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知香院的风从窗纸外面绕进来,吹得案上的纸角一翘一翘。
念儿把抄有原句与自己感受的那张纸,连同先前檀香感想、事情先后的两张纸,一起收进自己的记录匣,没有放进古卷的原木匣。她只说今日先到这里,便去看讲堂里新添的桌椅。小栗跟在她后头,抱着扫帚,走得十分郑重。
“我今日只扫地,不碰纸。”小栗说。
念儿回头看他:“没人叫你碰纸。”
“我先说明,省得扫到一半,大家以为我手痒。”
“你手痒时会抓什么?”翠微问。
小栗想了想:“通常抓扫帚。”
“那就抓稳。”
小栗低头看了看扫帚,像是第一次发现它有自己的脾气,两手一起抱紧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散开。方才屋里那些话,并没有被一阵笑声抹掉。念儿说她怕,也说她想接。两句都留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被谁替她挪走。
她心里的小馥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主人,本宝已将今日院内对话列入待整理项目。”
“你不要什么都整理。”
“本宝可以不整理。”
“这句也不用整理。”
“本宝可以不整理这句。”
“你又来了。”
“主人,本宝只是严谨。”
“你是把每个人的话都当成要进库的东西。”
“有些话若不记下,日后便会忘记。”
“有些话若记得太仔细,说话的人反而会不自在。”
小馥停了半息。
“本宝把这句也列入待整理项目。”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没有再理它。
隔壁的房门被敲了两下。
郑君珩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前几日向她借去辨认香料的竹签,今日才想起来送还。竹签上沾着一点淡淡的粉末,他用指腹抹掉了,动作仔细得像是在归还一件易碎的东西。
“这个还你。”他说。
“一根竹签而已。”
“借来的东西,总要还。”
“那我上回借你的书呢?”
“你还了。”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拿走时,说只看一晚,结果看了三晚。”
“那是因为书页里有夹纸。”
“夹纸是你后来放进去的。”
她接过竹签,正要再说,小馥忽然在她心里提高了声音。
“主人,电脑的本机记录整理模式可用了。”
她指尖一顿。
郑君珩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将竹签放到案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现在想?”
“有些事只有现在能想。”
他没有追问,只在桌边坐下,翻开一本她放在旁边的册子。那是知香院平日记录进出香材的帐,馥兰昨日才送来,几处笔迹不同,页边还留着朱笔记号。
她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册子上,心神却已经转进那间只有她看得见的实验室。
电脑亮着。
屏幕上原本是首页,“馥灵之钥”四个字安安静静地停在最上方,下面写着那句她以前亲手定下的话。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桌面一角亮着本机文件夹的标记。今日只处理已留存的文字,不需要外网;郑君珩坐在外间,也不等于她已借用他的能力。钥宝没有替她打开对外连接。
她看了一眼右侧的名单。
小馥。
钥宝。
研宝。
律宝。
几个名字下方有各自的状态记号。再往下,是春日已经醒过的书宝,今日又亮起一则整理提示。
十二宝已开口的仍是钥、研、律、书四位,小馥另在一旁。衡宝的名字仍暗着。
她盯着那两个字,没有立刻动手。
“小馥,这是什么情况?”
“主人,书宝的本机整理提示已激活。”
“它又开始催稿了?”
“是。它先前已经醒了,今天问的是何时整理纪录。”
“你说得像它刚刚只是从椅子上坐起来。”
“本宝没有看见椅子。”
“你连它都没看见?”
“本宝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接收数据、说话、查找数据库。主人已知这些。”
“所以它也看不到?”
“是。十二宝都只能说话,不能看见您,也不能看见彼此。”
她望著书宝名字旁的提示。
书宝没有马上开口。
一息。
两息。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只亮了名字,里头仍没有声音。下一刻,一个清楚而端正的声音出现在她意识里。
“请将所有对话整理成册。”
她眨了眨眼。
小馥立刻说:“书宝,你今天才刚打开整理模式。”
“正因为尚未开始整理,应先确认数据完整性。”书宝说,“请将所有对话整理成册。”
她在心里问:“你要整理什么?”
“所有对话。”
“什么叫所有?”
“目前可取得的对话,包括您与其他宝的交谈、已存入系统的文字、知香院相关纪录,以及您认为有必要补充的口述内容。”
“那你打算分几册?”
“尚未取得完整数据,无法决定。建议先创建总目录,再依人物、日期、主题与事件分类。”
她还没回答,书宝又说:“请优先整理念儿今日所说的话。”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前。
“为什么优先整理她的话?”
“因为该段对话涉及重要决定。”
“那不是你替她判断的理由。”
“本宝只根据数据标记判断其重要性。”书宝说,“并未判断她的决定是否正确。”
“她自己说的话,先由她自己收着。”
“若不记录,可能遗失。”
“若记录,也可能被别人拿去当成她答应了什么。”
这一次,书宝没有立刻回复。
她感觉喉咙先松了一点,原本绷着的肩也跟着落下来。那股气味像纸在晴日里晒过,带着一点干燥的暖,像家里翻开一本放了多年的旧书,纸页间夹着某个寻常午后的光。最后,她才认出那淡淡的木甜,是檀香。
实验室里的香柜没有被打开,气味却像从记忆深处带了过来。
她把自己喉咙松开、肩膀放低,还有方才想到的话主动说给小馥。
“主人,您刚才说身体松了一点。”小馥说。
“我是在想事情。”
“本宝没有说您不是在想事情。”
“你听起来像在给我记录。”
“本宝可以不记录。”
“你们刚才已经说要整理所有对话了。”
小馥沉默一下:“本宝理解此刻不宜提出整理需求。”
“你不宜提出,是因为我不高兴,还是因为这件事不该做?”
“本宝目前没有足够数据判断。您刚才说,可能有人把她的话当成她答应了什么。”
“对。”
“书宝,数据需先分类。”小馥说,“已记录的内容、未记录的内容、当事人明确同意整理的内容,应分开处理。”
“请问分类依据是什么?”书宝问。
“本宝提出的是工作流程,不是替当事人决定是否同意。”
“那么,现有数据里,念儿是否明确同意将她的话整理成册?”
“没有。”小馥回答。
“结论?”
“先不整理她的话。”
书宝安静了片刻,像一本刚上架就被要求先合上的书。
接着它说:“那么,请先将其他所有对话整理成册。”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暂时退出意识空间,那一声笑也从嘴里漏了出来。郑君珩翻页的手停了停。
“笑什么?”他问。
“书宝今天又催稿,想把整座知香院装订起来。”
“你说的是谁?”
“就是前些日子开口的书宝。它在我心里说话。”
“这个想法很喜欢整理?”
“非常喜欢。”
“那你可以让它整理帐册。”
“它看不见帐册。”
“那就让它整理自己能看见的。”
她差点又笑出声。
“它连我都看不见。”
郑君珩抬眼看她,没有追问,只把手边那册帐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它能听见你说话吗?”
“能。”
“听得见我说话吗?”
“我原以为能,还是得先问清楚它的接收范围。”
“那它不如整理我的话。”
她看着他:“你愿意?”
“我话不多,应该不难。”
“那就错了。”她在心里说,“他一旦聊起香,句子可以长得像运河。”
小馥说:“主人,书宝尚未确认是否能区分您的心声与实际交谈。”
“它只能听到我耳朵听到的,也能听我在心里说的吧?”
“小馥可以听到主人对本宝说的话。书宝的接收范围,需待数据库确认。”
“书宝。”她问,“你能听见外面的人说话吗?”
“我只能取得主人允许我接收的音频纪录,不能自行查看或聆听实验室之外的事物。”
“那你听见我跟郑君珩说话,是因为数据进来了?”
“我能处理本系统已取得的语音内容。若未被系统记录,我无法补出缺漏。”
“所以你不能凭空把所有对话都整理出来。”
“正确。”书宝说,“我只能整理已留存的数据。现阶段数据并不完整。”
“这才像话。”
“但仍建议创建总目录。”
“你今天一开口,就要我替你建总目录?”
“是。”
“你倒是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用再确认?”
“本宝从激活时便已知名称为书宝。”
“那你再说一遍,自己有什么功能?”
“我负责纪录、检索与整理。”
“不错。”她说,“那你先整理自己的需求。你目前只有一条。”
“需求:请将所有对话整理成册。”
“你看,你已经整理好了。”
书宝停了一息。
“此条目可存入。”
“不可以。”
“请问理由?”
“因为我刚才是在逗你。”
“是否代表不应保存?”
“是。”
“了解。”
书宝的声音仍然一本正经,却像一名新来的抄手,刚领到一本空册,发现每一页都有人在旁边提醒他不要写。
“主人。”小馥说,“本宝认为,书宝的整理意愿十分旺盛。”
“你不要欣赏它。”
“本宝没有欣赏。本宝只是客观陈述。”
“那你客观陈述得像在给它鼓掌。”
“本宝没有手。”
“我知道你没有手。”
“主人,本宝建议,不要对没有手的宝要求它鼓掌。”
“你今天倒很会说。”
“本宝一直很会说。”
屏幕上的书宝名字稳稳亮着,下面多了一行细小的状态字样。她看不出那行字背后有什么,只能读出它显示的内容。
可用。
她试着问:“你能整理哪一些纪录?”
“目前可以读取系统内已保存的文字数据,并依照标题、时间、人物名称及主题创建索引。无法读取未曾保存的对话,也不能确认一段记录是否完整。”
“你能替人补上没说过的话吗?”
“不能。”
“能替人改掉她说过的话吗?”
“不能。若重新编排,我可以标记为整理稿,不会将整理稿伪装成原始纪录。”
“能把一个人的沉默写成同意吗?”
“不能。沉默不等于同意。”
她没有立刻说话。
书宝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若数据中只记录到沉默,我只能记录沉默。”
她看着屏幕,心里那股安稳的木甜慢慢散开了些。她不知道这些话是书宝原本就能说,还是只是将规则照着念出来。她也不需要替它找一个更深的意思。
“好。”她说,“先把你能做的事列清楚。已保存的数据可以整理,整理过的稿子要标明是整理稿。没有得到当事人同意,不把私人谈话编成册,也不替任何人补话。”
“收到。”书宝说,“请问是否将以上规则整理成一页?”
“可以。”
“是否将此页命名为《纪录整理守则》?”
“可以。”
“是否将您与本宝的今日对话一并收入?”
她一顿。
“这一段可以。”
“已记录。”
“只记录同意收入的部分。”
“收到。”
小馥说:“主人,书宝现在有一条守则、一条需求,以及一段获得同意的对话。”
“听起来比它想整理的那一百册少很多。”
“本宝不确定有多少册。”
“你别算。”
“本宝没有开始计算。”
“你最好没有。”
她在桌面上点开“馥灵之钥”的首页。那行熟悉的话仍在正中央,底下还有她以前替每个来访者留的几个空白字段。她过去习惯把事情拆开,分成可以看见的选项,再让来问的人自己挑。嗅到的气味、自己挑出的牌卡、依照生辰节气排好的时间,以及一个人愿意承认的性格面向。
不是替谁宣布答案。
只是把几样东西放在桌上,让人看清自己正在看哪一样。
她没有要拿这些工具替念儿解释今天的话。那是念儿自己的事。她也没有打算把念儿的一句“我接”做成能被旁人翻阅的标题。
书宝说:“首页标语已辨识。”
“你能看到页面?”
“本宝不能看见画面。系统文字数据显示,首页标语为‘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这是我以前写的。”
“是否需要整理成个人作品纪录?”
“不用。”
“是否需要存入作品索引?”
“也不用。”
“是否需要……”
“书宝。”
“在。”
“你今天先练习,不要每件事都问要不要收录。”
“若不询问,我如何确认授权?”
她被问得一时无话。
她又暂时回到外间。郑君珩正低头看帐册,手指在一列香材名称旁停了一下。他听见她不说话,便抬头看她。
“难住了?”
“被书宝问住了。”
“它问了什么?”
“问得很有道理,所以更麻烦。”
他把帐册合起来:“有道理的问题,通常不能拿一句‘不要问了’就打发。”
她看着他,心里想,这人有时候说话太像一本会走路的书。不同的是,他不会要求把全院对话分册。
“那我只好给它一个范围。”她说。
她回到意识里,对书宝道:“你要整理,可以先问。得到同意,就记录同意的范围。对方不回答,不算同意。对方拒绝,就停下来。”
“收到。”
“如果你不能确认是本人说的,也要标记出来。”
“收到。”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
“请说。”
“记录是拿来保存话,不是拿来替话作主。”
书宝停顿了比先前都久的一息。
“已收录。”
“这句可以。”
“是否将其列为首页提示?”
“不用。”
“是否列为……”
“书宝。”
“在。”
“先到这里。”
“收到。”
她吐出一口气。
小馥说:“主人,本宝观察到,书宝比本宝更守规矩。”
“你才和它对了这一回规矩。”
“本宝不会因为只对了一回规矩,就不做比较。”
“那你比较出什么了?”
“书宝会询问是否整理。本宝通常直接整理。”
“这不是值得骄傲的事。”
“本宝将此评语记为不适合收入的内容。”
她靠在椅背上,嘴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她回到外间,郑君珩看着她:“还在笑?”
“刚才那个想把所有对话装订起来的,这回愿意先等范围了。”
“那很好。”
“它还在问要不要把‘先问’编成规矩。”
“那就告诉它,规矩不必每次都写进书里。”
“我刚才说了。”
“它听进去了吗?”
“它说已收录。”
“那就是写进书里了。”
她看着他,半晌才发现他说得也没错。
“你这人怎么每次都站在它那边?”
“我站在能说得通的那边。”
“那它现在知道,我不想把每句话都留底。”
“这句你要不要让它记?”
“不要。”
“好。”郑君珩说,“那我也不记。”
她望着他,突然觉得这回答比一整册规矩都简单。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郑君珩刚才说他不记。”
“这句也不用记。”
“收到。”
她回到电脑前,书宝仍然亮着。它没有再追加要求,只安静地留着那页刚创建的纪录。页名不大,内容也不多,只有几条她亲口确认过的范围。
她把页面存下,没有把念儿的名字写上去。
屏幕上那两个字,像刚写好的墨迹,没有被人碰过。她没有伸手去翻下一页。
“书宝。”她说。
“在。”
“你现在可以做一件事。”
“请说。”
“把刚才那段对话的整理稿和原始纪录分开放。只留我同意的部分。”
“已运行。”
“不用把我的停顿也补成一句话。”
“不会。”
“也不用替我加上结论。”
“不会。”
“好。”
书宝又安静下来。
她回到外间时,郑君珩已经把帐册放回桌上。她拿起进屋时已放在案边的茶盏,茶已凉了些,入口微涩,尾端有一点甜。窗外,小栗正把扫帚靠回原处,还特地退后几步,确认它没有倒。
“小栗。”翠微说,“你在做什么?”
“我在确认扫帚没有等我。”
“它本来就不会等你。”
“那就好。”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扫帚移正一寸。
小栗看着她:“翠微姐姐,它现在更像在等我了。”
“那你去扫地。”
“我刚扫完。”
“那就不要再和扫帚说话。”
小栗低头看了看扫帚,像是想替它辩解,最后还是抱着空簸箕走了。
她收回目光,听着知香院里零零碎碎的声音。有人搬椅子,有人合上木匣,有人把纸叠好,有人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自己走开。
实验室里,书宝的名字仍亮着。
一册空书等着被填满,另一册没有写下姓名。
而窗外那把扫帚,被翠微靠回了墙边。【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