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肩膀先松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缩着脖子。
窗外的风把枝头吹得轻轻一晃,屋里炭火烧得稳,空气里有一点甜,像冬日里收在匣子底下的干果,拿出来时还留着木头的味道。她吸了一口,舌根微微发暖,才分辨出那是安息香。
香炉里只放了一点点。
她今日不想让味道太重。
她更不想让郑君珩觉得,她正拿他做什么奇怪的试验。
她把三次挪炉的事告诉小馥,才想请它帮自己收住话头。
“主人,您已经把香炉挪了三次。”小馥在她心里说,“若再挪一次,香炉恐怕会以为自己做错了事。”
“你先安静。”
“本宝安静了。”
小馥停了一息。
“本宝只是安静地提醒您,香炉没有自我检讨的能力。”
她把手放回膝上。
对面,郑君珩正在看一张纸。
那是她画牌时用的草图。她又把昨日的门、桥、窗边灯三张图卡取来,添上一张早先画好的山,四张正面排开。旁边另外放了两张空白纸,供人记下看见的图与自己的想法,没有拿空白纸充作图牌。
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她拿来的不是几张画,而是朝廷新发的密旨。
“殿下,这些牌没有答案。”她说。
“那我挑了以后,你也不会说我挑错?”
“不会。”
“我挑到一盏灯,你也不会说我最近有什么事要发生?”
“不会。”
“你说得很坚定。”
“因为我是真的不会。”她说,“这是给你看自己怎么想,不是让我替你猜。”
他点了点头,把草图转了一下。
“那我若看见的是一盏油灯,但你画的其实是一扇窗呢?”
“你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若说那是窗,你也不会把窗改成油灯?”
“不会。”
“好。”他把手放到牌上,“这样便没有考试的压力了。”
“殿下放心,这套牌没有及格线。”
“那有没有补考?”
“也没有。”
“那真是好东西。”他说,“我幼时若有这套牌,或许能少写几张悔过纸。”
她看了他一眼:“悔过纸上写的内容,也能说是你看到的吗?”
“不能。”他说,“那时是我做的。”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记录。王爷承认自己做过的事,却未表示悔过纸字迹不佳。”
“你记这个做什么?”
“院史有记录的必要。”
“书宝,你也别跟着记。”
“已记录。”书宝说。
她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像多开了一扇门,门后还站着一排人,手上各自拿着纸笔,等她批准他们进来。
不,不是人。
是她带来的那些声音。
十二宝醒来之后,她才知道安静有时候也是一种需要排队申请的东西。
“本宝申请静音时段。”小馥说。
“你刚才不是在提醒香炉吗?”
“那是工作。”
“现在也是工作?”
“现在是保护主人免于被十三道声音同时提醒。”
“本宝觉得,这件事确实需要保护。”钥宝说。
“我没有同时说话。”研宝说,“目前只有本宝在提出看法。”
“规矩上,静音时段须由主人核准。”律宝说。
“记录一下,主人尚未核准。”书宝说。
她端起茶盏,借着喝茶掩饰表情。
郑君珩抬眼看她。
“你今日很忙?”
“还好。”
“你刚才像是在听谁说话。”
她的指尖在杯沿停住。
“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
“我说,”她把茶盏放下,“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他安静了一会儿。
她也跟着安静下来。
炭火里有一声极轻的裂响,窗纸外有枝条擦过的沙沙声。廊下有人端着托盘走过,脚步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每一个声音都在它该在的地方。
只有脑子里那些声音,不在任何地方。
“没有。”他说,“你刚才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闻到什么?”
郑君珩的目光落到香炉上。
“安息香。”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他说,“这屋里有茶,还有你刚才端起杯子时带起来的热气。”
“热气有味道吗?”
“有时有。”他说,“有时只是声音。”
她差点忘了,他闻香时,气味会在他那里变成声音。
可是她不知道,那些声音究竟能走多远。
他能不能听见她意识里那间实验室的存在?
能不能闻见小馥,或者其余的宝?
这个问题从上一回十二宝开始一个接一个说话时,就在她心里打转。她想问,又怕问了以后,反而把某个原本不该被碰到的地方掀开。
她留意到自己心口跳得急,把这一点告诉了小馥。
“主人,您说心跳比刚才快。”小馥说。
“你又没有量。”
“本宝没有量到心跳,只能依您主动说的感受。倒是您刚才吞了两次口水,两声隔得很近。”
“我只是口渴。”
“本宝接受此说法。”
小馥说得太快,倒像是不怎么接受。
她把牌卡推到郑君珩面前。
“先不谈香。”她说,“你从这些里面挑一张。照你看到的说就好。”
“你要用牌卡问我刚才有没有听见声音?”
“不完全是。”她说,“你可以看看,自己是怎么面对这个问题的。”
“所以,还是有一点关系。”
“有一点。”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明白她正在绕开什么。
但他没有追问。
他把手指放在几张牌的边缘,停了一会儿,最后选了画着桥的那张。
“这是一座桥。”他说。
“你看见什么?”
“两边都有人走,中间有水。”他停了一下,“桥不长,但走上去以后,就不能再站在原地。”
她把他的话记在心里,没有替他解释。
“你想到什么?”
“想到过河。”他说,“也想到声音从水上过来时,会被风带偏。”
她的呼吸慢了些。
“你觉得刚才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他没有立即回答。
停格似的,屋里的一切忽然落定。
他的指腹压着那张桥的牌,窗纸上一道淡白的日光斜斜落在桌角,炭火上方的白烟细得像一根线。茶盏口的热气慢慢散开,没有碰到任何人。
她没有听见脑子里的十三道声音。
也没有听见他回答。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也许只是我太在意你刚才的停顿。”
她点头。
这是他的回答。
不是她要替他收进去的答案。
“那我们再按时间看。”她说。
他挑了挑眉:“按时辰?”
“按顺序。”她说,“不是拿哪一天来说你一定怎么样,只是把事情发生的先后排一排。”
她从桌上取来一张纸,在上头写下几行字。
这一批宝陆续开口之前。
十二宝陆续醒来。
十二宝与小馥都能说话之后。
今日,她问起他能不能听见。
没有吉凶,也没有预言。
只有发生过的事情,照着次序放好。
“你第一次觉得我有些不一样,是什么时候?”她问。
郑君珩看着那几行字,没有碰纸。
“这个问题,有很多种答法。”
“你挑一个你愿意说的。”
“那我选最简单的。”他说,“你在知香院里替人分香的时候。”
“那时候,后来这一批宝还没陆续开口。”
“是。”
“所以今天你觉得我像在听谁说话,也可能只是你记得以前那些事。”
“也可能。”他说。
“再往下呢?这些宝开始说话之后,有没有哪一天,你觉得屋里多了什么味道?”
他摇头。
“没有。”
“那昨日说不清的那一部分,能分辨是谁的声音吗?”
“不能。”他说,“我还说不清,也不想指认成谁。”
“有没有哪一回,你听见我没说出口的话?”
他看着她:“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她怔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说出口的话,我不知道是什么。”他说,“我若猜中,也可能只是猜中。猜不中,更不能证明什么。”
“你倒是很会把问题拆开。”
“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每回你问我闻见什么,你都不准我把闻见的和猜的混在一起。”
她垂下眼睛。
“那是因为它们本来就不一样。”
“我记得。”
她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她不需要一个答案来证明自己脑子里的声音是真的。那些声音能说话,能查数据,能把一堆琐碎记录弄得比她还完整。她每天都知道它们在。
她只是想知道,郑君珩站在她身边时,能不能也感觉到一点什么。
如果不能,她会觉得自己又多了一扇只有她能打开的门。
如果能,她又怕那扇门不是她能关上的。
她把那些一进一退的念头说给小馥,连自己也觉得难排。
小馥说:“主人,若要分析性格面向,您目前同时有好奇、担心、保护自己,以及不想让王爷为难。”
“你不要念得像院史。”
“本宝只是排列。”
“排列得太整齐了。”
“不整齐也会记录。”
她险些笑出来。
郑君珩问:“你在笑什么?”
“我在想,有些人做事很可靠,可靠到让人想把他关进箱子里。”
“谁?”
“不是你。”
“那我放心了。”
“你为什么放心?”
“因为我不想住箱子。”
她抬眼看他。
他神色平常,嘴角却有一点笑意。
“你坐进去,大约也装不下。”她说。
“你可以替箱子画大一些。”
“我又不做箱子。”
“那正好。我也不会替箱子打孔。”
她笑了,心口那一点绷着的地方跟着松开。
小馥在心里说:“主人,性格面向之一,王爷愿意配合。另一面向,对箱子有明确意见。”
“不用记。”
“书宝已经记了。”
“书宝。”
“已记录这句不必记录。”
她重新端起茶盏,借杯沿掩住嘴边的笑。
这时,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翠微端着一只小碟进来,脸上没有表情,碟子里放着几块点心。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牌卡,又看了一眼安息香。
“王妃,念儿说小学徒把讲堂那套里的两张画着桥的图卡拿走了。”
她低头数了数桌上的四张图卡,画着桥的那张还在。
“是念儿另外画的那两张?”
“是。给两人各看一张用的。”
“拿去做什么?”她问。
“一个孩子说,院里近日要过水渠,想先看看哪一边比较像桥。”翠微说,“另一个孩子说,既然牌卡可以看自己想到什么,那他看到的是桥,就能拿去架在水渠上。”
郑君珩问:“真的能架吗?”
翠微面无表情:“不能。纸太软。”
“那他们还拿走?”
“他们说可以先试。”
她无言片刻。
“念儿拦住了吗?”
“拦住了。她问两个孩子,挑牌时看到的是什么。一个说看到桥,一个说看到一张纸。念儿说,看到纸的那个先把纸交回来。”
“很有道理。”郑君珩说。
“是。”翠微说,“另一个孩子不服气,说他看到的也是纸,只是比较像桥。”
“最后呢?”
“两张牌都交回来了。小栗把它们压在书下,说这样牌就不会再想去过水渠。”
她沉默了一下。
“小栗是认真的吗?”
“小栗说,是。”
郑君珩点头:“那牌现在应该很安分。”
翠微看着他:“王爷,若它们还是不安分,是否要再加一本书?”
“一本恐怕不够。”
“我会照办。”
“翠微,”她说,“不用真的加书。”
翠微的神情没有变:“是,王妃。”
她把点心放下,转身出去。
屋里安静了一息。
郑君珩问:“你的婢女做事一向这么干脆?”
“她很听话。”
“那是好事。”
“有时候。”
他看着门口:“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下回若有人说要把我关进箱子,最好先说清楚箱子是不是只用来压牌。”
她又笑了。
香炉里的安息香已经烧去一小角。
她吸气时,喉咙先有一点甜暖,紧绷的舌根慢慢松开。那气味像小时候冬天里吃到的一口甜糕,甜得柔和,尾端又有一点树皮晒干后的沉稳。她看着炉口薄薄的烟,最后才在心里叫出它的名字。
安息香。
“你闻到它时,听见什么?”她问。
郑君珩没有立刻答。
“像一段很短的弦音。”他说,“弦没有拉满,所以听起来不急。”
“你知道它是哪一种香?”
“安息香。”
“如果我把它换成别的呢?”
“我也会听见另一种声音。”
“那你能听见香里有没有谁在说话吗?”
他看着她。
这一回,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指尖在茶盏旁停住。
心里那一排声音也安静了下来,像是全都在等。
“我闻到的是香。”他说,“至于是不是还有别的声音,我现在分辨不清。”
她没有追问。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此刻听见了什么。”
“炭火裂了一声,廊下有人走过,你端杯子时碰到了桌面。”他停了一下,“至于你刚才没说完的话,我是在等,没有听到字句。”
她的呼吸微微停住。
“你听见了什么?”
他看着她,没有笑。
“不知道。”他说,“我只是知道你有一句话停在那里。”
他说得很轻,没有把那句话填上去。
她看了看桌上的纸。时间次序排得整齐,牌卡也都在,只有她自己没有把答案写上去。
小馥说:“主人,这个问题可以暂时保持未完成。”
“你什么时候学会替问题留空?”
“本宝一直会。只是以前您常常把空白当成待补项目。”
“那是因为我有待办的东西。”
“本宝查到,待办的东西不会因为您看着它就自行完成。”
“你少查这种让人不高兴的数据。”
“本宝已经把数据放进待办清单。”
她差点又笑了。
她看向郑君珩。
“我现在有几种想法。”她说,“想问你,也想先不问。想知道你有没有听见,又不想拿一个猜测当答案。”
“嗯。”
“这些都是真的。”
“那就都留着。”
“你不怕我一直留着?”
“你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再看。”
“如果一直没有答案呢?”
“那也是一种状态。”他说,“不必急着把它改成答案。”
她低头,把那张画着桥的牌放回原处。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小馥在她心里说。
“这回不是我选吗?”
“主人可以选择要不要继续问。”
她看向郑君珩。
“我今天先不问了。”
“好。”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说自己究竟闻到了什么。
屋外枝条又轻轻碰了一下窗纸。炭火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响,像一根弦被人用指尖碰过,很快便停了。
她不知道那声音是香留下的,还是他耳中的回音。
桌上的桥仍然架在两岸之间,而水从桥下经过,没有替任何人选路。【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