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艳阳透过车窗缝隙,晃得人眼晕。
长宁侯府大门口,车水马龙,京中权贵家眷的马车已经占了半条街。
“大小姐,到了。”
外面的马夫把车停稳了,丫鬟打起车帘。
朱珠深呼吸了一口气,端起恶毒女配那副眼高于顶的晚娘脸,提着裙摆弯腰出了车厢。
根据任务要求,她今天要带着废太子姬彻招摇过市。
让众人见识一下昔日的储君是如何沦为姜家赘婿,如何像一条狗一样跟在她的后面。
她刚探出身,姬彻已经俯下身去。
他一手扶着车辕,单膝跪地,肩背在玄色衣袍之下绷成一条直线。
那姿势有点太自然了。
就像昨夜替她脱鞋,给她搭足之后,他今日仍该伏在她脚下,任她踩着肩背下车。
一个完美的人肉脚踏。
朱珠扶住车门,整个人微微一僵。
宴请宾客的别院外面停满了华盖香车。
已经有好些个下马车的贵女公子们偷偷地看了过来,眼里都是震惊和不屑。
姬彻曾是东宫太子。
现在却跪在姜家小姐的车前,主动给她做人凳。
朱珠望着他宽阔的肩膀和背部,脑海里立刻就浮现出昨天晚上画本上写的【杀念丛生】那几个字。
昨夜那个疯子在隔壁骂她,恨她恨得想杀人,今日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给她当脚凳?
这肯定是陷阱!
说不定她一踏上去,他就故意会收起腿,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摔个狗啃泥,甚至摔断脖子!
她只想离他远远的,能少碰一下就少碰一下。
“滚开,用不着你。”
朱珠嫌恶地皱起眉头,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提起裙摆避开他的身体,从车辕的另一边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鞋跟碰到了一块碎石子。
脚踝一歪,她整个人就向一边倒去。
意料之中的摔倒没有发生。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旁边伸出来,死死扣住她的腰,把她一把拽了回来。
朱珠惊魂未定地撞到了一个结实而温暖的胸膛上,抬眼一看,对上了姬彻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男人的眼神不仅没有幸灾乐祸,反而透着一股极其骇人的狂躁。
姬彻死死盯着她,指骨几乎要捏碎她的腰。
她宁可冒着崴脚的风险自己往下跳,也不肯踩他?!
昨夜在房中,她分明将双脚肆无忌惮地搭在他身上,将他当做垫脚的物件。
今日到了这大庭广众之下,她却连碰都不愿碰他一下!
是被这满街的权贵公子迷了眼,嫌他这个废人丢人,急着同他划清界限吗?
朱珠被他盯得头皮发麻,立刻将胳膊抽了回来。
强撑着恶女的架子,“放开!我自己能走!”
姬彻慢慢直起身,衣摆掠过沾霜的石阶,脸上看不出喜怒,眸色却更冷。
朱珠被他看得越发后背发凉。
这是什么眼神?
她不踩他,他还不高兴了?
果然是个疯子。
她拢紧披风,转身便往院中走。
才迈出两步,脑中的画页便重重震了一下。
【赴宴之日,须携废太子同行,命其寸步不离,任满堂宾客观赘婿俯首之辱。】
尤其是寸步不离最亮。
朱珠脚步一顿,只得回头看向姬彻。
他仍站在马车旁,眉眼阴沉,满身写着生人勿近。
朱珠憋了半日,才不情不愿地道:“跟上。”
姬彻抬眼看她。
朱珠怕任务不认,又冷着脸补了一句:“今日不许离我三步。”
周围原本悄悄观望的人,神色顿时变得微妙。
众人早听说姜宝珠将这位落难太子当狗豢养,今日亲眼看见,方知传言还算客气。
这样大庭广众之下,也敢命他寸步不离。
姬彻一言未发,迈步跟了上去。
他身量高,肩宽腿长,只需一步便追到朱珠身后。
朱珠察觉那道阴沉沉的影子罩下来,下意识加快脚步。
他也随之快了一些。
她往左,他便往左。
她绕过花架,他也从花架旁经过。
始终隔着一步半,不远不近地跟着。
朱珠越走,越觉得身后像缀着一头随时会扑上来咬断她脖颈的恶狼。
偏偏画本不许她甩掉。
她只得绷着脸往前走,一副嫌弃得连话都懒得同他说的模样。
姬彻也阴沉着脸。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
外人看来,就是恶名昭著的姜家小姐昂首走在前面。
明明生着一张浓丽嚣张的脸,可仔细一看,她走得同手同脚,眼神四处乱飘,像是只误入狼群,强装镇定的小白兔。
而传闻中被侮辱至不成人形的废太子赘婿,表面上像一条被驯服的恶犬一样,冷着脸紧随其后。
但是步伐极具压迫感,目光也很凶恶,仿佛随时都可以拔刀血洗整个侯府。
周身的杀气让路过的贵女们纷纷后退。
看样子,简直分不清到底谁才是那个被奴役的可怜虫。
朱珠忍着脚踝酸痛,在园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今天要找的“大金主”卢小姐。
怎么回事?
卢妙妙昨天晚上还说今天早上要这批花。
她又熬了大半夜,把数量勉强补足。
怎么人不来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外面有人议论。
“听说卢家的车在西桥附近把马惊跑了。”
“卢三姑娘从车上摔下来之后,整个人都掉进了荷花池里。”
“这个时节落水,不得冻坏了?”
“人倒无碍,只是衣裙妆发全毁了,哪里还肯来赴宴。听说回府后发了好大的脾气,连身边两个丫鬟都挨了板子。”
朱珠听得愣住。
摔水里了?
那她订的花怎么办?
她转过头去看着丑奴怀里抱着的花匣子,眼中的光芒暗淡下来。
那批花用料好,做起来也费工夫。
卢妙妙若不来,她一时又寻不到别的买主,辛苦倒还罢了,那些裁掉的缎子却再也变不回来。
朱珠轻轻抿住唇。
姬彻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她垂下去的眼睫。
卢妙妙今日自然来不了。
她既喜欢将旁人的东西踩进泥里,便也该亲自尝一尝,从车中跌进污水是什么滋味。
只是眼前这个蠢货对此一无所知。
姬彻收回视线,指间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袖口。
朱珠很快打起精神。
人既然没来,她总不能抱着花匣在这里等上一日。
她叫丑奴过来,和自己一块儿回车上。
刚穿过一片僻静的临水回廊,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姑娘!”
一个穿鹅黄小袄的小姑娘爬上了栏杆。
她不过五岁左右,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水榭,正伸着手去够挂在柳枝上的纸鸢。
身边的乳母隔着几步,吓得脸色煞白,又不敢贸然扑过去,唯恐将孩子惊得跌入水中。
小姑娘脚下踩着窄窄的木栏,身子摇摇晃晃,仍固执地向前伸手。
朱珠顾不得多想,提裙便跑了过去。
“别动。”
小姑娘回头看她。
朱珠从丑奴怀里的花匣中抽出一朵石榴花。
花瓣红艳,花蕊缀着一粒小小的金珠,在日光下亮得惹眼。
她举起花,朝小姑娘晃了晃。
“纸鸢已经坏了。你下来,我把这个给你。”
小姑娘的眼睛果然被绢花吸引过去。
“给我么?”
“给你看。”
朱珠不敢立刻许出去,只将花往前送了些。
“先转过身,把手给我。”
小姑娘慢慢收回够纸鸢的手,试图从栏杆上转身。
脚底却在这时一滑。
乳娘惊呼骤起。
朱珠扑上前,一把将人抱进怀中。
她自己也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腰背重重抵在廊柱上,才勉强站稳。
小姑娘吓得死死抱住她的脖颈。
朱珠心口跳得飞快,抱着孩子半晌也没敢松手。
“你吓死我了。”
她声音发颤,手掌仍护在小姑娘后脑。
“这样高也敢往上爬,掉进水里怎么办?”
小姑娘脸色苍白,眼睛却仍盯着她手中的石榴花。
“花……”
朱珠低头看了看。
方才扑过去时,那朵花被小姑娘抓进了手里,如今攥得紧紧的,几片花瓣都有些皱了。
她心里顿时抽了一下。
这一朵要卖四十文呢。
乳母与丫鬟匆匆赶来,将小姑娘接过去。
小姑娘却一只手搂着朱珠,另一只手攥着花,怎么也不肯松开。
“我要这个。”
朱珠望着那朵已经被捏出折痕的石榴花,嘴唇动了动。
拿回来似乎也卖不出原价了。
可就这样送出去,还是好心疼。
“绾绾。”
身后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
司马澜快步走来,先将妹妹上下检查一遍,见她安然无恙,紧绷的神色才缓下来。
他抬眼看向朱珠。
今日之前,他只远远见过这位姜家小姐几回。
京中关于姜宝珠的传言却多得很。
骄横,恶毒,奢靡,容不得旁人忤逆半分。
可就在方才,那个传闻中那个骄纵恶毒、打骂下人的姜家大小姐,竟不顾自身安危,飞扑救下了他的妹妹?
司马澜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姜大小姐出手相救。绾绾顽劣,惊扰了小姐。”
他说着,低头看见妹妹手里死死攥着那朵绢花,便柔声道:“绾绾,快将花还给姜姐姐。这花做工精细,定是十分贵重之物。”
朱珠望着那朵花,整颗心都在滴血。
几十文钱的成本加上她通宵的手工费呢!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脱口而出:“其实也不是特别贵重,就是……挺费钱的。”
司马澜一怔。
朱珠感觉自己的话有些直白,忙故作轻松地补了一句:“我丫鬟做的,用来贴补月例的。本来卢小姐已经定下了,可她现在没来,这花要是弄坏了,我还得自掏腰包赔给那丫鬟呢。”
司马澜看着丑奴怀里的花匣。
匣子里一排绢花开得正好,花瓣剪得非常细致,颜色搭配也很有灵气,应该费了不少功夫。
姜宝珠竟会帮下人兜售手艺?
甚至弄坏了还要自己倒贴钱赔偿?
这与外界传言的那个跋扈毒妇,简直判若两人!
朱珠看着小姑娘爱不释手的样子,终于狠了心。
“卢小姐今天不来,估计也顾不上这些花,东西卖不出去,带回去说不准又让人给毁了。”
到了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惆怅了一瞬。
姬彻一直站在回廊转角处,闻言眸光骤然沉下。
朱珠未曾留意他。
她伸手帮小姑娘理了下刚才跑乱的头发。
小女孩软乎乎的,真是可爱。
眼睛还一瞬不瞬地看着花。
朱珠一横心,算了。
“你既然喜欢,这朵送给你吧。”
小姑娘抱起花,眼睛都弯了。“谢谢姐姐。”
朱珠看着那四十文钱消失在小姑娘怀里,心疼得手指都蜷了一下,脸上却还是带着笑容。
司马澜将她细微的神情看在眼里。
“这花,多少钱一朵?”
朱珠抬起头来:“什么?”
“匣子里所有的花。”
司马澜看着她,语气温和。
“我全要了。”
朱珠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满匣的花,又抬头望向司马澜。
“你要这么多花干嘛?”
“绾绾喜欢。”
朱珠看了一眼才五岁的小姑娘。“她一个脑袋,也戴不了这么多呀。”
司马澜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今日你救了她,我总得谢你。何况花若卖不出去,你还要回府贴补丫鬟。”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缓。
“总不能叫你吃这个亏。”
朱珠从来没被男人示好过,哪里听得出其中的意思。
她真心以为他就是知恩图报。
她一听见有人愿意将整匣花买下,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星辰,点头正要答应——
“她不卖。”
一道森寒至极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姬彻从假山的阴影中缓缓走出,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朱珠与司马澜之间。
他用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孤狼的目光来注视着司马澜,其中的暴虐与杀机毫不掩饰。
他一直跟在她身后。
方才站在暗处,直至司马澜要买花才忽然现身。
朱珠一见他就瞬间警觉起来。
她的生意眼看就要成交了。
这疯子又想干什么?
姬彻来到她的身边。
两人之间只有一寸的距离,他就已经感觉到有一股怒火从身侧扑过来。
“几朵破布花而已,司马公子想拿银子讨她欢心?”
司马澜稍微停顿了一下。
朱珠听了之后火气更大。
昨天下午的时候,他就把第一匣花给弄坏了。
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肯买的,他还要再冲出来坏了她的好事。
她刚想开口,脑海中的那本画册突然剧烈翻动了起来。
墨迹如血,转眼铺满整页。
【司马澜买花示好,恶妻恐赘婿坏其好事,遂当众唤至身前,迫其低首,堵住其口,狠狠践踏其男性尊严!】
【使其屈辱至极,认清自身卑贱之位!】
【须令满堂皆见赘婿受制,怒意翻涌,方可过页。】
朱珠眼前一黑。
又来?
这里站着这样多的人。
画本要她当着司马澜的面把姬彻叫到身前,迫他低下头,再堵住他的嘴。
按姜宝珠原来的性子,她会一巴掌扇过去,再叫人拿布塞他的嘴,像教训狗一样不让说话。
朱珠做不出这种事。
但是画纸已经发红了。
四周的目光也纷纷聚拢过来。
姬彻仍然在看着司马澜,眼底压着幽暗的戾气。
“这些花,她不卖。”
朱珠一听,彻底急了。
那是她熬了大半夜才补出来的花。
凭什么不卖?
她抓着姬彻的衣服。
姬彻猝然低头。。
朱珠顺势把他拉到面前。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她仰头望着那张阴郁俊美的脸庞,脑海里只剩下画本上的八个字。
迫其低首,堵住其口。
姬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昨夜曾在黑暗中反复出现的眉眼与唇,此刻近在咫尺。
朱珠一咬牙。
“闭嘴。”
她攥紧他的衣襟,踮起脚,直接亲了上去。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姬彻的身子猛地绷紧。
朱珠的唇贴在他唇上,温润而急切,还带着一些刚喝完果茶后的甜味。
她抓着他的衣领逼迫他俯身,像昨天晚上命他当凳子那样,蛮横地把他压了下来。
不许他开口,也不许他躲避。
姬彻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收紧。
幽黑瞳仁里翻滚的怒意停滞了一瞬,随即化作更加浓重,也更加危险的暗色。
朱珠只亲了一下,正要退开。
一只手忽然扣住她的腰。
少年掌心滚烫,五指隔着衣料骤然收拢。
她尚未来得及反应,脑中的画页已经“哗啦”一声翻了过去。
过关。【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