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闻香识命 > 887、回扬州
    南下那日,天色亮得很慢。


    赵馥灵在车里醒来时,先觉得喉咙有些干,肩膀却松了下来。车轮压过石缝,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隔壁屋里揉一张旧被褥;窗缝里送进来的气息带着湿土、木头和一点柴烟,等她吸了第二口,才认出那是清晨的驿道。


    还有灶上煮过的米汤。


    她把车帘掀开一角。前面有几缕炊烟升起,烟后面是尚未醒透的田地。路旁有人挑水,有人打开院门,门板拖过地面,发出沙哑的声音。天边灰白,像一件洗过许多次的布衣,还没晒干。


    郑君珩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只温着的茶盏。


    “醒了?”他问。


    “醒了一半。”


    “另一半呢?”


    “还在扬州。”


    他抬眼看她:“那它比我们走得快。”


    “它不用搬行李。”


    车外,翠微的声音平平传来:“王妃,箱子已经点过了。”


    “几口?”


    “六口。”


    “不是五口吗?”


    “原先连王爷那只衣物小箱共五口。后来王爷说要把那匣书带上,才成六口。”


    郑君珩看向车帘。


    翠微补了一句:“所以现在是六口。”


    “那匣书不能留在长安。”他说。


    “书又不会自己跑。”赵馥灵说。


    “纸会受潮。”


    “那你把纸放在匣子里,不必把整个书房带走。”


    车外静了一下。


    翠微说:“王妃,方才数过的里面,还有那个小箱子。”


    赵馥灵转向郑君珩。


    郑君珩把茶盏放下:“那是我的衣物。”


    “王爷的衣物,为什么不放进那只大箱?”


    “因为原先空出的地方又塞了书。”


    “原来书把衣裳挤出去了。”


    “书比较重要。”


    “衣裳听见了,正在车外伤心。”


    翠微仍是那副没有波澜的声音:“奴婢可以请衣裳回去。”


    “不用。”郑君珩说。


    “那就请书回去。”


    “也不用。”


    “那我请谁回去?”


    车里安静了一息。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这道选择题没有正确答案。”


    “那你先不要出题。”


    “本宝没有出题。是翠微在清点。”


    “我听见了。”


    车子重新走动。翠微没有再开口,也没有把任何一口箱子送走。赵馥灵觉得这大概是她能给这场清点最圆满的结尾。


    ***


    从长安出来后,路上的声音一点一点变了。


    起初是城门外人群的喧闹,车轮、马蹄、叫卖声混在一起,像一大锅什么都丢进去的汤。走过几处村镇,声音就散开了。人少,风大,路旁的树枝互相擦过,远处偶尔有鸟叫。


    郑君珩一直没有说自己听见了什么。


    赵馥灵没有问。


    前一日他说不用再看牌,今日她也没有再问。牌卡固定放在她的随身袋里,不会因为他没有挑,就自己跑到他面前,把几个选项排成一列。


    那张写过字的纸也收在她袖中。


    墨迹干透了,纸面有些发皱。她没有再展开,只在车身颠簸时摸了一下纸角,确认它还在。


    车子越往南,路上的水气越重。


    午后风从河面吹来,掀起车帘。她的喉咙先是一紧,接着胸口慢慢松开,像在干燥屋里待了一夜,清早终于有人把门推开。气息湿润,有泥土被水浸透的味道,也有岸边芦草晒过又沾了露水的青气,像小时候蹲在水缸旁,把手伸进凉水里,摸到缸底那层沉沉的凉。


    “河水。”郑君珩说。


    “还有芦草。”赵馥灵说。


    他往车帘外侧了侧头,像在分辨那股气味里细小的差别。


    “以及船上的木头。”


    “你闻得到木头?”


    “我也闻到近处的木气,浅浅一听,便有声音。”


    “什么声音?”


    “低低的,像一声拉长的弦音。水气进来时,声音比较散。”


    赵馥灵看着他:“散是什么样?”


    “像一群人各自走路,没有人带头。”


    “我以为闻香的人听起来会比较像乐师。”


    “也可能像厨房里一群人找不到勺子。”


    她没忍住笑了。


    小馥说:“主人,王爷的比喻缺少固定规则。”


    “这种事不必有规则。”


    “本宝只是想提醒,不能依照比喻替声音定义。”


    “你提醒得很对。”


    郑君珩看着她:“小馥又说了什么?”


    “它提醒我,不能把一群人找不到勺子当成声音的标准。”


    “这提醒很有必要。”他说,“毕竟我还没听过那么多人一起找勺子。”


    “等回到知香院,你可以听听看。”


    “你们院里常有人找勺子?”


    “我们院里什么都有人找。勺子、簿册、扫帚,还有找不到自己的学徒。”


    车子经过一处驿站,停下来歇马。翠微先把水囊送上车,又端来一碟蒸饼。她做事向来利落,蒸饼放到车中时,连碟子都没有碰响。


    郑君珩伸手要接。


    “王爷,”翠微说,“您拿碟子,不要拿饼。”


    “有什么分别?”


    “饼是烫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正要改手,赵馥灵已经把碟子接了过去。


    “王爷今天负责端碗就好。”


    “我只端过一碗。”


    “那碗端得很稳,足以列入进程簿。”


    翠微道:“奴婢会记上。”


    “不必记。”郑君珩说。


    “那便不记王爷端碗。”


    “也不用记。”


    “奴婢明白。”


    她说完,拿起自己的簿子,像是已经记下了什么。


    赵馥灵看着她:“你到底记了没有?”


    “没有,王妃。”


    “那你刚才翻簿子做什么?”


    “奴婢确认簿子还在。”


    “它也没有自己跑掉。”


    “书会受潮,簿子会跑掉。”郑君珩说。


    “王爷的行李里有一匣书,翠微手上有一本簿子,只有我的蒸饼需要自己保护。”


    “饼很烫。”翠微说。


    她把饼放回碟子上,等了片刻才拿起来。


    “你看,翠微已经站到饼那一边了。”


    “奴婢站在安全那一边。”


    小馥说:“本宝支持安全。”


    赵馥灵咬了一口蒸饼:“你们三个都站好,别再把饼推成一个新的派别。”


    ***


    歇过一阵,车马准备续行,尚在等车夫将最后的绳结系紧。


    驿站外,路边有一株老槐树,枝叶低低罩在路上。阳光落下来,被叶子切成细小的片,晃在车窗、马背和路面上。


    那一瞬间,赵馥灵看见车轮停着,马的耳朵微微转向风来的方向,郑君珩的指尖搭在茶盏边缘,翠微站在车旁,手里拿着那本没有记过任何事的簿子。


    谁也没有动。


    树影在每个人的衣上轻轻摇晃,像整支队伍都被暂时放进了一幅画里。


    接着,马打了个响鼻。


    车夫收好绳尾,车轮重新转动,那幅画似的片刻就散了。


    “它不喜欢那株树?”她问。


    车夫回道:“马儿是闻到草料了。”


    “那是喜欢。”


    车夫笑了笑,没答。


    郑君珩仍看着路边:“刚才有声音。”


    “马鼻子打响?”


    “不是。树叶。”


    “你听见树叶?”


    “像纸翻过去。”


    她没有追问那声音究竟从哪里来,也没有说自己替他听见了什么。她只把帘子放下些,让阳光不再直照他的眼睛。


    “累了就歇一歇。”她说。


    “还好。”


    “你可以说还好,也可以说想歇。两句都不需要交作业。”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我目前不想歇。”


    “好。”


    “你不问我是不是在勉强?”


    “你刚才已经选了。”


    “如果等一下改了呢?”


    “那就再选一次。”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小馥说:“主人,这次的回答没有增加任何数据。”


    “很好。”


    “本宝仍然可以记录王爷说不想歇。”


    “不可以。”


    “那本宝不记。”


    “你最好不要把它留在上下文里。”


    “本宝无法删除上下文。”


    赵馥灵看着车窗外,笑了一声:“小馥今天比我们还像那匣书,什么都要带着走。”


    “本宝比书匣轻。”小馥说。


    “你可没有实际重量。”


    “所以本宝更适合南下。”


    “这倒是。”


    ***


    路上走了几日,车与船交替,进程不算急。


    他们在驿站歇脚,也在临水的小镇停过。每到一处,赵馥灵都会闻见不同的烟火气。早起煮粥的米香,晾在檐下的衣裳,渔网上黏着的水草,旅店厨房里炒过的菜油。那些气味各自平常,凑在一起,却叫人知道自己正在往一个有人生活的地方去。


    船上的木板被太阳晒暖,脚踩上去,会留下一点干燥的热。岸边有人晒鱼,有人修船,还有人把一篮刚洗过的衣裳放在船头。水声拍着船舷,船行得慢,岸上的景物便像不着急地跟在旁边。


    赵馥灵坐在船舱里,听着水声,手边放着茶盏。


    郑君珩坐在她对面,偶尔看书,偶尔闭目。他没有把书看完,也没有把整段路都用来听香。那匣书最后被放在他座旁靠舱壁的地方,盖子扣得严实。每当船身晃一下,匣子就轻轻挪动,翠微便把它推回原位。


    第四次挪动时,翠微干脆在匣子旁边放了一捆衣裳,一半轻搭着匣角。


    “你把衣裳压在书上了。”郑君珩说。


    “奴婢是让书不要乱跑。”


    “书没有乱跑。”


    “它刚才动了。”


    “是船在动。”


    “那奴婢让船不要把书带走。”


    赵馥灵端着茶盏,转头看郑君珩。


    郑君珩说:“这不太容易。”


    “奴婢也这么认为。”翠微说。


    “那就不要跟船讲道理。”


    “奴婢没有讲。”


    “你把衣裳放在书上,就是在跟船讲。”


    翠微沉默片刻:“那我把衣裳拿回来。”


    她伸手要去取,船身恰好一晃,衣裳滑到郑君珩膝上。翠微接住书匣,动作快得像她早就预备好了这一刻。


    郑君珩低头看着膝上的衣裳。


    “王爷,衣裳回来了。”翠微说。


    “它原本也在车上。”


    “现在回到王爷身上。”


    赵馥灵笑出声来。郑君珩无奈地把衣裳折好,暂放在身旁长凳上,这次没有再替书说话。


    船行到一段水面较宽处,风从前方吹来。


    她的喉咙先被一点凉意碰了一下,肩膀跟着松开。那气息有水,有泥,也有被日头晒过的草根味,清清爽爽,像把一块刚从河里捞起的石头放在掌心,凉意慢慢渗进皮肤里。等她再吸一口,才知道岸边有人把香草束挂在屋檐下,日头一晒,香气便跟着风飘进水上。


    郑君珩睁开眼。


    “这里有薄荷?”


    “像是岸边晒的香草里有薄荷。”


    他浅听了一下便收回注意,才说:“它的声音很清楚。”


    “你听久了会不会累?”


    “会。”


    “那就停一停。”


    他望着她:“你不想问是什么声音?”


    “你要说,我就听。你不想说,我也不用把它拆开来检查。”


    “你以前做事,总是要把每一层都拆开。”


    “以前我可以只对着一瓶油拆。现在你不是一瓶油。”


    “幸好。”


    “你要是瓶油,现在已经被翠微装进行李箱了。”


    翠微在船尾回道:“王爷太高,装不进去。”


    “多谢。”郑君珩说。


    “奴婢只是如实回答。”


    赵馥灵笑着把茶盏放下。船窗外的河水闪著白光,薄荷的气味淡下去,水声仍一阵一阵地拍上来。


    她没有追着那股气味问更多。


    有些东西能说出名字,不代表就要替它安排去处。


    ***


    将近扬州时,沿岸的人声密了起来。


    先是远远听见船夫喊话,接着看见岸上停泊的船多了。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有人蹲在石阶旁洗手,几名小贩把货物摊开来。河面上有船进,有船出,木篙点水的声音此起彼落,像一整座城还没等他们靠岸,就先把日常的节拍送了过来。


    赵馥灵站到船头,衣角被风抬起一点。


    她吸了一口气。


    先是喉咙微微一紧,肩膀却跟着松下来。水上的湿气里有木头、绳索、炭烟,还有远处厨房升起的热气,像一早推开家门时,隔壁人家刚掀开锅盖,饭香和柴烟一同溜出来。再往深处,才有一些熟悉的香料气息,从船舱、店铺和岸边的人群里一层层飘过。


    “到扬州了,饭香和柴烟都熟悉。”她说。


    郑君珩站在她身后,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吸了一口气,头稍稍偏向河岸。


    “你听见了?”她问。


    “嗯。”


    “是什么?”


    他想了一下:“很多声音。”


    “有哪一个最清楚?”


    “水声。”


    “还有呢?”


    “人声。木头碰撞。远处有锅盖。”


    赵馥灵回头看他:“锅盖也有声音?”


    “你刚才说饭香和柴烟,我才留意到。”


    “这算我的鼻子替你指了路?”


    “只是让我想到那边有一口锅。”


    “这条街也许有十口锅。”


    “那就有十口锅。”


    “听起来扬州的迎接方式很务实。”


    “它没有敲锣。”


    “可能锣还在路上。”


    小馥说:“主人,本宝未检测到迎接用的锣声。”


    “你当然检测不到,锣又没出现。”


    “本宝可以继续等待。”


    “不用,锣不欠我们的。”


    “本宝只是保持注意。”


    “你先把注意放在行李上。”


    “本宝等翠微报清点结果,不能直接看见箱子。”


    船缓缓贴近码头,绳索先系好,跳板搭稳。翠微先下船,看着船夫将六口箱子依次搬到岸上,再回头道:“六口箱子都在。”


    赵馥灵从船头朝岸上看去。


    翠微站在箱子旁,逐个点过一遍,神情慎重,像正在接收一支远征队伍。最后,她抬头看向船上。


    “王妃,箱子没有少。”


    “人呢?”


    “王爷在您身后。”


    “我也在。”郑君珩说。


    翠微看了他一眼:“奴婢数过了。”


    “那就好。”


    “王妃,还有一件衣裳。”


    “哪一件?”


    “王爷方才放在舱内长凳上的那件。”


    郑君珩回舱取出那件折好的衣裳,走到跳板边交给翠微,这才又站回她身边。


    翠微接过衣裳,放进箱中,顺手把匣子推正。


    “衣裳也收好了,箱子仍六口。两位主人都在,小栗、阿乙在另一边帮着拿水囊。”她说。


    “本宝可以补充,还有一个本宝。”小馥在她心里说。


    “你不用清点自己。”


    “本宝不占箱子。”


    “这是你今日最大的优点。”


    “本宝记录这项称赞。”


    “不要记。”


    “本宝不记。”


    “你刚才不是说要记录称赞吗?”


    “本宝现在不记。”


    郑君珩看她的表情,问:“它又说了什么?”


    “它没有记。”


    “那你为什么笑?”


    “因为它很努力地没有记。”


    “那是件辛苦事。”


    “它不需要真的辛苦。”


    船已停稳,水流仍轻轻推着船身。船夫重新检查跳板,示意可以下船。


    赵馥灵没有立刻下船。


    她看见河水推着船身,往前一下,又往后一下。岸上的人走动,箱子被搬起来,翠微已经开始安排先后。郑君珩站在她旁边,手没有去碰那张纸,也没有问纸上的字是否仍然作数。


    那张纸安安静静地留在袖中。


    “回去后,院子里大概还是那些事。”她说。


    “扫地、找勺子,还有找不到自己的学徒?”


    “也许还有一口香炉,正等着念儿嫌它灰多。”


    “你会忙。”


    “你也会。”


    “那匣书还得找地方放。”


    “它可以先放在书架上。”


    “书架放得下吗?”


    “不行的话,就让它自己挑一个位置。”


    “书不能挑位置。”


    “那你替它挑。”


    “你不是说不替人决定?”


    她看了他一眼。


    “书不是人。”


    “这个答案很合理。”


    “而且书不会问自己想去哪里。”


    “那如果它真的问呢?”


    “我就把它交给你。”


    郑君珩笑了。他伸出手,替她把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头发拨开,动作很轻。


    “那我来挑。”他说。


    “好。”


    岸上的人喊了一声,提醒他们可以下船了。


    郑君珩先让开一步,没有伸手拉她,只等她自己走到船板前。赵馥灵看了看那段不长的路,又看了看岸上熟悉的水气。


    她踩上木板。


    一步,船身微晃。


    第二步,岸边的声音更近了。


    第三步,她的鞋底落在石阶上。


    扬州的风从人群与河面之间穿过来,带着没有说完的水声。她回头看郑君珩,他正站在船边,望着河岸,像在听一段已经走到中途的曲子。


    他没有急着说曲子叫什么。


    她也没有替他取名。


    有些路到了岸边,还得由自己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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