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龙酒馆外不远处，死去的同伴们站在那里，克拉拉见到他们，举高手，使劲掐了把脸颊。
很好，痛死了。
这不是梦，是现实，我回到了过去。
克拉拉不再怀疑这件事，因而，她告诫自己，要小心行事，不能暴露自己知道的事。
尤其是不能再当那个人的面掉下眼泪。
可这是多么难办到呀！
克拉拉一走近，见到索普、薇迦鲜活的样子，听见他们的声音，泪水就唰得掉下。
索普、薇迦诧异地看她。
同一时刻，里斯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脸上，像一片乌云压了下来。
克拉拉的哭泣霎时中止，她抑制住心里的恐惧，强作泪水和里斯无关的，转头，鼓足勇气看他。
里斯接住她的注视，深蓝的眼睛温柔明亮。
“你哭了，第二次。”
他轻声说，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干净手帕。
克拉拉犹豫要不要接过。
手帕自己靠了上来。
里斯的手指隔着一层柔软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布料，划过她的眼睛、鼻梁，最后又回到眼睛。
克拉拉抻直双手，贴住裤缝，像童年罚站一样一动不动。
她的脑海里正幻想出，里斯陡然用力，把她的一颗眼球挖出来的场景。
‘我将变成独眼，我将来只能去做海盗。’
想象叠加真实的死亡经历，克拉拉甚至连那种疼痛都能幻想出来。
不，不要，里斯！
她刚止住的泪水又再度决堤，事情总是这样，你越想控制什么，就越来什么。
里斯则不再帮她擦下去。
他不耐烦了，克拉拉想，都怪我愚蠢得哭个不停，他现在就要把我杀死了！
可里斯实际上只是温柔地问：“你还好吗，克拉拉？”
不止是他，索普、薇迦也都来关心她。
薇迦拿担心的目光注视她。
索普说：“如果你还在纠结要不要加入我们，没关系，你可以再想想。”
他说完，里斯的蓝眼睛立刻带着寒光瞪了他一眼。
索普浑然不觉。
克拉拉全看见了，一如过去，她每一次都不幸地成为里斯表里不一的唯一见证者。
所以，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希望我退出队伍？
难道他已经规划好，未来的团灭里，我是不可或缺的一具尸体了吗？
“呃，嗝。”
克拉拉眼睛上翻，打出个响亮的惧嗝。
好消息，她不哭了；坏消息，她直接晕了过去。
-
“勇者大人，我真心感谢您，愿意接受那孩子加入队伍，她和你们比就像一只混入凤凰群的鸽子。”
“夫人，请不要这么说，克拉拉非常优秀。”
“我知道，她有很多可贵的品质，可唯有战斗这件事……你知道的，她的风评不是很好。”
“我不在意那些传言。”
“包括那些话吗？‘逃跑者克拉拉’、‘飞毛腿克拉拉’，唉，她只是比较珍惜生命。”
“夫人，我赞同您的看法，我认为这是一种优秀的品质。”
……
克拉拉醒了，但她还在装睡，任何人听见自己的妈妈在和凶手谈话，都会装睡的。
凶手和妈妈居然还有聊不完的话题。
聊她。
什么逃跑者、什么飞毛腿，打不过就跑难道不是一件正常的事吗？
打不过还要坚持战斗，那才不正常。
那是笨蛋！
克拉拉想到法师，薇迦死前，自己举盾挡在她的身前，变得和她一样愚蠢。
这一次，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还是会警告他们。
可如果他们不听她的劝告，她就会义无反顾地抛弃他们……你会吗，克拉拉？
黑暗的视野里，索普、薇迦流着血，问她。
克拉拉发觉自己无法对着两具尸体说：我要抛下你们不管，我要一个人自私地活下去。
她做不到。
可是，她也想不到，她能做点什么来改变【未来】。
总不见得要她杀死里斯吧？
且不说她有没有那个实力，就算她有，她也不会那么做。
里斯死了，魔王谁来杀？
魔王不死，世界上死得人可就不止他们三个了。
勇者既是英雄也是凶手。
克拉拉意识到，这是整件事最麻烦也最矛盾的地方。
或许，还有第三层的身份。
里斯不只是英雄，不只是凶手，他也还是曾经借给她金币的同伴。
唉。
克拉拉心里长叹，感到额头想到胀痛，慢慢连肚子也开始觉得痛，咕噜咕噜。
哦，她饿了。
正好周围已没有了人声，她预备下床找点东西吃。
克拉拉睁开眼。
一片骇人又灿烂的金色遽然闯入她的视野。
里斯湛蓝的眼睛睁大了，看她。
克拉拉的黄眼睛张得更大，“里斯，你怎么在这？！”她坐直身体，拿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说。
“我……”
“说啊你！”
克拉拉发现自己的声音好大，天啊，她怎么敢这么对凶手大人说话？
她缩了缩脖子，小声补充：“里斯，你慢慢说，我听着……”
里斯不语。
克拉拉等待，等了五分钟、十分钟，等得实在不耐烦了，这才抬头，瞟他。
接着，忽然间，她在他的脸上发现了什么。
她难以相信地说：“里斯，你脸红了？”
里斯：“嗯……”
里斯的声音好轻好轻。
克拉拉心叹，此人又开始装模作样。
思索间，里斯开口：“我想要看看你，克拉拉。”
“看我？”
“嗯。”
“为什么？”
“我——”里斯拖长音调，慢吞吞地说，“我担心你。你白天不是哭了吗？”
克拉拉的脸色倏地变白，她听出来，里斯在试探她，他想要知道她哭泣的原因。
她怎么可能会说？
克拉拉撒谎：“我那是饿哭的。”
“可是，后来，你又晕倒了……”
“饿晕的。”
“是吗，是这样啊。”
里斯手抵住嘴唇，脑袋轻轻地侧了下，表情看上去既懵懂又单纯。
装得真像那么一回事。
难怪索普、薇迦全都信你，不信我。
还好，我不会被你欺骗。
克拉拉冷哼一声，从床上蹦下，说着“去吃东西”，脚步迅速离开了房间。
-
餐厅的食物已经收拾干净，只剩下厨房还有剩菜，克拉拉摸过去，抓起一块面包大口开吃。
咔嚓咔嚓……嘿嘿，妈妈做的面包还是那么美味！
今天的晚餐则绝不只有她做的面包，克拉拉根据盘子里的剩菜推理，晚餐桌上还有熏肉、奶酪、炖菜等丰盛的食物。
她希望索普、薇迦喜欢妈妈的手艺，上一次，她没有晕倒，自然也就没有邀请他们来家里做客。
至于里斯——
根据她偷听到的谈话，妈妈几次邀请他去餐厅吃饭，都被他拒绝，估计现在还在饿肚子吧。
活该。
谁叫他就算不吃饭，也要留下来在床边盯住她呢？
真是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男人！
当下，随着食物入胃，克拉拉身体里的饥饿感被压下，对里斯的恐惧卷土重来。
要怎么做？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保证大家都能活下去？
克拉拉毫无头绪，并感到心里那个自私的想法正越变越大。
独活，好像是她唯一可以做到的事。
只要里斯愿意放她离开。
然后，他会寻找一位新的战士，他们会组成一支新的队伍，他们将新一次抵达魔王塔，最后，这个战士会替她去死。
替、她、去、死。
克拉拉的心脏猛烈抽搐，瞪直眼睛，对着空气不停摇头。
不行！
即使她能够背负抛弃索普、薇迦的负罪感，她也无法接受，让一个陌生人替她去死。
因为，这不是那个人的命运。
这是我的命运，这是我们的命运，索普、薇迦，以及我——克拉拉。
那么，这不就是在说，我已经必死无疑了吗？
克拉拉低下头，哭出声音，手里的面包吃进嘴巴，软绵绵的，不知是被唾液还是被泪水浸湿的缘故。
不，不可以再这样想下去。
克拉拉思忖，她需要立刻做点实质性的事来止住这些无止境的消极想法。
她忽然瞥见桌上还有一块剩下的面包。
某人还没有吃饭。
所以……
克拉拉眼前一亮，走过去，提起一把餐刀，把面包咔咔切下两片，接着往里面填入熏肉、洋葱——以及致死量的辣椒。
她要把这个端去给里斯吃。
刚要出发，一道阴影倏地立在她的身侧。
克拉拉吓了一跳，回头看去。
是妈妈。
玛姬的表情十分严肃：“克拉拉，你在做坏事。”
克拉拉摇头，“我没有。”
“还说你没有，你往面包里加了什么？”
“是辣椒，我加了辣椒，我的一位队友喜欢吃辣的东西，妈妈。”
“我看不是他喜欢，是你想要捉弄他吧。”
他？妈妈怎么连她准备给谁吃都猜到了呢，还是她在说索普？
克拉拉思忖。
玛姬揭开迷雾，说：“克拉拉，我看得出，你不喜欢勇者大人。”
错，何止是不喜欢？
克拉拉光是听见这个名字，就起鸡皮疙瘩，她惧怕地看向厨房的大门，她很高兴妈妈把门合上了。
玛姬见到她的反应，摇头叹息，“你果然是准备捉弄他。”
“他活该！”
“他做错了什么呢？”
“他……他做了很多坏事，请您不要问我，我们才认识一天是怎么得知那些事的。”
“我不问你，可我要告诉你，克拉拉，面包坏了，通常是面包师傅的问题，世界上没有一块面包在被做出来前就是坏的。”
“可如果制作他的小麦就是坏的呢？”
玛姬停顿了一会，说：“我不否认这种情况的存在。但我见过他了，克拉拉，我保证他是好麦子做出来的面包。”
克拉拉：“哦哦，我懂，他是凤凰嘛，我是鸽子。”
克拉拉阴阳怪气地说，也不怕被妈妈知道她偷听的事，她猜她早就发现了。
玛姬是的，她不仅发现当时她偷听的事，也察觉到她现在的担忧。
她上前两步，抱住女儿的肩膀，说：“克拉拉，你千万不要觉得，妈妈这么说，是背叛你、站在了别人的一边。”
克拉拉就是这么想的，可她不承认，她努嘴，说：“妈妈，不要用‘背叛’这么重的词汇。”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
“嗯。”
“知道我爱你。还有洛德，你的爸爸，他也很爱很爱你。”
“嗯，我知道……”
我知道你们爱我，可是我不知道，如果你们了解我的处境，你们会希望我怎么做？
是踏上一条注定通往死亡的道路？
还是放任一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替我去死？
以及我的两位同伴，索普、薇迦，他们比我更惨，他们连选择的权利都没，他们注定要死。
因为我想不到拯救大家的方法……
妈妈，你说里斯是好麦子做出来的面包，我不信，我一点都不相信。
可我是不是只能相信？
克拉拉摇晃脑袋，向前，倒进妈妈的怀里，说：“妈妈，再和我说说面包的理论吧。”
“你是说他？”
“嗯。”
“克拉拉，面包的关键在于面包师傅，一个好的面包师傅能够找到面包出了什么问题，又该怎么修补。”
“可如果我不是一个好的面包师傅呢？”
“来，克拉拉，尝尝这个。”
玛姬不知从哪找来一块焦黑的面包。
克拉拉接下，咬了一口就吐了，“呕，妈妈，它烤焦了！”
玛姬手遮住嘴唇，咯咯地笑，“你这不是做得很好吗，克拉拉？”
“啊？”
“用心品尝坏掉的那块面包，自然就会明白，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可是妈妈，人和面包是不一样的吧？”
她又不能品尝里斯！
玛姬说：“人嘛，品尝靠得是朝夕相处。等到你和他的旅途过一两个月，你就会知道他的味道了。”
但是，妈妈，我已经和这块“面包”共度了8个月，我为什么还……等等！
克拉拉的记忆里，某块画面闪电一样掠过脑际，她抓住它，把它提到自己的面前。
那是在旅途的第7个月发生的事情。
圣都。
他们一行人见完公主艾特娜后，里斯单独留下，和公主交谈。
后来，他回来，便一直意志消沉。
他这个人平常也奇怪，可那次的奇怪是索普、薇迦都能看出来的程度。
为什么？
温柔、美丽的艾特娜公主究竟对你做了什么，让你露出那样的表情？
不管怎么看，艾特娜都不是那种会欺……啊！
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电光火石间，克拉拉的脑海中蹦出直抵真相的线索——里斯，勇者，是一位成年男性。
里斯，你喜欢艾特娜公主，对吧？【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