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养父
舒禹今年已经四十又三,虽然保养得宜,面上瞧着年轻,可是这样又急又重地一跪,甚至磕在山道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只感到膝头钝痛不堪。
这样的痛楚让他的身子自然而然地低伏了下去,让他不必惊惶地迎上元昭帝的目光,掩饰住了他内心彻骨的恐惧,只把额头抵着湿冷的石板,浑身都在发抖。
身后的两人听到了陛下二字,也一样抬高屁股跪在了地上,抖如筛糠。
舒禹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似乎方才的一声惊呼已经耗尽了力气,他如今动也不敢动,那股盛气凌人的怒意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心头的惶然。
方才骂出口的那些话似乎还有余音在林间回响,像是无声的耳光,狠狠地反抽打回舒禹的脸上,他疯狂地思索着,想着如何向元昭帝求饶,如何认罪,甚至无暇再去想自己的女儿,去想太子或是太子妃的身份。
元昭帝并没有急于开口,他给了舒禹时间去想,舒禹脑海中还回荡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元昭帝自然也一一记得。
只是他更怕宁韫记得。
他将她护在了身后,宁韫抬眼,只能望见他宽阔挺直的脊背,他身形比她高大太多,有时在两人亲昵的时候,有时他一展开手臂,宁韫的视线都被他的身体阻隔。
这样结实健硕的身体,能给她温暖和身心依偎的安然,如今也能将她所有纷乱的心绪安抚。
元昭帝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舒禹,一只手负在身后握着宁韫的手,另一只手自然地持在自己的小腹前,轻轻摩挲着他手上的白玉扳指。
他的目光里没有怒意,甚至也瞧不出来什么威压的意味,舒禹却觉脊背上压了一座山。
所谓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杵,陛下是没有杀意表露给他的,因为杀意似乎尚有转圜的余地,尚能求搏一命。
可是天意不能,如今天子要舒禹死,舒禹便只能恩谢一死。
舒禹似乎听见陛下轻哼了一声,又有些不确定,而后他听到陛下衣袖轻动的声音,依旧不敢抬头,他如今恨不能自己是一块挡路的石头,当了陛下的路,被一脚踢开,便也不至于粉身碎骨。
约是这个时候,舒禹才能想一想宁韫方才为何会对陛下那般亲密……
元昭帝感受到宁韫的指尖有些凉,抓着她的手将她的手臂环抱在自己腰腹上,用衣袖轻轻遮住,将覆在他小腹上的手包握在掌心。
宁韫方才更多是震惊,她更惊讶父亲为何会在这里,惊讶父亲会那样骂她,甚至她在想,等等要如何面对父亲。
如今她抱着元昭帝,把脸轻轻枕贴在他背上的时候,宁韫方才感到难过伤心,本是侧脸枕着,如今把脸埋在了他衣间,默默地流着眼泪。
终于想好了自己要如何认罪,舒禹惶恐地开口:“微臣参见陛下!微臣不知陛下微服私访至此,微臣罪——”
“什么罪?你这样说便是知道自己有罪了,可是既然有罪,却不诚心认罪,反而巧言抗辩?”
舒禹想说没有,万死不敢抗辩,便听元昭帝冷笑一声:“朕让你开口了吗?”
元昭帝等着身后的宁韫啜泣完毕,舒禹便一直跪在地上等着,很快宋天亭带着秘卫前来禀报:“陛下,人都已经拿下了,只是还有汝南王爷之子舒延栎。”
舒禹看了一眼自己被塞紧口五花大绑的儿子,他的长子舒延枫也是这样被擒绑至了京城,直至判罪废为庶人流放,舒禹都不曾再见一面,他当真不知道要如何平息陛下的盛怒了。
宁韫她,她是被陛下宠幸了?还是只是孩子心性,和陛下讨巧卖乖?
“舒卿,你怎么会在此处呢?”
舒禹不知自己等了多久,身后舒延栎痛苦的哼声都停止了,元昭帝方才开口,却用的是这样亲近的称呼,语气听来也十分轻松。
“启禀陛下,微臣……微臣是带着延栎来祭拜老汝南王妃。”
元昭帝轻笑:“哦,也是个好理由,你来祭拜姑母,朕反而不好治你的罪了,是吗?”
舒禹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后背衣衫瞬间湿透了,忙说不敢这样想。
元昭帝淡淡道了声那就好,知道自己的身份就好,而后才问:“你方才说什么,韫儿如何了?朕没有听清,你再说一遍。”
“臣……臣……”
舒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尝试着抬起些头,想要看看宁韫,他的女儿被元昭帝挡在身后,只露出一小片裙角,似乎是瞧见了他正在看她,宁韫将身侧过。
舒禹自然看不见两人交握的手,可是他能从低处窥见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不敢再把视线抬高一分,更不敢细想。
不是宁韫让汝南王府万劫不复,是他,是他和他儿子今日冲撞了陛下,他自己方才那几句话,已经足够让整个汝南王府万劫不复了。
“微臣有罪,陛下……微臣方才眼拙,竟然未能认出是陛下,一时糊涂才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的……”
“眼拙?”元昭帝轻声复念了一遍,似乎觉得有些意思,“原来你是觉得若不是朕,而是旁人,便可这样骂了?”
舒禹额上汗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又连磕了几下,最终只能说自己不慈不父,德行有亏。
见元昭帝不说话,宁韫也不为他求情,舒禹艰难地找补道:“微臣也是担心郡主……方才微臣看走了眼,想着郡主是未来的太子妃……怕与旁的男子独处,有损清誉……”
“什么太子妃?朕下过旨意吗?”
元昭帝拍了拍宁韫的手,示意她不必难过,轻声笑道:“真好啊,如今朕清闲了,已经有人在朕之前下达圣旨了,朕这个帝位也是坐到头了!”
此言一出,宋天亭与黄云并所有的秘卫也齐齐跪了下去,舒禹便在地上将头磕出了血痕。
“朕明白了,爱卿是在教朕什么是清誉了?”
这话就更重了,元昭帝随即声量陡然提高,骤然怒道:“‘小贱妇’,‘不知廉耻’——好口才啊,你这是在骂谁?”
他是反复申斥过君臣父子之礼的,他在位二十载,将此等礼仪之事看得极重,无人胆敢在这件事上触碰元昭帝的逆鳞。
就连冷笑也骤然消失,元昭帝平静的声音终于被压抑的怒火盈满:“三年前朕封宁韫为昭慧郡主,封地为旻宁府,与你汝南王一样是从一品的宗亲,前些时日太后再赐封号,毓德昭慧郡主,与柔嘉公主同级,她地位在你之上,你却敢训斥她,原来是把父子置于君臣之前了,嗯?难不成你还要同朕称兄道弟了吗!”
元昭帝越想越觉怒意更盛,这样的人却偏偏是宁韫的父亲,他在京城尚且敢如此责骂,若是远在建州呢?
三年里宁韫给他写过不少信,可是她从未提及过相关之事,依照她的性子,她或许一一吞忍了。
他从未感到如此后悔,后悔那时送走了宁韫。
舒禹的嘴唇随着身体颤抖着,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连日来陛下的态度,想起陛下的口谕,陛下在护着宁韫,他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呢?
他以为陛下和太后娘娘早就厌烦了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女儿了。
“把头抬起来。”
舒禹颤巍巍地抬起头,对上元昭帝冷厉的目光,将他所有的求饶和辩解都堵在了口中。
“你不识礼仪也就罢了,朕问你,宁韫也算是你的女儿,你方才那些话,是为人父者该说的吗?你见到自己的女儿,不问清楚不见清楚,就这样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她?朕此前如何同你说的,你竟然还敢在她面前口出狂言,看来是对朕和太后的教养不满了!你这个汝南王是做了太久了!”
舒禹耳边嗡鸣着,将死之际,他这个半生都糊涂惶恐活着的人反而脑海中有了片刻清醒。
听着元昭帝的话,他忽然想到了宁韫,不住地回想方才看到的宁韫,他头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女儿是一个年轻少女的模样,这个女儿生得漂亮,因为她母亲的缘故,舒禹喜欢她,却又不想见到她,她也不会像自己的其他儿女那样会到他面前撒娇求抱。
舒禹其实从未有正视过这个女儿,他可能更痴恋更怨恨她的母亲一些,他从未管过她,也从未疼爱过她,可是即便如此,他也可以训斥她,责备她,因为他还是她的父亲。
她从来都是逆来顺受的,甚至去了京城那么多年,在陛下和太后娘娘膝下抚养那么多年,王妃提醒舒禹这个女儿要骑到他的头上了,务必要给她一个下马威,舒禹也做了,女儿照样是乖巧又疏离着,他便又是继续不在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那一直躲在陛下身后的女儿侧出了半个身子,眼睛有些红肿,目光却极为平静,她看着他,依旧像是从前那样,没有任何期待,也再无其他感情地看着他。
他方才训斥了她,她应当是伤心了,可她似乎不恨他。
舒禹忽然就想明白了,女儿的确是从来没有变的,是他从来都不熟悉这个女儿,是他根本不可能见到她真实的一面。
清冷疏离是留给他的,娇柔乖巧的小女儿情态是留给元昭帝的,元昭帝也曾做过她的依靠,她更像他,只是她更柔软,平静的柔软之下,是冷刃一般的锋利。
女儿不是不恨他,恨在悄然不见的地方藏着,一点点积累着,或许有一日恨会让他看见,可是也一定是如陛下那般的雷霆之怒,让他难以触动以情理。
舒禹感到了真真切切的后悔,他忽然想到,这些时日,宁韫是被陛下临幸了,她将要成为陛下的妃嫔了,他或许有一刹那为女儿的富贵感到开心,可是刹那之后,他只能想到汝南王府,想到陛下和太子殿下,想到今后这个妃嫔之位能为王府带来什么。
两位兄长先后去了,他这个本不可能袭爵的人做了汝南王世子,成为了汝南王,他只能这样想。
他其实从没拥有过这个女儿。
“微臣不该如此,不该惊扰了郡主和陛下,微臣愚钝,请陛下和郡主息怒!微臣真的知错了!”
元昭帝看着他的样子,也知道他是想明白了宁韫如今同自己在一起了,他没有说“知错就好”之类的话,也没有再看舒禹一眼,他反而转过身,看向他身后的宁韫。
宁韫笑着仰面看他,却让元昭帝的心阵阵刺痛,宁韫还这么小……她毕竟和他相差了许多,可是她的父亲见到了两人的私情,都不肯为她担忧片刻,不肯为她过问片刻,坦然接受了她成为自己的人。
瞧舒禹那眼神,只怕是已经在想着今后之事了。
元昭帝回想起宁韫在翠雨阁外的话,顿时心如刀绞。
若是进藏当真有一日……他也不在了,太后也不在了,谁来做韫儿的依靠?
她只能是一个人。
元昭帝回想起前世,又看着面前宁韫的笑脸,额心阵阵刺痛。
她如今不该笑着,她这个样子元昭帝熟悉,越是平静,心里就越是翻涌,她不会在舒禹面前哭泣的。
带宁韫出来的时候,她目中是何等的光彩熠熠,元昭帝记得,故而如今便更是怒不可遏。
他揽住了她的肩,将她抱在怀中轻轻安抚,等她的手回了些温热,才将人放开。
这一次元昭帝直呼了舒禹的名字,他已经不想再听他求饶的声音了。
“你骂的是朕的人,你无理在先,”元昭帝淡淡道,“开恩二字,不该对朕说。”
舒禹没有再思索,跪在地上膝行了两步,转向宁韫的方向,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韫……郡主,微臣方才糊涂,说了那些混账话,还请你莫要计较,是微臣错了……”
宁韫看着他跪在地上模样,心里忽然觉得倦怠。
很小的时候,只有逢年过节她才能回王府小住,那时候无论她多么欢喜热情的问父亲安好,他都不会看她,她从来没有在他那里得到过父亲对女儿的那种亲昵。
她也不需要了,不需要他什么歉疚,也不必要他的恐惧,自然也不会把陛下的威严充作自己的好意。
他说完了话,宁韫方才垂下眼睫轻声道:“您请起吧。”
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陛下,韫儿想去给祖母上香了。”
元昭帝点了点头,示意宋天亭和黄云留下,把该说明白的话说明白,让舒禹和舒延栎好好听聆训示,便揽着宁韫的腰往山上走。
山上有一座小殿,供奉着老汝南王妃的灵位。
他没有说话,也走得很慢,似乎是为了迁就宁韫的步子,反而是宁韫先开口了。
她说她在建州的时候,也有给祖母做过法事的,她说到法事,便说起些道家的神鬼之说,就像她小时候总是沉闷不语,谈及这些却滔滔不绝,在元昭帝身边絮絮说着。
元昭帝停下了脚步,忽然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让她可以安然地依靠他,用坚定温暖她,并用手轻轻地安抚。
“韫儿若是难受就说出来。”
宁韫面上还笑着,眼泪却先出来了,她想维系自己的笑脸,反而让泪水在眼眶中更加汹涌。
她攥住了元昭帝的衣袖,低低叫了声父皇,又改口成陛下。
她不难受,而后继续说着道门的事,可是已经忘了自己此前说着什么。
元昭帝轻叹了一声,宁韫正为他的叹息担忧,他将宁韫横抱了起来,在她面颊上蹭了蹭。
“想哭就哭,朕在这里呢。”
宁韫枕在他肩头,无声的流着眼泪,依旧平静地说着那些道门中的法宝,若不是她就在元昭帝的肩头枕着,他听到她眼泪落下的声音,当真不知道她在伤心落泪。
她说自己在建州的时候,还曾学过棉丽人的话,问过他们那里是否也有瀛洲仙阙之说,想要寻经卷上的宝物。
元昭帝柔声问她想要什么宝物,宁韫说是一种奇花,能够医治百病,她想为陛下寻一寻,因为听说陛下征讨周王的时候受了伤。
他没有笑话她胡思乱想,只是问最后找到了没有,宁韫说自然是没有的呀,这些事都是假的。
她没有说实话,她不仅仅是找那奇花异草,想庇佑他,也为自己寻得个安慰,存一个再见到他的念想。
她还想寻得一个叫做仙宿木的宝材,据说用这木头做成木符,将两人的名字刻写上去,可以续以来世的缘分,那时候她才回到建州,父亲说让她好好在郡主府呆着,不要外出招摇现眼。
她很想元昭帝。
旁人求这个宝材,都是为了和心爱的人再续前缘,可是她却想着,他真的是她的父亲多好,想要来世再回到他身边,得他呵护照料,可是她没有寻到。
如今她回到了他身边,他抱着她去她想去的地方,陛下陪着她。
宁韫闭上了眼睛,在他颈侧轻轻蹭着额心,她听到赏完景下山的人对她和陛下指指点点,还有个小丫头说她不知羞,多大了还要爹爹抱,让元昭帝十分不满,眉头紧蹙,听得宁韫却笑了。
山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松木的清气,陛下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她忽然觉得,小殿,山路,还有从前无处安放的念想,都在这几步之间有了定数。
她决定继续去找这宝材,只是这一次她也和那些痴男怨女所求一样了,她想和陛下再续来世的情缘。
*
这日里余下的时间,元昭帝一直和宁韫游玩赏景,夜里才回城内,宁韫担心他回去之后又要批折子,坚持着没有在马车上睡,还想着回去后帮他,可是人却昏沉不减,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元昭帝也说等等要让御医给她好好瞧一瞧。
“实在不行,就把那个孟璋寻回来。”
宁韫正迷糊着,忽然听到孟璋两个字,一下子清醒了大半,她连忙坐直身子,如今和陛下愈发的恩爱,她想起孟璋便觉得羞惭,连忙问陛下今日寻道长去做什么了。
元昭帝瞧她困猫一般的小模样,忽然就生了些想戏弄她的心,沉吟片刻,故意露出一个欲言又止的神色,故意说了个谎,让她发现。
宁韫清醒了一些,问他究竟是做什么了,元昭帝却摇了摇头:“此事不能告知你。你也不必讨好朕什么,不可能同你说。”
他故意挑起宁韫的好奇来,宁韫又是亲他又是往他怀里钻,软声软语地求着。
元昭帝等她折腾够了,方才慢悠悠地开口:“朕是寻一个女子。”
宁韫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看着他,神色淡然又思虑不宁。
元昭帝心底笑着,却缓缓道:“朕前些时日身子不好,医治也无用。钦天监的人看了天象,说是在东南方向有一颗星冲撞了紫宸。可这星却不是危星,反而是带来福泽的,并且应当是一个女子。朕寻得她,把她留在身边,便可以安养好身体了。”
宁韫不动声色听着,还点了点头说这是好事,心里却已经在想是哪个钦天监说这胡话,早晚要除掉,根本不会有这个女子的。
元昭帝看到她酸溜溜的神色,很是满意,终于等她从自己身上下来,也不和他说一句话了,才说这个女子就是宁韫。
宁韫这才反应过来,又喜又恼,抱着他不松手,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元昭帝低头看她,问道:“韫儿是不是只爱朕?一心一意地爱朕?”
“当然是呀。”
元昭帝微微颔首,只在心里开怀,淡淡道:“若是韫儿和朕一样年纪,朕早早遇到了韫儿,便也只有韫儿一人。”
转而他说起了前朝的盛宁皇帝,后世说顾周衰败都是因为他不肯广纳后宫开枝散叶,最后只有一个儿子,致使皇室衰微。
元昭帝却不这样想,早前他也不理解,后来就明白了,既然是君王,皇后之位便一定是留给自己最疼爱的人,盛宁帝他就是宠爱姜皇后,想要把姜皇后所生的嫡子立为太子,可惜造化弄人,姜皇后丧子,郁郁而终。
那日他想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便已经有了把宁韫立为皇后的打算,只是他不会重蹈盛宁帝覆辙,他会为宁韫铺好所有的路,为她排除所有阻挠,他会保护好韫儿的。
宁韫静静听着,忽然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她想,既然元昭帝提起,这便也是个好时机问起。
“陛下,若是韫儿今后有了孩子,会怎么样?”
元昭帝沉默了一瞬,而后答道:“什么怎么样,既来之则安之,自然是好好安养,把孩子生下来。”
“只是……朕反倒不想让韫儿太早有孩子。”
他想起瑾妃生产徐禛时九死一生的惨痛,想起徐禛,一时间心中烦乱,也不想在宁韫面前提及瑾妃,让她心中忧虑,便未解释什么,只说是韫儿如今还太小了。
两人还未说完,马车忽然停了,原来是已经到了小瀛台外,宋天亭禀报道:“陛下,干爹在外面等着,有急事向您禀报。”
李俶在马车外焦急回禀,说是公主殿下出了事,险些动了胎气,府里来了人想请陛下去看望看望。
元昭帝便说让宁韫先回去歇息,可宁韫说自己也想柔嘉了,想去看看,他便没有拒绝。
路上听李俶细说,似乎是柔嘉这些时日养胎,总是有些心情不畅,今日和玉驸马起了些口角,不慎摔倒,见了红,万幸御医看过说孩儿无事。
元昭帝应当是有些担忧的,他虽未言语,握着宁韫的手却有些收紧,到公主府前,宁韫在街口上了另一辆马车,整好衣服和发髻。
她远远就看到玉驸马在门口跪等着。
玉驸马是威北侯玉狄的嫡次子,宁韫幼时也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不算熟悉,那日宫宴上见过面,没有说话。
瞧见他面容憔悴又惊慌失措的样子,宁韫心里隐隐感到不安,虽然她如今对柔嘉怀疑提防,却还是担忧,不知道柔嘉怎么了。
玉驸马不是很疼爱柔嘉的,怎么会将她气得动了胎气,他一身武艺,难道还护不住自己的妻子吗?
元昭帝下了马车,沉声问了问是怎么回事,玉驸马支支吾吾也答不清楚,元昭帝便不再看他,径直去看望柔嘉。
宋天亭将人搀扶了起来,宁韫也上前行了一礼,问驸马安好,便也跟上元昭帝。
虽然柔嘉此前将她坑害,可是柔嘉身上毕竟还有一条命,查明她究竟做了多少事之前,宁韫也不想她真的有什么事。
还没进内殿,宁韫就听到柔嘉和元昭帝撒娇的声音:“父皇,女儿想您了。”
宁韫脚步微微一顿,她进了门,柔嘉正靠在元昭帝怀里,面色有些苍白,精神却还好,见到她也前来,柔嘉竟然是面不改色,喜道:“妹妹怎么也来了,这样晚了你还来看我,妹妹这几日一直照料父皇吗?妹妹辛苦了。”
宁韫忽有些如鲠在喉,却也笑着点了点头,问了公主安好,而后坐在柔嘉床边的小凳子上。
柔嘉看了看元昭帝,又看了看宁韫,让元昭帝给她喂了几口羹汤,给自己撑起一些力气,忽然落下眼泪来。
她扑进元昭帝怀中,说很是担忧父皇,她好想父皇,前几日就想见到父皇了,可惜不好走动,父皇也不来看她。
她眼中闪着泪光,声色哽咽,诉说着思念,元昭帝轻拍着她安抚。
若不是见柔嘉枕在元昭帝肩头,面无神情,用冷淡的目光静静凝望着宁韫,当真以为她是伤心极了。
第42章 面目
“父皇身上怎么有些香烛的味道,是去了哪里,柔嘉在府中闷得很,父皇为什么不带着柔嘉去呢?”
柔嘉往元昭帝怀中攀得更紧了一些,向宁韫微微偏了偏头,终于再次笑了出来,就像她小时候那样明媚张扬,同宁韫说话时,永远用那双杏眼上下打量。
她自幼就是这样,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扬着下巴,即便她站在低处,目光也从高处落下。
“父皇是带着妹妹出去了?”
元昭帝随口答是,午后带着宁韫去了青天观,为老汝南王妃祭拜。
他哄了哄柔嘉,为她擦了眼泪之后就扶着她靠回了床边引枕上。
元昭侧坐在床边,身子微倾向柔嘉的方向,宁韫只能看到他的侧颜。
相比两个儿子,他总是对唯一的女儿多了些温柔,他温柔地看着柔嘉,同柔嘉闲话着。
从他那里看着柔嘉,应当是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满眼含笑,心情渐渐舒畅,他应当放心了。
可是从宁韫这里看去,柔嘉的面容大半隐没在阴影之中,露出半边轮廓,一只眼睛,只有她斜斜的目光投来的冷意,甚至她勾起的唇角都淡了弧弯,似乎是在口中轻轻切磨着齿隙。
宁韫不知道柔嘉是不是在用余光审视着自己,可是她想到这三年来和柔嘉信中所诉,想到自己病中柔嘉不顾尚有身孕陪伴在身边呵护,还有方才自己进门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忽觉毛骨悚然。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认识柔嘉了。
宁韫定了定神,依旧是不动声色地坐在小凳上,摩挲着手帕上的绣样,听到柔嘉和元昭帝说笑,便也浅浅跟着赔笑。
她垂目掩饰着不宁不定,原本散乱晕开的视线忽然凝在了自己的绛紫色的衣裙上。
这是用香萝纱做的新衣,那日尚衣局的人送来布样,说这香萝纱珍贵,今年上供不多,有绛红与绛紫两种颜色,请郡主挑选,宁韫却说应当让公主先选才是。
幼时柔嘉最爱穿红色,甚至宫外的人都知道陛下最宠爱的小公主爱穿红衣,也为自己的小女儿做次红的新裳。
故而宁韫便很少穿,即便她也很是喜欢红色。
得了绛紫色也一样合她心意——这紫色虽然深了些,却胜在雍贵沉静,与她一条青豆色的外披极为相配。她当初看到那绛紫色的时候,便已经想好了怎么搭配。
只是今日宁韫选了素色金花的外披纱,因为她让陛下穿青色的常服,她知道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宁韫手指一颤,骤然回想起方才进门时柔嘉看向自己的神色。
她抬头看向元昭帝,柔嘉的目光也恰从元昭帝的身上收回,两人不偏不倚地再次对视。
这一次,谁都没有回避视线。
“父皇——”
柔嘉冷冷看着宁韫,却娇甜地唤着元昭帝。
幼时宜妃到太后那里给宁韫送发饰,曾和宁韫说过,柔嘉从前被娇惯得厉害,总是让陛下头疼,陛下责罚她她便哭闹。
“当真是我们韫儿来了,这样文静可爱,才让柔嘉也学得娴雅了。”
宁韫呼吸微微加重了一些,却仍旧面不改色。
“父皇,您让韫儿妹妹来我这里住上几日好不好?我想韫儿妹妹了。”
柔嘉求着元昭帝,似乎是诉说着思念之情。
“您不会还在为了当日宫宴上的事情生气吧?”
她说着宁韫的时候不见一丝笑意,可是说起了当日宫宴之事,唇角便不只是喜,还有说不尽的得意。
“……女儿好担心,自那日后,还没有好好和您说话呢,今后千万不能再有这样的事了……”
不等她开口,宁韫忽然垂眸,小声道:“那日当真是韫儿错了,韫儿太任性了,险些气坏了父皇,还请公主不要怪罪韫儿,不然韫儿都不敢认你这个姐姐了。”
她抬起头看着柔嘉,浅笑着回忆往事,恭敬地承认着自己的错处。
“也是韫儿那时太笨了,分明您和宁王殿下都提醒过韫儿,韫儿却还浑然不知赐婚的事呢。”
柔嘉神色一震,身子轻挺了一下,目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狠厉。
元昭帝看了一眼宁韫,恰错过了这抹恨意,他问道:“柔嘉也同宁韫说过赐婚的事?”
宁韫颔首:“姐姐那时问过韫儿,问韫儿更亲近谁一些,是宁王殿下还是睿王殿下,韫儿病中有些愚钝,还以为是说小时候的事,睿王殿下是姐姐的亲哥哥,韫儿便只有把宁王殿下认作哥哥了……”
她拿起帕子掩面笑了一下,先和元昭帝对视一眼,向他轻轻眨了眨眼,只当是帮着他在柔嘉面前圆谎。
元昭帝看着宁韫亦轻笑了一下,没有让柔嘉瞧见。
可是柔嘉那样聪明敏锐,或许猜得出来两人不言不语说着什么。
猜出来了,却也不能如何,宁韫心知肚明。
她没有看柔嘉,也不必看她,她今日不是一定要来见柔嘉的,若是柔嘉还要挑衅,宁韫也自不是软面,任人揉圆搓扁的。
宁韫只在心中暗暗做着考量,她只会再提醒柔嘉这一次了。
果然,柔嘉不像是方才那样不紧不慢地演着小女儿情态了。
她收敛目光对着元昭帝撒娇,说都怪大哥哥,和她说喜欢韫儿妹妹,让她帮着问问妹妹的心意,谁知问来问去都是糊涂,想来韫儿妹妹还小,还不懂男女之情呢。
“你妹妹身子也不大好,你安心养胎就是——朕有话同驸马说,你既然想她,就趁这时和她说说话吧。”
元昭帝方才没有对玉驸马动怒,却也并不是要轻轻放过,他抚了抚柔嘉的头,却只是看了看宁韫。
他离开了,柔嘉目光渐冷,宁韫却还是回想着方才陛下的眼神,他叮嘱她安心等着,她也想让他不必太过为玉驸马动怒,两人不必言语,便已经说了很多话了。
宁韫目送他离开,而后才坐到了方才元昭帝坐的地方,拿起那盏没有用完的羹汤,想要喂给柔嘉,也好消磨些时间。
宁韫方才瞧见柔嘉额上的汗了,她的肚子大的有些怪,不知道是有了双生子,还是孩儿太大的缘故。
柔嘉比前些时日见到时瘦了许多,骨相更加明显,故而少了柔美,多了凌厉。
玉驸马把柔嘉气成这个样子,宁韫知道陛下不会因为他含混其辞就轻轻放过,今夜或许还长呢。
老汝南王妃曾经夸过宁韫,有时能平平静静的演下去也是一种本领,宁韫幼时就知道这种道理,长大之后自然是越做越好了。
柔嘉却不能忍受,一把推开了宁韫的手,羹勺中的汤洒落在了地上。
“来人——”
宁韫不高不低地唤着,柔嘉身边的侍女连忙进来,问郡主有何吩咐。
宁韫声色一冷,质问道:“你们就是这样侍奉公主的?这羹汤已经凉了,却不知及时换一换,平日里心思都放在了哪里?”
在旁人的内宅里耀武扬威是蠢人才做的事,宁韫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她今日偏就做了,甚至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爽快。
她又放柔了声音,指了指地上柔嘉才推洒出来的汤渍。
“公主平日里对你们是太过包容了,以为公主可欺不成吗?陛下方才也摸过这碗盏了,你们是必然要等着陛下责罚你们,是吗?”
宁韫学什么都很快的,跟着元昭帝耳濡目染,自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她回想着今日陛下训斥她父亲的语气,质问着这几个侍女。
柔嘉最得力的那一个女侍福珠不在,这几个看着也是胆小木讷,比梨儿杏儿还要不敢说话的模样,果然宁韫一质问,就吓破了胆,跪在地上向郡主讨饶。
“你们是公主的人,和本郡主讨饶什么?”
柔嘉一言不发,只是抓着身下的床榻,宁韫其实还是有些好奇的,她的确是想气一气柔嘉打发时间,可是柔嘉为什么不阻止她?
小侍女默默收拾好东西,温好了一盏新的羹汤送来,宁韫依旧要喂柔嘉。
这一次柔嘉恢复了平静,抽动的唇角,目中的泪光都不见了,她静静看着宁韫,也饮下了那羹汤。
宋天亭前来看了一眼,代元昭帝问了一声公主可觉得好些了,便离开了,却不想他才走出内殿,柔嘉忽然冷笑一声,看着宁韫骂道:“贱人。”
宁韫的手顿了一下,她原以为柔嘉也会隐忍着装下去,没想到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开弓拿箭了。
可是她不会害怕什么。
舒禹的妻子,汝南王妃杜月薇自宁韫小时候就看不惯,可是永远都是好母亲好菩萨的面貌对着宁韫,只任她身边的大丫鬟责骂。
骂宁韫的母亲颜娘子,骂宁韫是下贱的大娼妇生下来的小娼妇,那时宁韫只有四岁,尚且能笑着送杜月薇离开。
何况如今发怒的是柔嘉呢。
她都亲自开口了,宁韫反而觉得轻松了,她唯有一点点的不快。
若是自己是陛下就好了,就不必用唇枪舌剑回应,而是可以用真的枪棒。
“是谁惹姐姐生气了,让姐姐说这样的话,难道是驸马吗?”
她把羹汤放在一旁,抬眸看着柔嘉:“韫儿府里也是有人的,也会外出,不免听到一些闲言碎语,韫儿只觉得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话,没往心里去……”
她蹙眉关切地问道:“难道是真的吗,真的是玉驸马——”
“韫儿。”
柔嘉温声唤着,打断了宁韫,她轻轻摇着头,目中却已经要瞪出血来。
“你不愧是个下贱的外室女生的,做的事情也和外室女没有区别,你居然枉顾伦理纲常爬父皇的床,你还知不知道羞耻?”
宁韫心中了然,果然,柔嘉知道了。
可是她又不得不暗暗震惊于柔嘉的敏狠,方才自己才进了屋,柔嘉就只是看了自己和陛下一眼,看了两人今日穿的衣服,就瞧了出来?
“姐姐说什么呢?怎么能这样说!”
宁韫小小发怒了一下,把手帕丢在柔嘉身上,“你真是糊涂了,你是指责陛下抢未来的太子妃吗,我也要告状呢,我告诉陛下和太子殿下去!哦——还有睿王殿下呢,我见了他说了这事,他也不想再来见你了!”
柔嘉原以为宁韫还会装傻充愣,没想到她不仅不恼还言语讥讽了回来,甚至暗指那日柔嘉在郡主府前拦下了睿王,并有隐隐威胁之意,一时暴跳如雷。
宁韫也不惯着她,在她就要大叫大骂前冷冷道:“你若真是聪明,怎么不想想为什么陛下今日同我在一起呢?”
她没有太过显露心狠的一面,转而故作天真道:“对了,其实我不该叫姐姐了,前些时日太后娘娘下旨加赐了我封号,用的是毓德的封号,我当时还有些惶恐,因为长公主殿下的封号是毓敏呢。”
“太后娘娘说我不必担心,我是她的女儿,和长公主用同字的封号,也不算僭越,如今你要称我为姑姑才是。”
宁韫站起身来,歪着头对柔嘉笑了笑。
“公主殿下今后可不能这样无礼了。”
柔嘉怒不可遏,抓起身后床头的香炉,手臂高高抡起,当即就想砸向宁韫——
可是她却收回了手,看着宁韫的得意,又缓缓压下了暴怒。
“韫儿妹妹,你不会当真以为父皇是喜欢你才要了你吧。”
柔嘉轻叹了一声,自顾自地叹息着,近乎怜悯的笃定。
“你不过是年轻,生得好看,父皇一时新鲜罢了,你可知道父皇身边从前有无数年轻貌美的女子?后来呢?后来她们都在哪里?”
宁韫静静看着她,衣袖之下手指轻握在一起,她回想起那日陛下在太后娘娘宫苑偏殿里对她说的话。
她不会为柔嘉的话心神不宁。
“好妹妹,你没有听说过,对不对呢?因为她们从不能入父皇的眼,你觉得自己和她们有什么不同?”
柔嘉笑道:“就凭你能不知廉耻地勾引父皇吗?你还能永远是十七岁?”
宁韫不动声色,柔嘉却像是被自己的话点燃了一般,声音陡然提高,咒怒道:“你以为自己年轻貌美就能得了父皇的疼爱让父皇临幸你?你用什么和瑾妃娘娘和我母妃比?她们陪伴父皇多少年,为他生育儿女——你又算什么东西?”
她微微抬起身来,手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难得目中不是凶狠的厉色,而是温柔的母亲的神态,让人看着她面上似乎浮起关怀的情愫来。
“我险些都忘了,妹妹近来是不是又复发了下红的症状,你可千万要当心身体呢……听说女子经常下红,便是不能生育了,一个空有容貌却不能生育的女子,今后不知道要有多可怜呢。”
宁韫冷冷道:“我的下红症复发是你做的?你想做什么?”
“妹妹生气了?说你下贱还不自知,父皇若是喜欢你,怎么不给你位份,你如今连个婢子都不如,却已经奢想着子嗣之事了。”
这句话当真戳痛了宁韫,她方才还在车上问过元昭帝子嗣之事,她也一直因徐禛担忧,反复估较着自己在元昭帝心中的分量,常常神思不宁。
见到宁韫神色骤然沉黯,柔嘉很是满意,续道:“到底年纪小又学了一肚子娼妇的做派,不知道男人的心,待那新鲜劲儿一过,你没有子嗣傍身,却要看着旁的年轻女子服侍父皇了,到那个时候你再来求我,或许我会让……”
“你给我下药?你那些时日到我府中就是为了给我下药,在我府中安插眼线,徐禛让你做的?”
柔嘉自然是不会承认,可是宁韫看得出来答案。
是柔嘉做的,那么得她信任的柔嘉,当做自己的亲姐妹一般的人……
她居然用这样阴毒的办法害她,为了什么?
宁韫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我也不知你是喜欢玉驸马还是对他不满,你都怀着身孕,他还能惹出这样的口角来,不过他待你不好,把你身边的女侍沾染,你生气也是应当的……”
她轻叹一声,说起了自己这个深在闺中的郡主都能知晓的威北侯府的一些腌臜事,她也曾在陛下的密折上看到了玉驸马的名字,
“我若也是公主,驸马也不过是仆婢,可惜……你不是这样想,驸马真是不知恩情。”
宁韫也上前抚了抚柔嘉的肚子。
“你说我可怜,或许可怜吧,只是这么小的孩子,生下来没了父亲,更是可怜。”
柔嘉要起身,宁韫抓握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按了回去,她想了想,似乎这是自己平生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人说话。
“天下名医云集,我还不担心年纪轻轻下红几日就无药可医,陛下今后不宠我了,那我便趁着他还宠爱我,把不喜欢的人都料理净了,莫说是你的驸马,你,就算是徐禛徐祎,瑾妃宜妃,又如何呢?”
她转身离开去寻宋天亭了,没有理会身后柔嘉再说出的一个字来。
宁韫从没有用这样狠厉的语气和人说过话,她也没有真的杀掉过谁,即便是她自己不相信,也要让柔嘉相信,她可以做这样心狠的事。
……她能吗?
宁韫一步步向宋天亭走去,忽然觉得小腹阵阵沉坠,似乎真的在隐隐作痛一样,她笑着问:“宋公公,公主方才累了,睡下了,让我告诉父皇,请父皇不必为驸马恼怒……”
她听着内殿里隐隐传来的元昭帝的训斥之声,蹙眉道:“韫儿也不知是怎么了,问了她许久也不肯说清楚,说是怕我和父皇难过,难道是……驸马做了什么事伤她心了?”
宋天亭长叹了一声,说此事本不该让郡主听到,陛下已经在训斥驸马爷了。
“公主尚在孕中,驸马那日醉酒,轻薄了公主身边的侍女福珠,公主本就心情不佳,要责罚福珠,驸马却偏要护着,自请有罪,就这样气坏了公主……”
果然是这样。
先前她怀疑柔嘉,派人盯着公主府这边,的确是听到了一些陛下和太后不知道的市井流言。
她正和宋天亭说着怎么会有此事,驸马本是自幼爱慕公主,元昭帝带着黄云出来了,面色阴沉,看到宁韫才渐渐有了柔和的目光。
宁韫撒了个谎,说是柔嘉睡着了,怕她和陛下受累,让两人今日先回去,说出口后她便后悔,骂自己蠢笨,若是陛下想再去看看柔嘉,说不定柔嘉反而会指责自己的不是。
可是元昭帝相信了她,他那么信任她,又疼惜自己的女儿。
回小瀛台一路上,宁韫坐到了元昭帝怀里,让他抱着,小声地为他排解着,让他不要为了玉驸马过于动怒,元昭帝夸她懂事,宁韫先是笑了,可之后就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样的神情,是茫然还是羞惭呢?
“陛下,你知道韫儿为何方才问你子嗣的事吗?”
她轻声问道,可是却没有心力像从前那样抱他吻他,去感受着他身上的温暖了,只能将语气修饰地娇柔一些。
还好,陛下还会紧紧抱住她,揽着她的腰让她软在他怀中,抱着小丫头一般宠惯地拥紧她。
“……韫儿是担心自己将来没有傍身?”
元昭帝问道,他其实也害怕这件事。
如今不过几日后就入夏了,入夏之后便是秋,秋日之后寒风来去又是一年,他和韫儿不是永远留在这一年的,他毕竟大了韫儿许多,或许将来有一日……
今日经历了舒禹的事,他为韫儿感到深深的担忧。
宁韫鼻尖一酸,却说不是这样,说她最想依伴的是陛下。
她今日撒了许多谎,却都是对他的,可是明明他是对自己最好的人,是自己最爱的人。
元昭帝不知她为何忽然这样低落,便允诺宁韫,过些时日就带她去定州行宫。
她不说话了,抱着她的陛下,一路依偎着。
她心疼他今日乏累,心疼他或许等会儿还要连夜批奏折。却还是有些自私地低落着,她想要他哄着,这样就可以忘掉所有的不快。
其实自从遇到了父亲,她这一日便不再快乐了,之后的笑都是为了不让旁人担心,只有被他抱起的时候,她才能放肆地伤心落泪。
下马车时,宁韫也是被抱着的,元昭帝放她下来,让侍女带她去更衣,宁韫却说不行,不想让陛下再批折子,元昭帝转过身牵她的手。
依旧是软绵绵垂着的小手,被他握在掌心仿若无骨,只是今日却不像往常那样手指反勾住他的指缝。
他挑眉瞧了一眼宁韫:“还不高兴,还要父皇抱?”
宁韫低着头嗯了一声,元昭帝笑了,说她如今不是不高兴,是又想气父皇了,宁韫还是闷闷地点头。
“自己走。”
宁韫知道自己的确有些过分了,才刚抬脚,元昭帝忽然一把将她打横抱在怀里,她在他怀中一样是轻巧无骨的,宁韫本还委屈着,心里暗骂他狠心,如今被这样高高抱起,双手已不自觉攀上他的脖颈。
他为宁韫更了衣,抱她进了汤泉,抱她沐浴,几乎就没有离开她寸步,宁韫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可是元昭帝却颇有些兴致,他想瞧瞧小东西究竟怎么不快了,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被他哄着呵护着,宁韫舒服得几乎要睡着了,靠在他怀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元昭帝说她真是胆大包天了,真的把朕当成服侍你的人了。
宁韫还是不说话,就连仰面亲一亲他都没有做,他为她擦净身体和头发,换了寝衣又将她抱到床榻上。
元昭帝拿来了一瓶药膏,细细地涂在她的脚腕上,他手上的薄茧摩擦着宁韫的脚腕,冷与温热交替着,让宁韫舒服地蜷并起了脚趾。
他垂着眸,浓密的眼睫遮住了眼目中跳动的烛光,这样看似漫不经心却又温柔至极的动作,让宁韫身心沉醉。
她的脚白瘦,脚趾一个个生得圆润,元昭帝将小脚趾一根根分开来,也一并用药膏抹着,宁韫痒得向后躲开,说这里不酸痛。
元昭帝抬眸看了她一眼,将她的脚握得更紧。
“韫儿又不乖了。”
宁韫忽然想到了那秘戏图,她还是觉得痒,却没有收回来,反而是往前探了探,足尖轻轻踩在他的掌心里,脚趾蜷了蜷。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脚,又同他对视。
宁韫心里的劲儿上来了,即便不敢和他对视,也不把脚收回去,反而换两只脚一起,
元昭帝手指微微收拢,虚覆住她的脚背,纵容她胡闹着。
她又向前了一些,越过了他的手,脚趾勾着抹着着他的衣襟,最终做得过分了,不慎踩了他的小复。
其实她原本不是这样想的,她只是想和陛下撒娇而已。
元昭帝垂目看了看,忽然低声笑了一下,不知道是惊讶还是怒,只是唇角不见勾起。
“陛下……”宁韫歉疚地喊了一声。
“开心了?终于肯开口和朕说话了?”
或许是他呼吸略有些加重的缘故,他小复上的肌肉收紧了一些,隔着寝衣也能看出流畅的线条。
他松开了托着她脚掌的手,向后靠了靠,半倚在床栏边上,将手搭在膝头,一副任她施为的姿态。
既然他没有阻止,那就是应允了。
宁韫任性地玩了一会儿小猫踩奶的把戏,玩得得意忘形了。
不乖的小脚掌忽然被他握紧了,再也动弹不得,他终于笑了出来,可是瞧他幽幽的眸子,却应当不是好事。
宁韫后悔了,她怎么就不懂得见好就收呢。
陛下依旧很宠她,在她的脚背上轻轻安抚,似是威胁,又似是警告,他哑声道:“韫儿可以再用力点。”
第43章 两心
都这样说了,宁韫哪里还敢,她也不是有意的……陛下不能生她的气吧?
真不知道是陛下抓着她的脚,迫着她得寸进尺,还是她糊涂了。
不知道怎么的,她竟然又胆大妄为地试探性地用足趾点踩了一下。
虽然是故意去做,可是宁韫也是听陛下的话呀,这……这也是圣旨!遵从圣旨有什么不对?
看着元昭帝愈发幽邃的目光,眉心轻蹙,宁韫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昨夜陛下欺负自己那般的事。
陛下的欲。与。念,她也可以掌控吗?
两人在床内放下了纱帘,烛火便有些昏暗,她也眯起了眼睛,旖旎之间,似乎只看到自己白皙的小脚,而看不到隐没在阴影里的陛下。
不是她在欺负陛下吗?不是她总想看着陛下为她情动?
怎么……怎么如今是她心中酸酸痒痒的,怎么是她忽然想抱抱陛下
她继续试探着,可是又不敢再用脚趾揉。捏,只是轻轻滑蹭。
很快便将元昭帝的呼吸挑。逗得更沉,她自己也怀疑了,她应该要见好就收了吧?
“韫儿觉得药膏已经涂好了,陛下……我们早些歇息好不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能问出这样傻的一个问题,元昭帝自然是不允的。
“你不是不开心?不肯同朕说话?如今就愿意了?”
宁韫心中委屈,哪有那么严重,她抿了抿唇,忽然听到元昭帝轻哼了一声。
他的嗓音有些沉哑,她心里一惊,连忙不敢再乱动。
今日走了那么久的路,本就觉得脚踝有些酸软,如今也更酸困,是彻底不敢胡来了。
“陛下等等不能一个人去批奏折,今夜太晚了。”
“你倒是会指使朕了,反了天了。”
他沉声说着,语气却有些轻快。
“那不行……陛下不听韫儿的话,韫儿就还要踩陛下。”
元昭帝轻哼了一声,却没有回答。
宁韫静静躺在床上,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是第一次听到陛下的心跳声。
以往感受他的心跳,都是被他紧拥入怀,隔着他的胸膛被震得胸口软麻。
他或许很多时候不言,即便是动情,也只是能从面容上看出一些细微的差距。
不像宁韫那样,被他抱着的时候忽然就说上一句:“韫儿好爱陛下,想要永远和陛下在一起。”
他回应过爱,可是他不曾说过也想和她在一起,宁韫知道自己是太幼稚了,他不想理会。
这世上甚至没有不灭的东西,自然没有永远一说。
宁韫定了定神,决意不再想这些伤怀的事,她柔柔叫了一声陛下,可是元昭帝却让她住口。
他垂眸轻轻口耑。息了片刻,而后才又从口中沉沉挤出来几个字:“朕不是说韫儿可以再用力吗?”
他坐起了身,猝不及防地跪坐在了宁韫的身侧。
他才十四岁就登基了,这二十年来所跪过的,也只有他的母亲和皇天后土。
宁韫心头一颤,看得有些痴然,这个人即便是半跪坐在床榻上,依旧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依旧是那般威严,让人只能噤声仰视。
元昭帝跪在宁韫身侧,低头看了一眼两人叠压的寝衣,将压在膝下的衣角提了起来理好,滑顺的玄色布料却又最终半覆住了宁韫的膝,她的粉纱寝衣也覆在他的手上。
宁韫后悔了,她不该那样任性的,如今他认真起来了,就不是那么简单的玩闹了。
她的脚趾弯处很柔软,元昭帝轻声哼着,颇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父皇——”
宁韫忽然这样喊他,她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她希望不是因为才和柔嘉针锋相对,让她心里隐隐担忧着。
这个称呼让元昭帝脊背一紧,他忽然睁开了眼,将她整个人翻了个身。
他依旧握着她的脚,拇指按在她的脚心处,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宁韫怕痒,小腿也跟着一缩,想要把脚抽回来。
可他不放,他要教养她,专挑宁韫的脚心的痒肉慢慢地揉。
宁韫整个人在榻上扭来扭去,痒得眼泪都出来了。
“韫儿怎么了,方才不是用脚踩得很高兴?”
元昭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现在知道痒了?”
宁韫脸涨得通红,却挣不开他的手,只好使劲往回缩腿,想要把身子翻过来,整个人在榻上滚了半圈,差点从床沿掉下去。
元昭帝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拽了回来。
他目光沉沉低头看着她,方才那些纵容和戏弄都收了回去,露出藏在深处的帝王的威压。
“玩够了?”他问。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算严厉,甚至本也不是责备,可宁韫就是心中阵阵荡漾。
他俯身吻她,宁韫没有办法再回答,闷哼一声,眼里的泪花沿着面颊滑落,却因为是趴在枕上,眼泪湿了满面,那日陛下非要教她秘戏图,惹她如今和他亲昵,总是想起那上面的图画。
*
那日自青天观回来后,元昭帝总是觉得宁韫比从前更依赖他,更亲昵他。
她毕竟还小,如今两人才在一起,她对于云雨之事有些贪恋,娇俏的小美人腻着声陛下又父皇地叫着他,向他求欢索要,元昭帝自然不会拒绝,甚至愈发把宁韫宠惯得不像话。
可是宠惯是宠惯,他还是了解宁韫的,她不会为了一点欢情耽误了自己的要事,这几日她不插花也不爱看书了,一副离了他不知道如何自处的模样,反而让元昭帝有些奇怪。
他私下里问过了苏荷,甚至把宁韫身边的梨儿也叫走问了问,想知道郡主近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还是听说了什么流言蜚语,众人皆说没有。
元昭帝推己及人想了想,便想着只是韫儿有些不知克制,他克制引导着些就是了,何况她此前还有过下红的症状,不想因为贪恋云雨伤了她。
恰近来政务繁忙,他便夜里和宁韫分住不同的宫苑,约隔个一两日再一同安寝。
宁韫起初有些不情愿,用尽手段求他,可是见他不为所动,便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白日里陪他更久。
元昭帝自然是愿意的,怕她无趣,将不少密折都交给她分拣批阅,反倒是让李俶等人闲适了不少,整日没什么事忙碌,吃着郡主做的点心,闻着满殿的花香,陛下也对他们和颜悦色。
如今再有几日就是立夏,元昭帝已经命人筹备着前往定州行宫小住,他已经想好了,这一次就只带上宁韫和太后,让其他妃嫔到小瀛台避暑,便也不会打扰了他与韫儿,也不亏待众人。
前些时日黄寇占领了平吉岛,果然也正如宁韫心中担忧,这群贼人果然盯上了物产更加丰饶的宣远岛,已经多次派小船队侵扰,最严重的,便是劫杀棉丽国的官船。
棉丽国为大雍属国,多年来对大雍忠心诚挚,元昭帝也对时任国王赞许有加,故而解决黄寇之乱迫在眉睫,元昭帝抽不开身,让宁韫入宫探望太后,告知她立夏之后将前往定州行宫避暑。
“韫儿前日不是还说惦记着府中的人吗……是那个叫绿沉的丫头?”
元昭帝看着宁韫今日难得穿了一件正红的罗裙,心下看着喜欢,便把人抱在自己腿上,用唇珠蹭着她才涂好的胭脂,宁韫面上羞着,心里却骂陛下坏。
撩拨了她,今日夜里说不定又要送她离开让她一个人睡,她现在是知道为什么闺怨之诗都那样悠悠暗恨,独守空房当真是太磨人了。
“是,绿沉婚事也是立夏,韫儿放心不下,想回去再看看。”
元昭帝颔首:“那便不急着今夜回小瀛台,想来她出嫁之后也难再和你见面。”
宁韫想回答,忽然被他吮住了唇瓣,而后齿关便被撬开,被他吻得泪眼朦胧。
元昭帝也说不上更喜欢宁韫任性还是乖巧,只是她乖巧的时候总是让他格外冲动,越是依顺,他越是想看看她会经受到什么地步,故而便总是把人欺负得不落眼泪不罢休。
他也舍不得韫儿,甚至有时候还是白日里,他瞧着御案上的密折,再瞧着坐在身边的宁韫,会忽然想到她坐在这案上会是怎样,他自己不觉得这是白日宣淫,左右只是想一想,又不曾真正做得。
宁韫轻喘息了片刻,正要回答,元昭帝说:“父皇还没说完话,怎么韫儿就要抢话了?”
说着便装作生气的样子又吻她,终于让她小声哼哭起来,摇着头躲,却又不想离开他,最终枕在他肩头。
他其实没有什么话要说了,就是挑她的错处罢了。
“父皇这几日为什么总也欺负韫儿。”
太过分了,如今话也不准她说了。
“朕喜欢。”
元昭帝顿了顿,用指腹把她眼泪擦去,抹在她湿润的唇瓣上。
“还有,你这几日总是赖在朕身边,又不说话,一副老实样子,不就是想让朕欺负吗?”
“……那您喜欢韫儿这样吗?”
宁韫知道陛下说得不错,她是有意这样的,小意温柔,乖顺低伏,她都愿意做的,如果他喜欢这样,他喜欢这样,会和她更亲密的话,她就会一直这样做。
“喜欢。”元昭帝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又捧起宁韫的脸,在她面颊上轻轻掐了一下。
“去吧,早些出去,回去看看你那个绿沉,然后再见太后,若是你想送她出嫁,那就立夏之后再回来。”
“陛下舍得韫儿吗?”
元昭帝眸色一黯,将她下巴挑高了一些,有意轻薄了一些,像是把玩着她的脸。
还说他欺负她,怎么不是她有意勾引撩拨。
宁韫眼泪还没落下,就被他单臂抱起一路带到了后殿,放在床榻上,宁韫跪坐着仰面看他,却已经在衣袖下抽解自己的绦带,哼,她才不怕呢。
元昭帝的指腹烫着宁韫的唇瓣,沉声说道:“方才朕说的也不对,不是欺负,是韫儿总说些不该说的话。”
他说,会教养好她的这张嘴巴。
他说韫儿应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是其实他就是不要让宁韫说话,之后半个时辰里,她的口不是被他用吻堵住,就是被他的手指探。入,只能闷哼着流泪,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有最后的时候,宁韫才说了以往她常说的那句话,她说很爱陛下,希望陛下不要离开她。
元昭帝正亲着她的锁骨,闻言觉察出了她的怅然,便抱紧她躺下,问她是不是有事瞒着自己。
不然……为什么这几日总是无故落眼泪。
“陛下欺负韫儿还不让韫儿哭,您就是不爱韫儿了!”
元昭帝哄着她,吻着她的耳畔,这一次他不是说爱她,他问宁韫为什么会这样言说,为何会担心他不再爱她。
宁韫没有回答,撇着嘴不说话,元昭帝抚了抚她的脸,起身去要水,这一次他没让人侍奉,而是想亲自为她擦拭。
他吩咐完侍女,坐回到宁韫身边,却见人已经不知何时睡着了,他唤了一声韫儿,没有醒来,便轻抚着她的脸笑着。
直到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宁韫衣裙下的一点红污上。
宁韫安然睡着,却在梦里追逐着他掌心的温热,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
宁韫醒来了,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沐浴过,发梢还有些湿润,不知道是不是侍女换了一种香膏为她擦身体,她觉得今日身上的香味很重。
她睡在床榻内侧,陛下陪在她身边,在床上摆了一张小桌,就坐在她身边批改着,见到她醒来了,黄云和宋天亭也垂首离开。
宁韫睡得有些迷迷糊糊,又回想起方才两人的亲昵,羞着脸扑进元昭帝怀里。
“陛下,如今是什么时候了,都怪您,把韫儿耽误了,今日还怎么出宫呀。”
以往她这样耍赖,这样抱他手臂,他都会戏弄她一会儿,有意冷着她,可是今日他却没有丝毫犹豫,抱小孩一样把宁韫抱在怀里。
“今日不出宫了,明日也不迟,今日你就陪在朕身边。”
宁韫自然是千个百个的乐意,抱着他轻蹭,忽然调皮地娇声道:“您太厉害了,韫儿招架不得一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元昭帝喉结向下一沉,揉着她的小脸安抚,却问道:“从哪里学得这种话。”
宁韫被他这样沉肃的语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小声说这是周姑姑教礼的时候说的。
闺房之中又没有旁人,怎么不能说几句亲昵的话了,难道不是事实吗?夸他也不能夸,整日喜怒无常的,老东西就是难伺候,再欺负她,她还要踩他!
元昭帝沉声道:“不是什么好话,今后不许说了。”
“先前朕有些时候也不懂得克制,不该带着你胡闹,韫儿,今后不会了,若是你不想不喜欢,告诉朕就是,朕不会强迫你。”
啊?宁韫反应了好久,才知道他说的不懂克制和胡闹是什么。
她方才舒服得口齿都不清楚,是说错了什么话惹他不快了?为什么这样说,她哪里不喜欢了,他强迫……那也不会怎么样,怎么不能喜欢?
元昭帝揽着她躺下,在她额心亲了一下,宁韫被他这一冷一热勾坏了,虽然才和他欢好一次,却还想再要,才想仰面亲一亲他,元昭帝忽然问道:“韫儿喜欢小孩子吗?”
宁韫这个年纪的小娘子,基本是不可能忽然对个只会哭只会睡的小婴孩有多喜欢,至多是旁人告诉她们必须要喜欢,如果不是因为徐禛,如果不曾听过柔嘉说的那些话,她应当会回答不喜欢。
“喜欢呀,韫儿和陛下也会有一个孩子,这样不好么?”
元昭帝笑了笑,说自然是好的。
“只是朕想,此时也不急,韫儿如今年纪太小,生产也会吃不少苦……先前朕不曾和你说,是怕你听了心烦,只是……当年瑾妃生徐禛的时候,险些没了命,朕心中很愧疚……她原本也可以不入宫高嫁一个官宦子弟,却就是因为幼时与朕相伴长大,成了妃嫔。”
他从未和宁韫说过这样的话,宁韫抱紧了他,其实她不是不愿意听到瑾妃娘娘和宜妃娘娘的事,她更多是有些犹豫,不知如何面对。
父亲舒禹不止有王妃,不只有侧妃柳氏,不只有宁韫的母亲颜娘子,他后宅有数不清楚的女人,只是他从没有过关爱,从没有过除床笫之外的关注,甚至他的儿女们也是一样。
年幼时,宁韫来京城,第一次遇到元昭帝,他便给她改了一个名字,自念慈改到宁韫,让她把母亲留在心中怀缅,而非日日提点着自己,让自己心痛。
第二次遇到他,便是他在徐禛和徐祎面前主持公道,没有偏袒任何一个人,若是他也像父亲那样是一个薄情自私的人,宁韫也会怕他。
“韫儿不会心烦……瑾妃娘娘就是因为这个身体一直不好吗?”
“对……”元昭帝顿了顿,柔声说道,“所以朕不想让你太早有子嗣,那日自青天观回小瀛台,朕便应当与你说明。”
宁韫笑着点了点头,可是枕在他怀中,向他的胸膛靠近的时候,她却笑不出来了。
陛下说的没有错,她怎么会不开心呢。
她没有回答,元昭帝也感到不安,问韫儿是怎么想的。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被深深的愧疚填塞,甚至说完之后,目中已经有了泪光。
方才御医来过了,元昭帝一直自责不安地等着,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克制,弄伤了宁韫——她还这么小……
可是御医却告诉他,郡主只是月信来了。
“朕记得她的日子,不是这个时候。”
御医忙道:“陛下恕罪,是微臣没有说清楚,郡主的确是来了月信,只是因为下红之症,如今时日不定,提前或是延误都是会有的。”
“前些日子郡主总是嗜睡,你来看过,说是并无大碍?”元昭帝抬眸,目中既有担忧,又有满满的不悦。
御医惶恐地低伏在地,说自己无能,只是他的确未曾听说过女子下红之症会致人嗜睡。
“微臣一定会为郡主调理好身体……陛下可是在为子嗣之事担忧?”
元昭帝一心担忧着宁韫,御医贸然议论皇嗣之事,让他极为不快,才要叱问,忽然想到了这些时日来宁韫对他的依恋。
他回想起那日马车上韫儿说的话,心中忽然想到,或许韫儿是想要一个子嗣傍身,她喜欢小孩子?
还是他这些时日一直把她留在小瀛台,却并未给她封赏,只是空许了一个皇后的名份?
“子嗣之事?朕记得那个孟璋禀告,说她的下红之症已经好了,不会影响身体,为何还会影响承嗣之事?”
御医汗流浃背,诚惶诚恐地说了自己的见解,越说越让元昭帝感到担忧。
他从没想过一定要让宁韫承嗣,可是他为宁韫所铺的后路里,是与子嗣有关的。
他不可能让徐禛做太子了,出了前日徐祎那事,他也不可能等到自己一朝龙驭上宾,让徐祎继承大统……宁韫还年轻,何况自古女子寿命比男子更长,他需护好宁韫,即便是再相信徐祎,也不能相信自己撒手人寰之后的光景。
他是重活过一世的人,前世他还没死的时候就知道了何为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不可能去赌。
他想让宁韫和自己的孩子做太子,只有她的孩子是太子,她才能稳坐太后之位,她方才能在史书上留下名字,是他徐景玄的妻子,是大雍的皇后,而不是狐媚乱上的妖姬。
可是这千万的为他自己的担忧,都不敌他对宁韫的怜惜。
她自小无依无靠,正是因为伤敏才得早慧,如今跟了他,必然也是心中惶惶不安,却不敢说。
她还这么小,却不得不整日来缠着他,献媚取好,想要一个孩子。
他愿意给的,甚至有时候元昭帝想,宁韫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她,可是他要如何对她说,她今后可能无法承孕呢?
“韫儿不必总想着子嗣的事,朕会护着你的。”
“好呀,韫儿爱陛下。”
宁韫答道。
这是宁韫和陛下结为夫妻的第二十三天了,宁韫一直在心里记着日子,她知道自己心事重重,可是这二十三日来,她每日都是喜悦的,她爱陛下。
可是今天她第一次知道了,陛下爱她,可陛下或许不需要她的孩子。
柔嘉说,她也不可能有孩子,之后更多的话,宁韫不想回忆了。
元昭帝忍住了泪意,他低头去吻宁韫的额发。
因为要吻她,所以也看不到她垂目落下的眼泪。
第44章 绢人
宁韫把自己的眼泪都藏了起来。
她轻装作是还乏困着的样子,借着揉眼的动作悄悄抹去了睫毛上的一点湿意,她弯了弯唇角,仰起脸就要去亲他的下巴,元昭帝却偏头躲开了。
他微微侧过脸去,宁韫的唇落在了半空,或许只在空气里触到他留下的温热。
她哼了一小声,正要开口讨个说法,便被元昭帝按住她的后颈,按回到他的肩窝里。
“别闹。”
他低低说道,沉哑的嗓音贴着宁韫耳畔落下来。
“糊涂猫一个,连自己的月信来了都不知道,还敢来撩拨朕。”
宁韫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挣了挣,才摆脱他宽厚的手掌,仰起脸来看他。
她眨了眨眼,当真是有些茫然:“不可能呀,韫儿记得日子呢……韫儿没有来。
元昭帝的手臂箍在宁韫腰间,只是稍稍一用力,便压制了她所有的挣动,她每一寸挣扎都在他预料之中,分毫都逃不脱。
“朕还会为了这种事骗你?”
他无奈笑了一声,却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他望向帐钩上垂落的璎珞,甚至看向日光投来的碎影微尘,就是没有看宁韫。
他不敢看她。
“方才韫儿乏了睡着,朕让人给你沐浴,侍女替你擦身的时候看到的,哼,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来反问朕。”
他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话宁韫,又像是在哄她。
他不想对上她期许依赖的眼,宁韫一定是笃信他的,把他当做全天下最信任的人。
宁韫没有想到太多,她仰面看元昭帝,只能盯着他的侧脸,看到他绷紧的下颌。
老天也欺负她!
来了月信她不就不能和陛下欢好了?这就耽误了她怀上子嗣,前些时日陛下就忽然说要她学会克制,不可在房事上贪多,如今好了,彻底没有了……
宁韫重新靠回他怀里,闷声道:“那韫儿确实不知道……陛下不许笑韫儿,韫儿不是糊涂猫。”
元昭帝垂眸,目光落在了宁韫嘟哝起的唇瓣上,还没开全的花苞一般饱润,唇角微微勾起。
“朕说是便是,你能如何,只是这几日要老实些,别来撩拨朕。”
方才陛下说到了子嗣的事情,显然也有些心情不悦了,宁韫知道他这几日有多忙累,不想让他为自己多劳心……
有些事她还是需要一个人解决的,她还要和柔嘉斗下去,和徐禛斗下去。
她不能被柔嘉一句话就吓唬住了!
“那……怎么样就是老实?”
宁韫不老实地小声问道,含含糊糊地就要往他怀里埋。
等了一会儿,她也没有没等到陛下的回答,便又不得不偷偷抬起头来看他,正对上他有些冷下去的目光。
又生气,又这样让她猜,她还没做错什么事呢,就这样看她!
宁韫把心一横,即便被他按住了不能动,这会儿也偏要往他怀里拱,两只手攀上他的肩膀,整个人猫儿一样往他怀里团,不管也不顾。
元昭帝被她拱得往后靠了靠,脊背抵住了床头的引枕,纵容着低低笑了一声。
而后,宁韫忽然感到自己臀上一烫,“啪”的一声,不重不轻,是陛下用手打了她的屁股!
“这就是不老实。”
元昭帝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轻声说道。
宁韫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那些纷乱的念头都渐渐远淡,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又低下头来看她,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起来,陪朕用膳。”
宁韫正要从他身上起来,元昭帝却忽然站起身,将她整个人捞起来,像抱一只猫一样将她稳稳托在臂弯里,起身掀开床帐。
她连忙小声道:“韫儿自己走……”
本已经离了他的怀抱,脚踩在了绒毯上才刚刚站稳,忽然他将宁韫揽回怀中。
她被迫站在了他的腿间,被他夹困得动弹不得,膝盖抵着他的腿侧,进退都是他。
宁韫有些无师自通地顺势抱住他的脖颈,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看着她,狡黠悉数藏在委屈和懵懂里。
“你不是问朕怎么样就是老实吗?”
元昭帝晃了晃她,在她背上轻抚着,又有些像是把玩。
他忽然就想起来了此前去宁韫寝处看见她摆在床头的绢人,她给那绢人妆点的娇俏,还总是换上不同的漂亮小衣裳,或是坐着或是躺着,把玩摆弄,倒也有趣。
“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宁韫心想这算什么道理,才要开口,元昭帝顺势从旁边小几上拿了一颗蜜饯塞在她口中,又不许她说话了。
“韫儿不是有几个绢人娃娃喜欢得很吗?”
元昭帝的拇指从她眼角滑下,抵在她的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宁韫只能含糊地“唔”了一声,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父皇也喜欢,也想要一个。”
宁韫聪明,当即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心里酸酸痒痒的,难说有些期待,自然也羞得不敢太抠,她抿着那颗蜜饯,一时也弯了唇角。
元昭帝揉揉她的头,为她更衣,挽了一个舒适的发髻,将人抱起走出了寝殿。
外间黄云和宋天亭和几个侍女候着,见到陛下就这样把郡主抱了出来,纷纷垂目,没有一个人敢抬眼多看。
“传膳吧,不用你们伺候。”
宁韫品着那颗蜜饯,枕在元昭帝肩头,看着侍人们把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端上来。
见她一直转头张望,他便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靠上他的手臂。
她的唇离他更近了一些,故而那咀嚼的细碎声一直在他耳畔轻挠。
元昭帝亲自喂她用膳,宁韫也像是个小孩童一般,张口等着。
他也不过是戏弄她一句玩笑,她还真扮起了绢布娃娃,张着口不动了。
元昭帝瞧她眼巴巴等着的模样,却把菜送入了自己口中。
果然宁韫装不下去了,撇着嘴在他臂弯里轻晃,两只手攀着他的手臂晃了晃,不满地“嗯——”了一声。
他心里想着韫儿可爱,唇角便不自觉地上扬了些许,纵然是年纪大了她许多,却总能被她有些时候的小情小态哄得心软,这样其实并不好,太纵着她了,太由着她了。
宁韫心里面想的不是这些,她忽然发现陛下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好看,不紧不慢,儒雅斯文,他做什么都是撩拨她……
他偶尔会用帕子擦嘴,宁韫想抢过来帮他擦,便又被打了手。
“韫儿见过哪个绢人成精作乱?”
宁韫摇头,心里却不满得很,什么都不让她做,果然还是欺负她!
两人慢慢悠悠用完了膳,漱口后,元昭帝又把她抱到了御案前,这下真的成了抱小孩子抱绢人娃娃了。
他让宁韫背对着他坐在他怀里,宁韫双脚便根本踏不到地面。
她瞧不见陛下的神色,只能全身心地交付他,靠在他怀中,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头抵着他的肩窝,腰侧是他的手臂。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能从自己身体的触感里去感知他,感知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温热的鼻息。
他自始至终都稳稳抱紧她。
元昭帝从案上拿了一本密折,放在她手里说:“韫儿帮父皇念。”
“如今父皇准你开口。”
他自后向前擒住她的下颌,稍稍用力捏紧,宁韫便只能仰起脸。
仰起脸,也不是为了读密折的,是因为他要在背后亲她颈侧,他不一定有心去听,可是却催促着宁韫快些,唇瓣没有离开她颈侧白皙的肌肤。
到了这时,宁韫心中纠结已经散去,如今心中只有被他撩拨起的春情。
宁韫翻开折子,一边念一边感受着酥痒,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可下一秒他的舌尖轻轻描过她的耳廓,她便连最后一个字都念不出来了。
她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含泪看着他。
元昭帝这时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就能分清楚韫儿是真的伤心落泪,还是假意哭泣了。
宁韫忽然想起小的时候,她在陛下身旁小榻上或者圆凳上静静等着,有时等了快要两个时辰,却眼皮招架不住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看见陛下怀里正抱着徐禛或是柔嘉。
他们都可以坐到他的怀中,因为他是他们的父皇,可是宁韫从来没有过这种奢想,她只能在旁等着,即便她也称呼一句父皇,可是他不是她的。
如今是了,陛下是她的了,她想永远都不放开手。
念着念着,宁韫的声音便渐渐小了,毕竟晨起不久就在床上折腾了那么久,伤心过也欢喜过,甚至服了一些安神的汤药,自然是累了。
察觉到她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元昭帝低头看了怀里小人一眼,没有叫醒,只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靠在自己胸口,然后拿起她手里的折子批阅。
半梦半醒之间,宁韫能感觉到陛下的手拍着她的背,像是哄小孩子睡觉一样。
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才不要哄,可是又不想睁开眼睛。
她又在傻了,分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却还是一遍遍期许,若能一直是今日午后这样该有多好。
宁韫听到有宫人进来禀报事情,起先还是平时的声量,而后忽然回禀地磕磕巴巴,大约是看到了她睡着了。
她自然是不知黄云四处窥视在殿内瞧不见郡主,最后是在陛下怀里发现郡主,那是何等惶恐的情景。
之后整整一下午,宁韫都是在元昭帝怀中,不论他做什么,她都分寸没有离开,夜里快要睡下的时候,她坐在小榻上,元昭帝正在更衣,她忽然起身抱住了他的腰。
她问道,如果今后她也像今日这样,陪着陛下,听陛下的话,陛下会不会一直留下她。
“从前有几个绢人娃娃坏了,脸上破了,不好看了,韫儿便不要了,虽然没有扔掉,可是也收进不见光的箱子里,再也不拿出来了,总归……还有新的更好看的。”
宁韫摇摇头:“其实这样不对。”
她忽然没头没尾地叹息起来,元昭帝闻言蹙眉,这一次他不是抱起她,而是扶着她躺下。
“傻不傻,哄了你一天,如今倒好,又一个人胡言乱语起来了。”
元昭帝捏了捏她的鼻子,轻叹道:“一句玩笑话也当真——哪个绢人娃娃把你整日抱在怀里,喂饭喂水,累了乏了都不肯松开手?”
宁韫终于露出了笑脸,一个翻身便趴在了元昭帝胸前,他轻哼了一声,在她腰上拍了一下。
“小没良心的。”
他说宁韫的错处他都记得,自今日起一样一样都记好了,等过了月信,过些时日去了定州,他都会一一教养回来。
第45章 要挟
天还没有大亮,宁韫在一片困意中感受了身侧细微的响动,还不等她做出反应,抱在元昭帝腰上的手臂已经被轻轻拿开放到了枕边。
宁韫睡觉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总喜欢将手半枕在面侧,第二日起来不是把手臂压得酸软,就是面上被手上玉镯压下深浅不一的红痕。
元昭帝见到了一两次,便总是提醒她要睡姿静雅,宁韫静雅了几日,夜里便开始抱着他入睡,手脚并用攀在他身上,自然后来元昭帝也不在意什么礼仪之事,比起纠正她如何安睡,他大约更享受被她攀抱着依偎着的感觉。
他抚了抚宁韫温热的小手掌,为她玉镯向下褪了褪,听着她口中的嘤咛声,便不自觉地附身亲她手指。
“陛下……”
宁韫呢喃叫着,这几日她睡得有些不安分,可是问她是梦魇还是有心事,都说并无大碍,元昭帝轻叹一声,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谨慎抽离,分明已经极为小心了,宁韫却很是警觉,眼睛都没睁开,手已经先伸了出去。
“唔,不行——”
她意识到是他要离开,撒娇着攥住元昭帝的衣袖,往自己的方向拽扯,柔顺的布料却在她手中滑走了,她力气很小,自是不能像他那样单臂就把她捞起来放在怀中。
“乖乖的,松开。”
元昭帝的声音也带着些晨起时的沙哑,抚着宁韫的小发辫,也不知是他自己想的还是和什么人学的,总是在头上留几个小发辫,梳发髻时倒也点缀得好看,只是元昭帝更喜欢将其握在手中。
宁韫不松。
她把陛下的衣袖攥得更紧了,在元昭帝看来,便是有一条被惊动的小水蛇,在床上扭了两下,顺着他手臂缠过来,还要把面颊贴在他的腰侧。
宁韫把脸埋进他的寝衣里,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
虽然只有一声不情愿的哼咛,却把所有意思都说尽了,她不想陛下走,不想他这样早就离开。
元昭帝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脑袋,碎发乱贴在她面上,愈发衬得一张小脸乏困可怜,他还是半起身的姿势,一手撑在她枕侧,另一只手臂被她紧紧抱住。
他心知不能这样,再疼宠她,再舍不得她,还能耽误了上朝不成?
“韫儿。”他清了清嗓子,沉声唤道。
宁韫不回应,手臂又缠上了他的腰,反而让元昭帝轻笑了一声。
他淡淡道:“不能不听话,松手。”
“韫儿害怕,陛下不能走……”
昨夜里安寝时,两人不能欢好,宁韫便不知为何睡不着了,偏要缠着元昭帝给她讲北境的事,还一定要听原北蛮石国鬼城是不是真的有鬼怪作祟。
听罢了,宁韫还不肯睡,又一定要给他讲海上水鬼行船的事,反而把她自己吓得更睡不着,抱着他又滚又蹭,元昭帝也不知道她是真的怕了还是有意做出这懵懂来讨他欢心,只是他实在是吃这一套罢了。
宁韫迷迷糊糊乞求着,继续把她的脸往元昭帝怀里拱,用鼻尖蹭着他胸口,只像猫儿找到了安暖窝一般流连。
元昭帝缓缓阖目,却还是抬手把人揽在怀里。
他登基二十载了,自是知道时辰,心里有数,再拖上一会儿,外头候着的侍从便该再敲第一声了,等敲第三声的时候,才是应当快些的时候。
左右还有一会儿。
他轻吸一口气,把她的小手从自己身上摘下来,宁韫正要倾诉不满,便被他抱在怀里又躺回了温暖的被褥间。
元昭帝此前从未想过从此君王不早朝的事会在自己身上发生,很好,他又给宁韫记下来一笔。
宁韫睡在他怀里,窃喜地笑了笑,正以为自己撒娇卖乖得逞了,想再挑衅几句,问父皇是不是不上朝了,会留下来陪着韫儿,却被他留在了被中,他坐起身来,用被褥把宁韫包了个卷子,隔着被子在她腰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她挣扎了好久,才从被子里逃出来,抬眼寻陛下,发现视线还有些模糊,微黄的烛火和晨光混在一起,反倒是让光线显得更加浑弱。
元昭帝已经坐起身,正在系寝衣的系带,他的背影在朦胧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宽阔,肩线笔直,脊背挺拔如松竹,宁韫很喜欢趴在他的背上。
“父皇,您不要走好不好——”
她娇软地说着,即便声色里还有浓浓睡意。
见元昭帝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宁韫又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扯着她的寝衣一起从肩头滑落,领口便松垮地大敞开来,露出细白的锁骨和雪团来。
宁韫也不是有意这样的,其实是陛下的错,把她卷进被子里欺负她,她不是故意要香肩半露的。
她才想提起寝衣,元昭帝恰系好寝衣回头看了她一眼,本已经把脸转了回去,却又迟疑地将视线落回到她身上。
不等宁韫开头,他已经抬手帮她把寝衣提了回去,手指抚上她的唇瓣,将她小嘴摩挲得又痒又难耐,而后用手背在她面上惩戒一般地拍了拍。
“丹朱给朕收拾旧物,前日刚送来一箱东西,里面有个戒尺,父皇从前没有用它教养过韫儿,对不对?”
他话没说完,也不必说完,宁韫委屈地撇撇嘴,说自己真的不是有意的。
“那不就更应当有个教训?受着。”
怕真把人欺负伤心了,他穿好靴子,转而语气一柔道:“躺下再睡会儿,朕去上朝,你跟着起来做什么?”
宁韫看着他的眼睛,瞧他面上一点怜惜都没有,只觉得更委屈了。
又是这样给个巴掌又赏个甜枣就想打发她,她心软吃这一套就罢了,凭什么他能走得这样干脆?方才还抱着她睡,昨夜睡觉的时候还说想要永远这样抱着她呢,这才多久呀,也就眨眼之间的功夫吧,就这么冷酷无情地要走了。
宁韫膝行了两步,又从身后抱住了元昭帝的腰,脸颊贴上他的脊背埋在他宽阔的肩胛之间。
“就要起,韫儿也起来,韫儿可以给父皇更衣,给父皇布菜,韫儿也想去……”
她其实就是想耍赖缠着他,可是最后那句也想去却不敢大声说了,实在是太胡闹了,陛下从不让后宫干政,何况她现在还不算后宫呢。
元昭帝无奈笑道:“你起什么?眼睛都没睁开。”
宁韫不服气,想要证明自己早已经清醒了,可眼皮太沉,才刚睁开就忍不住沉沉阖上。
元昭帝偏了偏头,余光扫过她的眼睛,便转过身托住她的脸,用手帮她撑了撑眼皮。
“撒谎也是错,”他好似是担心宁韫一般,轻叹着,“这些时日韫儿可没少犯错,之后可该怎么办啊,到时候又哭又求的,不知道有多难看。”
宁韫被他说得又羞又恼,索性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几乎要把唇瓣贴在他耳边:“不管,韫儿就是不让陛下走,您昨日睡得那么晚,再睡一会儿……怎么不行。”
“这么懂事,怕父皇累了?”
他虽然是说玩笑话,可宁韫的确是这样想的,她方才还瞧见陛下眼底有些血丝,昨夜他批折子就已经很晚了,又被她缠着闹了半宿,大约根本没有睡多久。
宁韫点点头,元昭帝便在她额上吻了吻。
“再睡一会儿,朕让人煎了药,等会儿你起来了好好用早膳,把药喝了,晚些再入宫去见太后,不然太后睡着,你也只能在旁空等。”
他把宁韫的手从腰间轻轻拿开,站起身向铜镜走去,竟然当真不恋温存。
“今日朕事情多,应当是不能陪你了,午后想出宫便出宫去,只是记得不该见的人不要见。”
宁韫跪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将他玄色的寝衣映出金辉,瞧着他衣摆随步伐轻轻晃动,宁韫不甘心地躺下了,揉着自己的小腹,暗骂这月信来的不是时候。
侍女们进来服侍元昭帝洗漱更衣,虽然没有人会盯着她瞧,宁韫还是放下了纱帘,隔着一片朦胧瞧着他更换朝服,直到那条玉带扣紧,勾勒出他肩宽腰窄的轮廓。
她就一直跪坐在床上乖乖看他,头发垂落在肩,把原本稚嫩可爱的小脸衬出几分妩媚。
元昭帝想着再哄哄她,便回到床边,自然不等他开口,宁韫就倾身向前环住他的腰,用脸隔着玉带缓缓慢慢地蹭,再贴着他的小腹仰起脸看他,睫毛如两只飞蝶一般微颤,盛放着天真不自知的妩媚。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然感到自己腰间一松。
宁韫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勾住了他玉带的暗扣,轻轻拨开,玉带松垮地垂下来,正是因为有宁韫的脸撑着,才没有掉在地上。
元昭帝瞧着这张无辜的脸,忽然感到邪火在下腹蹿冲,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还不够,宁韫又叫了一声父皇,忽然低头咬住他的玉带,像是乖巧地帮他父皇接住了,拿在手里叠好,又放在了一边。
元昭帝瞧着这得意的神色,总算是明白她打着什么算盘了,只是知道她来了月信,他不能把她如何了。
好,也是让她明白有恃无恐了!
“韫儿,”他低声唤她,几乎让人听不出是在不悦质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父皇不要生气好不好,韫儿……韫儿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元昭帝垂眸轻笑了一下,转而双手捧起了宁韫的脸,让她同自己对视。
“是不是真的以为父皇不会罚你?”
宁韫如今最怕他笑了,他若是这种时候笑了,不知道有多少好果子等着她吃,不知道要如何教养她呢。
她抿着唇点了点头,还不等她开口说话,元昭帝便已经弯下腰,将她整个人从床上捞起来抱在怀里,侍女侍臣们纷纷退出去了,侍女侍臣们纷纷退出去,为两人紧紧关上了寝殿的门。
他抱着她坐在床边,低头吻她的面颊,颈侧,温热的呼吸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而后他修长的手指探入了宁韫口中,指腹抵揉着她的舌尖。
手指停在了口中既不会让她难受,却又不得不流着涎液的地方。
“唔——”
宁韫莟着他的手指,一时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最终只能乖巧地轻吮。
“叫父皇。”
他吻着宁韫的耳垂,舔。舐又吮。咬,鼻息拂过她的耳廓,只让宁韫感到脊背发麻。
柔柔的呼喊已经被手指搅得支离破碎,元昭帝却并没有收手,这一次是两根手指一齐探入,指腹碾过她的舌面,又抵着她的上颚轻轻一刮。
“再叫一遍,说你不敢了。”
“父皇……韫儿不该不听话的,韫儿以后不敢这样了!”
宁韫哽咽着说道,如今这情势,她哪里还敢不从,只怕早就让外面的侍女侍臣听到了吧……羞死了。
她已经带上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莟着他的手指一遍一遍地唤着。
瞧见了她的眼泪还有被撑开泛白的唇角,元昭帝才有了些心软,绕过了她。
他手上还粘连着一道银亮的细细的水痕,宁韫的嘴唇动作还维持着微微张开的样子,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眼泪也终于落了下来,虽然只有两滴,却恰到好处地一滴落在他指尖,一滴淌过她的唇角。
元昭帝没有用帕子擦,而是放下宁韫,走到铜盆前清洗,洗完了也没有用帕子,反而是转过身看着小榻上软趴趴坐着的宁韫,就那样红着眼睛和小脸,可怜巴巴看着他。
就会这幅可怜相,元昭帝心想,竟然是一点也没有怜爱,只想让她更可怜一些。
他走到了宁韫面前,低声道:“把手向后撑,往后靠。”
宁韫愣了一下,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便已经沉声重复了第二遍,还让她脖颈向后仰,挺直腰背,将上身抬举起来。
想明白元昭帝要做什么的时候,宁韫脸上腾地烧起来,这一次是真心求饶了,不然羞得她又要胡思乱想整日整夜。
“快点,不要耽误父皇上朝,父皇要擦手。”
“现在知道错了?”他微微挑眉,“方才不是很有胆量吗?”
宁韫知道这已经是说一不二的语气了,红着脸慢慢地把手撑在身后,将身子微微抬了起来。
他轻哼了一声,说父皇要擦手都不乐意,还说是担心父皇,可见没有多少关心,都是算计罢了。
初次欢好,他就说这里凉,凉了还偏要用这里擦手,可是他的手又很热,宽大温厚,宁韫轻轻颤着,又在口中轻咬着自己的内唇。
擦净了手,元昭帝低头看着宁韫红透的脸,在她唇角亲了亲。
宁韫愈发觉得陛下坏极了,前些日子还会装装样子,这几日终于暴露了本性,有数不尽的办法挑逗她欺负她。
元昭帝仿佛全然不知道发了什么一般,直起身将玉带重新系好。
“父皇要上朝去了,韫儿应当说什么?”
宁韫说恭送父皇,元昭帝却摇头。
瞧着他沉稳又暗流翻涌的目光,宁韫生怕自己再出什么错,那就真是自讨苦吃了,便说自己当真不知道,自己想父皇。
元昭帝垂眸似乎是在思索什么要紧的事,忽然对宁韫道:“说你会等着父皇回来,让父皇早些回来看你。”
“韫儿就在这里等父皇回来,父皇……您要早些回来陪着韫儿好不好?”
他教东西,宁韫总是学得很快,还能举一反三呢,只是有些时候学的不是好东西罢了。
元昭帝让宁韫开口求了,却又不回应,只是在她发顶抚了抚,便离开了寝殿。
宁韫气得捶了捶床,又因乏累躺下了,却是睡在他的那侧,睡在他的气息里很安心,只是他才离开不多时,宁韫便已经想他了。
*
太后多日不见宁韫,心中欢喜,便把人揽抱在怀里不肯松手,宁韫便同她说起了那日在猎苑同睿王殿下一起散心,偶遇了野兽,陛下射杀了一只母熊,睿王殿下在旁护着,父皇教导着,她也射中了一只小熊的事。
“陛下和祎儿也是能胡闹,怎么能带着你做这种事情呢,你小时候不是见过一个被熊伤了的人?哀家记得你梦魇了许久……”
太后毕竟是个有些传统的女子,不太愿意见得宁韫靠近危险,但是见宁韫说起射那只小熊时飞扬的眉眼,知道这孩子是当真欢喜,便也没有扫她的兴。
宁韫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看来那日猎苑之内徐祎对自己说过的话再无旁人可知,这是好事。
她不禁有些感叹,同样是陛下的孩子,徐祎和徐禛怎么就千差万别?甚至柔嘉和徐祎还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为何柔嘉是那样……
“……前些时候韫儿听陛下说过,要给睿王殿下张罗婚事,陛下是挑选了哪家的贵女呀,这几日睿王殿下一定很忙,韫儿也不得空去看望他。”
太后笑了笑:“这事也是这两日才有了着落,应当是杨巍的女儿杨瑜,那个孩子入过宫,哀家也见过,跟仪兰一样是个活泼俏丽的女孩子,性子也爽朗,倒是和祎儿挺般配的,听说和她兄长杨子程也很好,还吵着闹着要去交州那边,也不知是为了她哥哥还是为了祎儿。”
“那……睿王殿下作何料想呢,他可曾答应了?”
“自然是答应了,宜妃那边也知道了,还派人送了贺礼到杨府呢。”
太后笑得眉眼弯弯,她已经是这个岁数的老人了,不会料想太多,只盼着身边之人千好万好才是。
“宜妃对她这个儿子自小用心,哀家也自然操心着哀家的孩子……这几日你和陛下之间如何了,哀家听说你们两人已经圆房了,可有他做得不好的地方,和哀家说说,今日给你好好出气?”
宁韫羞着脸,垂眸道:“陛下待韫儿很好,您不必为韫儿担忧……”
她自是知道太后疼爱她,可是今日她的确是为了更要紧的事前来,便只能搪塞了过去。
哼,陛下还说记着她的错处,她到时候就和太后娘娘一起住,让太后娘娘护着她。
“这件事本不该和您说,怕您听了为柔嘉担忧,只是眼瞧着柔嘉要生产了,若是瞒着您,也不大好,陛下也说要和您说明此事……”
宁韫一边说一边看着太后的眼睛,她目中已经有了泪光,想来已经是听说了一些流言,果然她才开口提到玉驸马,太后就低声责骂了一句。
“柔嘉这孩子真是命苦,一开始是那王鸣檐是她自己相看好的,是陛下和宜妃亲自挑选过的,谁承想还能走了眼……王家竟然敢做出谋逆之事。”
“哀家本以为这玉二郎是个好孩子,能心疼她护着她,可是却做出这样的事来!真是反了天了,柔嘉也是心软,竟然还要护着他!”
宁韫连忙劝她不要动怒,心中却暗自思忖,太后是真的极其疼爱柔嘉的,柔嘉对自己做过的事,不能说是无凭无据,便也是无有一样可以查证,若是柔嘉真的要同自己摆到台面上来争斗,只怕自己会吃了暗亏,即便如太后娘娘,当面不说什么,心里便也有了隔阂。
“太后娘娘,韫儿想……左右这几日驸马也不在公主府中住,怕再惹柔嘉烦恼,倒不如让柔嘉也去小瀛台住着,趁着如今胎像已稳,正好住进去,不然之后月份更大了就不便走动了。”
左右过些时日元昭帝就要和她前往定州行宫入住,其他妃嫔都会住进小瀛台,不如让宜妃娘娘陪着女儿,也好呵护她顺利生产。
宁韫在小瀛台住了多日,上下打点了不少人,只要柔嘉住进小瀛台,她就可以命人监视柔嘉。
太后颔首,说本不该让韫儿操心这么多事情,忽然想起了什么,抚了抚宁韫的小腹。
“这些日子你和陛下一直在一起……可有规避着一些?每次过后,御医为韫儿看过么?”
宁韫自然知道太后娘娘说得是每日行周公之礼,可是若是每次都要让御医来看……
那岂不是至多一天能来三四次吗?
岂不是要羞死她?
何况……她还不确定柔嘉说的话有几分真假。
“陛下没有规避什么……或许还差了一些运气,韫儿没有动静,陛下说子嗣的事还不着急。”
“这倒也是,你还小呢,并不急于这些事。”
她忍住了询问太后元昭帝是否还想再要子嗣的冲动,转而问起了瑾妃娘娘近来如何,上一次入宫就知道她病着,听说这些时日也不够好,甚至病得走不动路。
“陛下那日说起了瑾妃娘娘,说她是当年生产睿王殿下的时侯落下了隐疾。”
宁韫便向太后引荐了一个人,其实这个人她也有许久不曾见了。
“想来您应当也听说过那个孟璋吧……此前韫儿不懂事,还给自己招惹了流言蜚语,是韫儿的错。”
她说孟璋擅长妇科医术,听说近日来还被陛下封了官职,或许可以让他为瑾妃娘娘看病。
“只是韫儿怕父皇生气,不敢同他说明,想来如今您也掌管着后宫,或许您也可以下诏命他进宫。”
她需要见孟璋一面,一来问问他近况如何,二来让他帮自己调理身体,看看柔嘉究竟是用什么手段害她。
孟璋为瑾妃看好了身体,陛下也会对他有所嘉奖,或许就没有那么多不满,派人整日盯梢朱家,自己便更好与孟璋私下会面。
宁韫想,在动身前往定州前,她要先给柔嘉一个下马威,纠清楚她的把戏,最好是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务必要先打痛了柔嘉,让她先老老实实生产孩子,不敢对自己做什么,也好争取些时间。
治好了瑾妃娘娘,为孟璋留个好名声,也是宁韫的一份功劳,而且徐禛如今在外监军,一定很担心自己的母亲,她将此事告诉徐禛,自然也会让他深信不疑,她心中还有他。
达成了这些,宁韫心里轻松了不少,陪着太后有说有笑,用过午膳一直到了午后,她惦记着元昭帝,便说想去看看陛下,太后自然不会耽误两人,还让姚黄带上新做的点心,与宁韫一同前往紫宸殿。
这位姚黄姑姑是早年太后身边贴身侍女碧痕的侄女,三年前才入宫侍奉太后,宁韫说不上有多么熟悉,故而难得有了独处的机会,她一路和姚黄闲谈。
说着说着,便又谈及了柔嘉。
姚黄担忧问道:“郡主今日离宫后可会去看望公主殿下?”
宁韫一愣,而后垂眸道:“若是太后娘娘担心,宁韫一定会代为探望,只是我府中还有些事,若不从急,可否明日再去。”
姚黄却摇头,欲言又止,似乎很是为难,宁韫让她直言便是。
“其实,您最好是先不要去看望公主殿下。”
宁韫停住了脚步,一时不知道姚黄为何这样说。
“昨日郡主身边的侍女曾来看望过太后娘娘……说了玉驸马的事,也提到了您。”
“我?”
宁韫疑惑又惊讶,难道柔嘉傻了,会用那日两人的争吵来向太后娘娘告状?
其实她的确不解,她记得玉驸马很是疼爱柔嘉,王氏尽诛后柔嘉意志消沉,是他主动求娶柔嘉,百般呵护疼爱,柔嘉给宁韫写过的信里从来都是千好万好夸奖他。
其实宁韫更想知道,柔嘉为何会忽然如此恨她。
“奴婢在旁也听得不真切,那个侍女哭得可怜,太后娘娘又是心软,就听她哭诉了下去,好像是公主殿下对您颇有微词——玉驸马那时求娶公主,说是年幼时在宫中对公主一见钟情心生爱慕,其实是认错了人。”
姚黄轻叹了一声:“当时宫中的女孩子,也就只有您和公主同龄了,不过您放心……那侍女是为公主受了驸马的气向太后哭诉,也未敢指明是您,奴婢是怕公主心有不快,不论怎么说,此事都是与您无关的。”
宁韫蹙眉片刻,却忽然笑道:“自然是与我无关了,姑姑想多了,我和柔嘉自小是好姐妹,就算此事是真的,她也不会怪罪我什么,何况驸马糊涂,我记得清楚呢,年幼时我不曾和他说过一句话。”
她停下脚步,忽然说自己有些累了,想坐下歇息一会儿,让梨儿从姚黄手中接过食匣,左右就快到紫宸殿了。
姚黄一走,宁韫面上的笑容就不见了。
柔嘉这又是想演哪一出戏,什么情爱纷乱的,宁韫仔细梳理了一番,愈发觉得不对。
当真是因为一个玉驸马,柔嘉就和她翻了脸?柔嘉就因此帮着徐禛苦心谋算坑害她,还说了那么重那么狠毒的话?
宁韫不信。
她揉了揉沉坠的小腹,觉得身下一阵热涌,这是月信第二日,似乎把昨日的痛楚都转移到了这一日一般,下腹忽觉坠痛不堪,才片刻的功夫,宁韫额上便已经攀了汗珠。
梨儿上前搀扶她,宁韫说自己坐着缓缓就好了,恰想一个人静静,便让梨儿扶她到前面金花池廊亭中坐着,可是才进了园内,便有人在身后唤了宁韫一声,问是否是旻宁郡主在前。
宁韫回头,发现来人有些眼熟,仔细回想了一下,才记起这是元昭帝的舒嫔。
她有些后悔今日入宫了,也后悔没有入宫前给自己起上一卦,难道真是自己遇上冲撞的日子了?
这都是什么事情一桩桩来寻她!
她瞧着舒嫔的脸,急切中又藏着强自镇定的神色,和她对视的时候有些犹豫怯懦,又有些倨傲不屑。
宁韫只在心中蹙眉,却恭敬地行了一礼,柔柔道:“参见姨妃娘娘……只是韫儿离京三年,有些生疏了,只怕是认错了您,还请莫要怪罪,您可是父皇的舒嫔娘娘吗,三年不见,您倒是一点都没变,可还常常吃斋念佛修养心性吗?”
“是……正是妾身,郡主记性真好,您还记得……”
宁韫对她如此恭敬,她却很是紧张,甚至方才目中的那一点坚定也没有了,反倒让宁韫觉得有趣。
她问舒嫔有何事,自己正欲去紫宸殿为父皇送些点心。
“可是舒嫔娘娘想见父皇吗?父皇今日身子的确好些,已经来上朝了,韫儿陪您一同前去?”
舒嫔摇了摇头,张开口唤了宁韫一声,又垂下了眼眸,宁韫见她始终绞着手上的帕子。
犹豫许久,她才道:“郡主……妾身也不同你虚言什么……今日妾身有事想求郡主相助,您……妾身那日看到了您和陛下,你们两人在一起……但是妾身不曾和任何人说起!”
宁韫手指微动,面上笑意不减,还是娇柔天真地问:“韫儿这些时日一直陪着父皇,您是要和什么人说起,又是说些什么呢?”【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