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小区绿化很好,每单元楼下都有长椅,适合坐在上面思考人生。


    徐知拍摄一结束就马不停蹄赶过来帮忙,远远地,看见一个背影——脑袋仰起,右手拎着一罐可乐,姿势很适合预防颈椎病。从他看见到走近这两百米里,那人纹丝未动。


    ——也不是完全没动。可乐罐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了裤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继续仰着。


    “在这坐着干嘛?”徐知绕到戚风旁边坐下。


    今天降温,这里还是风口。狭管效应。风一吹,冷得徐知直哆嗦。


    戚风将手从口袋里伸出,拢了拢卫衣外套的领口。


    “第一次来,怕你找不到路——”


    话到一半,斜后方有人影经过。他目光游移,跟着那个影子走了一小段,直到人影拐过三单元门口,才眨了下眼,将视线拽回来,补上后半句:“下来接你。”


    徐知摸着下巴,他看上去有这么傻吗?


    “哼哼,我看你是想在这里守着,怀抱侥幸心理,偶遇宋医生吧。”


    偶遇成功,那说明他们很有缘了。


    如果失败…


    戚风低头喝了口可乐。


    长椅本来就是给人坐的嘛。


    “呵,每次碰上回答不了的问题就这样。”徐知搓了搓胳膊。


    太阳在两栋楼宇之间越缩越窄,直至被楼顶的棱角彻底吞没。最后一缕暖意也从水泥地面上收走,风变得更锋利了,贴着地面刮过来,卷着几片落叶擦过脚踝。


    徐知才坐这么一会儿就受不了,随口问道:“宋医生有车吗?”


    有的有的。戚风点点头,他对车颇有〇番研究,也能看出来很贵。


    “那你在这儿能等到什么?要蹲也该去地下车库啊!人家又不从上面走。”徐知翻了个白眼。


    戚风哗啦一下站起来。


    对哦。


    他懊恼地咬了下唇,下唇被牙齿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又弹回来。


    色令智昏了。


    “去哪儿?”徐知一把将他拽住,“你还真打算去地下车库蹲人啊!那你还干什么兽医?直接把医院关了去应聘小区保安得了。宋医生下班,你就给他开开门,敬个礼——‘欢迎业主回家!’每天早上再目送他走——‘业主一路平安。’”


    戚风不语。


    保安?朝九晚五,亭子冬天不冷夏天不热,超过三十五也能干。那很好了。


    徐知:“我靠,你还真的在思考啊!”


    恋爱脑。


    丧尸都不要。


    他伸手抓住戚风的卫衣帽子,用力往后一拉。


    戚风踉跄两步,回头看一眼车库的方向。


    被拖走了。


    ·


    明明说是来帮忙,结果人一到家就长沙发上了。


    “晚上吃什么?”徐知歪在抱枕上懒惰道。


    “火锅,暖房。”戚风挽起袖子,从冰箱里把牛羊肉卷、虾滑、毛肚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在料理台上。转身去够挂钩上的围裙。


    小臂抬起,灰色家居服的下摆跟着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线。


    如浸过水的瓷片,细腻莹白。偏偏那白里又透着两分薄薄的红,像被谁用力掐过一把似的。


    细长的手指绕到身后,摸索了两下,没找着带子。于是侧过身。薄薄两片肩胛骨,如雏鸟敛着羽翼,在布料底下微微凸起。


    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手指勾着系带慢慢打了个结。


    粗布围裙陷进柔软的家居服里,勒出一道更软更柔的凹。


    腰太细,带子又系得松,那结便歪歪斜斜坠在腰侧,好似随时会散开。


    傍晚最后一点柔光从厨房窗户里漏进来,不偏不倚,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似用墨勾了一笔。浓淡皆宜。


    指节抵着刀背,几缕碎发滑下来,垂在颊边,随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徐知支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感慨:


    “我与孟德是知己啊。”


    “我也喜欢人——”


    咔。


    菜刀入木三分,立于案上。戚风掀起眼:“你若再在这里放肆,就恕我告辞了。”


    识食物者为俊杰。徐知立刻做了个把嘴巴拉起来的动作。


    厨子走了他吃什么。


    安静没两分钟,又爬起来,开始翻戚风的橱柜:“诶,你家有螺蛳粉吗?待会儿煮一包来吃。”


    “没,要吃自己买。”


    徐知捞起茶几上的手机,三下五除二下好单——螺蛳粉两包,啤酒一打。下完单退出外卖软件的时候,余光瞄见微信图标,手指一顿。“你把下午宋医生那条评论再给我看看。”


    徐知点进戚风的朋友圈,将宋识青的评论仔仔细细看了两遍。


    “啧——宋医生不简单。”看上去跟个草食系禁欲男似的,“其实很会撩嘛。”


    切肉的声音顿了一拍。


    戚风放下菜刀,转过头来:“你说的哪个liáo?”


    “撩?聊?都一样啦。不过小蛋糕,我劝你还是小心点。”徐知从沙发上爬起来,脸上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本来他觉得两个人长得都很爽的样子,玩玩就玩玩,为朋友感到高兴。可从重逢到现在,才一个月,戚风又是搬家又是为美人一掷千金的,明显上头了。


    “虽说我不该泼你冷水,作为朋友我肯定站你这边,但你和他都这么多年没见了,你喜欢的只是高中时候的他——人是会变的,何况男人,更何况还是很帅的男人!很容易突然烂掉的。”


    “上次那个买家是他妹妹。”戚风洗了根黄瓜慢条斯理地切着,刀落得又轻又匀,打算和玉米拌个沙拉。


    徐知:“所以呢?”


    “不是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能说明什么?帅成宋识青那样的,说不定根本没有固定关系,都是炮友,一个城市一个都保守了。”


    生活中美女和猪头的比例,充分说明帅哥是一种稀缺资源。保持清白的私生活在这个群体里属于小众的爱好。


    戚风的背影不为所动,手起刀落,速度渐快,黄瓜丝越切越多。


    切完又去扒玉米,一粒接一粒往下剥。


    作为朋友徐知才冒绝交之大不韪,直言不讳,但也只能点到为止,不能介入他人因果。小蛋糕这么好,他不希望戚风受伤。


    徐知担心地凑过去,只见料理台上堆起了一座金灿灿的玉米山。


    “够了够了,一会儿再把赫鲁晓夫招来。”


    戚风这才停下。


    锅里的红汤正咕嘟咕嘟地翻滚,他将一碗凉水往锅中一泼,滚汤的沸腾声骤然小下去。


    热气腾起来,模糊了眉眼。


    他解开围裙,搭在挂钩上。


    “吃饭吧。”


    ·


    徐知拉开易拉罐,仰头灌了一大口。


    戚风盯着那打啤酒看了一会儿,伸手:“给我一个。”


    “你那点酒量?算了吧。”徐知把啤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怕他又像上回一样,喝醉了随机给人打电话,故意将后果说得十分严重,“再说,喝啤酒容易长胖,不然啤酒肚为什么不叫红酒肚?米酒肚?鸡尾酒肚?”


    戚风眼睛眨了眨。


    对着这张脸,实在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行行行。”徐知妥协了,往杯子里倒了半杯推过去。


    有一就有二。再而三。


    三生万物。


    两小时后。


    戚风盘腿坐在仓鼠笼前,将罩笼子的薄t恤撩开一角,把自己脑袋也塞了进去。


    “火锅你还吃吗?不吃我可煮螺蛳粉了。”徐知冲他喊。


    布帘下伸出一只手,食指九十度拐了拐:“去阳台。”


    今天刚搬的家,他可不想新家立刻染上酸笋味,小礼物也不能闻这种刺激性味道。


    “去就去!这话我们酸笋可听不得。”徐知生怕酸笋伤心似的,用力捂住螺蛳粉袋子的耳朵,连锅带桌搬去阳台,阳台连通屋内的门也关上了。


    戚风将手机拖进布帘里,视线迷离,恍着眼睛找到宋识青的对话框。


    按住。


    “宋医生,你在家吗?”


    这么晚,如果被徐知说中了,肯定就不在……


    宋识青:[不在。]


    隔了一秒。


    [你喝醉了?]


    [一个人,还是和朋友一起?]


    戚风头顶布帘,指尖戳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报告。


    [和朋友。]


    报告完毕。


    他向上翻了翻,盯着“不在”两个字,喃喃自语:“…说对了,果然不在。”


    宋识青:[什么?]


    戚风歪头,看了看指尖。


    咦?


    手滑点到语音了吗?


    每个人喝醉酒都有自己的规则怪谈——有人会哭,有人会笑,有人会跟路边的垃圾桶称兄道弟。


    对戚风来说,他的规则怪谈第一条是:酒后100%空口说真话。


    他将手机翻过来,低头,嘴唇贴近收音孔:“我朋友说,你长这么帅,夜生活肯定很淫…”


    他猛地捂住嘴巴,理智从酒里浮上来一点。不行不行。


    戚风歪头,盯着屏幕左边长出来的语音条。


    指尖蜷缩,陷进啤酒铝罐中,捏出哗啦啦的声响。


    右手悬在播放键上,指肉边缘压出一点白。


    塞壬还没开口。


    他已经很不争气。


    戚风将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安静了大概十秒。又翻回来。歪头。脸颊几乎贴上屏幕。


    耳朵离收音孔只剩一寸。


    先是一点呼吸,才到字。


    “很什么?”


    男人的声音从底部小孔漏出来,像刚跑完步,气息没匀,尾音拖着一截,很轻的喘。比平时低一个八度。那点沙沙的气音贴着耳膜,慢慢钻进去。


    戚风手指一松,手机差点砸在腿上。


    他双手捏住。有人性的男人不会这样讲话。宋识青这个品德可疑的家伙!但宋医生医术高超,对待患者既温和又耐心,人模人样,实在又是很好的。


    再听一遍吧。


    可恶啊!太坏了。宋识青简直不是人!但栗子蒙布朗又实在美味。再给他一次机会好了。


    重播。


    戚风喉结滚了滚。


    意志本就薄弱,还有坏人反复勾引。


    他将手机捡回来,脑袋贴近收音筒。


    “…乱。”


    “对不起,背后说人坏话是不对的。”


    应该当面说。


    “我们错了。”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两只手叠上去压着。小礼物在笼子里窸窸窣窣地扒着木屑。过了几秒,戚风又把手机翻过来,眯着眼看屏幕。


    【对方还在输入中……】


    要骂这么多吗?别打字了,好麻烦呀。宋识青可以给他打视频电话。


    咦?


    戚风眨眨眼。


    进来的不是字。


    一张live。


    他眯着眼睛凑近屏幕,点开,努力分辨——


    镜头没拍脸。只拍镜子。一排哑铃架,黑色橡胶片层层码好,背景一角是龙门架钢索和滑轮。顶灯冷白,在器械表面折出锋利的亮线。


    镜中的人穿着黑色速干t,袖子卷到三角肌。小臂线条干净,青筋从腕骨一路浮进袖口。刚练完,肌肉还充着血,皮肤绷得发亮,薄汗将黑色布料洇出更深的一层。


    一滴汗挂在下颌边缘,将落未落。


    live帧数跳了一下。


    那滴汗淫□□乱地落下去,砸在领口锁骨,碎成更细的水珠。


    嘴里怎么这么多水?


    戚风盯着那点碎光。


    喉结滚了滚,咽了下去。


    宋识青:[我吗?]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