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厄斯兰那为阿德里安和瑟琳娜创造了一个单独谈话的空间后便离开了。


    他找了一处险峻的悬崖坐了下来,有的时候他就喜欢找这种几乎没人会来的角落一个人待着。


    这里只能听见呼啸过悬崖的风,荒凉无比,如同与世隔绝,十分孤独。但他却也能感觉到久违的轻松,有一种好像脱离了世界的自由感。


    就好像只要待在这里,就没人能找到他,就连责任也暂时远去了,让他感觉自己好像不是万众期盼的救世主,而仅仅是在哀丽秘榭农忙时偷闲躲懒的村民。


    曾经在永劫回归里,每次进入新轮回,在新的卡厄斯兰那诞生前,在自己尚未被火种灼烧得失去所有理智、只剩执念之前,他也时常会找这样的角落,短暂地卸去身上的重担,稍微喘一口气。


    那时,他好像不再是背负着世界的真相,需要欺骗世界和众神,与黄金裔和自己为敌、站在逐火之旅的反面的罪人。他好像不再是预言中的救世主,不再是无名的英雄,也不再是负火的囚徒。他是卡厄斯兰那,也只是卡厄斯兰那。


    可这样喘息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他总会继续背负这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责任走下去,直到将这些交付给新的世界。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接力赛——没有对手,也没有终点,只有一个又一个的卡厄斯兰那,从诞生、背负、交付到燃尽,不断循环往复。


    现在,他脱离了无尽的循环,不再需要登高去假装自己已然卸下了重负,却也暂时改变不了这个习惯。


    如今,他不会插手除了任务目标女神和勇者之外的事物,因为这不是他的世界,这是属于阿德里安和瑟琳娜他们的世界。


    在原生世界的经历教会了他一件事:一个世界只能由它的原住民来拯救,外来者插手太多,反而或许会带来不好的后果。


    瑟琳娜想要对索拉瑞亚拨乱反正,阿德里安想要复仇,这都是他们的选择。无论如何,他不能也不会擅自插手,扭曲他们的决意。


    卡厄斯兰那时常会想,或许正是因为他将自己的责任交给黑塔女士,她原本才会落得如此地步。若是他依旧坚守自己的责任,或许黑塔女士就不会有那种下场,寰宇也不会就此遭到血洗。


    那个未来如果发生了,那就都是他的错。


    或许从来都没有所谓的灰白黎明,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将他人拉进这个世界的命运。


    如今唯一值得卡厄斯兰那庆幸的,是在那个最糟的结局发生前他遇到了496。


    通过交付代价,景曜愿意拯救翁法罗斯、拯救整个寰宇。


    卡厄斯兰那清楚,这依然是一种外来力量的介入——但这份介入并非替世界决定命运,而是阻止寰宇被彻底抹去,让所有世界至少还能保有继续存在、继续选择的机会。


    即便未来的命运依旧要看宇宙自己的选择,但至少现在他们安全了。


    至于自己交换给景曜的代价……那微不足道。


    “宿主?”496似乎察觉到了卡厄斯兰那有些低落的心情。


    “我没事。”卡厄斯兰那摇了摇头,“你觉得加雷斯如今到底是什么状态?”


    496摇了摇头:“不知道。世界千千万,复活的手段层出不穷,谁知道这个世界的女神是靠什么办法。”


    “复活还有很多种方法吗?”卡厄斯兰那有点兴趣。


    “是啊,不过有的方法争议也蛮大的。”496点了点头,“我们维度管理局的复活方法就是诸天万界里最没有争议的,从时间长河里找到复活对象死去的前一瞬,将其拉走,同时给原时间点留下一个一模一样几乎找不出区别的假身。”


    “不过这种方法难度太高,甚少有人使用,但我们是例外。”496骄傲地说道,“毕竟这样不仅是要从原世界抢人,还要和时间抢人,没点实力的高维生物都做不到。”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办法,比如说找回复活对象的完整灵魂为其重塑身体;还有让人带着记忆重生,这也是一种复活,不过这种方法在大多数人看来就是穿越。”496开始列举自己知道的复活方法。


    “那有争议的复活呢?”


    “让时间线倒流、世界重启,还有借他人的记忆拼凑出这个人来复活啥的。”496嘟囔道,“但世界重启,未来的经历不同了,那这个人还是这个人吗?这个方法的争议点就在这里。还有,毕竟每个人在其他人的眼中的形象都很不一样,可谓是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用他人记忆塑造出的能是这个人自己吗?”


    “他人眼中的自己,是完整的、还是只有其中一面?基于他人记忆复活的人,还是原来的人吗?”


    听到496这番话,卡厄斯兰那点了点头,他很认同496的观念。


    在他的故乡翁法罗斯的传说中,天父刻法勒将在世界的尽头用自己的记忆重塑天地,将所有人带去新世界,而这一世的黄金裔们会成为新世界的泰坦。


    可事情真的是这样的吗?


    当然不是。


    所谓的再创世,就是系统迭代。上一世的数据不会被直接搬到全新的轮回中,那些所谓成为了泰坦的黄金裔们不过是经过系统筛选,提取了它认为最需要的部分数据,在新的世界中创造了相似的形象而已。


    唯有在刻法勒、背负世界的全世之座的记忆中,才能打捞到上一个大轮回的实际数据。但那也不过只是记忆,上一个轮回的黄金裔们早已不在了,留存于此的,只有“史诗中传颂的泰坦”而已。


    那么,究竟是什么塑造了一个人呢?


    天生的基因、性格,还是后天的经历、成长?即便是同一个人,经历不同的情况下,真的可以将其看作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吗?


    至少卡厄斯兰那不这么认为。


    即便有着大量的相似之处,但他并不认为前代的负世因子卡厄斯就可以直接等同于自己。


    而即便是由他亲手开启的永劫回归,同一批因子的循环往复,他也不认为不同永劫回归中的那些黄金裔是自己的同伴。


    因子还是那个因子,但终究是不一样了。


    在他看来,新轮回的黄金裔同伴们只属于这一轮回新生的“自己”,而他则要像上一个卡厄斯兰那、上一个自己那样,逼着此世依旧纯白的羔羊染上不甘的色彩,逼他裹挟如烈阳般炽然的意志、身携如新芽般无数的期望前进。


    直到新生的卡厄斯兰那成长到能背负这份传承了无数个千年的决意,他才会将己身这熊熊燃烧的烈火交付,让那个新的自己也化作永劫回归的薪柴,为众生接续洞穴中如太阳般高悬的火焰。


    卡厄斯兰那们的意志跨越无数个千年、无数个轮回也未曾中断,完整的传到了最后一个他、也就是自己的手上。因此他大可以直接下定论:虽然是不同的个体,但他们终究都是“卡厄斯兰那”——他的意识始终连续,“我就是我”这个认知从未断裂。


    但是黄金裔们却不同。即便他们的觉悟始终如一,但就像上个轮回为掩护民众而留下的伤口在下一个轮回也许根本不存在,无数细节提醒着卡厄斯兰那,他们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在卡厄斯兰那看来,自己的黄金裔同伴们都已尽数死去,新的黄金裔们不是曾和他并肩过的同伴。他们终究属于不同的轮回、拥有不同的经历。他们是不同的人。


    不论如何,他手上沾染的同伴之血都不会因为轮回的重启而消失——他早已是杀孽满身的罪人。


    先不说永劫回归并非回溯时间,它仅仅只是同一份演算的重开,就算时光真的倒流、一切都回到了没有发生之时,杀戮的罪孽也不会就此消失。哪怕这份罪再也无人知晓,只要贯穿轮回的他仍旧铭记,那么这就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无法被抹去。


    这是卡厄斯兰那欣然接受的判决。


    在他出发的那一天他便已做好了满手鲜血的觉悟,因此他极度抗拒用玩弄记忆的方式去扭曲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这是对所有决意的蔑视。


    记忆不是万能的解答,它会在人们的主观中扭曲,直至面目全非。


    “那位女神使用的方法就是用他人的记忆去重塑加雷斯吗?”卡厄斯兰那皱了皱眉。


    496上下跳了跳:“听起来像。”


    那么如今的那位加雷斯还是不是曾经的加雷斯呢?


    无论是按照瑟琳娜还是按照卡厄斯兰那的标准,他都不是了,但或许对于其他人来说,却不一定。


    当卡厄斯兰那再度回到瓦尔基恩族地的时候,阿德里安和瑟琳娜已经谈妥了。


    虽然两人并没有多亲密,但最开始的敌意似乎消散了不少,看起来已经达成了初步的合作。


    看到卡厄斯兰那,阿德里安眼睛一亮,但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他看了一眼瑟琳娜,冷哼一声:“你应该感到庆幸,是拯救了我的部族的卡厄斯兰那大人引荐了你,不然你连合作的机会都不会有。”


    “我知道。”瑟琳娜点了点头,“我现在一穷二白,没有能打动你们的资本,毕竟我的所有家当都在王国里。”


    “那你还是别想了,估计早成勇者的囊中之物了。”阿德里安冷笑道。


    ……好吧,敌意也没消散多少,说话还是这么针锋相对。


    卡厄斯兰那果断插入对话,看向瑟琳娜开口道:“你提这个,是想让我帮你把你的东西拿回来?”


    “凭什么!”阿德里安不服,“卡厄斯兰那大人凭什么帮你!”


    “说不定卡厄斯兰那先生自己愿意呢?”瑟琳娜看向阿德里安,“你说卡厄斯兰那先生和你们关系密切,但我怎么感觉他对你们一族态度生疏呢?”


    阿德里安闻言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委屈:“那是因为……”


    “这不是他们的问题。”卡厄斯兰那开口,善解人意地替阿德里安解释道,“我不是此时之人,对于你们的世界而言,我只是一个外人,与我也不需要多么亲近。”


    “外人?”瑟琳娜意味深长地看向阿德里安。


    “大人……”阿德里安委屈地看向卡厄斯兰那,“大人想把瓦尔基恩族当做家也是可以的。”


    瑟琳娜嗤笑一声,随后看向卡厄斯兰那:“不知道卡厄斯兰那先生可否愿意陪我去一趟王国?虽说如今的王国可能不太欢迎阁下,我也无法尽地主之谊,不过我想,我们也不需要这些表面功夫才是。”


    王国啊……他没去过。


    不过姑且也算那位女士的老巢,说不定能在那里找到通往她所在的空间的线索呢。


    这个世界对于卡厄斯兰那唯一的难点就在于他找不到女神的所在空间。即便他身负帝皇权杖的一部分、甚至可以随心调用这个对此世完全是降维打击的星体计算机,但他面对的好歹也算这个世界的世界意识的化身,这里完全是对方的主场。


    虽然由于自身过于强横不至于被对面打败,但他也暂时拿对方没办法。


    “你知道王国里有什么地方和女神关系最密切吗?”卡厄斯兰那看向他们当中唯一的王城人。


    “有啊,王宫里的女神骑士团。”瑟琳娜点了点头,“艾拉瑞娅最初的神像就在那里,那也是神谕发布的地方。”


    “我可以带你回你的私库。”卡厄斯兰那做出了决定,“不过我想去那里走一趟。”


    “去那做什么?那里可是王国九成精锐所在地。”瑟琳娜很是天马行空地发散着思维,莫非卡厄斯兰那打算直接把她送上王位?


    “我要找到艾拉瑞娅。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目标就是解决她,说不定在那里我能找到定位她所在空间坐标的方法。”


    虽说卡厄斯兰那可以大肆搞破坏逼她出来,毕竟作为创世与爱之女神,面对信徒们绝望的祈祷,想来她也不会完全不出面,但卡厄斯兰那却不想这么做。


    这样做与纳努克那个傲慢的蠢货有什么区别?


    他的力量难以控制,万一真的伤到了无辜怎么办?


    卡厄斯兰那在这个世界只会主动对两个人出手——创世与爱之女神艾拉瑞娅和勇者亚当。


    若非如此,他当初也不会特意等到亚当出城才下手,下手之前还给了其他人离开的机会——可惜没人选择离开。


    “我明白了。”瑟琳娜点了点头,“不过,这种可能非常小,毕竟我们也不知道女神待的空间在哪里。目前最可行的办法估计还是截杀亚当,逼女神现身。”


    卡厄斯兰那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其他人陷入生死危机女神会不会管,但如果亚当面临生死危机,艾拉瑞娅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哪怕她明知道是陷阱。


    只可惜上次她把人救走是通过她另外开辟的空间,而不是真身出现在他的领域范围内与他对抗,因此他没有办法把她留下来,平白错失一次机会。


    “等这次回来我说不定可以帮你把艾拉瑞娅从她的乌龟壳里拖出来。”瑟琳娜古怪一笑。


    “你?”阿德里安质疑地看向瑟琳娜,“行吗?”


    “不要小瞧我的魔法啊!”瑟琳娜骄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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