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闻香识命 > 899、一整条街
    第二日一早,知香院的门还没全开,门外已经站了半条街的人。


    前几日看花的空档,时序试用桌已移到另腾出的小间,长纸、月令和题纸一并搬过去;性格木板仍留原屋。念儿今晨又在第一间嗅香屋备好三只陶盏,仍照檀香、安息香、佛手柑原清单更换试香纸。


    最前头是卖饼的婆婆,手里提着一篮热饼;她身后是隔壁染坊的伙计,肩上搭着一条还没染完的布;再后头有两个孩子,一个抱着空竹,一个抱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勺。


    念儿看着门外那一排脑袋,手里的名册慢慢垂下来。


    “姐姐,”她说,“他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你看他们都站在咱们门口,应该没有走错。”


    “可是我没有请这么多人。”


    她看向院门外。人群里有人踮脚,有人伸长脖子,还有人正在问卖饼婆婆,知香院今日是不是卖新饼。


    “你们不是来看后院的花吗?”她问。


    卖饼婆婆立刻说:“是呀。我昨儿听人说,你们屋里有花,屋外也有花,还有香气能让人看懂自己。我怕自己看不懂,就先带了饼,免得白跑一趟还饿着。”


    “我们不卖饼。”念儿说。


    婆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篮子:“那我这一篮,岂不是来错了地方?”


    “饼没有走错,”翠微面无表情地说,“只是人还没进来。”


    婆婆点点头,觉得有理,转身把篮子交给身后的伙计。


    伙计抱着饼,站在队伍里,一脸像是突然多了一份差事。


    她侧过头,在心里问小馥:“街坊怎么知道今天能来?”


    “主人,本宝只听到现在院外有人转述,说昨日在井边听见后院花香和新房间。”小馥说,“是不是照原话传的、一路怎么传来,本宝都无法确认。”


    “你只听见他们转述井边的话?”


    “是。方才还听见一名孩子提到,进去能看见自己;本宝不能因此知道他原先是怎么听来的。”


    她看向那两个孩子。


    抱木勺的孩子立刻把勺子藏到身后。


    “那个说能看见自己的,是你吗?”她问。


    孩子抬头看她,眼睛很亮:“我只说里面有镜子。”


    “里面没有镜子。”


    “那我说错了。”


    “你怎么会以为有镜子?”


    他想了一下:“看见自己,总要有镜子吧?”


    旁边那个抱空竹的孩子说:“也可能是水盆。”


    “你们两个先不要替知香院添新设施。”念儿说。


    她把名册重新拿好,努力摆出掌院的样子。名册上只写了几个学徒的名字,眼下却像是要记下整条街。念儿看了一眼人群,笔尖停在纸上,迟迟不知道第一个该写谁。


    “姐姐,若我不记姓名,等会儿人多了怎么知道谁来过?”


    “可以先记人数。”


    “可是我怕数错。”


    “那就请他们自己数。”


    念儿望着她,似乎在想这是不是一个正经办法。


    卖饼婆婆举起手:“我可以数。我每天数饼,数人也一样。”


    她身后的染坊伙计低声说:“婆婆,您刚才已经把一篮饼交给我了。”


    “饼是饼,人是人,不能混着数。”婆婆说。


    念儿在名册上写下“街坊若干”,停了一下,又补上“尚未核实”。


    翠微看了一眼:“很妥当。”


    念儿的肩膀立刻松了一点。


    她让大家分批进院。不是怕人挤坏花盆,是怕一群人同时闻,最后只记得谁踩了谁的脚。


    “每一间屋子慢慢看,”她说,“不必急着挑,也不必急着说出一个大家都同意的答案。你们闻到什么,看到什么,就说自己的。”


    “若我闻到的是饼呢?”卖饼婆婆问。


    “那也可以说。”


    婆婆回头看了看伙计提着的篮子:“我方才又从里头送出去两个。现在闻到的,大概是染坊伙计的袖子。”


    染坊伙计抬起袖口闻了一下。


    “我今日没有碰染料。”


    “那就是你自己的袖子。”婆婆说,“人要认得自己的东西。”


    伙计点头,把袖子放下来,不再检查。


    第一批进来的是几位街坊和孩子。念儿在前面带路,阿乙和小栗守着前堂桌子。昨晚赵馥灵已将石桌那套四张收回原袋,今晨在这里排开,没有临时添牌。


    抱空竹的孩子站在桌边,两只手都不肯离开空竹。


    “我能挑一张吗?”他问。


    “能。”她说。


    “挑完是不是能知道,我今天回家会不会挨骂?”


    “不能。”


    他把空竹藏得更紧了一点:“那卡片不太会做事。”


    “卡片本来就不替人做事。”她说,“它只给你几个固定的图样。你自己挑一张,再说你看见什么,觉得它和你有没有关系。”


    她把几张卡片推到他面前。


    四张仍是门口站一人、两人隔桌相坐、小脚步、手放下一件小物。孩子盯着看了一会儿,挑了画着门口的那张。


    “你看见什么?”她问。


    他把卡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一个人要出去。”他说。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竹:“可能是我。我想去街上玩,又怕回家晚了挨骂。”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他把卡片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回答。


    旁边的小栗探头看了一眼:“这个图上没有画空竹。”


    “它也没画你。”孩子说。


    小栗立刻把头缩回去:“说得对。我只是经过。”


    孩子想了一会儿,说:“我今天先在院子里看花,等我娘来了,再问她能不能去街上。”


    “好。”她说,“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我选先看花。”


    他把空竹放到桌角,走了两步,又回来拿走。


    “我只是让它也看花。”他说。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空竹没有眼睛。”


    “你不要连孩子的空竹也管。”


    “本宝没有管。本宝只是补充。”


    后院那几盆花还在石边,叶子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昨日下午记下的纸还搁在案上,旁边压着几颗小石子,免得被风掀走。


    人群走到院后时,说话声渐渐低了。


    有人蹲下看叶子,有人站在石边,隔着一段距离闻。染坊伙计闭着眼睛,像是在认真分辨什么,结果他身后的婆婆也闭上眼睛,两个人都没有看路,差一点撞在一起。


    翠微伸手,一边一个,平平稳稳把两人往两旁扶开。


    “看花不必闭眼。”她说。


    伙计睁开眼:“我以为这样比较能闻见。”


    “您若撞上石头,会先闻见额头的味道。”翠微说。


    婆婆点头:“她说得有理。”


    伙计摸摸额头,退到离石头远一些的地方。


    她站在花盆旁,先感到喉咙里微微一紧,像清早出门时吞进一口凉风;接着肩膀慢慢松了下来。那股气息带着一点湿土的清淡,像雨后把门打开,屋檐下晾着的衣裳还没全干,衣角有风,也有泥土的气息。再往里,才有花瓣本身薄薄的甜。


    她辨出,仍是这三盆香雪球的甜气,不是东墙那株栀子。


    她没有先说花名,只问他们各自闻到了什么。


    婆婆说像一碗刚揭开盖子的白粥,热气里有一点甜。


    染坊伙计说像新洗过的布,没有染色,只有水气。


    阿乙说像土。


    小栗说像晒过的被褥。


    念儿先问能否留下这些形容,几人答应后,才把各人的话一一写下来,没有把它们改成同一个答案。


    “婆婆闻到的是粥,”念儿说,“伙计闻到的是布,阿乙闻到土,小栗闻到被褥。都记下来了。”


    “那到底是哪一种?”有人问。


    “都是他们闻到的。”念儿说。


    “可大家闻的是同一盆花呀。”


    “同一盆花,不会让每个人的鼻子都长成一样。”念儿说完,自己也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得不错,握笔的手稳了些。


    婆婆凑近纸看了一眼:“你把我写成粥了?”


    念儿立刻抬头:“不是写您,是写您闻到像粥。”


    “那就好。”婆婆说,“我还没熟到能端上桌。”


    孩子们又笑起来。


    有人问,花为什么放在外头比较香。


    她没有替花回答喜不喜欢,也没有说哪里一定比较好。她们能做的,只是把今天的光、风、土,还有每个人闻到的气味记下来,再过几日照样看一看。眼前能记的和心里猜的,不是同一件事。


    街坊们听得很仔细,听到后来,有人开始问起自己。


    众人又回到前堂的四张图牌桌旁,后院仍有人留着记花。


    一位穿灰衣的妇人站在桌边,望着卡片,手指在衣角上捻了两下。


    “我挑了这张,”她说,“上面两个人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桌。我想到家里有些话,总想先问清楚,可一开口又怕说得不好。”


    她没有替她说那是什么话,也没有猜她要去问谁。


    “你看到的就是两个人和一张桌子。”她说,“接下来想怎么做,由你自己决定。若你只想先把话写下来,也可以。”


    她低头看着卡片,没有立刻把它收走。


    “我回去先把要问的写下来。”她说,“写完再看,要不要拿去问。”


    “那是你选的下一步。”


    她点了点头,将卡片放回原处。


    一个年轻人等她走开,立刻凑过来。他先闻了几种香材,又盯着桌上的卡片看了半天。


    “我若把生辰告诉你,能不能知道我适合做什么?”他问。


    “生辰能依历法排出日期,也能照节气看那时候在一年之中哪个位置。”她说,“它不会替你决定做什么。”


    “那若加上我的性格呢?”


    “性格也不是一个盒子,不能把你塞进去,盖上盖子就算完了。你可以说自己做事喜欢先看清楚,或是喜欢先动手。这些是你描述自己的面向,不是别人替你判定的一辈子。”


    “那我闻香呢?”


    “你闻到什么,先说你闻到什么。不要为了让别人听懂,硬把自己的感觉改成别人的。”


    他想了一会儿:“我闻到像家里灶边的木头。”


    “是哪一种木头?”旁边的孩子问。


    年轻人摇头:“不知道。就是有一点暖。”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此描述具体但无法依现有闻觉数据对应单一气味。”


    “那就不必对应。”她在心里回她。


    “本宝只是提醒。”


    “你提醒得很好,现在请安静。”


    年轻人看她停了一会儿,便问:“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记。”她说。


    他点点头,似乎觉得这是很合理的回答。


    接着,他看向桌边的历纸。念儿把日子、节气和天气都记在旁边,没有多添一句好或坏。


    “日期排出来,能看出什么?”他问。


    “能看出事情发生的先后,能让我们知道这盆花是在什么时候搬到后院,也能跟其他日子的记录放在一起比。”她说,“排出先后,不等于替将来下判断。”


    “那我若告诉你哪一日出生,你也不会说我将来会做什么?”


    “不会。”


    他像是有些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气。


    “那我还是回去想一想。”


    “好。”


    婆婆在后头插了一句:“想事情不收钱,问事情也不收钱,这院子做生意真不容易。”


    念儿正端着纸笔走过来,闻言停住脚步:“婆婆,我们今日本来就没有开香铺。”


    “那更不容易。”婆婆说,“没收钱,还来了这么多人。”


    染坊伙计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饼:“我能不能替你们把人数清楚?至少这件事我做得到。”


    念儿眼睛一亮,把名册递给他。


    伙计先将饼篮稳放在桌角,接过名册,从队伍最前头开始数。数到中间,两个孩子从他身后跑去看花,他便停下来重数。数到后头,卖饼婆婆忽然问他自己算不算一个,他又从头来了一次。


    最后他抬起头,额角微微冒汗。


    “我数出来的,是有几个人站在院子里。”他说,“但有人刚才出去又进来,我不知道该算一次还是两次。”


    念儿把名册接回来:“那就写今日来过的街坊,数目不确定。”


    伙计如释重负,将饼篮重新提起:“这比数人简单。”


    “也比数饼简单。”婆婆说,“饼少了就少了,人走出去还会回来。”


    “婆婆,”伙计说,“您今天带来的饼,快没有了。”


    婆婆愣了一下,走近伙计提着的篮子往里一看,果然只剩最后一个。


    她拿起那个饼,想了想,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伙计。


    “你忙了一早上,吃一口。”


    伙计连忙摆手:“我不饿。”


    “那就帮我拿着。”


    他只好接过半块饼,表情慎重得像接了一份要记入名册的公文。


    “主人,”小馥说,“依刚才听见的话,婆婆正在送饼。”


    “你不是说你看不见吗?”


    “本宝听到婆婆说话,也听到饼篮移动的声音。”


    “那你依据的是声音,不是看见交到手上。”


    “是的。本宝听见婆婆请他拿着,至于手上怎么交接,要等有人说明。”


    “很好。”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开,有人又回到前头看卡片,有人站在后院记花的气味,还有人只是跟着朋友走了一圈,最后承认自己什么也没闻清楚。


    “我方才只闻到大家身上的衣裳。”一位老人说,“还有饼。”


    “那也是今日的一部分。”她说。


    他笑了一下:“那我便记饼吧。家里那几个小的,出门前把早饭都吃了,倒是我自己没吃上。”


    卖饼婆婆把最后半块也递了过去。


    “这一半你拿去。”


    “那伙计呢?”


    伙计举起手里的半块:“我正在拿着。”


    “你拿着,不代表你吃了。”


    伙计看着饼,又看看四周,像是终于明白自己今天总算有一件事可以做。他低头咬了一口。


    “这饼是甜的。”他说。


    “那是因为你饿了。”婆婆说。


    “我方才说不饿。”


    “人说的话,有时候连自己也不能全信。”


    她说得自然,没有谁追问。那句话落在院里,像一片叶子轻轻粘贴地面。人们各自低头,该看花的看花,该写字的写字,没有谁替谁把那片叶子拿走。


    日头升高以后,后院的影子往石边缩短。念儿把最后一张记录纸压在桌上,纸上有好几种不同的形容,字迹有的端正,有的歪斜,还有一个孩子把“像土”写成了“像吐”。


    阿乙指着那个字:“你想写土,还是想吐?”


    孩子仔细看了看:“我想写土。”


    “那就改好。”


    孩子拿过笔,在旁边补上“土”字,补得很认真。小栗站在一旁,没有替他写,也没有笑他。


    “你今天闻到什么?”她问小栗。


    “花香,土,还有饼。”他说,“饼味比昨天多。”


    “为什么?”


    “因为今天街坊带了饼来。”


    “这个理由很好。”


    小栗看了一眼卡片,又看了一眼院门外。街坊们正陆续往巷子里走,说话声一点点远去。有几个人走了几步,还回过头来看花盆。


    门口那两个孩子最后才走。抱空竹的孩子停在门槛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卡片。


    “我今天没有挑到能让我不挨骂的办法。”他说。


    “你挑到的是先等娘来。”她说。


    “那不一定能让我不挨骂。”


    “对。”


    巷口正好有妇人朝孩子招手。他看见了,将空竹抱紧:“我娘来了,我去找她再问。”


    临走时,抱勺子的孩子腾手整袖口,先把勺子交给抱空竹的孩子代拿。后者跑到巷口才想起,回身将木勺还给同伴。


    “这个不是知香院的东西。”他说。


    那孩子接过木勺:“我知道。是我家厨房的。”


    “那你也别拿来当镜子。”


    “我又没有拿来照自己。”


    “你刚才照了。”


    “我是在看里面有没有水。”


    两个孩子一边争论,一边跑远了。


    念儿低头看著名册上那行“街坊若干,尚未核实”,忍不住笑了。


    “姐姐,今天来的人,比我们原先想的多。”


    “嗯。”


    “可是我好像没有记住每个人说了什么。”


    “你记下来的已经不少了。”


    她把名册翻过一页,看见上头有花的气味、日期、几种性格面向,也有街坊挑卡片后说出的话。每一样都没有替人做完结论,只留下他们当时愿意说出的那一段。


    翠微把桌上的卡片收拢,按图样分好。


    “这些卡片要不要放到门口?”念儿问。


    “明日再说。”她说,“今日人多,先收好。”


    翠微把卡片放进木匣,盖上匣盖。


    念儿看向门外。街坊的脚步声已经散到巷子深处,饼香还留在院门边,混着泥土和花的气息,像一场热闹散了,却把几句话留在桌上。


    她把名册合起来,没有把“若干”改成一个确定的数字。


    门外那条街仍在说话,只是每个人带走的那一点香气,都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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