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闻香识命 > 881、不是命定
    香房里的茶凉了。


    桌上,那张空白牌还在两人中间。牌面干干净净,连一道墨痕都没有,像一扇还没决定要不要打开的门。


    郑君珩看着它,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你刚才说,知道自己正在靠近什么,便可以停下来。”他说,“若那件事被称作使命呢?”


    赵馥灵也看着空白牌。


    “那就先问,使命是什么。”


    “若答案是要做的事呢?”


    “再问,谁说只能用一种方式做。”


    他转头看她,没有立即接话。


    窗外传来木盆放上架子的声音。有人在院子里说了句“当心”,紧接着是翠微平平的一句:“我已经当心了,是木盆没有当心。”


    一阵脚步声过去。


    郑君珩笑了一下。


    “你们知香院的人,连木盆也要负责。”


    “翠微觉得,谁犯错,谁负责。”她说,“木盆犯错,她多半也会顺手把木盆收拾了。”


    “这不算公平。”


    “她也不太在意公平。她在意地上有没有水。”


    她把空白牌翻过来,指腹擦过牌角。


    “殿下,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吧。”


    “你觉得,若自己知道一件事很重要,便必须照某一条路走,不能停,不能改,也不能害怕吗?”


    郑君珩垂眼看着桌面。


    “旁人或许会这么说。”


    “旁人还会说,既然有火,就该往火里走。”


    “那你呢?”


    “我觉得这句话不负责任。”


    她说得很平,像是在讲一只香盒的盖子没扣好。


    他抬起眼睛。


    她接着说:“知道有使命,不等于只能走一条路。使命若是真的重要,怎么做也该看人、看时候、看自己能不能承受。不是把一个人推上去,再说他不能退。”


    郑君珩没有说话。


    她看见他放在桌面的手,指节微微收紧。这点细微的变化让她心里也跟着收了一下。


    有些事她想得很清楚,一开口却像在替另一个人整理桌面。对象可以分门别类,人的心不能。她过去也曾以为,自己只要把该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列出来,就能让生活变得好安排。穿到大晟以后,生活很客气地告诉她,列出来的事情不一定照着顺序发生,偶尔还会整张纸被风吹进水盆。


    “你怕我只因为有使命,就不问自己愿不愿意?”他问。


    “我怕的是,你把‘重要’当成‘只能如此’。”


    “那你呢?”


    “我也会。”


    她承认得很快,快到他眉梢微微一动。


    “我有时候会把自己排进一件事情里,排得太顺手,顺手到忘了问自己要不要。”她说,“如果旁人说这事非我不可,我可能还会先想,能不能做得更好。等想到最后,才发现我已经没问过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接。”


    小馥在她心里轻轻咳了一声。


    “主人,本宝保存一项纪录。”


    “什么纪录?”


    “您方才承认,您也会把自己排进事情里。这是本宝等了很久才等到的自我观察。”


    “你还有脸说等很久。”


    “本宝没有脸。”小馥说,“所以没有脸红的问题。”


    她差点笑出声,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嘴里只剩一点淡淡的苦。


    郑君珩看着她:“你以前也用这些方法问自己吗?”


    “有些是我自己做的,有些是后来整理出来的。它们不是答案,只能让人多看见几个角度。”


    她把桌上的小香炉挪开一点,没有添香,只将炉里残留的香灰轻轻拨平。


    “先从鼻子开始。”


    “你的鼻子?”


    “我的鼻子。”


    “那若是你的鼻子觉得我该往左走呢?”


    “那是我的鼻子,不是你的脚。”


    他点点头,神情认真得像在听一条朝廷新律。


    “这句话可以写下来。”


    “不必。你记在心里就好,免得哪天出门还要先问我的鼻子。”


    她让他把目光放在香炉旁那小片檀木上。那不是什么奇物,只是她平日用来记香材的样品。木头没有燃烧,气味淡淡地留在房中。


    她先吸了一口气。


    喉咙里那一点紧慢慢松开,肩膀也跟着垂下来。那味道像冬日午后晒过的旧木柜,里面收着干净衣裳,没有新衣的热闹,只有摸得到的安稳。她低头看了檀木一眼,才说:“檀香。”


    郑君珩也闻了一下。


    “我闻到的是木头。”


    “很好。先说你身体有什么反应。”


    “胸口松了一点。”


    “那是你的反应。不是这块木头替你做了决定,也不是它在告诉你该做什么。”


    “只是我此刻闻到它,身体有这样的变化。”


    “对。”


    她把檀木放回原处。


    “换一种气味,你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也可能什么反应都没有。鼻子能告诉我们此刻的感受,不能替你说,往后必须留下或离开。”


    他静了一会儿,问:“若有一件事情让人紧张,但也觉得靠近它是自己想做的,该怎么看?”


    “把两件事分开。”


    “紧张是一件事,想靠近是另一件事。”


    “没错。人不是只能有一种感受。你可以想靠近,也可以怕。两个都是真的,不必先把其中一个赶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说得像做香。”


    “做香时也不能因为某样香材好,就把整罐都倒进去。”


    “若那罐很贵呢?”


    “越贵,越该先看清楚。倒错了,心疼的不只钱。”


    “你总能把大道理说得像帐房的话。”


    “馥兰管帐久了,我也有些影响。”


    她拿起牌匣,放到桌上。这回没有把空白牌放回去,而是取出出行前另用纸套分装的四张图牌,整整齐齐排成一列。那不是方才的三张文字图牌,也不是那组六图,她先将这一套完整摊好,才请他看。


    “这些牌的选项是固定的。”她说,“你自己挑,也自己说你看到什么。我不替你翻译成天意。”


    牌面上各有图样。有一扇半开的门,一双停在门外的鞋,一条分岔的小路,还有一张空椅子。


    郑君珩看了看她:“若我选了椅子呢?”


    “那你便说你看见什么。”


    “譬如我说,我看见一张椅子。”


    “那就先从你看见的说起。”


    “你不问我为何选它?”


    “我会问,但不会先替你答。”


    他看着那几张牌,手指停在那张空椅子上方,却没有立刻落下。


    “这些图都由你选好的?”


    “是。有限的图样,有限的选项。它们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答案。你看到什么,和你说出什么,才是我们要听的部分。”


    “那若我选了门,你也不会说,门代表我该走出去?”


    “不会。我会问你看到那扇门时,想到什么。”


    “若我说,想到门后可能有人端着一盆水?”


    “我会问你为何想到水。”


    “若那盆水是翠微端的呢?”


    “我会劝你先让开。”


    他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随即把笑收住,等他自己选。


    最后,他选了分岔的小路。


    “你看见什么?”她问。


    “一条路分成两边。”他说,“左边窄,右边宽。窄的那边弯少,我想像走得快些;宽的那边画着几棵树。”


    “哪边让你停得久一点?”


    “宽的那边。”


    “你想走哪边?”


    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没有催。


    窗纸外的光慢慢往下移,落在他指尖。他的手还停在那张牌旁,没有碰到图上的路。


    “我还没想好。”他说。


    “那就先不用想好。”


    “你不觉得这样像是在逃避?”


    “有时候是。有时候只是还没到要选的时候。这两件事也不能只看一眼就分出来。”


    “那怎么分?”


    “看看你是在等一点消息,还是在躲开自己已经看见的东西。也可以再看一看时间怎么排。”


    她从案上取来一张纸,又取了一支笔,在纸上画出一条直线。


    “这不是占卜,也不是把生辰拿来判断一个人会发生什么。生辰可以用来确认一个人何时出生,节气与历法能标出季节和日子。把事情按先后排好,有时候就能看出,哪件事已经发生,哪件事还没发生。”


    “生辰只是一个起点?”


    “也是一个日期。它不会替人回答,今天要不要往前走。”


    她在纸上依序写下“出生”“相遇”“眼下”,没有补上他们任何人的具体日期。


    “若知道某件事是在什么时候发生,当时又正值什么季节,就能知道人是先遇见了它,还是先听说了它。这些顺序有用,因为人常常把后来知道的事,记得像是早就知道。”


    郑君珩看着那条线。


    “所以,日子可以帮人把记忆放好,不能替人决定下一步。”


    “对。历法能排日子,不能替你走路。”


    她停了停,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而且人会变。今日觉得只能走一条路,不代表明日还是这样。季节会换,日子会往前,人也会在事情发生之后,才看见自己原来有别的选择。”


    “你相信人会改变?”


    “我相信人有时候会。”她说,“也相信人有时候不改。两种都不丢脸。”


    小馥又在她心里开口:“主人,请问本宝是否可以记录:人会改变,但本宝目前仍没有实体?”


    “你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本宝正在谈‘人会变’,顺道确认自己是否也在范围内。”


    “你不是人。”


    “本宝正在整理自己的范围。”


    她端起茶盏,这次是真的笑了。


    郑君珩看她忽然停了一下,问:“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到,有个声音正把自己也排进这张时间表。”


    “它是谁?”


    “小馥。它刚才也想问自己能不能变。”


    “那倒也可以给它留一格。”


    他说得自然,没有追问。她心里那一点笑意慢慢沉下去,变成另一种更安静的感觉。


    她不想把他们的每一件事都变成一套能解释的规矩。更不想因为知道一些前因后果,就把眼前的人当成一条已经写好的路。


    “还有性格面向。”她说,“不是把人分成好或坏,也不是说你天生只能怎样。是看看自己常用哪一种方式面对事情。”


    “譬如?”


    “譬如遇上责任,有人先行动,有人先观察,有人先问别人需要什么,也有人先把事情拆开,一件一件来。”


    “你先拆事情。”


    “我以前以为拆开,就能控制它。”


    “如今呢?”


    “如今知道,拆开以后还是可能弄乱。”


    “那你还是拆?”


    “还是。只是弄乱了也得收。”


    她说到这里,想起自己从前在另一个世界做事的日子。她习惯先找出问题,再找能做的部分,再问对方愿不愿意。这套方法让她能陪人看清楚眼前的选择,却不能替任何人承受后果。如今她身在大晟,遇上更大的事,她仍容易先去找那个自己能做的部分。


    这是她性格里可靠的一面,也是会把自己累坏的一面。


    她望向郑君珩。


    “你遇上责任时,常常先往前站。”


    “我不一定每次都知道该做什么。”


    “往前站,和知道答案,是两回事。”


    “那你觉得我为何往前站?”


    “我不知道。”她说,“我可以问你。”


    “你问。”


    “你往前站的时候,是觉得只有你能做,还是觉得就算不知道怎么做,也想先靠近看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是前者。”他说,“有时是后者。”


    “那两种也要分开看。”


    “你不会替我说,哪一种比较好?”


    “不会。要看那一次你愿意承担什么,也要看你是否有别的路。”


    “若我选错呢?”


    “那也是你选的结果,不代表你从此不能改。”


    “你说得像改路很容易。”


    “不容易。”她说,“但不是不准。”


    他看了她一会儿,视线落到那张空白牌上。


    “那你呢?若你知道自己有使命,你打算怎么走?”


    这个问题落下来时,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移到檀木上,再移到那几张固定图案的牌,最后停在自己画下的时间在线。她鼻子能辨出此刻房间里还剩下的木香,牌面上的图案也看得见,日子能一个接一个地排,自己的习惯则一向比她想承认的更容易被看见。


    这些都只能把眼前照亮一点。


    没有一样能替她走完。


    “我会先看,眼前的人需要什么,我能做什么。”她说,“再看我愿不愿意做,做了要付出什么。若我做不到,也要承认做不到。使命不是要一个人把自己烧光,才算完成。”


    郑君珩的眼神安静下来。


    “你说的使命,是一个人一个人地照亮?”


    “如果要用这个说法,是。但不是我要把所有人的路照完,也不是每个人都得走到我指的地方。”她说,“我能做的,也许只是让一个人多看见一个选项。”


    “然后让他自己选。”


    “对。”


    “那你也会把这句话留给自己吗?”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


    “会提醒自己。”


    “只提醒?”


    “人不一定每次都做得到。”


    他点了点头,没有要求她说得更漂亮。


    “那我也提醒你。”他说。


    “提醒什么?”


    “使命不是命令。”


    她怔了一下。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门口探进一张小栗的脸,后面还有两个孩子。他们见屋里的人都看过来,立刻站直了。


    小栗问:“王妃,阿乙哥哥叫我们来问,要不要把这套牌收回去?”


    她点头,将桌上四张图牌叠好,交给他,空白牌仍留在两人中间。小栗接过,又问:“我们能不能选一张带走?”


    “不能。”翠微从他们身后走出来,面无表情地说。


    小栗回头看她。


    “我还没说要拿哪张。”


    “你刚才问能不能带走。”


    “我是替大家问。”


    “大家没有问。”


    “我替大家省了一句话。”


    “你替大家省了收拾的时间?”


    小栗抱着那几张牌,沉默了。


    翠微把手伸过去。他想了想,将手里的图牌逐张交给她,只在最后一张前停了一下,望向桌上的空白牌。


    “桌上那张也要收吗?”


    “这张先留着。”她说。


    “为什么?”


    “留给没有现成答案的时候。”


    小栗听了,认真地点头。


    “那我能不能拿着它,明天再决定要不要还?”


    “不行。”翠微说。


    “可是王妃说,能再看看。”


    “王妃说的是自己的决定。”


    “那我的决定呢?”


    翠微看着他:“借走公用的牌要先得到同意。你可以再问一次,也可以把手上最后一张还来。”


    小栗把最后一张也交了出去。


    “那我先还这张。”


    “很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忍不住问:“那我明天能再决定一次吗?”


    “明天再说。”


    “这样我还有希望。”


    翠微将四张图牌放回原来的纸套,再放入木匣合上,像是没有听见。


    孩子们散了。小栗走在最后,经过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牌匣。翠微抱着牌匣,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像手里拿的不是牌,而是一群差点集体逃家的小鸡。


    郑君珩看着他们走远,说:“他很会替大家省话。”


    “他也很会让翠微多说话。”


    “翠微看起来不太领情。”


    “她领不领情都会把牌收好。”


    她把桌上的纸转向郑君珩,让那条时间线和空白处都在他眼前。


    “这四样东西都只能让人多看见一点。鼻子知道身体此刻怎么反应,牌让人挑出自己看见的东西,日子按规则排先后,性格面向让人注意自己平常怎么做。它们不能代替人决定,也不能把人锁进某个答案里。”


    “若四样看起来都指向同一边呢?”


    “那就多看一眼,问问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若看了仍不知道?”


    “可以留白。”


    他看了一眼那张没有图案的牌。


    “留白不是没有路?”


    “留白只是还没写上去。”


    “那下一步呢?”


    她将牌推回两人中间。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他看着她,没有伸手拿牌,也没有把它推回她那边。


    “若我还没选呢?”


    “那就坐一会儿。”


    “若坐着坐着,还是没选?”


    “那便再坐一会儿。”


    他笑了。


    “你这方法,倒不怕把人坐出根来。”


    “若真坐出根来,翠微会拿盆水过来。”


    “她会替我浇水?”


    “她会先问地上为什么多了一棵人。”


    屋里安静了一下,两人都笑了。


    檀木的气味淡得快散了。桌上的纸仍在,牌也在,外头的光则一寸一寸移到门边。那张空白牌夹在两人的手影中间,没有说路该通往何处。


    郑君珩把手放在桌上,离牌不远,也没有碰它。


    赵馥灵也没有替他把牌收起来。


    有些答案要等人自己伸手,才知道它是否仍然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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