哎呀,你怎么切成块儿了?”于宥宁接过盘子, 皱着鼻子假装不满意:“这种地方就是要抱着西瓜用勺子舀才对嘛。”


    林骁看着她那个故意做出来的不满表情,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会不会觉得无聊?”他问。他其实有点担心, 她平时周末不是逛街就是跟叶可欣约着吃饭,要么就是在家刷剧,热闹惯了,这种安安静静坐着吹风、什么都不做的地方,她会不会觉得闷?


    “不会呀。”于宥宁咬一口西瓜,汁水很甜,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用拇指擦了一下:“安安静静休息一会儿也好。”她是热闹也能应付,安静也能享受的人。


    林骁喜欢安静,或者说,他需要安静,他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工作、应酬、人际关系,每一件都需要他花精力去处理,能有一个下午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吹风,对他来说也是难得的好事,再加上今天要去他家吃午饭,所以她才特意没约其他朋友,就他们两个人。


    躺了一会儿,旁边开始陆陆续续来人,安静的露营地渐渐有了人声,远处有小孩在跑闹,笑声脆生生的,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


    “宁宁,工作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


    于宥宁伸个懒腰:“会不会太麻烦你?”


    “其实已经聊的差不多了,只等你点头。”


    林骁半个月前就跟她提过这事儿,想给她换一家支行,顺便把岗位也换了,当时就问过她,是想进中后台还是想继续待在前台做业务。


    “我觉得,如果想在这一行深耕,可能还是得从业务着手,以后晋升的通道才更广嘛,你觉得呢?”她征求他的意见。


    中后台肯定是要更轻松的,办公室坐班就行,不过她要是在事业上有追求,他也是完全尊重,尽力托举的。


    “好,那就先做业务,以后想换了咱们又换。”林骁掏出手机。


    看她一直盯着自己,他发完信息,抬眸冲她笑笑:“怎么一直看我?”


    “我在想,”她在想这事情会不会太麻烦他,可又想起他之前总说希望他对自己是有用的,所以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你今天帅的有点不一样。”


    男人果然很吃这套,又露出那种“端着”的笑。


    手机上弹出一条信息,林骁起身,从后备箱拎出水果:“爸妈说饭菜好了,咱们回去吃个午饭再过来玩吧。”


    “好呀。”于宥宁嘴上答得松快,心跳却已经偷偷快了半拍。


    看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林骁蹲下身和她平视。


    “不用紧张,爸爸妈妈都是很随和、很开明的人,咱们吃个午饭就走,而且,”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这不是有我在嘛。”


    于宥宁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站起来把裙子上的褶皱抚平,她晓得,只要有林骁在,就不会让她尴尬或者难堪,总之,他就是让人安心的存在。


    林家是独院,外头一个花园,不大,但打理得用心,让于宥宁意外的是,花园里种的不是花,是菜,莴笋、茄子、包菜,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林骁推开院门,侧身让她先进,然后介绍道:“宁宁,这是我爸爸妈妈,爸妈,这就是宁宁。”


    对于小儿子带回来的这个女朋友,林庆成和李云简直是拿出了最大的诚意,夫妻俩双双等在院子里,林庆成穿了一件深色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得笔直;李云则穿了一件暗红色连衣裙,脸上化着淡妆,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


    于宥宁今天也特意穿了一身白裙,头发披散着,别了一个珍珠发夹,她走上前,微微欠身,声音温温柔柔的:“叔叔阿姨好,我是于宥宁。”


    “宁宁,欢迎欢迎。”李云眼睛当时就亮了,他们两口子是见过她照片的,没想到本人比照片还要漂亮,还要灵动,难怪自家儿子不惜追去了她小区里住着,这臭小子还以为他们不知道呢:“路上累不累?骁子开车还稳当吧?”


    “不累不累,林骁开车很稳的。”于宥宁笑着答。


    林骁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箱水果:“爸、妈,这是宁宁给你们带的水果。”


    林庆成点点头,目光在儿子和于宥宁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带着笑:“好,有心了,到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别拘束。”


    “就是就是,先进屋。”


    李云牵起于宥宁的手走进玄关,从鞋柜拿出一双拖鞋:“来,换上阿姨给你挑的拖鞋。”


    于宥宁低头,那是一双粉色拖鞋,鞋面上两只毛茸茸的卡通猫咪,耳朵竖着,眼睛圆圆的。


    李云笑眯眯地看着她:“可爱吧,以后来家里呀,就穿这双。”


    “可爱呢,谢谢阿姨。”她看着那双拖鞋,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刚才那点紧张也随之消散。


    “咱们到客厅稍坐会儿,马上就开饭。”


    “好呢。”


    她挽着李云的手往客厅进,余光扫过沙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想起他那晚崩溃失控的样子,于宥宁的手指倏然收紧。


    李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介绍道:“宁宁,这是林屿,辈分上呢,是骁子的侄子,不过他跟骁子差不了几岁,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兄弟似的。”


    沙发旁站着的林屿,一身运动装,白色T恤配深色运动裤,站得笔直,一双眼镜落到她身上,目光直直的,不加掩饰的。


    她下意识的扭头看向林骁。


    林骁上前两步,和她并肩:“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林屿也在看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像笑,更像是挑衅。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噼啪一声。


    “回来有几天了,你们兄弟俩没联系?”林庆成接过话,笑着招呼:“宁宁,过来坐。”


    一家人在沙发上坐下,于宥宁和林骁坐在右侧,林庆成和李云坐中间,偏偏林屿不坐,抱着手臂站在林庆成身后,像一杆标枪似的杵在那儿,存在感十足。


    李云叉起一块儿水果递给于宥宁:“来,宁宁,吃水果。”


    “谢谢阿姨。”于宥宁客气的接过,小口的咬着。


    气氛正和谐,偏偏林屿悠悠来了一句:“我看你跟我差不多大,叫我奶奶阿姨,那差辈儿了吧。”


    沙发上的四个人齐齐看向他,李云更是瞪了他一眼。


    林骁握着于宥宁的手,轻轻捏了捏,不紧不慢的开口:“是,辈分不能乱,我是你小叔,那宁宁就该是你小婶,这样就不差辈儿了。”


    看于宥宁似乎有些尴尬,李云笑着打圆场:“这臭小子,从小就皮的很,就他小叔能治他。”


    林屿还不服气,下巴一抬:“他那是仗着比我大,就武力压制我。”说着像是提醒于宥宁似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你可得小心点儿啊,这老男人,心眼儿可多。”


    林庆成回身就是一巴掌:“臭小子,再胡说八道就滚回去。”


    林屿条件反射的一躲,脚下没踩稳,差点儿滑到。


    于宥宁噗嗤笑出声来,还以为他去部队锻炼两年,回来会沉稳些,结果还和读书的时候一样。


    两个男人的目光同时落向她。


    林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爱逗她,讲冷笑话也好,故意做些奇奇怪怪的动作也好,总能把她逗高兴,他也乐此不疲,这本事,他还没丢。


    他趁热打铁,掏出手机伸到她面前:“加个微信吧,林骁那些事儿,我全知道,改天好好儿跟你唠唠。”


    于宥宁还犹豫呢,林庆成顺口说了句:“你们年轻人该多沟通,多走动,你小子也是,回来这么几天,也不知道去找你小叔,”说罢伸手点了点林屿,语气半真半假地警告:“别瞎揭你小叔的底啊~”


    都知道是玩笑话,大家笑笑也就过去了。


    于宥宁只好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加上微信,他们的聊天界面终于恢复正常,林屿喜滋滋的发过去一个表情包。


    于宥宁却已经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林屿倒也不在意,收了手机,语气轻快得像在跟长辈表决心:“爷爷说的是,我改明儿就找我小叔玩儿去。”


    林骁淡然一笑,手臂自然而然地揽过她的肩膀:“我和你小婶随时欢迎。”


    两个男人的眼神再次相撞。


    林屿强自镇定,心里却早就恨的牙痒痒,就你会装绅士?就你会装温柔?就你会装大度?


    我、也、会。


    于宥宁卡在两个人之间,感觉到那一瞬间的气流变化,还好阿姨已经准备好午饭,让她逃过一劫。


    “咱们先落座吧,边吃边聊。”林庆成笑呵呵地走到主位,招呼大家入座,又特意朝于宥宁招了招手:“宁宁,来,挨着叔叔坐。”


    那个位置是林骁平时坐的,紧挨着主位,可于宥宁还没来得及迈步,一道人影已经抢在了她前面,林屿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了下去,还顺手把餐巾布抖开铺在腿上,动作行云流水。


    林庆成:“诶,你这孩子。”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林屿假装反应过来似的,夸张地拍了一下脑门,站起来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一脸真诚:“要不你坐这儿吧?”


    于宥宁看着他那副“我真的很无辜”的表情,眼皮跳了一下,可她不想让林骁的爸妈看出什么端倪,只好顺势坐下。林骁倒也没争,神色如常地坐到了她的右侧。


    第一杯酒是林庆成提的,他端起酒杯,声音洪亮:“来来来,欢迎宁宁来家里,骁子这个人啊,性子冷,话不多,我们当父母的还担心他找不着对象呢,多亏了宁宁你不嫌弃。”


    于宥宁微微欠身,举杯回敬:“叔叔您太客气了,林骁他……很好的。”说罢,两人对视一眼,林骁勾了勾唇角,没说话。


    李云把两个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里那叫一个高兴,脸上的笑容都深了几分:“欢迎宁宁,以后啊要常来,叔叔阿姨给你做好吃的。”说着,她指了指桌上那道红烧鱼:“这道鱼啊,是你叔叔早上亲自去市场挑的,说是要让你尝尝他的手艺。”


    于宥宁的目光落向餐桌,红烧鱼卖相很好,鱼身完整,酱汁也浓郁:“谢谢叔叔阿姨的款待,这鱼看着就好吃。”


    林骁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部分,仔细地把刺挑干净,然后放进她碗里。


    于宥宁尝了一口,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嗯~味道真好!”


    “喜欢就多吃些。”林庆成被她这一声夸得眉开眼笑。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几口,李云放下筷子,从身后摸出一个红包,大红色的,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没少装。


    “来,宁宁,这是叔叔阿姨给你准备的红包。”李云把红包递过去:“一点心意。”


    于宥宁愣了一下,她以为红包应该是双方正式见面才给的,林骁说这次只是简单吃个饭,不用有压力,也不用准备什么。现在李云掏出个大红包,她哪里好意思接,只好把手悄悄伸到桌下捏了捏他大腿。


    林骁看出她的犹豫,伸手打算替她接过红包,林屿却抢先一步稳稳地接住了那个红包,然后握住于宥宁的手,把红包塞进她掌心。


    “拿着吧,下次上我家,我爸妈也给你准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庆成和李云相视一笑, 李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宠溺的责备:“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于宥宁的脸腾地红了。


    林骁的面色倒是没有任何变化,他伸出手, 从于宥宁手里轻轻抽走红包, 放到自己手边,动作自然。


    “收下吧。”他偏过头看着于宥宁, 声音温柔, 目光更温柔:“爸妈的心意,别客气。”


    然后再顺势看向林屿:“你小婶的红包, 自然该你爷爷奶奶给, 至于你爸妈的红包, 留着给未来的侄媳妇吧。”


    饭桌上的空气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又是一滞。


    李云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然后她笑着打圆场:“这俩孩子, 从小就爱斗嘴,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林屿学着林骁的样子, 始终保持着一点笑意, 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但他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既不失礼,也不让人觉得他在强撑。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儿回锅肉放进于宥宁碗里:“宁宁, 尝尝这个,正宗土猪肉,特别香, 你试试。”


    林骁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于宥宁碗里,动作不紧不慢:“你最爱的排骨,”


    于宥宁看看肉,又看看排骨,然后先给林骁夹了一块儿肉,再给林屿夹了一块儿肉:“谢谢,你们也吃呀。”话说的礼貌,看向林屿时,眼神却眯了眯。


    这表情林屿再熟悉不过,她在警告他!宁宁在警告他!用只有他们知道的方式!


    林庆成和李云的目光在三个年轻人之间转了一圈,总觉得气氛有些奇怪,李云端起饮料杯,想缓和一下气氛:“来来来,宁宁,阿姨敬你一杯。”


    于宥宁赶紧端起杯子,和李云碰了一下:“谢谢阿姨,今天的菜都是我爱吃的呢。”


    她喝了一口饮料,放下杯子,在桌下悄悄踢了林骁一脚。


    这下好了,两个男人都消停了。


    于宥宁收回视线,低头吃饭,鱼很嫩,排骨很香,林骁偶尔给她夹菜,林屿没再掺和。


    “骁子啊,”李云开口:“你们露营的东西都带齐了吗?要不要从家里拿点啥?”


    “带齐了。”林骁说。


    “那菜呢?够吗?待会儿从家带点儿卤味去。”


    “不用了,妈,我都准备好了,就我们俩,吃不了多少。”


    “那多无聊啊。”林屿接过话,语气轻快,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我也好久没露营了,下午跟你们一块儿去吧。”


    桌上又安静了。


    林庆成放下汤碗:“人家小两口约会,你去凑什么热闹?”


    林屿笑了笑,他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越过杯沿,看了于宥宁一眼:“露营就是得人多才热闹,我要是不去,他们俩连桌游都凑不够人。”


    于宥宁垂下眼睛,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骁碗里。


    林骁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林屿也看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杯里的水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到桌上,没发出任何声响。


    这顿饭吃得于宥宁汗流浃背,好不容易结束了,林骁说要带她看看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宁宁,我带你去我房间,给你看看我小时候的照片。”


    上楼的时候,于宥宁特意瞥了一眼,林屿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林骁也看到了,他牵上于宥宁的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步子不快不慢,足够让身后那双眼睛看清楚每一个细节。


    他的房间是套房,整体是深灰色和原木色搭配的装修风格,干净利落,东西也不多,保持着他惯有的简单整洁。窗边是一张深色书桌,上面只放了一盏台灯和一个笔筒,书桌旁是占了整面墙的书柜,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于宥宁走到书柜前,目光从一层扫到另一层:课本、专业书、文学小说都有,不是那种为了装饰而买的成套精装书,而是一本一本零散的、边角有些磨损的旧书。她随手抽出一本,翻了两页,书页上有用铅笔做的标注,字迹工整。


    “林总阅读很广泛嘛。”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


    林骁走到她身后,手臂从她腰间绕过去,轻轻搂住。他把下巴搁在她肩头,侧脸贴着她的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慵懒的温存:“我连小学看的漫画都还留着呢,怎么不算阅读广泛?”


    “嗯?”于宥宁略偏了偏头,想看他:“你终于开始网上冲浪了?”


    “什么浪?”


    “……”于宥宁抿了抿唇,忍住没笑,果然是巧合,她就说他怎么突然从2G变成5G了。


    林骁从书架上拿下一本相册,递给她:“给你看看小时候的我。”


    墨绿色的封面,不大,薄薄的,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于宥宁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眼睛还没睁开,皱巴巴的,看不出现在的影子。


    “只有这一本吗?”她问,翻了五六页就已经到小学了。


    “男孩子照片是少一些。”他小时候爸妈都忙着做生意,再加上是男孩儿,更不觉得需要记录什么。倒是林屿出生以后,两边老人疼,大哥大嫂也疼,满月照、百天照、周岁照,一本一本地塞满了相册。


    于宥宁一张一张地翻,婴儿时期还稍微多两张,小学时候的特别少,公园门口有一张,他骑在旋转木马上,表情严肃得不像一个孩子;家门口有一张,他背着书包,站得笔直,像在拍证件照,然后就直接跳到了初中,中间的几年像是被人从时间里剪掉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只有这几张吗?”她抬起头看他。


    林骁在她颈窝处蹭了蹭,鼻尖抵在她耳后的皮肤上,声音闷闷的:“那时候爸妈生意刚起步,太忙了,大哥在外头念书,家里就我一个人。”


    “那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呢?”于宥宁的声音轻下来:“没有帮着照顾你吗?”


    “爷爷奶奶走得早,外公外婆分开以后,有了各自的家庭。”


    于宥宁没再追问,她偏过头,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难怪他性格更沉稳,不是天生的,是没办法,没有人可以撒娇,没有人可以依赖,没有人会在他放学回家的时候问一句“今天在学校开心吗”,他只能自己长大,自己消化所有的情绪,把自己变成一座山。


    “初中就很帅了诶,”于宥宁的声音忽然拔高一个调,指着照片里的人,那是高中的林骁,站在学校的舞台上,抱着一把吉他,面前立着话筒支架,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比现在长,刘海微微遮住眉毛,整个人被舞台的灯光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


    “你还会弹吉他呢?”她扭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我都不知道。”


    “入伍以后就没时间了。”林骁的嘴角弯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生疏了,不敢告诉你。”


    “帅成这样都没有谈恋爱?!”于宥宁想起午饭时林庆成说“怕他找不到对象”,随口感慨了一句。


    “十几岁,哪儿懂这些。”林骁的语气轻描淡写。


    “哼,少来。”她不信,长成这样,会弹吉他,站在舞台上被灯光追着打,怎么可能没有人喜欢他。


    林骁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当然不是不懂这些,只是他太早就习惯了克制,太早就学会把所有的心思都压在心底。


    “你呢?”他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你那时候也很受欢迎吧?”


    “当然啦。”于宥宁扬了扬下巴,嘴角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林骁看着她那副小得意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我知道的,”他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只有他自己能听出来的酸涩:“一定有好多人都喜欢你。”


    他心里想的一定是有好多人都觊觎她,而其中,就包括此刻在门外偷听墙角的那位。


    门外,林屿正透过没有合上的门缝观察着屋内的情况,他们前脚上楼,他后脚就跟了上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也知道站在这里偷看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


    宁宁还是太单纯了,怎么能跟一个男人进他的卧室。


    这无疑是危险行为。


    更何况,她甚至没去过自己家,没有进过自己的卧室,而现在她站在另一个男人的房间里,翻着他的相册,看着他的照片,靠在他怀里,笑得那么开心,还一直回头看他。


    林屿的牙咬得咯吱作响,下颌绷得紧紧的,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的手攥在门框上,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他知道自己不该站在这里,可他就是走不开,他没办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什么声音呀?”于宥宁突然抬起头,她听到了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的声音,细细的,碎碎的,像牙齿咬在一起发出的咯吱声。


    “大概是老鼠吧。”


    于宥宁想偏头去看,林骁却捏住她的下巴,不轻不重地把她转回来,然后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先是轻轻含住她的下唇,吮了一下,然后松开,又含住上唇,慢慢加深,吻得缠绵、悱恻,带着一种刻意的、绵长的、不急不躁的节奏,每一秒都在告诉门缝外的那个人:她是我的,她在我的怀里,她在吻我,既然你想听,那就让你听个够。


    这个吻绵长而持久,久到于宥宁觉得自己的嘴唇有些发麻,林骁才终于松开她。两个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在一起,急促又温热,他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瞥了一眼门缝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一道细长的、从走廊透进来的光。


    林骁收回视线,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声音低低地,带着一点慵懒的餍足:“还想看吗?”


    于宥宁眨眨眼,睫毛扫过他的鼻梁:“什么?”


    “照片。”他说:“后面还有几张。”


    “哦……看。”她低下头,重新翻开相册,耳尖还红着。


    林骁重新把下巴搁在她肩头,安静地看着她翻页。


    门外,林屿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靠着墙,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攥紧,又松开,指尖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发白,指节上还残留着刚才攥门框时压出的红痕。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转身下楼。


    客厅里,李云正在收拾茶几,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事。”林屿的声音闷闷的:“我出去走走。”


    李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正午阳光最烈,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站在太阳底下,仰起头,让滚烫的光线直直地打在脸上,他需要一点灼热的温度来盖住胸膛里那团怎么都熄不灭的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这天下午的露营, 林屿还是跟着去了。


    他戴着一副墨镜,半躺在树荫下的折叠椅上,长腿交叠,姿态松弛, 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 看不出在看哪里,但他的脸始终朝着天幕这边。


    而天幕之下, 于宥宁正在午休, 薄毯盖着肚子,双腿半搭在林骁的大腿上, 呼吸均匀。


    林骁则一只手搭在她小腿上, 另一只手滑动着屏幕阅读新闻, 目光时不时从手机上方掠过, 落在树荫下那个墨镜遮脸的人身上, 又收回来。


    溪水边总有小孩吵闹, 一个两个拿着滋水枪到处讨嫌,水柱在阳光下闪着光,伴着尖叫声和笑声, 给这个安静的午后添了几分闹腾。


    于宥宁被吵醒,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好惬意呀,还是自然风最舒服了。”她一直就不大爱吹空调。


    林骁宠溺的捏捏她的小腿:“那要是再配上我提供的马杀鸡服务呢?”


    于宥宁愣住,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会从林骁嘴里说出来的, 反倒很有某人的风格…


    她下意识瞥了眼树荫下的人,还躺着呢,那给自己提供“马杀鸡”服务的, 肯定是林骁。


    她盯着他的小黑手看了会儿,借口想站起来走动走动,结束了这场“马杀鸡”服务。


    休息好了,精神也好了,她站起来扭扭腰,抻抻手,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林骁就这么仰头欣赏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会动的画。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目光柔软得像此刻被风吹皱的溪水。


    一切都平静而美好。


    如果没有那两个滋水枪的小屁孩。


    “让你尝尝我大马金刀的厉害!”


    “都什么年代了!让你见识我东风捣蛋的威力!”


    两个小孩绕着圈圈跑,你追我赶,滋水枪的水柱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其中一个脚底打滑,身体一歪,手里的滋水枪跟着偏了方向,水柱不偏不倚地嗞在了林骁的裤子上。


    正正好,淋湿了关键部位。


    空气突然安静…


    看着那滩迅速洇开的水渍,于宥宁尴尬的挑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猛地移开视线。


    林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嘴角那抹悠然自得的笑意正在渐渐消失。


    旁边两个小孩已经心虚地跑走,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张望。


    于宥宁清了清嗓子,把自己的披肩从椅背上扯下来,飞快地塞到林骁手里,眼睛却盯着远处的树:“要不……你还是回去换一下吧。”


    现在回去吗?


    林骁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树荫下,林屿依旧躺在折叠椅上,墨镜遮着脸,看不出是睡着还是醒着。


    狼子野心,他怎么能放心。


    可裤子湿被淋的位置实在尴尬。


    他再次垂眸,这角度甚至能看到形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窘迫。


    “快点啦,你这……这不雅观。”于宥宁催促。


    林骁深吸一口气,把披肩围在腰间,遮住那片湿痕:“好,我快去快回。”


    “嗯嗯。”于宥宁点头。


    林骁转身离开,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走出十几步远又忍不住回眸,天幕下,于宥宁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面朝溪水,侧脸安静。


    他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至于林屿,其实在他转身那刻就已经伺机而动了。


    起身,摘下墨镜,再拍一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动作不急不慢,不就是沉稳大度嘛,谁还不会了。


    而正在喝水的于宥宁,在看到林屿那一刻,差点被呛住。


    …刚睡懵了,竟然忘了林屿也在。


    林屿钻进天幕,在她面前站定,他没有像那天晚上那样冲动,没有一上来就红着眼睛质问,没有拉她的手,没有说“你看看我”,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表情平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消停了这么三天,林屿也算想明白了,那天在林骁家发火、摔门、指着林骁骂,有什么用?只会让于宥宁觉得他不成熟,觉得他在无理取闹,觉得林骁比他稳重,比他体面,比他会处理事情。林骁这个装货,表现得端庄大气、从容不迫,衬托得他更小气了。


    “宁宁,对不起,我向你道歉,那天是我太激动了。”


    “不怪你。”她说。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跟你解释清楚。”林屿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说分手的确是气话,那之后因为赌气,我一直没有联系你,然后我就出任务去了,那是密级任务,没有办法联系外界。”他顿了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真的,真的没想分手。”


    于宥宁看着他恳切的目光,心里已经相信了。


    大学四年,她怎么会不了解他的为人,他的爱从来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笨拙的,热烈的。


    “你别这样。”于宥宁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溪水里被阳光照得晃眼的水面:“始终是……错过了。”


    林屿一下就红了眼眶:“宁宁,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你全都忘记了吗?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拍大头贴,你用手指亲了我的脸颊,照片我到现在都还留着;我们的初吻,在北海的海边,我们彼此依偎,从天黑聊到天亮;还有大四那年你的生日,我用兼职一年的钱给你买了一颗钻戒,那时候我就想好要娶你了!”


    于宥宁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怎么会忘呢。


    那时候的他们,快乐得那么纯粹,像两颗刚被摘下的果子,青涩的,饱满的,每一口都带着阳光的味道。


    “宁宁,你和林骁才认识不久,你甚至不了解他。”林屿攥紧了拳头,极力克制着,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被绳子拴住的大金毛,拼命想往前冲又被自己拽住:“你是不是因为他的脸才……他和我长得那么像,小时候就好多人问我们俩是不是双胞胎。”林屿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于宥宁垂下了脑袋,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林屿送她的钻戒在梳妆台的首饰盒里,而现在手上戴着的,是林骁送的。


    他们是很像的。


    她第一次见到林骁的时候,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那种“好像在哪里见过”的错觉,全都是因为那张脸。所以林骁表白的时候她才会犹豫,所以她在答应之后还会反复地想“我到底喜不喜欢他”。


    可她现在知道了,林骁和林屿,是不像的。


    林屿热烈,林骁沉稳;林屿会把所有情绪挂在脸上,林骁把什么都藏在心里;林屿的爱是夏天的暴雨,来得猛烈,落得坦荡,让人无处可躲,甘愿不躲也要肆意一次;林骁的爱是冬天的地暖,不声不响,等你发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捂热。


    可这些话,她对着林屿那张恳切的脸,说不出口。


    “如果是因为他像我,那我回来了,我回来了!都怪我,我怎么能跟你赌气呢,我真是恨死我自己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开始发抖,眼眶里也蓄满了泪水,他用力睁着眼,不让眼泪掉下来,可那层薄薄的水光已经漫过下眼睑,亮晶晶的,像随时都会决堤。


    于宥宁看到他红了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们在一起三年,她只见林屿哭过一次,那一次也是因为她,因为她说分手,他才哭的。


    “林屿,”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可我们……我们已经……”


    林屿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他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不重,但很用力:“宁宁,我不同意分手,我不要和你分手。”


    他松开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条珍珠项链,粉色的:“你看,这是我执行完任务去买的,我一看到它就想起来那年在北海,你没舍得买的那条,我,我不该跟你赌气的,我想只要我回来跟你道歉,你肯定会原谅我的。”


    他不是没有准备就回来的,他带了礼物,攒了一肚子的话,想好了要怎么解释,要怎么道歉,他以为只要他解释了,她就会像以前那样,顺着台阶下来,跟他说“下次别这样了”,然后他们就和好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一个急切的脚步声冲进了天幕。


    是林骁,他换了条深色休闲裤,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角渗着一层薄汗。从别墅区到露营地,步行快走大概十五分钟的路程,他跑了大半段。


    他的目光扫过林屿按在于宥宁肩膀上的手,扫过于宥宁微微泛红的眼眶,扫过那条被捧在她面前的珍珠项链,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但他的表情已经稳住了,他走上前,一把抓住林屿的手臂,指节收紧,重重拉开。


    “林屿,你们已经分手了,你自重。”


    林屿被他拽得身体一晃,但没有退开,他和林骁分别站定在于宥宁左右,两张极度相似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被照得一清二楚。


    林屿的眼睛还红着,但刚才那层水光已经被他逼了回去:“我自重?林骁,要不是你顶着这张像我的脸,你能骗得了宁宁吗?”


    于宥宁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着面前这两张极度相似的面孔,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地让她心里发紧。


    不对,不一样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谁都护不了,也谁都伤不起。


    林屿找到402那晚的场景再次浮上心头,她既怕他们又吵起来,或是再次大打出手,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两个,索性就先谁也不要见:“我想回去了。”


    这话一说完,林骁心里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坠进了深渊,林屿对她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林屿拦住她:“宁宁,别走。”


    于宥宁甩开他的手:“如果你们俩一见面就只能剩下吵架,那以后咱们都不要再见了!”


    这下轮到林屿慌了,他知道她不喜欢吵架,或者说不擅长面对冲突,大三那年的篮球赛,他在场上差点儿跟人打起来,不管不顾的往前怼,她为了劝架在后头拉,被自己搡了一下,差点儿摔倒。


    “不吵了不吵了,我不跟他吵了,我才不跟他一般见识,你别生气呀。”林屿追着她碎碎念。


    反倒是林骁,只是默默拿了车钥匙:“我送你回去吧。”


    林骁一只手替她拉开车门,另一只手按住林屿的肩膀:“成熟一点,嗯?”


    林屿停住脚步,他看着车门关上,看着车子驶远。


    成熟一点?狗日的林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于宥宁知道自己这样离开有些任性, 可她真的不想再听他们俩吵了。


    当然,她这么逃避,本身还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


    好在林骁送她回家以后,也没多说什么, 只说他会再去找林屿聊聊, 让她安心准备工作交接的事情就好。


    调岗这事儿,原本以为还得走一阵子流程, 没想到周一就找她谈话, 周二交接,周三就要到新网点报到了。


    快得像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


    周二那天, 柜台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平常叽叽喳喳的晨会变得安静了些, 连魔鬼领导都没怎么挑刺, 只是淡淡说了句“到了新岗位好好干”。


    于宥宁也不是小气的人, 在这干了一年半, 虽说工资不高、活儿不少,但同事们是真的好,所以她提前预定了大家最爱吃的那家重庆火锅, 晚上七点, 一桌人围着红油锅底坐得满满当当。


    锅还没开,杨正就先站起来, 端着一杯啤酒,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来来来,大家一起, 祝宥宁高升!”


    于宥宁赶紧起身回敬:“别别别,就是调岗而已,都是基层牛马, 以后还要大家多多关照。”


    杨正一口闷下半杯,抹了抹嘴:“牛马归牛马,好歹是从笼子里放出来能出去跑跑了,比我们在柜台坐牢强。”


    大家哄笑出声。


    红锅火辣,热气扑上每个人的脸,陈娟坐在于宥宁旁边,挨得紧紧的,忍不住一声长叹:“哎~~~独留我一个人受摧残了,宁宁啊,你啥时候成为于行长,就让我去你手底下工作吧,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于宥宁被她逗笑,给她碗里夹了一片刚涮好的嫩牛肉:“那还不如等你成为陈行长,咱们还做搭子,你罩着我。”


    “我罩你?”陈娟翻个白眼:“还是先让我也逃离这儿再说吧。”


    旁边的徐安也跟着举杯,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宁宁,恭喜你呀,终于不用再在柜台了。”


    于宥宁给她添了点儿饮料:“说实话,在这儿工作最开心的就是能遇到你们,去了别的网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这么多饭搭子了。”她顿了一下,筷子在碗边轻轻搁了搁:“而且我也有点担心我到底适不适合做信贷客户经理。”


    这句话她憋了一周了。


    和人事谈话的时候没敢说,交接的时候没空说,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全是“万一干不好怎么办”。


    柜台虽然累,但好歹是按部就班,来了客户就办业务,办完就下一个,心里是有底的。


    客户经理不一样,要跑客户、要拉存款、要放贷款,每一项都跟业绩挂钩,每一项都是未知。


    杨正放下杯子,难得正经一回,语气诚恳得不像平时那个满嘴跑火车的杨正:“工作嘛,无非就是那么回事儿,最重要的还是做人,以你的聪明,走到哪儿都招人喜欢的。”


    陈娟也点头,嘴里的牛肉还没咽下去就急着说话:“是呀,听说你的领导也是做信贷客户经理出身的,资源主要也是偏贷款,你去了以后啊,应该是不愁业务的。”她咽下去,喝了口水,又补了一句:“找个师傅好好学,你学东西快,我觉得没问题。”


    “就是。”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小周也凑过来:“宁宁姐,你连魔鬼领导都能忍,还有什么干不了的?”


    桌上又是一阵笑。


    毛肚没了,虾滑没了,肥牛卷也只剩一盘,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大家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于宥宁看着她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一年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斗过客户,骂过领导,吐槽过工资,也互相分过零食、带过早饭、替过班,还是挺难忘的。


    她端起酸梅汤,又站了起来:“那就再敬大家一杯吧,谢谢你们,真的。”


    陈娟第一个碰上来,杨正第二个,然后是徐安,是小周,是所有人,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以后常聚啊!”杨正喊。


    “宁宁发达了别忘了我们!”小周喊。


    于宥宁笑着应,酸梅汤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甜里带酸。


    快吃完的时候,林骁拎了给大家准备的礼物进来,一人一盒糖酥,这家店于宥宁爱吃,他想着给大家一人买一盒,一是谢他们这一年多的照应,二是替于宥宁把这份同事情谊的意思做到位。


    吃人嘴软,这话放在哪儿都不假,大家收了礼,糖酥还没拆,嘴倒是先甜上了。


    “宁宁你这也太低调了吧,男朋友又帅又贴心!”


    “就是就是,长得跟明星似的,还这么会来事儿,你在哪儿找的呀?”


    “恭喜恭喜,狗粮吃饱了,糖酥也吃饱了,今天这顿值了!”


    于宥宁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耳根发烫,笑着瞪了林骁一眼,你来就来,搞这么大阵仗干嘛?


    林骁面不改色地笑了笑,接过她的手提包站到她身后。


    一桌人叽叽喳喳地散去,林骁陪着于宥宁把大家一个一个送到火锅店门口,杨正拍着他肩膀说“兄弟,照顾好我们宥宁啊”,陈娟则拉着于宥宁的手又磨叽了好几句才松,最后是小周,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宁宁姐,常联系啊”。


    夜风裹着火锅味扑面而来,于宥宁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觉得肩膀松了下来。


    上了车,她拆开他给自己买的那份糖酥,咬上一块儿:“嗯,好吃诶,你考虑的可真周到。”


    林骁发动车子,打了把方向盘:“作为你的贤内助,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于宥宁被他这词儿逗得差点呛着,“贤内助”三个字从林骁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好笑。


    她捻出一块糖酥,喂到他嘴边。


    他低头咬住,嘴唇轻碰了下她的指尖。


    “工作的事情,谢谢你啦~”


    “宁宁。”他看着前方的路,语气认真:“我说过的,我希望我对你是有用的,请你尽情的用我。”


    “用我”,多么另类的表白呀,于宥宁听的都不好意思了。


    明明才没有认识多久,可他对自己,真是好的没边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都三十了才第一次谈恋爱的缘故。


    于宥宁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街灯,笑了。


    “明天就到新岗位了,”她忽然说:“我还有点紧张呢,也不知道大家好不好相处。”


    “你这么聪明,这么招人喜欢,到那儿都能吃得开。”工作的事情落实的这么快,也是他有意为之,林屿回来以后,对她波动太大,把工作的事情提前落实,她忙起来,也就没那么多时间想林屿。


    车子开回小区,走了402门口,林骁拉着她的手没放。


    于宥宁回头看他,他没说话,只是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她等了两秒,他还是没说话。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手还是没放。


    于宥宁看着他,觉得他眼睛里好像有话,可他又不说,她就那么被他拉着,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又磨蹭了一会儿,她才笑着让他开门。


    “进来吧。”她换了鞋,自顾自地走进去,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林骁跟进来,把门带上。


    他先去开了空调,冷风呼呼地吹出来,又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冰镇过的西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码在玻璃果盘里。


    于宥宁早就习惯他家了,她半靠在沙发上,翘着脚,打开电视。


    林骁坐在沙发另一头,就这么陪着她看,一言不发。


    九点半,电视剧演完了,片尾曲的字幕一行一行地往上滚。


    于宥宁把果盘端起来递给他,声音懒洋洋的:“我要回家咯。”


    男人抬起眼看她,欲言又止的。


    他没说话,只是挪动了一下身体,从沙发的那一头,坐到了她这一头。


    “这么宽敞的三人座你不坐,来和我挤。”于宥宁看着他那副闷葫芦的样子,又想笑又无奈,他一个人抵得上她两个宽,往旁边一坐,沙发都陷下去一块。


    林骁没有回答,伸手搂过她腰,轻轻一提,就把人拎到了自己腿上:“这样就不挤了。”


    于宥宁坐在他腿上,视线刚好与他齐平,再一次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不安。


    一个大男人,一米八几,能把家装全套扛上五楼不带喘气的男人,眼睛里居然有不安。


    她搂住他的脖子,把脸靠进他的颈窝。


    又这么坐了一会儿,忽然,“咔嗒”一声,客厅里的顶灯灭了,紧接着,空调的风声也停了。


    安静了半分钟,楼下开始窸窸窣窣地热闹起来,有人开窗喊“怎么停电了”,有人在阳台上打电话问物业,不知道哪家的小孩在哭,还有狗在叫。


    于宥宁的声音闷在他颈窝:“每年最热的时候,都会停电。”


    她没动,他也没动,过了几秒,他说:“我记得家里有把扇子。”


    他起身,只用右手搂着她的膝窝,轻轻一提,就将她“端”起来。


    于宥宁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子,下巴磕在他肩膀上:“放我下来呀,待会儿摔了。”


    他怎么肯放:“有我在,就没你摔的时候。”


    然后这么抱着她,从客厅走到玄关,单手拉开柜门,在里面翻找。


    于宥宁趴在他肩上,心跳得有点快,耳朵贴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面的脉搏,沉稳有力的,一下一下地跳。


    “找到了。”他说。


    于宥宁扭头,忍不住笑出声,是一把塑料扇子,扇面上印着“XX房产”的红色大字,底下是一行小广告,写着什么“低首付、零压力”。


    “哪儿来的啊?”


    “上次和阿姨去买菜,路上发传单的一起发的,我和阿姨一人一把。”


    她又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脸埋在他颈窝里,笑声闷闷的。


    他已经抱着她又坐回了沙发上,腾出一只手来,不紧不慢地给她扇风。


    “宁宁,小屿回来以后,我其实一直很不安。”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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