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晕开绯色
宋许青微微一怔, 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回眸,满眼错愕地看向裴林琛。
但那头裴林琛却只是转过脸, 留给她玉洁侧颜,自顾说下去:“你脊背伤口尚未痊愈, 若再淋雨, 伤势定然会加重。”
宋许青霎时明白他的用意。
他是还在为那夜弄伤她而愧疚, 是以才会在夜半只为送伞而来, 若非如此,仅凭他二人的关系,他根本不必为她做到此地步。
想清楚一切, 她便释然开口道:“那次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不会为之怨怼什么, 过去便过去了。”
“不必放在心上?”裴林琛长眉微皱:“对你而言,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说着又想到什么, 语气沉了几分:“你师兄也曾那样对你?”
宋许青回忆阵说:“我与师兄常年练武切磋,弄伤彼此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 他当然也如你一般让我受伤过。”
裴林琛暂默了下:“你说的那件事, 是指我在你跟踪翠巧那夜弄伤你的事?”
“不然还能是别的?”
“”他一时间没应答。
“你这人性子还真是古怪, 我大度不与你计较,你竟不满上了。”宋许青说:“如你这般的人, 我还是头回见着。”
裴林琛轻轻咳嗽一声, 顺势转了话题:“我派人去查了翠巧的底细, 发现她深夜祭拜之人, 是她养母。”
“她家中原本富裕,奈何父亲贪墨,获罪入狱, 家道彻底败落,她小小年纪便被变卖为奴。若非她养母好心收留,只怕她如今该是在哪处红楼卖笑度日,当不了宁王府的侍女。”
“既是如此,想来那位养母该是对她恩重如山。”宋许青说:“且她二人感情也应当亲厚,否则,她也不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在玉泉寺行那私祭之事。”
“你说得没错,”裴林琛缓缓道:“永正八年时,翠巧养母为救她,葬身火海,据当年目睹之人所言,翠巧泪如雨下,几不欲生。”
宋许青听完,不禁哑然,心中生出几分唏嘘。
裴林琛却继续说下去:“知道这一点,我们便要加以利用,她这份孝心,是你接近她的唯一机会。”
宋许青回过神,认真地问道:“我该如何做?”
“佛教最重报母恩,《地藏经》讲的便是孝亲救母,”裴林琛缓缓道:“你可以告诉翠巧,地藏殿可以单独供奉往生祈福牌位,以她的性子,绝不会无动于衷。”
“可寺里有规矩,只有孝亲法会当天,才能增设牌位。”宋许青皱眉,“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规矩,我突然如此说,她未必会信。”
“加供一事并非你所想那样难,只要打通寺里的管事僧人,一切都好说。”
宋许青看着他,突然道:“你的意思是,你有办法?”
裴林琛转过眼,轻轻一笑:“自然。”
“但你向来不信神佛,也极少来玉泉寺,”宋许青不解:“难道你是要请你母亲出面说情吗?”
“不是。”他否认。
“那是谁?”
“崔元照。”
“崔元照?”宋许青越发不解:“他能有什么本事,竟说得通寺里的师傅破例。”
“不要脸。”裴林琛语气平静。
宋许青犹豫再三,终是开口道:“烈女怕缠郎?”
“嗯。”裴林琛轻轻颔首。
“好吧。”
宋许青没话说了。
她不得不承认,这确实也是个办法。
“小姐,小姐,您在哪儿呢?”
就在这时,海棠的声音遥遥传来。
“奴婢来接您了!”
听见这声,宋许青忙迈开步子往海棠声音的方向去,走了两步,忽又停下,回眸跟立在原地的裴林琛笑道:“多谢你的伞!”
她额角碎发被冷雨打湿,贴在莹白的脸上,宋许青却浑不在意,只扬着唇角,一双眼笑意明澈,是如何也挡不住的明媚。
道完谢,她便提溜着裙摆,匆匆离去。
而裴林琛独自立在雨中,静静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良久,才低低地“啧”一声。
“笑起来分明好看,偏偏不肯对我笑。”
语气里,似有些微的不满在。
**
宋许青知道裴林琛做事利落,但是没料到不过才短短两日,他就弄来了地藏殿的红木牌。
安乐将红木牌送来时,还特地闹出了动静,引得寮房里其他香客也清楚了这事,纷纷向宋许青投来羡慕的目光。
有人好奇,忍不住上前发问:“不是只有孝亲法会上才能加供牌位吗,你怎的能在今时加?”
宋许青早想好说辞:“早前本就要加,只是当时人数过多,木牌一时不够,庙里师傅只好给我延后到如今了。”
这些香客并不清楚她不是应天府人士,闻言自然尽数信了。
可苏静兰知晓她根底,便拉过她的手,温声问询道:“你如实跟我说,这地藏殿的红木牌,可是林琛替你求来的?”
宋许青自知瞒不过她,便点头承认道:“正是。”
“这小子,倒是肯花心思,比他爹可靠谱多了。”苏静兰笑着跟身旁的严嬷嬷感慨。
严嬷嬷当即笑着附和:“少爷是懂事儿的,宋姑娘也是有福气的,夫人以后的日子大有盼头在呢。”
“这是自然的了,”苏静兰笑得眉眼弯弯,又跟宋许青道:“将木牌拿来我瞧瞧,我看跟往年的可有区别。”
宋许青依言将手中的木牌递给她。
“先母——氏名——往生莲位,阳上孝女——敬立”苏静兰拿木牌时本是笑着的,待接过牌位读了上头两行字,脸色便陡地一变。
旁头的严嬷嬷也是低低地惊呼一声,随后忙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宋许青见两人突然间情绪骤变,很是疑惑道:“夫人,是这牌位有问题?”
“倒不是有问题,只是只是”苏静兰迟疑半晌,勉强开口:“这木牌似是上了年头,牌角处有缺损,用此木牌来为你母亲供奉祈福,实在草率不妥。”
她拉住宋许青的手,安抚般道:“青青啊,这块红木牌不好,我替你找个没有缺损的,好不好?”
“有缺损吗?”宋许青将木牌从她手头拿过,又自己仔细端详几眼,说:“我瞧着这木牌好得很呢。”
她看向苏静兰,笑道:“我知道夫人是为了我好,凡事总想着尽善尽美,但我觉着这牌位对我而言已是够用,便不劳烦您为我寻个新的来了。”
“这、这”苏静兰面有难色,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夫人。”严嬷嬷唤了她一声,并轻轻摇头。
苏静兰只得叹口气,道:“青青,那你就先将这牌位收着,我去去就回。”
语毕,她便领着严嬷嬷疾行而去,边走,口中好像还念叨着什么“供奉亡人”的词句。
宋许青没将这放在心上,将红木牌收好,转身回了房
午后,突然有谁轻轻敲门。
海棠本以为是安乐来了,但等开门去瞧,门口所站之人却脸生得很,她霎时没了主意,转过身朝宋许青道:“小姐,这”
宋许青放下手中书卷,迈着轻缓的步子走到海棠身侧,看向来人,轻声问道:“你是?”
“我们见过的。”翠巧抬手亮出宁王府令牌,说:“那日李云秀闹事,我也在场。”
“哦哦哦,原来是姑娘你啊,”宋许青佯装出记起的模样,说道:“怪不得我觉着好像在哪儿看过姑娘你。”
她说着又问:“姑娘今日来,所为何事?”
翠巧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此事能否容我进房再议?”
“自然可以。”
宋许青侧身邀她入内,待翠巧踏进房门,海棠便十分识趣地合上了屋门。
门甫一关上,翠巧也不绕弯,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不为旁的,为的便是你今日得来的地藏殿木牌。”
宋许青故作懵懂:“姑娘也想为母亲祈福?”
“是也不是,”翠巧看向摆在房间一角的木牌,说:“这是供奉亡人的往生牌,而非你要用的祈福牌,左右你用不上,还不如给我。”
她如此不客气,倒是有些出乎宋许青的意料,但她对翠巧的到来早有预料,也不是毫无准备,开口道:“一个往生牌而已,给了便给了,但我想,姑娘该不只是为了牌位而来吧?”
翠巧颔首:“不错,我要为我母亲加供,所以——”
她看向宋许青:“能否请你在这牌位上写我与我母亲名讳?”
宋许青故作迟疑:“这怕是”
翠巧也不气馁,“我明白此事太过唐突,但你也不必急着拒绝我,仔细考虑一番。”
她抛出筹码:“若你能应允,日后你但凡有难,只要宁王府能帮到你的地方,我定然倾力相助。”
宋许青见她说话煞有介事,想她若是不知情,恐真要以为翠巧是宁王府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忙不迭地应下她这请求。
但她清楚翠巧身份不过宁王府一介侍女,因而也就不曾当即答应,反而皱眉:“我好不容易才为我母亲求来这供奉名额,实在不愿拱手他人。”
“海棠,请姑娘出去吧。”
宋许青摇摇头,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海棠则来到翠巧身边,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翠巧到底不是泼辣性子,见要求被拒,也不胡搅蛮缠地吵闹,只是冷冷地看了眼宋许青,道:“在你改变主意之前,我还会再来的。”
说罢,便转身离去。
“小姐,咱们拒绝她真的好吗?”海棠关好门后,就问道。
“好与不好,等去完茶舍回来再说。”
宋许青其实有她的考量。
若是直接将木牌奉送给翠巧,固然轻易,但二人交集也仅到此,她若想打探苍山雪斛的消息,根本无从下手。
因而她便想问问裴林琛,这之中可还有什么好做谋算的地方。
她跟海棠很快便到了茶舍,宋许青便径直进门。
她撩开帘幕的遮挡,就见裴林琛躬身伏在案几之上,脊背线条利落分明。
他面颊晕染开明显绯色,额头则沁着一层薄汗,整个人是肉眼可见的紧绷。
“你这是怎么了?”
宋许青缓缓走近。
“别过来!”
裴林琛嗓音沙哑,带着极力的克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 32 章 青青过来
他素来不曾用如此语气同她讲话, 便是宋许青,也察出几分异样。
她凝眸细细地看了裴林琛好几眼,见他伏于案上时, 手紧紧攥着桌沿,指节绷得泛白, 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且他看她的目光也有些古怪, 浓稠黏腻, 让她近乎感到濡湿, 仿佛坠入深不见底的沼泽,只能随着他一同沉底。
宋许青被她的想法吓得身子一颤,咬了下舌尖, 借痛感逼自己回神。裴林琛如今身子抱恙,她不该胡思乱想, 当即开口问道:“你这症状可是寒症所致?”
说罢环顾四下:“你身子不适,承安为何不在此侍奉, 他去何处了?”
宋许青见他不回话,抬步便要上前, 但这步不知是碰着他哪根筋了, 他当即厉声:“离我远些。”
他说话声音不算凶狠, 但充满抗拒。
裴林琛似乎在竭力维持平日的淡然,但细细听, 声线之中仍藏着颤音。
他粗重地喘息, 额上涔涔冷汗顺着明畅的下颌线, 滴落至衣襟, 点点濡湿。
但即便煎熬至此,他仍是紧咬后槽牙,不肯多看宋许青一眼。
宋许青见他如此厌恶自己, 本是想宽慰他的心也渐淡了下去,她抿了抿唇,又往后退几步。
恰此时,宁宥掀开帘幕进来,见里头除了他家少爷还有别人,先是一愣,旋即回神。
他快步走到裴林琛身侧,将手中的外袍轻轻搭在他肩头,这才开口,眼含歉意地对宋许青道:“少爷今日身子违和,怕是不便与姑娘议事,还是请姑娘先回吧。”
宁宥与她说话时,还有意无意地阻绝她的视线,不让她窥见背后失态的裴林琛。
宋许青见状,暗自撇嘴。他不让她看,她还不想看呢。
“姑娘?”宁宥见她伫立原地迟迟不动,不禁出声提醒。
“知道了,我即刻就走,”宋许青临走前,忽又想起什么,转身道:“我瞧他不像是畏寒的样子,你还给他加衣,小心别把他给热死了。”
心绪不好,便是关心的话,都说得语气不善。
目送她远去,宁宥方问着伏身于桌案的裴林琛:“少爷,您可还好?”
裴林琛勉强撑着身子,口中吐出的气息炙热,眼神却沉郁晦暗,问道:“承安如今人在何处?”
“哥哥他”宁宥替他求情:“他也只是见少爷您在玉泉寺饮食太过清简,一心想要为您进补,只是好心办了坏事罢了。”
他说着自怀中掏出一张药方,“皆是固本培元的药材,请少爷过目。”
裴林琛皱眉接过,粗略看了两眼,开口道:“淫羊藿、肉苁蓉、鹿茸确是温润补虚的药材,但剂量过重,会致使人虚火上涌,血脉躁动。”
他将药方递还给宁宥,用力阖上双眼,等顺平心气方道:“此事我不怪他,只是日后,不许他再擅作主张。”
“小的记下了。”宁宥连连点头,又小心问道:“少爷,宋姑娘那里”
裴林琛迟滞地忆起宋许青方才来过的事,抿唇思忖阵,道:“待我好些,我自会去寻她。”
***
没从裴林琛那儿问到东西,宋许青心中并无半分颓丧,只是在归途中,兀自盘算她接下来该如何面对翠巧。
孰料刚进女客院,便被苏静兰拦下来:“青青,我正四处寻你呢。”
宋许青略有不解:“夫人寻我,不知有何要事?”
苏静兰浅浅一笑,朝着严嬷嬷使了个眼色。
严嬷嬷当即自怀中拿出一方崭新的木牌,递到近前:“这块牌面完好无损,姑娘不如换这块?原先那块,就交由我还给寺庙僧人便是。”
说罢就要往宋许青房中去:“不知姑娘将旧木牌放在何处了,我这就去取。”
宋许青忙拦住她道:“夫人的好意我领受了,但原先那块,留着当作念想亦是好的。”
“不可!”苏静兰说:“那红木牌你万万不能留着!”
宋许青愈发不解:“这是为何?”
苏静兰沉吟道:“寺庙规矩,一人只可供奉一块牌位,若是换了新牌,旧的便须交还寺中。”
闻言,宋许青便将手头的木牌往小春怀里推:“既如此,那我仍旧用我原先那块便好。”
“你这是何意?”这下是苏静兰不解:“全新的木牌怎么也比你那有缺损的好,你为何执意不肯换?”
宋许青自然不能将内情据实以告,只得含糊说:“我只是偏爱原先那块,因而既不能同时留下,那便不必更换了。”
她朝苏静兰屈膝俯首:“多谢夫人为我劳心。”
苏静兰见她如此,柳眉紧皱,半晌才吐字道:“你若真想留下两块,倒并非全无办法。”
“夫人竟有主意?”
苏静兰手指绞缠着手中丝帕,苦想小片刻,方犹犹豫豫道:“需得需得你每日抄《地藏经》送到地藏殿去供奉。”
宋许青很是意外:“如此轻易?”
苏静兰被她说得哑然。
一旁严嬷嬷适时上前,温和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事全仗着我们夫人与方丈交好,这才从他那儿求得特例,若是换作旁人,怕是费尽心力也不能如愿。”
宋许青信了这番说辞,对苏静兰更是感激,不免又朝她道谢。
苏静兰承了她的情,反倒有些不自在,笑意略显僵硬,问道:“你如今可愿换新木牌?”
“自然。”宋许青答得干脆。
听她如此说,苏静兰心中悬着的大石,这才安稳着地。
“只是我手边并无《地藏经》,不知夫人可有?”宋许青看着她:“若有,我回房后即刻便抄写。”
苏静兰颔首:“自是有的。”
转头吩咐小春:“去将我房中《地藏经》取来。”
小春得令,便退下去取经书。
“我方才瞧你像是从茶舍那边回来,可是去见过林琛了?”苏静兰没了心中的忧思,才有闲心问起旁的事由。
“是。”宋许青坦然应下。
“那你二人都聊了些什么?”苏静兰脸上的笑意多了分真:“可与我说说?”
“并未谈及什么。”宋许青诚实道:“他似乎并不愿见我。”
苏静兰一怔:“难不成你过去,便被他赶回来了?”
“也不算赶,只是他不愿与我多说什么话。”宋许青本想将裴林琛身子抱恙的事儿说出,转念又怕苏静兰忧心,心中权衡阵,到底没讲。
此时,去取《地藏经》的小春已然折返,径直将经书交给海棠。
宋许青得了经书,便跟苏静兰告辞道:“我得赶紧去抄经了。”
苏静兰亦不好拦着她孝母,因而便是有再多话欲说,也不得不按捺,许她回房。
待宋许青走远,她才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这个林琛,惯是给我添麻烦,给青青准备的竟是为亡人用的往生牌,要不是我发现得早,被青青晓得,还不知要如何看待林琛呢。”
严嬷嬷宽慰她:“也许,少爷只是一时疏忽。”
“他岂是这般粗疏之人?”苏静兰越想越难平:“我不能再任由他胡闹下去了,我得想点法子,叫他好好跟青青相处。”
***
宋许青在房里抄了几页经书,外头便忽地有人敲门。
海棠只以为是翠巧又来了,不禁敛了敛心神,小步前去开门。
但打开门,只见小春站在外头,皱着眉,十足焦急的模样:“姑娘,我家夫人的佛珠被我不慎遗落在宝殿后方的法堂了,我怎么找也找不到,您能不能替我想想办法?”
她说着眼眶泛红,眼瞅着便要落下泪来:“那串佛珠夫人平时最是看重,若是她知晓我弄丢的事儿,怕是要狠狠责罚我了。”
同为侍女,海棠深知她心中惶恐,忙安慰道:“你别急,我家小姐定然会帮你的。”
她说着拿出帕子替小春拭泪,转身朝宋许青道:“小姐,您看”
宋许青默然片刻,颔首道:“你可还记得你在法堂里都去过哪些地方?”
小春眼珠子转了转,支吾半天,含糊道:“这、这奴婢就记不太真切了,还是劳烦姑娘您亲自去看的好。”
“也罢。”
宋许青应下,带着海棠去了宝殿正北的法堂,只是往日大敞的门,今日不知怎的紧闭门窗。
不过她并未多想,领着海棠便要入内,但一旁本默不作声的小春,此时却是蓦地攥住海棠的衣袖,说道:“还是让姑娘一人进去吧。”
海棠不解:“既是找东西,人手不是越多越方便么?”
小春一时语塞,过会儿才说:“我不只去了法堂,还去了回廊那一带呢,此处交给姑娘找就是了,咱们去回廊那儿仔细搜搜。”
她不等海棠回绝,拽着她的手臂就把人往回廊带。
***
宋许青独身踏入法堂,就见里头两道人影立在最正中。
竟是裴林琛跟崔元照。
裴林琛最先瞧见她,但开口的却是崔元照,他满是热忱地朝她招手,开口道:“你是替苏夫人找佛珠的吗?”
宋许青讶异:“难不成你也是?”
崔元照难为情地摸摸后颈,开口道:“方才严嬷嬷去找林琛时,我正好也在,想着左右无事,便来帮把手了。”
他说着又有些不满地轻哼一声:“我知我做事鲁莽,但严嬷嬷见我欲来,百般阻拦又是何意?她越是不信我,我还偏要找着不可。”
崔元照摩拳擦掌,俨然干劲十足。
立于他身侧的裴林琛神色却淡然,静立在红木书架旁,修长手指随意地点过架上经卷,鸦羽般的眼睫垂落,投下淡淡阴影。
宋许青见崔元照如此认真,欲要紧随其后找佛珠所在,但裴林琛却忽地抬眼向她看来。
他朝她伸手,曼声道:“过来。”
宋许青迈出的脚步顿住,她回眸,望住他:“你方才叫我什么?”
在崔元照的注视下,裴林琛忽地便笑起来,眼波潋滟道:“青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 33 章 娶青青
宋许青听他如此称呼, 心中的愕然已如滔天巨浪,碍于崔元照在侧,不好发作, 只得快步靠近裴林琛,随后压低声音道:“你这是又在发什么疯?”
闻言, 裴林琛眉毛轻挑起半边, 抬眸朝崔元照看去一眼。
那厢崔元照本是满面好奇盯着两人, 见他察觉, 当即收敛目光,垂眸望地,佯装出认真搜寻手串的模样。
待到他收回视线, 裴林琛才又再度开口,语气淡淡:“怎么, 他崔元照叫得,我这个做未婚夫的, 叫不得?”
宋许青细想也是此理,与她素无交集的崔元照尚能唤她青青, 与她相识多年且如今明面上既是她表哥又是未婚夫的裴林琛, 自然也唤得。
只是道理归道理, 他的这声青青听于她耳中,却是怎么听怎么奇怪, 怎么听她怎么不自在。
宋许青只当自个儿是不曾习惯, 按捺心中的情绪, 问他道:“叫我过来所为何事?”
裴林琛不答反问:“这话当我问你, 那日你至茶舍寻我,又是为何?”
宋许青眼前又浮现那日他弓背俯身的模样,虽然他对她多有不喜, 但她心地仁善,还是不与他计较好。
便随口关怀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裴林琛似是未料到她脱口而出的首句,竟是关怀,顿了下方道:“不过用药失度,而今已好全了。”
宋许青听他说用药失度,本是好奇他用的什么药,转念又想二人情分尚未亲厚至此,问了恐怕也是徒然。
将话题引到正事上:“翠巧果然如你所料,前来寻我,叫我将她养母牌位供奉于地藏殿,但我尚未答应。”
裴林琛轻轻颔首:“不应是对的。”
“对?”宋许青目光扫过书架,佯装搜寻佛珠,同时开口:“但若一味拒绝,令翠巧恼羞成怒该如何是好?”
“不必担忧,用不了多久,你便再拒绝不了她。”
宋许青拨弄经卷的手倏然停住:“你这是何意?”
裴林琛掀起眼皮看她一眼,语声清浅:“你莫非忘了,你尚有把柄落在翠巧手中,纵然你执意拒绝,她只需拿出这把柄,便可威胁你就范。”
宋许青越听越茫然:“我有何把柄落在她手中,我怎的全然不知?”
“深夜后山。”
寥寥几字,却让她恍然大悟:“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但宋许青旋即又皱眉:“但只将木牌让给她,我依旧打探不出苍山雪斛的下落。”
“倒也不是全无头绪,”裴林琛将手中的经卷轻轻合上,目光落于她面上,缓缓道:“翠巧每回私祭,皆在子时前后,最晚不逾丑时一刻。由此推知,郑文华大抵便是此时辰安寝。你若要潜入她卧房探查,便要把握住这个时机。”
“但我只知她作息,夜视守卫布防我却不清楚,若贸闯,恐会打草惊蛇。”宋许青眉头紧锁。
裴林琛:“只要有翠巧在,我们便能知晓。”
宋许青当即摇头:“此法不通,翠巧与我素昧平生,如何肯将守卫布防这等机要之事告知于我。”
“不必她亲口道出,”裴林琛问:“你还记得我母亲叫你抄《地藏经》一事?”
“此事我当然记得,可这跟翠巧又有何干系?”
“你只需告诉她,若要供奉牌位,需得每日誊抄经文送至你房中,”裴林琛弯唇笑了笑,“在护送苍山雪斛途中,倘郑文华身边侍女与生人过从甚密,你说那些隐匿暗处的护卫会不会起疑,对翠巧生出杀心呢?”
宋许青懂了:“你是要从翠巧送经文的时辰,推断护卫轮班的空档?”
“不错,”裴林琛颔首,又转过脸看她:“一应事宜全要交由你来做,你可能办妥?”
前路变数难料,要让她打包票,是有些困难,她只正色道:“我会尽力而为。”
裴林琛黑眸里倒映她肃容,静静看了片刻,方启唇道:“嗯,我信你。”
宋许青有些愣,没想过这近似鼓励的话语,竟出自素来与她针锋相对的裴林琛之口。
而她愣神的当间儿,另一头的崔元照却是陡然大叫道:“您两位可别在架子那儿闲谈了,我都找了老半天了,快累死了!”
宋许青这才想起她来法堂还有事务在身,便摒去心头纷乱杂思,认认真真搜寻起佛珠的下落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谁惊呼一声:“找见了!找见了!我找见了!”
宋许青闻声而去,在转角处遇见裴林琛,二人相视一眼,循声而去。
崔元照站在书架一角,满面得意地指着书架夹层道:“严嬷嬷还不许我来,她哪里能想到最后你二人都没找到手串,反倒是我找见了。”
他转过身,欲要将手串从书页之间拿出,孰料那手串紧粘其上,拿手串时用力一扯,将书也一并拖了出来。
“这书上头沾着的是何物,怎粘得如此牢固?”崔元照皱眉嘀咕时,随意翻开了两页,才瞥一眼,眉毛便松开,眼中充满兴致:“啧啧,这可真是稀奇,在玉泉寺的法堂里竟放着不知谁所作的情诗!我可得仔细看看!”
崔元照全忘了手串的事儿,捧着书卷读得津津有味:“有青青兮,见之不忘,思之如狂。”
“愿得青青心,白首不相离。”
“只感青青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越读他眉毛便越皱:“怪哉怪哉,这诗中女子名讳怎跟宋姑娘一模一样。”
崔元照蓦地想起什么,抬眸看了眼裴林琛,动作飞快地将书页往前翻,待看清扉页落款,当即一副了然模样:“裴林琛啊裴林琛,你还说你不喜欢她!证据都摆在这儿呢,我看你如何抵赖!”
在他翻书之际,宋许青跟裴林琛缓步走了过来。
崔元照将手中书高举,将扉页对着他二人,哼笑道:“这落款的‘裴林琛’三字,我可是认得的!你休想狡辩!”
眼看着似乎真证据确凿,无从辩驳。
宋许青端详片刻,却道:“这并非他的字迹。”
“什么?什么不是他的字?”崔元照有些发懵。
“这字温婉隽秀,哪里是出自他手笔?”宋许青失笑道:“你与他多年好友,竟连他字迹如何,都不清楚吗?”
这话说得崔元照脸热,他急忙将书收回,仔细看了两眼,发现其上字迹端正柔婉,似乎真不是裴林琛所写,但他仍是嘴硬道:“你莫要替他遮掩,我是断然不会信你的。”
宋许青耸耸肩,“我为何要替她遮掩,我不过实话实说,再者说了。”
“再者什么?”崔元照好奇地追问。
“我与他多年未见,便是再有交情如今也早淡了,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这册书卷,分明是旁人刻意构陷的。”宋许青看向裴林琛,语气笃定:“你说是不是。”
裴林琛默看她脸上自信神态,一时默然。
他这沉默惹得宋许青心慌,不由得朝他使使眼色,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嗯。”
他以十分吝啬的语句回答了她。
说罢,裴林琛看了眼宋许青,抿抿唇,淡声道:“手串既已找到,我便先行一步。”
“诶诶诶,这就要走?”崔元照欲要伸手拦。
但裴林琛只是轻轻侧身,避开他的手,平静脸色,一言不发地离去。
“这祖宗今日又是怎么了。”崔元照本是摸不着头脑,但等转过身瞧见眼前的宋许青,便想通一切,恍然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宋许青从他手中接过那佛珠,说道:“要是无事,我就去将手串还给苏夫人了。”
“且慢!且慢!”崔元照匆忙拦她道:“我心中有个疑问在,想请宋姑娘出手相助!”
“我?”宋许青拿手指自己,颇为不解:“我可帮不上什么忙,你若真心想知道答案,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另找旁人来得好。”
“不可不可,这疑问,只有宋姑娘你能解开!”崔元照笑得谄媚:“所以你若是哪日得空,便帮帮我呗。”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宋许青见他都这样恳切地求她,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终是应允:“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我帮不上什么忙,你可千万不能怨我。”
“放心放心,我崔某人绝做不出此等忘恩负义之事!”崔元照拍拍胸脯保证。
宋许青举步欲要出法堂,但等绕过书架,见着满地散乱书卷时,还是不免停住脚步,转身问着崔元照:“这都是你干的?”
崔元照神情有些窘迫,干笑两声道:“我这不是忙着找手串嘛,因而找得心急了些。”
“哎,”宋许青轻叹口气,蹲下身子道:“过来随我一同收拾吧。”
崔元照连忙上前:“好嘞好嘞。”
***
她为收拾法堂的经卷,费了些功夫。
步出法堂,海棠跟小春正在门口等候。
“夫人如今在何处?”宋许青抬手亮出手中佛珠。
小春垂首回话:“夫人如今正在茶舍跟少爷闲谈。”
宋许青本不想扰着他母子二人谈话,但想着送手串该是耽误不了多少功夫,便领着海棠跟小春往茶舍方向去。
行至门前,想起上次贸然闯入时,不慎撞见裴林琛失态的光景,便想着候在门口,等小春通报完再入内。
只是刚在门口站定,里头人的谈话声就隐隐传了出来。
苏静兰似乎十足高兴,说话尾音都带着上扬:“你说从玉泉寺回去就要娶青青?这话可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 34 章 谁敢欺负你
裴林琛步出法堂, 迎面便撞上苏静兰,时机太过巧合,都衬得她仿佛早在此地等候。
他垂首俯身, 道:“儿子见过母亲。”
苏静兰见他独身出门,便向他身后看去, 询问道:“青青呢, 你怎的不曾同她一齐出来?”
“她寻手串时, 意外发现了本书册, 想来此刻大抵正与元照一同翻看。”
“又是这个崔元照,”苏静兰使劲地捏了把锦帕,复蹙眉看向裴林琛, 嗔怪道:“你为何要提早出来,与他二人同看那书册又何妨?”
“书册内容, 儿子已知晓,”裴林琛抬眸看向苏静兰, 唇角挂着疏淡的笑意,却不入眼底:“母亲有心了。”
苏静兰撕扯锦帕的手骤然一顿, 半晌才喃喃道:“你竟知道是我”
裴林琛望着她, 轻轻摇头, 眉宇间似有无奈在。
见他这般神色,苏静兰却是有些不悦在:“若不是你对青青太过淡漠, 我又何须为你费这许多心神。”
“要何等模样, 才算上心?”他淡声问道。
他这问题问得苏静兰窒了口, 良久才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裴林琛率先举步向前, 曼声道:“母亲随我来。”
甫一进茶舍,屋门紧闭,苏静兰便开口道:“那崔家小子不过才来, 都比你对青青上心。”
裴林琛只是端起茶盏浅浅啜一口,袅袅烟气氤氲着他精致的眉眼,“那等人物,我何须放在心上。”
语气丝毫不见慌张,只有满派的从容。
苏静兰却不如他这般想:“今日是崔元照,明日若来个李元照、张元照的,得了青青的另看,你急都没处急。”
“我为何要急?”裴林琛轻笑一声,仰头看她道:“她除了我还能嫁与谁?”
“怎就不能嫁?”苏静兰反问:“便是成了亲都有和离的道理,你与青青如今八字未有一撇,你如何敢断定青青不会心意别转?”
裴林琛沉默少顷,缓将手中茶盏放下,开口道:“她不会有此机会另择他人,只能嫁我。”
说罢,他思忖阵:“若是从玉泉寺回去便成婚,是否太过仓促?”
“你说从玉泉寺回去就要娶青青?这话可是真的?”苏静兰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欣喜。
裴林琛垂下眼睑思量一会儿,道:“仓促便仓促,总之先差人着手筹备。”
苏静兰原是急着促成两人,但喜悦过后,也很快冷静,道:“青青是女子,定然对婚姻一事颇有期许,你若赶得太急,不成圆满,她此时便是不说,多年后忆起,也难免会有缺憾。依我之见,不必急在一时,好歹等绣娘缝制完嫁衣。”
裴林琛缄默其口,良久才道:“不可,婚事必须尽早定下,方能杜绝后患。”
他深知母亲的担忧不无道理,又补道:“嫁衣一事,再多加些人手便是,三十个绣娘不够,再添三百,总能赶上。”
闻言,苏静兰倒有些愣了:“你对青青,倒还真是”
话到嘴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若说喜欢,两人平日见面都寥寥,他瞧着根本不像上心的模样;
但若说不喜欢,也不大像,便是他父亲年轻时,也曾如他这般急着要与她成婚。
他此番行径,倒有几分幼时的风范,像是生怕东西要被抢走,所以抢先在其上署名,好名正言顺占有。
但青青是人,又不是物件,哪里是能说占便占的。
苏静兰发觉,她竟有些看不懂自己儿子的心思了,来时满腔的肺腑话语,如今也凝噎在喉。
最终,她也只是朝着严嬷嬷轻轻摇头,道:“我许是年岁大了,看不懂现时的年轻人了。”
言毕,便往外走。
茶舍门打开,她举步意欲往前,便见阶前地上放着一方桃粉锦帕,锦帕上头则摆着她刻意弄丢的手串。
严嬷嬷俯身替她拾起,面露疑惑道:“这是”
“青青可是来过?”苏静兰问道。
严嬷嬷摇头,示意自己不知。
苏静兰蹙眉:“那小春呢,小春人又去哪儿了,如今青青既将手串归还,她怎么也该回来了。”
***
苏静兰口中惦念的小春,被海棠有样学样地拖缠了好一阵,才重获自由。
“小姐,您从茶舍回来便一直闷闷不乐,是有心事?”海棠踌躇半晌,方开口:“您是不想嫁给二公子吗?”
那时她也在门口,自然听见了里头的谈话声。
宋许青心中亦是惘然,要嫁给裴林琛是他二人早早便商议好之事,但当婚期真切摆她眼前,她心中却又不禁生出怯意。
因而她下意识便拉住通传的小春,只将手串放在门前,便匆匆逃走。
纵然不愿承认,但确确实实,她是逃回她卧房的。
宋许青张开双臂仰面往枕头上一倒,阖上双眼道:“我只是困了,睡一觉便好。”
海棠跟她许多年,如何看不穿她的心事,但见她不愿开口,便不追问,只上前替她掖掖被角,叮嘱道:“小姐您小心些,可千万别着凉了,咱们晚上还得去后山呢。”
“嗯。”
今晚夜色浓稠如墨,天地静若寒潭,唯独月影清疏,逶迤出点点光亮。
宋许青领着海棠,在阒静的山路上慢悠悠地走着,时值夜深,四下无人,寂静十分,山坳间响彻她二人细碎的脚步声。
辗转许久,才到烧纸钱的地儿。
宋许青率先蹲下,解着捆纸的扎绳,海棠则在一旁找干草枯枝引火。
只是连日阴雨,山林之中林木蔽日,潮气久散不去,引火困难远胜从前,便是好不容易燃起一点火苗,一线红光也被夜风卷挟,烧得飘飘摇摇,宛若雨中孤苦伶仃的浮萍,随时便会湮灭。
宋许青又往火堆里头扔了两张宝钞,火光映得她那张娇艳的脸更显明媚,如今柳眉微蹙,明眸含泪,更若泣露的玉兰般惹人怜惜。
海棠在一旁也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哽声说道:“小姐,您就别难过了,奴婢看在眼里实在是心疼啊。”
“好啊,你们竟敢在后山行私祭一事!”
突兀的一道女声,划破沉沉夜色,如惊雷般响起。
“是谁?!”宋许青慌里慌张地站起身,也顾不得仪态,匆匆用袖子擦去泪水,急声与海棠道:“快快快,快将火堆熄灭!”
海棠也是吓得白了脸色,连忙用脚踩灭火堆。
可惜徒劳。
纵然火堆熄灭,但她们怀中那几沓尚未点燃的纸钱,仍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翠巧自林荫遮蔽处缓缓步出,看着慌乱无措的主仆二人,微微扬着下巴道:“若是我将此事禀明方丈,你二人日后怕是再也来不得玉泉寺了。”
宋许青被她说得眼眸热泪又再度积蓄,她神色焦急道:“此事万万不能说出去,不然不然”
她脸色早已苍白如纸,却依旧紧咬嘴唇,强装镇定道:“只要你不将此事说出去,什么条件我都可答应你。”
“小姐!”一旁的海棠有些担忧地抓住她的手臂。
宋许青却只是含泪朝她摇头,随后看向翠巧,“你想要什么?”
翠巧静静地打量了会儿主仆二人的神态,方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我想要什么,你不是最清楚不过吗?”
宋许青身子微僵:“可是我我”
翠巧眯了眯眼,声调沉了几分:“再有可是,我即刻便将此事告知方丈,叫你在玉泉寺永无立足之地!”
“不可不可!千万不可!”宋许青慌忙地阻拦,随后沉默了好半晌,才一脸痛苦地颔首:“我我答应你,只是”
“只是什么?”翠巧眉峰紧拧,语气算不得好。
“只是超度亡人,需得每日抄《地藏经》送至地藏殿。”
翠巧略有思忖,“这不算什么难事。”
“但你不能送去地藏殿,得送至我房中,”宋许青开口道:“不然方丈知晓你我二人私下调换木牌,怕是要认为你我供奉之心不诚,会将木牌直接收回。”
“我知道了,”翠巧看着她,冷声道:“劝你别耍什么鬼把戏。”
“不敢不敢,我哪里敢呢。”宋许青说着颊侧又流下两行珠泪,十足可怜道:“你手中有我把柄在,我如何也不敢耍心机。”
翠巧见她这胆小软弱的模样,眼中不禁带了点轻蔑,随口问道:“你所祭祀之人是谁?”
宋许青长久沉默,始终不肯回答。
翠巧见状,倒是没追问,只是转身道:“下回行事谨慎些,不然若是遇到旁人,他们可没我这般好说话。”
她往下山的方向去。
宋许青则转身,跟海棠仔仔细细将火堆熄灭,确保没半点火星方下山。
若翠巧未走,俯身仔细翻看余烬,便能发现里头一张写着“故-咪咪-收用”的纸条。
***
翌日清晨,彩缎般的云霞镀着熹微的浅金,庭轩虽清冷寥落,但万物都在晨雾昏朦中,生机盎然。
翠巧送来了手抄经文数卷。
宋许青软软弱弱接过,待她走远,便擦了眼泪,转身去茶舍。
裴林琛眉目低敛,垂视茶盏,正欲取碾好的茶末点茶,听见响动,知是宋许青来,便抬眼往门口方向看。
一瞥,就望见她眼眶泛红,长睫濡湿,俨然刚哭过的模样。
裴林琛立时搁下茶盏,方才品茶的闲适荡然无存。
他径直起身,几步至宋许青身前,长眉紧皱,“谁有如此大的胆子,竟敢欺负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 35 章 潮热薄红
宋许青被他问得一愣:“没人欺负我。”
“那你——”裴林琛抬手至半途, 想起什么,指尖僵在半空。
他顿了顿,缓缓收回手, 侧过面庞不再看她:“你为何要哭?”
“哦,你说这个。”宋许青伸手揩了下濡湿的眼角, 语气轻快:“这不是我的老把戏了吗, 我惯会演戏, 装哭自然是信手拈来。”
她说着又看向他, 几分疑惑:“我从前用这把戏赢过你无数次,你该清楚的,怎么今日却——”
“我只当是有人胆大包天, 不将裴家放在眼里罢了,”裴林琛重又坐下, 姿态娴雅地点茶,缓声说着:“你明面上到底是我母亲远侄, 我断不会任由人欺辱你。”
“原是这样。”宋许青似懂非懂地点头,快步坐到裴林琛对面, 边看他行云流水地点茶, 边道:“事情成了一半。”
剩下一半, 便要看翠巧每日皆是何时辰送经文来了。
裴林琛轻轻颔首,算是应答。
宋许青又道:“你需几日才能摸清守卫轮换的空档?”
裴林琛手一顿, 抬眸看她, 问道:“你这般心急?”
“心急倒也算不上, 只是能了一桩事, 还是尽早了为好,你说是不是?”
“摸清布防只是第一步罢了,东西放在何处, 有无机关陷阱,我们一概不知,”裴林琛看向她,忽而问道:“你怕不怕死?”
“自然是怕,”谈及生死,宋许青神色分外平静,两手托腮,淡淡道:“但我笃定,自己不会死。”
裴林琛注视着她,小片刻后,竟是笑了:“你口气不小,那些暗卫皆是皇家秘密培养十数年的精英,个个身手卓然,你若被他们发现,绝无生机。”
“绝无生机?”宋许青歪了歪脑袋,“你在替他们担心吗?”
裴林琛沉默了,看她的目光十分复杂。
她却以为她说中他的心事,点头道:“我明白若杀了他们,事情会变得棘手,但我也束手无策,跟在师父身边这许多年,我所学只有杀人,但你放心,我会尽量手下留情,放他们一条活路的。”
裴林琛脸上如今是半分笑意也无了,“你以为我在同你说笑?”
宋许青眨巴两下眼,不懂方才还唇角含笑的人,怎么转瞬就满面沉肃,开口道:“谁跟你说笑了,我是实话实说。”
“你说如何便是如何吧。”
裴林琛歇了与她争辩的心思,只专注扶着茶盏,指骨利落地紧绷,调膏后心无旁骛地击拂茶筅,注入沸水,待茶汤表面泛起雪花般细腻的乳花,方停手。
此时茶盏中腾起的雪沫细腻如云,咬盏不散,盏面则水光匀净,宛若澄透明镜,不见一丝水痕。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将茶盏推至宋许青跟前,淡声道:“尝尝。”
宋许青在家中喝惯了粗茶,对茶道之事一窍不通,只觉着方才裴林琛点茶时腕部轻转,淡淡青筋于手背若隐若现,一举一动皆赏心悦目。
他长睫低垂,分毫不受周遭动静打搅,那番沉静模样,很有应天府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
眼前这人,与她记忆里他年少的模样,似乎渐渐有了偏差。
宋许青饮下一口茶汤,问道:“你这点茶的手艺,是从何夫人那里学来的?”
“你为何会如此想?”
“何夫人母族乃茶礼世家不是吗,若不是她,裴府何人有资格教你茶艺?”
裴林琛简略道:“自己学。”
“自己?你一个人?”宋许青满眼震惊:“没有老师教的那种自学?”
“嗯,”他见她反应过大,不由反问:“有何不妥?”
宋许青一时有些哑然。
她清楚裴林琛是个读书的料子,毕竟年幼时她偷走他书册,他仅凭通篇背诵便能躲过先生责罚,但她却不曾料到,他学茶艺也能无师自通。
那日府中茶会,她也观摩过何夫人点茶,但与裴林琛相比,她动作太过一板一眼,反倒失了茶礼的自在悠然,远不及他率性洒脱。
若是从师苦学,练就他如今造诣,尚有一说,可他全凭自学,这未免也太
“你果真聪明。”宋许青不情不愿地开口。
“羡慕了?”
“才不。”宋许青嘴硬完,又叹口气,感慨道:“要是我学东西也有你这般快就好了,那我就能掌握许多门手艺,往后无论如何,怎么着也不会饿死。”
裴林琛听着听着便皱眉:“饿死这样不吉利的话,不许说。”
他抬眼直视她:“莫非在你眼里,我就如此无能,连养活你都成问题?”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你耳朵是怎么听的!”
“不是最好。”
“我就是想着多学点东西亦不是坏事,常言道,技多不压身嘛!”宋许青看着碧绿透亮的茶汤,很有兴致地说道:“裴林琛,你也教教我怎么点茶吧。”
“不教。”
她满腔热忱,换来他干脆利落的回绝。
“为何不肯?”宋许青不肯罢休。
“这种伎俩,家中只要有一人会便足够,”裴林琛神色淡淡:“我学了,你便不必费力再学。”
“哦哦哦,”宋许青觉得她好像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我们成婚之后?”
裴林琛眼也不抬,语气慵懒:“不然?”
“但我们的婚事又不长久,待宋家光复,我会与你和离,让你好再觅良缘。”宋许青认真地说:“因而我还是先学着吧。”
此话一出,裴林琛牢牢盯住她,眸底压抑着一层郁色。
宋许青自认懂他,笑着安慰:“你不必忧心,你乃世家出身,与我又无子嗣,因而便是有过姻亲,应天府仍旧有不少好姑娘可供你选的。”
“子嗣?”裴林琛低声重复,若有所思。
“你我不过名义上的假夫妻,自然不会有孩子。”宋许青见他神态不似方才阴沉,以为安慰奏效,便接着开口:“所以啊,你就教教我呗。”
裴林琛花了少顷才从思绪中抽身,抬眸便见宋许青乌亮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巴巴的模样,谁人看了都是央求之意。
他指尖轻抵下颌,对上她期盼的目光,语速放得极慢:“你休想。”
宋许青的肩膀瞬间耷拉下来,撇嘴道:“小气鬼。”
见着她颓丧模样,裴林琛却斜倚靠背,唇角漾出笑意:“对,我就小气。”
***
翠巧送来地藏经的第七日,宋许青终于摸清暗卫轮班的空档。
他们每日换班时辰都不同,五日一循环,她特意选在郑文华安寝的时段,悄悄潜入她的睡房。
寺院寮房规制布局都相仿,为宋许青搜寻省去不少功夫。
她将妆奁、矮几、衣箱,甚至雕花窗下的陶罐都一一翻找过,却始终不见苍山雪斛踪影。
万般无奈之下,她最终只得将目光,投向床帘后已然熟睡的郑文华。
宋许青轻手轻脚地迈步,缓向床边靠近,待静立床边,垂首去看,只见榻上一位中年妇人正紧紧抱着一只木匣,呼吸绵长地沉睡。
她双臂用力环抱,将装有苍山雪斛的药匣牢牢护于胸腹之间,若有不轨之人偷盗,伸手拖拽之际,她势必会惊醒。
好在裴林琛思虑周全,事先给她备好了浸透迷药的绢帕。
宋许青屏住呼吸,一点点地靠近熟睡中的郑文华,待近身后,她飞快扣住她后颈,不待她出声呼救,便将浸过迷药的手帕死死地捂在她口鼻之上。
床榻猛地一阵晃动,木板都在吱呀作响,从睡梦中醒来的郑文华激烈挣扎,喉咙中也溢出痛苦的呜咽声。
宋许青稳稳地压制住她双肩,手也暗自加力,将她的呜咽声压到最低,等待她神志昏蒙,四肢瘫软的那一刻。
不多时,郑文华的挣扎变得无力,高抬的手臂也重重垂落。
宋许青不敢有片刻耽搁,从她怀中抽走木匣,旋即翻身从窗口跃出。
床帐之内,郑文华熟睡的身影似乎与方才无二,呼吸依旧平稳绵长
夜风从颊边呼啸而过,刮得人脸生疼。
宋许青紧紧地搂着怀中的木匣,心脏在胸腔内砰砰狂跳,后背早已浸满冷汗,单薄的衣裳濡湿着,紧贴在身,风一吹便是刺骨的极寒。
她借着夜色遮掩,穿过数重檐廊,终于抵达与裴林琛约定会面的茶舍。
直至此时,她高悬着的心好似才找到安身之处。
宋许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也顾不得颊边散乱的碎发,一见到裴林琛,便将木匣递过去,道:“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她递出木匣时,指尖尚在微微发抖。
裴林琛看在眼中,却也知晓如今时间紧迫,耽搁不得,低声道一句“辛苦你”,便伸手接过木匣,指尖扣住匣盖,稍有用力,木匣便应声而启。
一株通体莹白如玉,好似覆霜积雪的草药,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沉夹板之上,梢头几片小叶仍青嫩,如翡翠般通透。
裴林琛取出一把锋锐的小刀,在茎身割出一道小划痕,浓稠透亮的液体便从伤口处缓缓流出。
他将刀刃印在汁液上,随后举起小刀,递于唇边,浅浅地尝了一口。
“只这一点,够疗愈你的寒症吗?”宋许青有些忧心:“你不如再喝点。”
“不必了。”裴林琛撂下小刀,阖上眼,轻轻叹气:“这并非苍山雪斛。”
“不是?”宋许青分外讶异:“这怎么可能!房中每一处我都搜遍了!”
裴林琛眉头微皱,面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宁王果然爱用障眼法,这株看似是苍山雪斛,实则是雪仙茅。”
二者形貌极为相似,唯一区别,只在雪斛汁液黏滑味甘,而雪仙茅辛辣刺喉。
宋许青咬着下唇,百思不得其解:“房中能藏东西的角落我一一搜过,绝不可能有疏漏。”
她思忖之际,余光见裴林琛的身影倏地晃动,便赶忙去扶。
扶住他的刹那,宋许青当即皱眉:“你身上为何如此滚烫?”
她抬眸去看,只见裴林琛呼吸渐重,面上泛起异样的薄红,眼底也好似蒙了一层潮热的水雾,不复往日清明。
裴林琛躬着身子,声音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颤动:“从我身边离开,立刻,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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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红痕
若是往日, 宋许青自会依言离去,可如今裴林琛身子分明抱恙,四下又无旁人, 她如何也迈不动脚步,执意留在原地道:“你究竟是哪里不适, 快告诉我!”
裴林琛见她不走, 只得强撑着残存的神智, 用力拂开她扶自己的手, 勉力迈步,欲要从房中离开。
但雪仙茅药意在经脉之中疯狂肆虐,与先前承安给他服用的肉苁蓉、淫羊藿一并起效, 他浑身气力几近于无。
他不过才迈出两步,便控制不住向前倾倒, 跌坐在冰凉的砖石地面。
宋许青见状心中一惊,立刻蹲至他身前, 欲要查探他情况。俯身之际,胸前衣襟微微敞开, 不经意便露出一片风光。
她莹白细腻的肌肤在烛火的映照下如玉般温润, 沟壑与起伏曲线在半透的纱衣下若隐若现, 便是朦胧景致,都足够旖旎动人。
裴林琛抬眸看向她时, 猝不及防撞见眼前这一幕, 体内汹涌的热意瞬间到达顶峰, 呼吸也愈发粗重。
但他却只能强行阖上眼, 努力维持清醒,用尽全身力气将宋许青推开,声线极度冰冷:“我说过, 从我身边离开。”
宋许青见他非但不领情,还如此粗鲁地对待她,脾气欲要发作,目光落在他面上,便一愕,喃喃低语道:“血好多血”
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精致眉眼肆意汹涌,覆住鼻梁,浸透薄唇,将他素来清隽的面容,渲染成一片耀目的赤红。
裴林琛无力垂首,血滴顺着他侧脸滑落,惨烈至极,却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他微微扯动唇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抱歉,你我二人的合作,怕是要止步于今日了”
话音未落,他咳嗽两声,唇边又溢出一线赤红。
裴林琛长睫低垂,鸦羽般的睫毛遮住他大半眸光,他像是疲倦般,静静地阖上了眼。
“你不能死!裴林琛,我不准你死!”
耳边传来谁人嘈杂吵闹的呼喊声。他素来喜净,谁会如此大胆,在他跟前喧哗呢?
裴林琛眼睫轻轻颤动,便是睁眼这再轻简不过之事,于如今的他而言,都难如登天。
勉强睁开眼,周遭一切都好似蒙盖了一层血色轻纱,如何也看不分明。
只能依稀辨出,似有人抓着他双肩晃动,强力迫使他清醒。
裴林琛想看清此人,但灰暗的眸子始终混浊,只能闻到她身上浅浅传来的一缕馨香。
这味道他记得
是谁?
混乱的思绪尚未理顺,却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忽然贴近他的唇。
裴林琛的心剧烈一跳,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此时沸腾,原竭力压制的心绪彻底失控,他再也无法按捺。
他不停追赶着她,舔舐着她,吸吮着她。
过于激烈的吻似乎让她想要退缩,但他却用指尖紧扣住她下颌,逼她不断承受。
唇舌之间,有水声缱绻。
裴林琛顺势将她推倒,翻身在上,像是品尝美味佳肴般,不断用湿热在她柔软肌肤上滑过
宋许青不知她是如何咬牙硬扛下的。
即便裴林琛的力度到最后已十足轻柔,但近乎撕裂般的疼痛还是令她险些忍不住惊叫出声,只得拼命地环抱住他脊背,指尖在紧实肩背上留下一道道抓痕。
她侧身看着身旁的他。
一室喧嚣淡去,裴林琛安稳睡着,眉目间痛苦不再,唯独鬓角发丝濡湿,面颊尚有残存的清淡潮红,无声印证着之前发生之事。
宋许青只匆匆瞥了他一眼,便转过头,看着头顶深色房梁,心绪纷乱。
自临江府动身时,母亲特地空出一晚,与她仔仔细细讲过闺房之事,故而她并非对此一无所知,这才能在发现裴林琛异样时,早下论断。
但今夜之事属她头脑一热,她也不知这行径到底能否救他性命,她只是在裴林琛必死和有一线生机的两条路上,选择了后者。
他悠长平稳的呼吸盘旋在耳侧。
宋许青想,她应该选对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的异样令她柳眉微蹙,但她很快恢复如常,起身穿衣。
装放药材的木匣仍在桌上安然放着,宋许青凝视着里头足以以假乱真的雪仙茅,始终想不通郑文华睡房里还有哪处可供藏匿。
她看了看外头的天,夜色将近,她与裴林琛耽搁了不少时辰,如今暗卫该是已在布防,将木匣还回去只会徒增风险,不如作罢。
宋许青临行前,纠结了阵,终究还是捞起裴林琛的外袍,闭着眼将它覆在他光洁的身躯之上。
待做好这一切,她才轻轻推开茶舍的大门,悄然离去。
***
宋许青回去时,海棠尚不曾睡,正于房中焦心等着,见她回来忙迎上前,担忧道:“小姐,事情如何?可顺利?”
“我被宁王的障眼法蒙骗,未曾找见真正的苍山雪斛。”
“这、这”海棠一时语塞,她料想成事难,但小姐真将失败的消息告知她,还是不免愣神。
“抱歉,叫你失望了。”宋许青轻声说着。
“小姐何出此言呢,”海棠回过神,勉强扬唇道:“您从未让奴婢失望过,这次不行,咱们下次再来便是了。”
“也许吧。”说是如此,宋许青却清楚经此一夜,郑文华必会加强戒备,如今的轮换空档届时也不会有,窃药一事只会难上加难。
但对上海棠满是期许的目光,她终究不忍开口,只是说道:“我想沐浴。”
“奴婢这就去给小姐准备热水。”
待海棠将热水备好,替宋许青擦洗身子时,她看着她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红痕,满面疑惑道:“小姐,您身上这些痕迹是——”
“是我潜入时被树枝刮蹭,不小心留下的伤口。”宋许青打断她的话,急声解释着。
“原是这样。”海棠不疑有他,只是在擦洗途中还是不免皱眉,心疼道:“小姐身上痕迹如此之多,想必您藏匿时定然吃了不少苦。”
“嗯。”宋许青别开眼,低低地应道。
等梳洗完,时候快到早上,天幕也隐隐泛着白。
宋许青经一夜的惊心动魄,本以为这觉会睡得艰难,孰料脑袋一挨枕头,疲倦便如潮水般袭来,她被浓浓睡意击中,很快便意识不清。
海棠看了,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等宋许青再醒来,是被外头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海棠站在门口,低声阻拦来人:“我家小姐正睡着呢,你待会儿再来。”
外头的人却不顾她阻拦,直接地推开她进门,灿金的日光随门倾泻满地。
宋许青眯了会儿眼适应,方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是翠巧。
海棠追入内要赶翠巧走,侧身见她已在床上坐着,便开口道:“小姐,您要不再睡会儿吧。”
“不了,睡多了反倒头疼,”宋许青刚醒,声音都带着沙哑,她对着翠巧说:“你若是来送经卷的,只管给海棠便是,我会替你送到地藏殿。”
“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往后几日我无暇抄经,得你替我。”翠巧开门见山道。
此话一出,宋许青残存的睡意便消了大半,皱眉问道:“为何?”
翠巧本是不欲说,但又生怕她不答应她的要求,犹豫片刻后道:“我主子弄丢了一样贵重东西,如今正派人手加紧搜寻,我抽不开身。”
宋许青凝眸仔细看了她一阵,缓缓笑道:“无碍,小事而已,我会替你抄写经文,每日送至地藏殿的。”
“你肯答应便好。”翠巧说完这句,便像来时那样匆忙地推开门走出去。
待她走远,宋许青立时将脸上笑意收起,掀开锦被便下床,神色凝重道:“快,我们得快些去找裴林琛!”
海棠虽是不明她为何骤然间神色大变,但还是听话地照做。
***
宋许青赶至茶舍时,裴林琛端坐在里头。
他脸色不复夜时苍白,浮着淡淡绯红霞色,跟上等的美玉般莹润有光,眉目清朗如洗,双眸明澈,整个人不说憔悴,反是气血充盈、容光焕发。
如此模样,宋许青实在无法将他跟昨夜鲜血淋漓的那位联系在一起。
但这些都是无关紧要之事,她大步入内,却没在桌案上寻到那木匣,不由将目光转向裴林琛,语气十分焦急:“那只木匣,被你放到哪里去了?!”
见状,裴林琛却平静开口:“我知道那里头装着的不止雪仙茅。”
宋许青默默注视他半晌,开口已是笃定:“你吃过苍山雪斛了?”
裴林琛笑着起身,缓步走至她跟前,毫不吝啬道:“聪明。”
但他甫一靠近,宋许青却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裴林琛将她这模样看在眼里,唇边笑意虽仍在,但一点点淡去:“你在躲我?”
“没、没有。”宋许青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这显然心虚的作态,裴林琛却好似不曾察觉,继而向她迈步,抬手轻轻落在她肩头,启唇道:“我有话要问你。”
“什什么话?”宋许青有些结巴。
裴林琛一手扶着她肩头,轻轻将她转过身子,而后微微俯身,直视她双目,问道:“昨夜我们有做过什么吗?”
宋许青身子猛地僵硬,但她旋即稳住心神,开口道:“昨夜你受药力所苦,神志昏乱,我想我左右帮不上什么忙,因而守了你小会儿,便回我自己房中歇息了。”
“只是如此?”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是。”宋许青毫不畏视,语气坚定。
“若只是如此,那这又该作何解释?”裴林琛说话间,倏然伸手,用力地将她衣领横拉。
一截纤细莹白的锁骨霎时暴露在外,雪色肌肤上遍布着的斑驳红痕,也无从遮掩。
他垂眸静静地凝望他留下的痕迹,许久才抬眼,笑问:“青青,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宋许青颈间一凉,才察觉他拉开了她的衣领,慌忙伸手拢好衣衫,后退几步方问道:“你这是何意?”
裴林琛不作答,只是目光锁住她:“你骗我。”
“我、我没有骗你,只是”宋许青沉默一阵,道:“只是事发突然,我尚未想好要如何同你说。”
“你想跟我说什么?”
宋许青抿了抿唇,斟酌着出声道:“昨夜之事,我只当从未发生过,日后待宋家光复,我不会以此做要挟,强留在你身边。”
“从未发生”裴林琛低声重复她话语,望住她,眼中情绪晦暗难明:“你当真要如此?”
“我当时是为救你性命,不得已而为之,”宋许青正色道:“我明白你对我无甚情意,我心中亦然,既如此,我们何不当此事从未有过呢,这样对你我二人都好,不是吗?”
裴林琛一言不发。
他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宋许青没来由的心慌。
所幸,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如你所愿。”
宋许青轻抚胸口,松了口气。
裴林琛将她举动收进眼底,狭长黑眸微微眯起,神色不算温和。
宋许青了却一桩心事,终于记起正事,问道:“我是从翠巧那儿得知木匣里放有苍山雪斛,但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裴林琛重又落座,垂眸道:“苍山雪斛存放条件苛刻,此物怕热、怕干,若不是避光潮湿的地方,极易干瘪腐烂。结合你先前所说,你既搜过寮房中每处可供藏匿的地方,那能安置它的,想来也只有此处了。”
他说着从桌子抽屉里拿出木匣,摆至宋许青跟前,而后在她的注视下,探入指尖,微微用力,将整两层隔板移开,才终于露出最下的匣底。
苍山雪斛安然静卧,表面色泽澄澈似雪,泛着的冷白润泽竟是比玉石还耀目,且自夹板打开那一刻起,便有清幽绵长的药香在室内蔓延,的确是株世间罕见的奇药。
“没想到真品与赝品之间,差距竟这般悬殊。”宋许青不禁感慨。
“书上所言不可尽信,但也不能不信。”裴林琛抬手,缓缓将数层夹板复原。
“你的寒症如今怎样了?”
“有它在,我死不了。”他拿出一只玉白的药瓶,轻轻晃动两下,便有荡漾水声传来。
见他采集如此多汁液,宋许青轻轻颔首,接着皱眉道:“只是如何将苍山雪斛物归原主,却是个问题。”
郑文华见弄丢苍山雪斛,惶恐之下一定会加诸人手,她怕是再潜入不得。
“你还不了,叫别人还就是。”裴林琛语气从容。
“叫谁还?”宋许青思量阵,开口道:“你可千万别跟我说那人是翠巧。”
“若我说就是她呢?”
“荒唐,这岂有可能!”她不假思索地反驳道:“翠巧如何肯听我们的话!”
“她会听,”裴林琛笃定道:“就像当初她威胁你,你也可以威胁她。”
宋许青虽是皱眉,但却未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你深夜暗潜,不就是由翠巧告密,让你知晓轮换班次,这才摸到了空。”
“但那是——”
裴林琛打断她:“皇族处置事宜,从来是宁枉勿纵,你若能准确将守卫换班时辰说出,你认为,宁王可会觉得翠巧清白无辜?”
宋许青坚定地摇头:“他不会。”
“你明白的道理,翠巧自然也懂,是以,与你同入大狱惨遭凌迟,还是替你瞒下此事苟且偷生,你觉得她会如何抉择?”
宋许青沉吟片刻,又生出顾虑:“但事情进展若不尽如人意,翠巧反要将我供出,我该如何?”
裴林琛抚了抚衣袖,声调冷而干脆:“杀。”
“我明白了。”宋许青默默看他一阵,转身欲走。
裴林琛却在此时叫住她:“你尚有反悔的余地。”
她只顿了一下脚步,随即抬头直视前方,迈步道:“裴林琛,我没有回头路走了。”
“早就没有了。”
***
翠巧见宋许青轻易,但宋许青要找她却难。
因着郑文华的吩咐,翠巧如今也得成日地待在房中,只偶尔出门。
宋许青耐心等候,终于抓住机会,跟她见上一面。
翠巧显是对她找来这事十分不满,但又怕闹出动静惹祸上身,只得沉着脸紧跟,等到了偏僻地方才不悦道:“你有话快说,我耽搁不得!”
“你家主子是在寻宁王托付给她的苍山雪斛?”
问题一经抛出,翠巧脸色大变:“你是如何知道的?!”
宋许青弯唇浅笑:“你告诉我的。”
“你胡说!”翠巧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她:“我何时将此事告诉过你?!”
“你不光告诉我,还帮我将它偷出来了,不是吗?”宋许青向身侧的海棠示意。
海棠上前一步,掀开红布,将里头的木匣展示给翠巧看。
翠巧见了,当即指着宋许青,满面震骇:“偷盗之人竟然是你!”
她转瞬冷笑两声,“你真是蠢到家了,竟还自己送上门来!”
翠巧死死地攥住她手腕,欲要把她押往郑文华住处。
宋许青也不挣扎,任由她拉着,语气散漫:“若你把我抓到你主子面前,我可就顺势将你我二人合谋之事尽数供出了。”
翠巧停下步伐,转身,面色阴沉地道:“你从方才起一直都在胡说些什么!”
“我没胡说,”宋许青看着她,缓缓道:“初一在酉时二刻轮班,初二在戌时三刻,初三在——”
“你住嘴!”她越说下去,翠巧的脸色就越发苍白,但她还是强维着平静:“你说的这些,我根本听不懂,走,跟我去见主子。”
她语气虽是强硬,但抓宋许青手腕的力度,已远远不如之前。
宋许青看着她面上不加掩饰的惊惶,继续道:“为何不能说,这些不都是你告诉我的吗?”
翠巧额上密布冷汗,她眼带凶光地看着她:“我不知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消息,但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污蔑我!”
她说着想起什么,急声道:“你若想要那牌位,我给你便是!”
“我不要牌位,我只是想你替我做件事。”
“什么事?”
“将它偷偷还给你主子。”宋许青瞥了眼海棠捧着的红布包。
“我不做!我不做!”翠巧连连摇头,“我死也不做。”
闻言,宋许青挑眉:“死也不做?”
她笑了两声:“好啊,那我们就一同去死吧。”
方才是翠巧拉着她,如今却是宋许青拉着翠巧,她强行拽着她往前走,边走边说:“等到你主子面前,我会详尽地将你我二人的谋划供出,相信不久后,我们便能与受牵累的族人团聚,一同在狱中受尽酷刑了。”
翠巧终于再忍受不住,松手尖叫道:“我帮你还不成吗!”
海棠适时上前,将那红布包递给她。
翠巧接过红布包时,手都在颤抖,她眼底淤积着浓厚的惶恐,脸上血色尽褪,只余苍白。
宋许青叮嘱她:“你我性命,还有两家亲族的性命,可都系于你一人之身了。”
翠巧掀起眼皮看她,惨白的嘴唇勾出自嘲弧度,“我当真后悔遇见你。”
“事到如今,后悔也迟了,”宋许青目光错过她,望向她身后:“趁你主子起疑前,你该走了。”
翠巧用力地咬了咬牙,认命地抱紧怀中的红布包,快步走远。
海棠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惴惴不安道:“小姐,奴婢心里头始终七上八下,怕得厉害,宁王那边真不会追究吗?”
宋许青神色平静:“那要看翠巧事情办得如何了。”
她轻叹口气:“咱们也回去吧。”
海棠乖巧应声。
宋许青在回客院的途中,偶然撞上崔元照,他隔着老远就向她招手,她想当作未看见都不成,只得待在原地,等他过来。
崔元照到底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便是短短的几步路,都跑得气喘吁吁,面红耳赤,好不容易站稳,说话也断断续续:“宋宋姑娘,咱们几日不曾见了?”
这宋许青倒是没细数,只含糊道:“是有些日子不见了。”
“那我前些天跟你提的事儿呢,你可还记得?”
“这个”
见她将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崔元照也不恼,反而很有耐心地道:“我不是同你讲我心中有个疑问,需得你出面才能解决吗?”
宋许青一想,似乎是有这个事儿,便颔首道:“你想我如何帮你?”
崔元照故弄玄虚,嘻嘻一笑道:“我先不告诉你。”
“你倒是爱卖关子,”宋许青说:“不过我可告诉你,你课业上的疑问,我是断然解不开的。”
“正经人谁读书啊!”崔元照一拍胸脯:“我们年轻子弟,就该把精气神都用在吃喝玩乐上!”
“这话我认同。”宋许青笑道:“谁爱读书谁读去吧。”
“就是就是。”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谁也没注意对面八角楼阁塔的外廊,有谁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承安面露不解:“少爷,宋姑娘不是已经跟翠巧交代完了吗,咱们还在这儿看什么呢?”
裴林琛不语,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宋许青。
她面上洋溢着温暖的浅笑,纤长睫毛微微颤动,眉眼也弯成柔和弧度。
融融日光映在她颊侧,这鲜活又热烈的模样,真可令万物失色。
裴林琛面无表情地垂视着,放在栏杆上的手却微有收紧。
这样的笑,她分明从未给过他。
却给了相识不过几日的崔元照。
凭什么?
心底无端翻涌着一股难以压制的烦闷。
承安对他的情绪全然不知,只是劝道:“少爷,顶楼风大,吹久了对身子不好,咱们还是赶紧回去为好。”
宁宥却拉住他,低声说:“少爷想看,便让少爷看。”
“这叫什么话,若少爷不慎得了风寒,夫人问起罪责来,难不成你替我担着?”
“我担便我担。”宁宥看向裴林琛青筋跃起的手背,俯身贴耳道:“我估摸没多久,咱们二人就要改称宋姑娘为少夫人了。”
承安一愣,旋即小声追问:“真假?”
宁宥对他的木愣有些无奈,摇摇头道:“最多不过一月,你且等着看吧。”
他俩窃窃私语之际,楼下的宋许青突然惊叫出声:“啊!你突然间亲我做什么?!”
承安本是想凑到栏杆那儿往下瞧,但见他家少爷阴沉着一张脸下楼,只得匆匆跟上,口中絮叨:“少爷您等等小的啊,别走那么快!当心摔着!”
***
崔元照自认他在偷亲一事上颇有造诣,孰料他嘴伸得快,对面的宋许青躲得更是快。
他才只是刚凑近,嘴尚未落到她脸上,她便伸出双手用力将他往后一推。
崔元照是真没想到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人,手上力气能有千斤重,他跟支离弦的箭矢般飞出去,若不是后背撞到宝殿立柱,怕不知要飞出几里地。
但纵然堪堪停下,后背受到的猛烈冲击,还是让他痛到眉头紧锁,往夸张了说,他甚至都觉得喉间隐隐涌上一股腥甜。
崔元照不得不背靠立柱坐下,努力地喘气,以此来维持生息。
正此时,裴林琛恰好从顶层下来,他下楼的楼梯就在崔元照后方,但他看也未看一眼“苟延残喘”的他,径直向宋许青而去。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她几遍,方开口问道:“你可有受伤?”
宋许青见他来,微微讶异:“你怎会在此地?”
裴林琛却不答她的话,只蹙眉追问:“身上何处觉得不适?”
“我无事,”宋许青摇摇头,看向不远处满脸痛苦的崔元照,小心翼翼地伸手指了指,迟疑道:“但崔公子好像有事。”
“你无事便可,”裴林琛仿佛压根没听见后半句,淡声叮嘱道:“你这些日子不宜多走动,还是尽早回去歇着。”
宋许青眨巴两下眼,再度看向崔元照,有些难为情地道:“我方才推他时,用的力气似有那么一点点重”
“死不了,”裴林琛语气平淡:“若真死了,也是他命中早有的定数,与你无关。”
“就是就是,癞疙宝想吃仙女肉,居然敢亲我们小姐,门儿都没有!”海棠跟在后头,义愤填膺地说道:“崔公子看着衣冠楚楚,没想到竟是这么个道貌岸然之辈,实在令人作呕!恶心!十足的恶心!”
“海棠”宋许青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低声劝阻:“大庭广众之下,你如此说崔公子的不是,未免有些”
“奴婢只是实话实说!像他这样的色胚,就是恶心!谁来奴婢都不会改口的!”
“恶心是否有言过其实了?”宋许青素来极少用如此尖锐的话语去评判过旁人。
但她话音刚落,海棠跟裴林琛便纷纷向她投来目光。
两人静静地、长久地,凝视着她,虽然什么也未说,却也像什么都说了。
宋许青无奈之下,只得轻轻点头,附和道:“的确是有些恶心在。”
海棠这才满意,朝崔元照所在比了个鬼脸,然后才转身催促道:“小姐,咱们快些回去吧,奴婢不想再跟这□□待在一块儿了。”
宋许青见她心情不爽利,自然是多加安抚:“出来得也够久,是该回去。”
她转眸望向裴林琛,俯首道:“告辞。”
裴林琛轻轻地“嗯”一声,无声看着她远去,等再望不见她身影,方有工夫看向立柱前瘫着的崔元照。
他仍是那捂胸口的动作,眉头紧皱到能夹死苍蝇,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裴林琛步履从容,慢慢行至崔元照跟前,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崔元照与他说话时不得不仰头,但如此简单的动作,他做时都哭丧着脸,“你也别光看着了,扶我一把,这地又冷又硬的,给我屁股都坐疼了。”
话说出口,面前的人却迟迟未有动作,仍旧垂眸打量着他。
崔元照等得心焦,不由催促道:“你扶还是不扶?”
“不扶。”裴林琛答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崔元照大声反问。
他说这话时用力过度,牵动了身上伤口,刚还支棱的人旋即低眉敛目,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
“因为你——”
裴林琛语速轻缓,字字清晰,话跟毒针似的直往崔元照心口最痛处扎。
“恶、心。”
他唇角笑容极淡,语气中带着慵懒与嘲讽的意味:“今日种种,皆是你自作自受,你能长长记性,也是好的。”
语毕,裴林琛不再停留,兀自迈步离去。
宁宥紧随其后。
只有承安留在原地。
崔元照见他止步,心中一动,险些热泪盈眶:“承安,我就知道,这些年唯有你念得我的好。”
承安朝他伸出了双手。
崔元照欣喜地要去拉,孰料那双手却绕过他,落在他腰间松散的腰带上。
承安飞快地将他把腰带束好,有些不自在地道:“崔公子,青天白日的,况且您还是在佛前,就别把亵裤露出来了,有伤风化啊。”
他将腰带系好,拍拍崔元照的肩就站起来,“您慢慢坐着,我得去追少爷了!”
承安撒开腿,倏忽之间就跑得无影无踪。
徒留下崔元照一人在偌大的殿宇前孤坐。
他紧握双拳,咬牙切齿道:“你们都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绝对不——!”
声势浩大的狠话说到才一半,崔元照脑袋就被路过的僧人拍了下:“佛门清净之地,还请施主莫要喧哗。”
崔元照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但等那僧人走远,他就又盯着他背影,恶狠狠道:“你也给我等着。”
“等什么呀?”一个路过的小孩儿很是单纯地问道:“大哥哥你干嘛在外头坐着,不在里头坐?”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崔元照昂着下巴,强装出目中无人的模样。
小孩哦哦两声,然后就在他脚边吐了口浓痰。
“喂喂喂!”崔元照刚想教训这没规矩的死小孩儿,但见他早就跑远,只能隔空大喊道:“你小子也给我等着!”
他在立柱前坐了大半天,最后还是他娘看见,才给他领回去。短短半日里,被他撂狠话的人,没有一千,至少也有五百。
丢人是丢尽了,但崔元照心中的疑惑,也确是解开——林琛果然对表妹有意。
不过这件事,他自己却不知晓。
他要不要跟林琛说呢
崔元照用手摸了摸下巴,想起他无情抛自己的事儿,点点头,飞快地做好了决定。
去他的。
死也不说。
***
宋许青回到睡房后,总觉着闲不下来。
这些天事情积压在身,她跟陀螺似的转个不停,倏然间松懈下来,竟有些不适应,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待在房中不好,意欲找些事做。
她去了苏静兰房门前,轻轻敲门。
小春从里头开门,先是行礼,而后说道:“姑娘是要找夫人吗,夫人如今不在房中,正在药师殿给老爷焚香祈福呢。”
得闻她下落,宋许青颔首道:“我明白了。”
随即转身,带着海棠往药师殿去。
药师殿里人头攒动,但她还是一眼瞧见不远处的苏静兰,她正领着严嬷嬷拈香三拜。
宋许青缓步过去,轻声唤道:“夫人。”
苏静兰见她来,忙借严嬷嬷的手起身,笑着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在房中待着觉着憋闷得慌,便想出来走走,”宋许青问她:“夫人今日有何安排,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吩咐。”
“难为你有这份心,不过事务我一人做便好。”苏静兰拿着手中黄笺,移步殿侧灯台。
宋许青目光一扫,眼尖地看见黄笺上写着——信女苏氏,为夫裴正明,恭供消灾光明灯,祈头疾得愈,身心安泰。
她略微思忖,问:“夫人是在为裴大人供延生的莲灯,立长生禄位?”
苏静兰颔首承认:“正是。”
宋许青静静端详阵,开口:“寻常香客只能点日间油灯短时祈福,日落便要收灯,但我见夫人这铜盏长明灯,昼夜续油,怕是终年不熄,这到底是”
严嬷嬷在旁答话道:“玉泉寺规矩,药师殿内龛常年长明莲灯仅限七盏,有人不再续供,腾出名额,旁人方能递补。”
“但我瞧这似有八盏。”
严嬷嬷笑了笑,“我们夫人与方丈素有交情,老爷又每年布施功德,这才得了特例。”
宋许青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苏静兰换好新的黄笺,状似无意地问她:“青青啊,你平日制衣,都喜欢绣哪些纹样?”
“玉兰纹、海棠纹,也爱栀子散绣。”
“哦,这样啊”
“夫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宋许青面带疑惑。
“我想着你与林琛到底有婚约在,我这个做婆母的也没为你制几身新衣,实在是不合礼数,”苏静兰温和地看着她:“对了,你可有心仪之物,我将之当作新婚贺礼送予你。”
宋许青想了小会儿,说:“我的确是有个想要的东西。”
苏静兰很是慷慨地道:“想要什么,你尽管说便是,我一定想方设法给你弄来。”
“那我便先谢过夫人了。”
***
见女客别院里来来往往的生脸变少,宋许青便清楚,翠巧该是将苍山雪斛偷偷还了回去。
她想这消息告诉裴林琛,便差海棠去办,谁料海棠刚出门不多时,便折返。
“怎的回来这样快?”宋许青疑惑道。
“奴婢在出门时遇上宁宥了。”
“原是这样,”宋许青说:“他来得倒是凑巧,刚好省去我们一番工夫。”
海棠看着她,面露难色。
“你还有话要说?”
“宁宥说,裴公子好像吹了冷风,身子不适,想请小姐您去看一看。”
宋许青听了便皱眉:“他身子不适,宁宥不该找大夫吗,找我作甚,我又不会治病。”
海棠连连点头:“是啊,奴婢也是这么跟他讲的,但宁宥非让小姐您去,说他家少爷又是心慌,又是高烧的。”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你是去,还是不去啊?”
宋许青仔细权衡片刻,终是站起身往外走,“看望而已,耽搁不了多久,且宁宥都亲自上门来请,我若推脱不去,岂非显得我淡漠薄情,日后苏夫人知晓,我也再难面对她。”
“确实是这道理。”海棠跟上她脚步。
甫一至茶舍,宋许青步子还没落稳,往日沉稳的宁宥就匆忙朝她跑来,呼喊道:“姑娘,救命啊!救命!”
她一头雾水:“怎么了,怎么了,他到底是怎么了?”
宁宥长叹口气,摇头道:“小的说不清楚,姑娘您自个儿进去看吧。”
他说着便推门,几乎将宋许青赶进去的。
宁宥又拉住海棠:“你别进。”
海棠转眼看他,本想问不能进的缘由,但见着他脸上神色,话到嘴边就成了:“你家少爷身子抱恙,你为何笑得这么高兴,方才不是还担忧的吗?”
宁宥轻轻耸肩:“我只是想起件高兴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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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你到处跟人
承安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少爷啊, 小的都把药端来这儿了,您就体恤小的辛苦,将这药喝了吧。”
“不喝。”裴林琛拒得干脆利落。
正此时, 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打开,宋许青缓步走入内。
见她来, 两人皆是惊讶。
裴林琛率先开口:“你怎会过来?”
宋许青亦然诧异:“不是你差宁宥去请我的吗?”
“我何时”裴林琛说着转过眼, 看向身侧承安, 皱眉问道:“你的主意?”
承安连连摇头, 转瞬又点头:“许是宁宥见少爷您执意不肯服药,这才擅作主张请了宋姑娘来。”
宋许青了然一笑,问道:“你还跟从前一样, 怕喝药?”
裴林琛抿抿唇,说:“何谓之怕, 不过是药味酸苦,我心有不喜罢了。”
“哦——”宋许青敷衍了地应他一声, 当即拆穿:“怕就怕,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她向承安伸手:“把药碗给我。”
一听这话, 承安眼睛都亮了亮, 忙不迭地就把药碗递过去。
宋许青稳稳接住, 接着将碗用力地朝案几上一拍,微抬下巴, 以近乎命令的语气, 朝裴林琛道:“喝。”
裴林琛看了她一眼, 态度丝毫未有松动:“不喝。”
“不喝是吧, 不喝”宋许青边说,目光边在室内逡巡,但始终不曾找到她想要的物件。
只得抬手将头上的步摇取下, 将尖锐端对准裴林琛,沉着脸威胁道:“不喝我就杀了你。”
承安是想请她来治少爷的病,哪里想到她竟打算取少爷的命,当即上前,护住裴林琛,连忙摆手道:“宋姑娘,此举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身后的裴林琛却神色坦然,开口道:“承安,让开。”
承安面露难色:“少爷,这”
“我说,让开。”他加重了几分语气。
于是承安便是再不愿,也不得不退至一旁。
裴林琛复抬眼,看向面前举钗威胁的清丽女子,从容问道:“为何想杀我?”
她坦然作答道:“你不喝药,与自寻死路无异,总归是要死,既如此,还不如我早些了结你。”
裴林琛静默片刻,终是神情复杂地开口:“你这劝人喝药的法子,是从何处学来的?”
“这你甭管。”她只是继续问着:“药,你到底是喝,还是不喝?”
裴林琛长叹口气:“我抱病在身,你劝我服药之前,就不能心疼下人?”
宋许青一愣:“心疼哪个下人?”
她指着唯一在场的承安,“他吗?”
承安想起她劝人喝药的法子,哪里还敢要她心疼,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姑娘不必心疼小人!您还是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留给旁人吧!”
裴林琛忽地就不想再跟她多说什么,长眉微皱道:“我的头好痛。”
“少爷您不是咳嗽吗,怎么这会儿又头疼,要不小的再去给您拿药?”承安立马上前关怀。
裴林琛看了眼宋许青,又看了眼承安,越看眼神越冷。
承安见状,咽了咽口水,识相地退后。
宋许青却不怕,催促道:“快喝药,再不喝都凉透了。”
裴林琛只得举起药碗,一脸嫌恶地将黑漆漆的汤药一饮而尽。
宋许青敷衍地鼓掌两下,夸赞道:“不错,不错。”
承安则适时地端出一盘洗净的葡萄,说道:“少爷赶紧吃两粒,去去口中药的酸苦味儿。”
这盘葡萄粒粒圆润饱满,兼之色泽浓郁,像琥珀般表层润了油光,一望便知口味清甜。
宋许青看着看着,馋虫被勾起,也动了想吃的念头,因而在承安端着盘子过来时,她顺势拦住他道:“给我吧,我来喂他。”
“喂喂?”承安愣住了。
裴林琛也不禁看她。
宋许青目光牢牢黏在葡萄上,哪儿有心思想别的,“嗯嗯嗯”应下后,就从承安手里将装葡萄的果盘拿过来,放至跟前。
她都想好了,待会儿她喂裴林琛一粒,就自个儿吃上两粒,只要干了正事,他们自然无话可说
片刻之后,宋许青从茶舍出来。
候在门口的宁宥快步迎上去,笑着问道:“事情如何,少爷肯用药了吗?”
“自然是用了,可费了我不少力气呢。”宋许青揉了揉酸胀的手臂,转头朝海棠道:“我们走吧。”
“姑娘慢走。”
宁宥目送她们走远,才抬步入茶舍,但一进去,就见他走时还好端端的少爷,此刻面色却有些苍白。
他心下一惊,忙问着在旁的承安:“哥哥,少爷这是怎么了?”
承安也是一头雾水,茫然道:“我也不明白。”
宁宥只得上前,问着看上去已然力竭的裴林琛,“少爷,您身子何处不适?”
裴林琛缓缓地摇了摇头,涩声道:“甜的葡萄她尽供着自己,给我的全是酸的。”
若细细去辨,他说话时似都有些哽咽的意味。
承安跟宁宥对视一眼。
他们都清楚少爷平日最怕的便是酸,宋姑娘今日这招实在是太狠了。
但,也有人有别的想法。
宁宥悄声问道:“少爷是不是一声不吭全吃了?”
承安点头说:“是啊,要不是全吃了,少爷能是如今这沧桑模样吗?”
话音未落,他想起什么,看宁宥的眼神里带了敬佩:“你小子,还真是料事如神啊!看来我得先私下练着了,不然届时突然改口,恐要叫不习惯呢。”
***
宋许青在玉泉寺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郑文华扭伤痊愈,预备动身离寺,女客别院人流日渐稀疏,不少屋舍都空了下来。
她再次见到翠巧,是在一个日头晴好的午后。
翠巧提着收拾妥当的包袱,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赶路,撞见前路有人,未加思索便要绕开。
宋许青却叫住她:“都要走了,遇见老熟人,也没什么话要说吗?”
翠巧面无表情道:“我与你无话可说。”
“那倒是可惜,”宋许青故作遗憾道:“你没话对我说,我却是有。”
闻言,翠巧眼底震颤,更是举步要走。
宋许青也不拦她,只是说道:“我在地藏殿,为你养母供奉了一盏长明莲灯。”
翠巧脚步骤然顿住,回身看向她,眼含警惕:“你又要耍什么鬼把戏?”
“你都要走了,我何必再算计你,”宋许青正视她,认真道:“从前种种,你我各有难处。不论你信与不信,我都想说一句,很多事我亦是身不由己,摆至眼前的,本就没有多少选择。”
“那块牌位,本就是为你养母准备的,我不曾调换,至于那盏长明灯若你还能再来玉泉寺,又不如今日这般厌恶我,你也许可以去看看。”
最终,宋许青淡淡地笑了一下:“抱歉,让你遇见我这样的人了。”
她迈着轻缓的步子,径直自翠巧身边过。
翠巧冷哼一声:“你以为你做这些,我便会对你改观吗?”
“我从未奢望你改变想法,我只是顺自己心意行事。”宋许青说着,脚步不停。
不多时,脚步声又多一道,似有谁小步跟上了她。
她不禁开口:“你这样跟着我,就不怕你主子见了起疑?”
“少自作多情,谁特意跟着你了,我只是刚好要出别院,与你同路而已。”翠巧的声音自后方清晰传来。
宋许青无奈地笑笑,任由她跟,两人不知走了多久,她才终于问起心中的疑惑:“你是怎么做到的,竟谁都没发觉。”
“人都被派出去找东西的下落,没谁再守着她,我办事自然容易了。”
“原来如此”宋许青点点头,又道:“从方才起,一直是我跟你说话,你当真没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翠巧沉默良久,语气硬邦邦:“以后倘若让我在牢里遇见你,我绝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这句话,我原样奉还。”
“学人精,有够讨厌的。”
“你也不赖。”
说话间,客院的大门近在眼前,二人再也无法同路。
宋许青以极微弱的声音说道:“一路顺遂。”
语罢,她便打算转身。
翠巧却突然开口:“其实,我现在的后悔,比之前少了一点点,不过你千万别得意,我说的一点点,当真只是很少的一点点!”
宋许青脚步未顿。
但翠巧知道,她一定听见了。
***
又过了几日。
宋许青突然间打了个喷嚏。
裴林琛抬眼看她,问道:“着凉了?”
“才没有,我身子好着呢,”宋许青说:“我听你娘讲,两日后玉泉寺有烟火盛会,什么是烟火盛会啊,我在临江府从未听说过。”
裴林琛垂下眼睫,玉洁的手又翻过一页书,平声静气道:“无聊之人附庸风雅的枯燥集会。”
“啊”她有些失望:“方才听你娘讲的时候,我还有些期待,结果听你这么一说,好像什么也不是。”
他翻书的手一顿:“你很想去?”
宋许青本是想去,但又怕将想法说出口,会被他贬为无聊之人,沉吟会儿,问道:“那你去不去?”
裴林琛缓缓将书阖上,坐直身子,黑沉双眸定定地望住她:“你想我去吗?”
“你去不去,跟我有什么关系?”宋许青眼含不解。
裴林琛缓声道:“你想我去,我便去。”
她一时没有接话,而是在心中暗想:他若与她同去,便不能指摘她为附庸风雅的无聊之人了。
因而宋许青当即颔首说:“我想你去。”
裴林琛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角,叮嘱道:“烟火会那日,玉泉寺会来许多人,嘈杂不说,亦十分拥挤,你可小心别走丢,若是走丢,怕是没人能找见你。”
“我又不是五岁的小孩,怎会轻易走丢呢。”宋许青让他放心:“我自己心中有数。”
闻言,裴林琛多看了她两眼。
她有些不满:“你这是何意,你觉得我很没数?”
他不语,只是一味摇头。
“你给我等着吧!我会让你刮目相看的!”宋许青撂下狠话。
***
应天府,李家。
李鸿泰看着不住哭泣的夫人,终是压抑不住情绪,怒声道:“哭哭哭,成天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这个家都要被你哭没了!”
文可心一双眼睛好似肿胀的核桃,嗓音也沙哑干涉:“咱们女儿如今这模样,你却不顾家里的事儿,我除了哭,还能做什么?”
李云秀那日从玉泉寺下山的途中,不甚从石阶滚落,摔断腿脚,纵然李鸿泰寻遍名医,她也好得不完全,最终变成个跛脚的瘸子。
向来众星捧月的人,哪里肯忍受自己被指指点点,因而便在家中闭门不出,日日靠责打下人出气。
“你这是怪我的意思?!”李鸿泰提高嗓门,吹胡子瞪眼道:“要是你将她好好看在家里,她能摔断腿吗!”
“那你呢?你若是有本事!你怎不将秀儿的腿治好啊!光在这里跟我吼成什么用!”
“你——!”李鸿泰一口气郁结在胸口,险些没喘上来。
见状,文可心只得收敛几分,哑声问道:“咱们今后该如何是好?”
李鸿泰沉下了脸,良久才冷声道:“我女儿摔伤了腿,他们必须为之付出代价!”
“但老爷,事情若是败露,咱们可就”
“怕什么,”李鸿泰眼中闪过狠厉:“一个个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的废物,只要人都死全了,谁还能揭我们的底?!”
他笃定开口:“我多派些人手,谁能救得了他们性命?天王老子来都束手无策!”
***
宋许青说完大话没几日。
她就在烟火会的当晚,和众人走散了。
宋许青觉得这事儿真不能怪她,全怪来玉泉寺凑热闹的人太多,而她又刚好千载难逢地不小心失误了一次,这才会走丢。
眼前尽是攒动的人头,别说找海棠在哪儿,她连从人群中抽身都分外艰难,所幸她力气大,是以最终虽是花了不少功夫,但总算找到个缺口,急忙从潮水般的人群里退了出来。
今日站得实在太久,脱离人群后,宋许青便找了块空地坐着,来往有谁经过,她便抬手拦住,问来人可曾见过海棠一行人。
每每将问题丢出,路人皆会用一言难尽的眼神打量她片刻,而后纠正她道:“姑娘,是你跟家人走丢了,而非你七个家人迷路。”
而得到回答的宋许青总会撇嘴,倔强道:“你不懂,我跟你说不清楚。”
路人摇摇头,一副拿她没辙的神情。
周围的喧闹声仍旧不绝,但宋许青周遭却冷寂得很,这让她本就不高昂的情绪,愈发低沉下去。
她原先还心怀希冀,想着不必多时便能跟海棠他们重逢,哪知等了这许久,连他们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宋许青双手环膝,重重叹口气,十分沮丧道:“你们都不要我,都没人找我。”
“谁说不要你了。”
一道熟悉的清冽嗓音忽然自头顶落下。
宋许青认出是裴林琛的声音,当即抬头,眼中泛起亮色:“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虽来人不是她最亲近的海棠,但此刻能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无疑是对她最大的慰藉。
“从海棠那儿听说你走失后,我便登上阁塔,四处望寻,这才能看见你坐在此地。”
裴林琛对上她目光,语速放得很慢:“你想回去吗?”
“你这问的是什么话,我自然是要回去的,跟海棠分开这么久,我若再不回,她定然要急死!”宋许青说着便站起身,欲要抬步回去,但刚走两步,神色骤然一变。
裴林琛看在眼中,轻挑半边眉:“怎么了?”
宋许青低头望着自己鞋面上的污痕,小声嘟囔道:“方才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时,也不知谁趁乱踩我一脚,痛死了。”
“这样啊。”他曼声说着:“看你如今模样,一时怕是不便行路。”
“不行不行!海棠还在等我呢,我不能再耽搁了。”
宋许青皱着脸,忍下不适,强撑着道:“我们快些回去吧。”
裴林琛却双手环臂,平静地看着她道:“不必勉强,来时我已派人知会了海棠你的下落。”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朝藏匿在不远处人群中的宁宥轻轻颔首。
宁宥会意,立时转身,旋即消失在人流之中。
“你说的是真的?”听到他这番话,宋许青紧绷的心绪才稍稍平复。
“我无须骗你,也不屑扯谎。”裴林琛从容道,“所以你大可放心。”
宋许青一想是此道理,重又席地而坐,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来往人影发着呆。
不多时,耳边传来阵衣物摩挲的窸窣声响,抬头去看,见裴林琛竟也卷了衣摆,坐于她身侧。
她瞬间睁大双目,满心讶异地说道:“你坐下干什么?”
“我不能坐?”裴林琛转身看着她道:“今夜站了许久,我亦然疲累。”
“但、但是”宋许青伸手比画着什么,但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
裴林琛也不急,有耐心地等候着:“你想说些什么?”
“你此举,会不会有失身份?”她犹豫半晌,终于道出心中顾虑。
“有失身份?”他低声将这句重复,不多时,轻轻地笑出了声,反问道:“我有什么身份?”
“怎么没有?”宋许青认真纠正他:“你是南京守备的儿子,自然不能随意在这泥土堆上坐着。”
“为何不能?”裴林琛接着问她。
“真是奇怪,我们宋家规矩繁多,你们裴家难不成没有吗?”宋许青缓缓解释道:“在此地席地而坐,极为不雅,传出去难免受人议论,会被指摘成辱没门楣,你父亲若是知道了,定会责罚你。”
闻言,裴林琛却不曾当时开口,静静凝望她一阵,方启唇问道:“你父亲在家中也常因此责罚你吗?”
“父亲忙于政务,多是我母亲管教我,”宋许青有些窘迫:“虽然父亲官阶不算显赫,但也长久地在家中看不到他人影。”
裴林琛若有所思,轻声道:“在我这儿,没有那许多规矩,更无人会责罚你。”
宋许青茫然地眨了两下眼,方反应过来:“我们才不是在说你吗,怎么说着说着,话题却转到我身上了。”
裴林琛侧过面庞,突然发问:“你想看烟火吗?”
她的注意力果然被他不露痕迹地引走,颔首道:“若不想看,我早在房中歇着了,何苦还来这走一遭,又是被挤,又是被踩的。”
话音刚落,宋许青又重重地叹口气:“只可惜我今天怕是要白费工夫了。”
“不会。”裴林琛语气平缓,却又不容置喙。
他率先站起身,俯眸望她,伸出修长的手道:“我背你去看。”
宋许青一怔,看着眼前这只宽大的手,一时犹豫不决。
“不要那便作罢。”裴林琛作势要将手收回。
“我看!我看!”她急得用两只手搭上他,“谁说我不看了!”
裴林琛垂眸望着她紧抓自己的手,唇角扬出极轻微的弧度,但他很快将之遮掩,转过身,微微屈膝俯身,低声道:“上来。”
宋许青站起身,又犹豫了片刻,最后才像认命般闭上双眼,轻轻趴伏到他宽厚的脊背上。
裴林琛稳稳地托住她,而后慢慢直起身,步履从容地向前迈步。
“我不重吧?”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若连你都背不动,我也枉为男子了。”
“那就好,我生怕太重会压得你喘不过气,届时我还得下来照顾你。”
这话说得裴林琛步子一顿,他想起从前种种,不禁皱眉:“在你眼里,我很不行?”
“也不是方方面面不行,”宋许青在点评他时,自以为委婉,尚留了些情面,“只是有些方面不行。”
他语气不复方才的淡然,加重几分:“有些方面不行?”
宋许青以为裴林琛还是计较,就又安慰道:“当真只是有一点不行,别人问起你时,我都是如此告诉她们的。”
“谁问你的?”
“就是那些别院里的女客啊,她们看见你偶尔与我交谈,便跑过来问我你是何样的人。”
裴林琛脚下彻底停住,“所以你便到处跟人说我不行?”
宋许青想不通他突然间反应为何如此之大,但还是坦然承认道:“对啊。”
他沉默了。
沉默许久,才有一句:“宋许青,我是男人。”
宋许青听得一头雾水:“你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谁不知道你是男人了,我还说我是女人呢。”
“你”裴林琛素来能说会道,此刻却哑然,半晌才憋出来:“总之从今往后,你不许再四处跟人说我不行。”
“知道了,知道了。”宋许青念着如今还得靠他背,便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丝毫没有犹豫。
裴林琛这才舒心点,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路过小摊时,叫卖的摊主看到他二人,便热情道:“公子,这是刚蒸好的桂花糖蒸糕,香甜软糯,很好吃的,您买份给您夫人尝尝吧?”
摊主生怕他推辞,连忙又补上一句:“今夜盛会特例,凡是夫妻买糕,均是半价!机会不常有,您们二位可千万别错过啊!”
宋许青见他误会,忙摆摆手,欲要解释:“我们并非夫——”
“一份几文钱?”裴林琛打断她的话,率先回答了摊主。
她有些怔愣:“你承认我们是夫妻?”
“既能省下银钱,为何不认?”
“嘶,你说得好像确有几分道理。”
宋许青全然忘记凭他家底,根本无需占这几文钱的便宜。
她怕摊主因她那句话起疑,便用手搂住裴林琛脖颈,微微贴近他,甜甜说道:“多谢夫君。”
他身躯猛地一僵:“你叫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 38 章 他的心
“叫夫君啊。”宋许青有些懵:“难不成我该叫你娘子?”
“我并非此意。”
裴林琛说话突然间变得断断续续:“你为何叫我夫君?”
“我怕摊主怀疑, 不肯给咱们半价。”她又往他身上靠,贴得更紧的同时,也放低声量, 以防摊主听见。
裴林琛神色更不自在。
不过这一切,伏在他背上的宋许青却全然未曾察觉, 她只是专注地看摊主为她包好满满一份蒸糕, 而后一脸开心地伸手接过。
刚出锅的桂花糖蒸糕莹润雪白, 金桂碎散其上, 宛若漫天明星,透亮的糖蜜顺着蒸糕边沿缓缓流淌,氤氲热气携着清甜的香味扑面而来, 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宋许青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出,她直接伸手, 捻了一块放进嘴里,软糯的糖糕一入嘴, 温润的甜意便在舌尖蔓延,一块吃完, 唇齿间依旧留着馥郁的桂花香。
滋味当真好极了。
所以她吃了一块又一块。
待到只剩最后一块时, 她才忽地想起裴林琛似乎连半口都没尝过, 垂眸看了看手中那块蒸糕,狠心闭上眼, 往裴林琛嘴边递, 说道:“你你吃吧。”
她语气中的不舍与抗拒, 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
裴林琛失笑, 摇头道:“你吃就好。”
他料想宋许青至少会说些体面话假意推辞,哪儿承想得了他的答复后,她当即就把蒸糕往嘴里猛地一塞, 仿若怕他后悔,吃得又急又快,一时不慎呛住,小声咳嗽起来。
“当真这么好吃?”他生出几分好奇。
宋许青好不容易把嘴里最后一块蒸糕咽下,听他如此说,还以为他打算讨要,暗中庆幸自己下手速度快,接着才开口:“滋味确实不错,你没吃上可惜了。”
裴林琛倒不觉遗憾,只是问她道:“再买一份如何?”
这话一出,宋许青有些不高兴,小声嘟囔道:“你这人怎的这般小气,请我吃份蒸糕都要算账,我才刚吃完,你就算计着要我还你了?”
“我何时说过要你还?”裴林琛轻叹口气,又道:“我只是想问你,要不要再尝一份。”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宋许青有些脸热,说话的语气也变局促:“我、我不用,一份已然够了,我吃得很饱,再吃肚子要装不下。”
“真不吃?”
“真的,真的。”
怕他不信,她还刻意重复一遍。
“那好吧。”
宋许青趴在裴林琛的肩头,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问道:“我们接下来去何处?”
“你不是想看烟火吗,自然是带你去看烟火了。”裴林琛边说,边把她往上掂了掂,好更稳地托住她。
“可是这里这么多人呢,咱们又来晚了,肯定占不到好位置,别到时候烟火看不着,尽看人的后脑勺去了。”宋许青忧心忡忡地说道。
“无碍,我有绝佳的赏景之处。”裴林琛示意她宽心。
“在哪儿?”
“我方才是如何找见你的?”
宋许青倏然醒悟:“你是要带我登上阁塔?”
“嗯。”裴林琛应声承认,逆着人流稳步前行。
费了些工夫才抵达阁塔的最顶层,甫一登顶,宋许青就望见顶层正中有座高台,未加思索便伸手指道:“我要坐那儿,你将我放过去。”
裴林琛能站在外廊栏杆处赏烟火,她却不能久站,因而正中的高台,于她而言是最好的去处。
裴林琛许是也想到这点,她话音未落,他便缓步靠近高台,而后转过身,将宋许青轻轻放下。
她安稳坐定,这才开口道:“今夜谢谢你了。”
“区区举手之劳,何须道谢。”裴林琛提步缓到外廊,修长手指轻轻搭红木围栏,他眼睑低垂,无声地注视着底下如同蚁群般涌动的游人。
宋许青却无暇顾及他,只是仰着脑袋,颙望深黑的天幕,及其上点点碎星,随口问道:“烟火何时才开始放呢?”
“往年皆是戌时三刻,今年应当不差。”裴林琛转身,回答了她的疑问。
“那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宋许青话刚问完,就有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传来,一簇烟火扶摇直上,在夜色最深沉处轰然炸开,接着轰隆声接连响起,无数道烟火腾空,肆意绽放,流光在此间摇曳,美不胜收。
万千流光若飞鸟,向外荡漾着四散而去,瑰紫明黄、橘红雪银大片大片的绚烂,轮番在天幕绽放,纵横交织,此起彼伏,既像落英缤纷,凝红遮碧,又若云霞镀金,华彩流溢。
天地一时亮如永昼。
宋许青仰头望着漫天烟火,情不自禁地感叹道:“好美”
斑斓彩光落于她眼底,衬得她眉目愈显清丽。
裴林琛对看烟火无甚兴致,但宋许青这副被美到失语的模样,却让他看得兴味十足。
细碎光影于她脸上明灭,她怔怔地望着深邃天幕,长睫如蝶翼般时不时颤动,脸颊被彩光洇出淡淡的浅粉,不加伪饰的神情,十分灵动可爱。
但再是绚丽的烟火,也总有落幕的时刻。
待最后一簇烟火腾空炸开,喧闹夜空就又重归寂静。
宋许青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直至此时,她才发觉脖子因长久仰头变得格外僵硬酸涩,便试着转动脖颈舒缓。
结果这一转,正对上双狭长深邃的黑眸。
她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裴林琛收回目光,语气散漫道。
“哦,我知道了,”宋许青恍然大悟道:“你是觉得我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很可笑,所以才一直盯着我看,是不是?”
裴林琛蓦地笑了一下:“在你眼中,我便是如此面目可憎吗?”
她见他没有心思被拆穿的心虚,知是自己想错,但又不肯服软,就强行移开话题道:“你觉得今日的烟火好看吗?”
裴林琛见她如此生硬转移他注意,更是想笑,但到底没拆穿,顺着话接道:“一般。”
“一般?!”宋许青听他这回答,声调陡地拔高:“如此盛景都只算一般,你还想看多好看的东西?你眼界未免太高了些。”
“只你头回看方觉新奇罢了,”裴林琛抬眸,望着已然只剩阒静的苍穹,平静地道:“若日日如此,年年如此,再是动人的景致,你也终会有看腻的一日。”
“何必想那样久远,人活一世,只需重在当下,今日我觉得烟火赏心悦目,那它便是好,”宋许青不想听他讲大道理:“只要我心中的喜悦没有半分掺假,便足够了。”
“活在当下吗”裴林琛默然片刻,方缓声开口:“或许你说得没错。”
见他未同自己争辩,宋许青还真有些不适应,不禁开口:“你今夜还真是反常。”
“反常?”裴林琛静静地看着她:“我有何反常?”
“你看啊,”宋许青伸出手指开始细数:“又是给我买桂花糖蒸糕,又是一直背着我,如今更说我说的话有道理。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做!”
她有些狐疑地打量他:“你总不能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在想着弥补我吧?”
他轻轻摇头:“那怕是要叫你失望了。”
“那你今夜为何会如此反常?”她依旧不肯罢休。
“因为”裴林琛竟有些语塞,良久,他才说道:“你既叫我夫君,那我无论如何都得尽分内之事。”
“只是叫个夫君而已,你变化就这么大么?”宋许青玩笑道:“若是如此,我日日叫你夫君,你岂不是就再也凶不了我了。”
谁都听得出她这是句玩笑话,但头脑素来灵光的裴林琛,此刻却直直看着她,应道:“好啊。”
这回轮到宋许青语塞:“你、你说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她,丝毫未有迟疑:“我说,好。”
宋许青眯眼看他一阵,突然间冷哼了一声,“你是不是又在下套,等着我钻进去?我告诉你,我可机灵着呢,我不会上当的。”
裴林琛看着她面上毫不掩饰的戒备,沉默了一下。
楼下忽然传来交谈声。
“你不是说我家小姐回来了吗,人哪儿去了,怎的我四处找都没找见?”
“肯定是回来了,你没找见,说明你寻得不仔细,你再重新找一遍试试?”
“承安,你莫不是故意诓我,我家小姐根本没回来是不是?!”
“什么呀,是宁宥跟我说你家小姐回来了的,就算诓人,那也是宁宥诓的你,与我有何关系?”
“那宁宥呢,你速速去给我把他找来,我要当面问清楚!”
是承安跟海棠的声音。
宋许青听见后,眸中当即有了亮色:“是海棠,海棠找我来了!”
她欲要动身去找她,转念想起自己仍在高台之上,便向裴林琛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她目光,就仿佛懂了她的想法,径直迈步过来。
裴林琛本是想嘱咐她下来时当心些,但宋许青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背累了,打算这次抱她,便向他伸出了双手。
见状,他微微一滞。
但她两只纤瘦的手,已轻轻搭在他肩颈之上,身子也顺势靠了过来。
裴林琛最终什么也未说,只是沉默着托住她后背与膝弯,用坚实臂膀将人牢牢圈在怀中,将宋许青妥帖地从高台上抱了下来。
他步伐平稳,带着她一步步下阁塔。
“多谢。”宋许青仰头,神情认真地说道。
裴林琛本想如先前那般,说些不必的话语,但垂首之时方惊觉,二人此时距离极近,不光鼻尖几乎相触,彼此温热的鼻息也融合、缠绕在一起。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长睫轻颤。
见他缄默不语,宋许青看他的眼神中满是疑惑。
四目相对,最终是裴林琛先转开目光。
他看着不远处匆匆奔来的人影,小心将宋许青放至地面,启唇道:“海棠来接你了。”
宋许青依言看去,果然见海棠忙不迭地跑来,当即扬起唇角,眉目间是肉眼可见的高兴。
“小姐啊,您知不知道您走丢以后,奴婢有多心急!”海棠气尚未喘匀。
宋许青自知今夜是她疏漏,忙紧握海棠的手,郑重许诺:“往后我再也不贪玩,一定跟你时时刻刻待在一处,绝不让你忧心。”
话是说得好听,实际如何,那得另当别论。
不过海棠仍是有被她这番话安抚到,原皱着的眉头松开不少,“既如此,您还不赶紧跟奴婢回去?”
“这就回,这就回。”宋许青扶着她的手臂,慢慢悠悠地往女客别院去。
走出几步,宋许青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裴林琛,无声比了个口型:我先走啦。
裴林琛本静立于原地,目光淡淡地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直到望见宋许青回眸的那一刻——
他的眼眸,瞬间睁大。
人之一生,总会有许多这样的时刻。
而海棠将宋许青自他身边带走的瞬间,则让裴林琛明晰了一件事。
他想,他其实不讨厌宋许青。
或许。
他甚至,是有几分喜欢她的。
所以方才望见她回眸时。
他的心,才会掀起那样可令天地摧折的震荡。
***
宋许青从苏夫人那里得闻消息,她们要收拾行囊,预备动身回府了。细细一想也是,出门在外耽搁多日,再不回去,只怕府中人要将她们全忘了。
她来时带的东西轻简,收拾自然费不得多少工夫,也不若客院旁的女客那般大包小包,满地的狼狈。
宋许青收拾妥当,又在房中静候了会儿,才等到小春敲门,喊她下山。
裴府安排了两辆马车在山脚接应,只是马车到底没有登上山顶的本事,因而从玉泉寺寺门至山脚的这段路,得她们自己走才行。
“你的脚可好些了?”裴林琛开口问道。
他今日穿了一身清润雅致的天青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挺拔,颀长如松。墨发仅以一支简单白玉簪收束,纵然素朴简约,但因着那张清隽而又出众的脸,每当衣玦随风轻摆,都给他平添几分清逸出尘的文人风骨。
宋许青素知他皮相优越,今日尤甚,多看了两眼便转开目光,应声回道:“比昨日好多了,今晨醒来已然不觉着疼。”
“如此便好。”
说完这句,裴林琛便再没言语。
宋许青亦缄默不言。
两人之间一时只是难言的寂静。
还是苏静兰率先说话,打破了沉寂:“我们在此地稍作歇息如何,我有些乏了。”
她长久地深居简出,体力自然不佳。
“母亲既是累了,那便好生歇着吧。”裴林琛看向严嬷嬷,用眼神示意她好生照看。
严嬷嬷心领神会,微微颔首,便引着苏静兰到一旁落座小憩。
宋许青想着左右动不了,她不如也歇歇,索性撩起裙摆,径直在台阶上坐下。
坐下不多时,耳边传来窸窣脚步声,一如昨夜,只是这一回裴林琛并未落座,他抬起狭长的黑眸,望着一眼看不到边的蜿蜒石阶,缓声问道:“你可察觉到异常?”
宋许青两手托着下巴,面上瞧着是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眼底却悄然漫上一层寒意:“你也发现了?从方才起,整条石阶上除了我们,便再无旁人。”
玉泉寺是何等香火鼎盛之地,便是再寥落的时节,也绝无可能会如今日般冷清,半天不见一名香客上山。
“若问缘由,只能是在山下。”裴林琛倒希望是他杞人忧天,但今日毕竟不是他孤身一人,宁可谨慎防备,也不可大意轻敌。
他垂眸略作思量,便转向苏静兰道:“母亲,儿子想起尚有事务要处置,先行一步下山。”
这话一出,苏静兰当即便要起身,虽是暂被严嬷嬷拦下,也不忘开口道:“我与你一齐下山。”
“不必,”裴林琛颇有些冷淡地拒绝:“我独自前去便可。”
“我也要去!”宋许青拍拍衣服沾惹的尘土,从石阶上站起身。
“你去做什么?”裴林琛皱眉,明显不愿带上她。
可她全然不顾他的阻拦,靠近他,压低声音,半是威胁地开口:“你若不带着我,我便告诉你娘你想孤身犯险。”
这话成功将裴林琛未尽的话语堵在喉中,他眉头紧锁,静静地看了她许久,才终于松口妥协,“但你需得答应我,绝不莽撞行事。”
宋许青点头如捣蒜,答应得干净利落。
裴林琛眉头这才稍稍舒展些,转身与苏静兰辞别,带着她快步向山下去。
虽是皓日当空的正午,但石阶两侧生长的高大林木,枝桠盘旋交错,遮天蔽日,将天光切碎得彻底,入目只剩阴沉的晦暗。山风过镜,整片树林都在呜咽作响,摇晃的树影扭曲狰狞,处处弥漫着阴森压抑的气息。
宋许青还在暗自警惕周围之际,一道银色的冷芒骤然从幽暗的密林中,忽地向她砍来。
一名身着黑衣的精瘦男子,满眼凶光地出现,兜头对她就是一刀。
千钧一发之际,宋许青以双脚借力,使劲在青石地上一踩,身形倏然掠出数丈开外,避开了那道本该直逼她命门的刀锋。
眼看着似乎躲过一劫,但随着那名黑衣人的现身,原静谧的森林却接连涌出十数个如他一般的刺客,个个都手持兵刃,虎视眈眈地看着正中的裴林琛与宋许青。
“他们武器形制杂乱,断刃阔刀长剑应有尽有,而非统一制式,想来他们并非行伍出身,多是江湖亡命之辈。”宋许青很快认出这些刺客的身份,低声问着:“这些都是你的仇家?”
“若只是我的仇家,他们便不会先对你动手,怎么也该杀灭我之后,再思虑灭你口的事儿,”裴林琛未见慌乱,语气从容地下了定论:“他们是奔着我们两个来的。”
这让宋许青有些不解:“我向来与人为善,从不曾与谁结过仇,他们为何要杀我?”
“不曾在临江府与人结仇,那在应天府呢?”他问:“你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她在应天府认识的人统共就那么些位,因而裴林琛给出提示后,她脑海中立马就有了人选,但她仍是有些疑惑:“但这些刺客都是些亡命徒,她怎会跟这些人扯上干系?”
“只有银钱给得足够多,便没有他们会推拒的活计,”裴林琛淡淡解释道:“大户人家府内的家丁护院,大多不愿为主家豁出性命杀人,纵然肯出手,事发后也极易被官府顺藤摸瓜地追查。”
“但这些江湖人,行踪飘忽不定,主使又可暗中辗转多层中间人,届时即便刺客一着不慎,失手被擒,官府也极难追查源头。”
“如此,你可明白了?”
裴林琛飞速地将其中利害关系娓娓道来。
宋许青听懂了,以冷厉的目光扫过这群荷枪执刃的江湖武人,寻找下手的时机,但当目光掠过某处时,她冷厉的目光忽然就变得有些呆滞了。
裴林琛却不知她此异状,只是皱眉,沉声道:“没有武器,你我要从这群人中突围,许是有难度。”
“谁说没有武器?”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说:“诺,他们手上的不就是吗?抢过来就好了。”
站在最前头的壮汉听她大放厥词,直接嗤笑一声,不留余地地讥讽道:“就凭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我便是站在原地不动,你怕是也抢不过我吧!”
他仰头,放声大笑起来。
然而就在他仰头的那一瞬,宋许青抓住时机,纵身而起,三步冲至他跟前,呼的一声直接伸手向他袭来。
壮汉意识到危机。
但已经迟了。
凶猛的力道宛若潮水般轰然涌来,风声都变得分外尖利,好似被拳风撕裂。
宋许青的拳头倏地一下击中壮汉面门,就在那一瞬,人高马大的他当即被击飞,如断线风筝般砰的一声撞向侧边的树。
“咔嚓——咔嚓——!”
巨响之下,树木被他躯体生生撞断三棵。
木屑、尘土漫天飞扬,遮挡视野,混沌双目,不知多久才重归平静。
众人定睛望去,就见方才气焰嚣张的壮汉,此刻却仿若一摊烂泥般深深嵌于树干之间,半边脸颊凹陷,头骨被打得严重扭曲变形,浑身皆是口鼻中溢出的血,断牙碎了一地。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某个女子,挥打出的一拳。
宋许青静立原地,眼下被溅射了一滴温热的血,既似泣血珠泪,又若艳红花钿。
风轻拂动她颊侧碎发,她仍是那副柔弱可怜的相貌,但眼神里,已然有了令人胆寒的肃杀。
她缓缓抬眼,看着眼前围成一圈的刺客,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
“诸位,请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 39 章 共依存
刺客们面面相觑, 个个脸上都是死一般的沉重,再没谁敢小瞧面前这名看似娇弱的女子了。
壮汉的惨状历历在目,只需转转眼珠便能看见, 他们死死地握紧手中的刀刃,谁也不愿去做下一个送死之人。
但刺客首领却不容他们退缩, 眉头紧锁, 沉喝一声:“一起上!莫要单独与她缠斗!”
迟迟未有人动作。
见状, 他正欲再厉声催促, 却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忽地冒出来个清瘦男子。
这瘦子十足莽撞,方才壮汉的事儿似乎没给他教训,他竟径直地往宋许青脸上猛冲。
首领甚至已经预见了他接下来的死状, 都于心不忍地想要闭眼。
但出乎预料,方才还煞气十足的宋许青, 此刻却好似被人卸去大半力道,不光没能一击制敌, 反倒跟这瘦子打得有来有回,一时间不相上下。
宋许青侧身躲过陆文端刺来的一剑, 皱眉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收了钱, 自然得过来办事。”陆文端将蒙面的黑布往上紧了紧, 又假模假样地虚刺她两下,接着说道:“我原先本小瞧了你, 今日观来, 前任镖头将乌木腰牌给你, 果然有他的道理。”
“如今是说这话的时候吗?”宋许青趁乱抽了他一下:“这些刺客都是什么来头?身手如何?”
“我未曾跟他们交过手, 哪里清楚他们底细,”陆文端挨了她一下,当即吃痛皱起面容, 但转念又想到什么,忙压低声音提醒道:“别人是否跟我一样浑水摸鱼我不知,不过这刺客的首领,确实有几分真功夫在,你需得小心应付。”
“知道了,”宋许青草草应声,随后问道:“隆安镖局已落魄至如此境地了吗,你竟连这种杀人的活计都接。”
“有何不能接的?”陆文端低声为自己辩驳:“在人群里胡乱混混,再虚张声势喊几声‘杀’便能白拿银子,天底下哪儿有比这更轻松的差事。”
“也罢。”宋许青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便叮嘱道:“我稍后要将你打飞出去,但不会用上全力,你只管原地装晕便是,他们不会起疑的。”
“行,”陆文端说:“你放心吧,装晕这种偷懒的事儿我最是擅——”
话音未落,宋许青一个巴掌下去,他身子便跟陀螺似的转起来,而后飞跃出去,直直撞上树干。
“砰”的一声闷响后,十数片叶子洋洋洒洒地落下,而最后落地的,则是呈大字状的陆文端。
他翻着白眼,仰面朝上,俨然失去了意识。
宋许青远远地瞥了一眼,暗自点头,想不到陆文端这厮在演戏一途,竟颇有几分造诣。
随着陆文端的晕倒,那群黑衣刺客又陷入一片死寂,转瞬之间折损两人,谁都不想再做第三个送死的。
有人暗中萌生退意,悄悄调转身形,打算趁乱逃跑。
孰料首领早将他们一举一动看在眼里,见那人要跑,他没有半分犹豫,立时拔剑,冷锐的剑刃霎时侵入他颈项,有鲜血狂喷,如河流涌。
一颗滚圆的头颅,咕噜咕噜滚落在地,不久后,了无声息。
首领收剑,轻力一甩手腕,剑表沾上的鲜血便尽数被挥去,剑刃重又恢复原先的净亮模样。
他鹰隼般尖锐而又冷漠的眼神,如刀般割过余下众人,他沉声喝道:“再有退者,格杀勿论!”
众人见状,便再是满心惶恐,也不得不紧握手中兵器,硬着头皮向宋许青与裴林琛围拢,试图为自己搏杀出一线生机。
寒光交错之下,二人所有退路皆被封死。
裴林琛闪身躲过一名刺客突袭的刀锋,指尖精准扣住对方手腕,再加力猛地拧转,便是一道令人牙酸的刺耳骨裂声。
那名刺客发出惨叫,手中长剑亦然脱手落地,裴林琛抬脚将其踹飞,再顺势俯身,将地上长剑捡起,动作迅捷地替宋许青挡住背后的两柄短刀。
兵刃相接发出铿锵鸣响,宋许青回眸望他:“多谢。”
“举手之劳。”裴林琛语声温和,手中的长剑却招招狠厉,直取刺客命门,透着一股与他清润相貌截然不同的凌厉杀伐。
宋许青有些意外:“你是何时习得武艺的?”
裴林琛侧身避开颈侧利刃,玉白肌肤上血痕乍现,一线艳红惹眼,他简略说道:“平日无事,消磨时间。”
闻言,宋许青语气中不禁带了点艳羡:“你学东西,向来这般快。”
“只是皮毛。”裴林琛目光落在她身上,坦然说:“你远比我强。”
首次从他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赞许,宋许青还真有些不适应,手中的力度也就失了准,“咔嚓”一声,不小心将对面刺客的砍刀劈断。
那名刺客睁大眼睛,仿佛见鬼一般,满是惊恐地看着她,就差尖叫逃跑,但他也深知逃跑亦是死路一条,只能硬着头皮强撑。
宋许青早看出与她缠斗之人失了战意,杀敌的剑术和保命的剑术,两者招式天差地别,她不想在这群懦夫身上多费心力,便隔着层层人影,望向不远处那个冷眼旁观的刺客首领。
她轻声问着裴林琛:“你能应付他们吗?”
两人之间未有过多言语,但他显然懂了她的意思,颔首道:“你尽管向前,无须顾虑我。”
此话一出,宋许青毫不犹豫,骤然向前飞速蹿出,高举手中长剑,全力向首领劈去,剑势又快又沉,长剑亦在日光下泛着凛冽银光。
首领早有防备,悬刀横挡。
“铛——!”
他料想她气力极大,早已有所提防,但相撞的冲力仍远超他所料,便是剑上余威都震得他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剑柄。
高手过招,只一剑便能清楚差距。
首领已然明白他绝非宋许青的对手,再是挣扎也是徒劳,便不再执着于正面厮杀,眼神朝某处密林一瞥,旋即闪身跳了进去,借苍翠枝叶遮掩自己身形。
宋许青自不能让他如愿,不然敌在暗我在明,于她十分不利,便也加快脚步,飞速地跟上他。
另一边,那些与裴林琛交战的刺客,眼见首领都仓皇逃窜,本就微弱的斗志更是彻底溃散,彼此对视一眼,便相继撤退,四散而去。
裴林琛缓缓收起手中的剑,循着记忆中宋许青二人离去的方向,追入密林。
***
宋许青对玉泉寺的山林不甚熟悉,且也不善于林间缠斗,反观那群刺客的首领,却如鱼得水,在林木中时隐时现,引着她一路向前,不断往深处去。
她不愿如此受他掣肘,便凝神捕捉对方动向,而后挥剑不断发起进攻。
数次攻击都被他躲过,但宋许青并不急躁,只是静静地等候时机。
她记下每一次对方闪避的方向,预判其走位,凝聚全身力量横剑劈出。
利刃刺入血肉的声响,在寂静林间清晰响起。
一道黑色身影重重摔落在地。
宋许青提剑上前,垂眸冷视对方:“是谁派你来的?”
眼见局势落于下风,首领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顾不得肩头仍在汩汩流血的伤口,咬了咬牙,趁宋许青专注于问话的当间,猛地起身向后奔逃。
宋许青未曾想到他受了如此重伤,竟还有力气逃,回过神立刻追上去。
不知追出多远,原先忙于逃跑的人,却是倏地停下,转身面对宋许青,声音阴沉沉地道:“到这里,便没人能帮你了。”
此话一出,她本以为这四周有他暗中布下的人手,心中本是警铃大作,但凝神戒备许久,始终不见有人现身,这才明白他所说大抵不过临死前的狠话。
宋许青眯了眯眼,找准机会,身形如电光般闪现,瞬息跃至他面前,全力下刺。
谁知首领未有攻击作势,只是连忙弯腰俯首,躲过她剑锋。
宋许青见状,本是想调转攻势,重新劈刺他一剑,只是她脚着地,欲要踩地借力之时,才发现一脚下去,竟踏了空。
这看似茂密的灌木丛底部,竟是万丈悬崖!
她在脑海中飞快理清情况,试图自救,却发现无从下手,身子只得不断下坠。
首领立于悬崖边,本是遍布惊骇的面庞,如今只余漠然,他冷冷地看着她无措的模样,嗤笑道:“到此为”
余下的那个“止”字,他尚未说出口,抑或者是无法说出口。
因为颈间传来的尖锐疼痛,近乎让他神智昏乱,丧失理智。
他低头去看,依稀看到一柄长剑自后贯穿他脖颈,剑尖仍垂滴着鲜红温热的血液。
那是他的血。
庞大身躯如同伐断的朽木轰然倒下,唯独他眼底残存的一丝不甘,印证着他不久前仍活过的事实。
裴林琛解决他,便快步冲至悬崖边,俯眸去看。
万幸,宋许青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剑狠力刺入崖壁石缝,勉强止住了下坠。
见她无事,裴林琛狂跳不止的心才稍稍安定。
他向她伸出宽厚的大手,谨慎道:“试着伸手,轻轻抓住我。”
宋许青双手都攥在剑柄上,听了他的话,小心翼翼地腾出左手,竭力向上伸。
但纵使如此,她与他的手之间,仍隔着一小段遥不可及的距离。
见状,裴林琛又向前探了探身子,悬崖边松散的土层经不住重压,倏地分裂崩落,坠入浓雾深处。
宋许青见他几乎将半截身子探出悬崖,心头焦急不已:“这样太危险了,再往前,你也会跟着掉下来!”
裴林琛却不管这些,执拗近乎偏执地向她伸手,毫不动摇道:“抓住我,青青。”
她本退缩的手,因他这句话,再次生出气力。
宋许青咬紧牙关,拼命向上去够。
裴林琛亦竭力俯身向下。
眼见两人的手即将触碰到一处,异变陡生。
宋许青插在石缝中的剑,因她方才砍断刺客砍刀时,剑身有了裂痕,再加上如今又承载了她全身重量。
脆弱的剑身再也支撑不住,细密的裂痕飞速生长蔓延,伴随着一声脆响,长剑彻底断裂!
失去支撑,宋许青的身躯霎时向后倾倒,整个人直直地向着悬崖底坠去。
“啊——!!”
“宋许青!”
在听到她呼救声的那一瞬,素来冷静从容的裴林琛,瞳孔骤缩,近乎本能般想要抓住她的手。
但她下坠速度太快,呼喊声被冷厉的风声吞没,被层层云雾紧锁,方才还在眼前的人,不过须臾,便彻底不见身影。
裴林琛有些怔,面对眼前的一切,他平生第一次,茫然无措。
而就在他失神的刹那,他脚下的土层,也再一次发生坍塌崩裂。
紧随宋许青之后,站立不稳的他,亦掉进了云雾笼罩的悬崖
“嘶好痛啊”宋许青悠悠转醒,感受到的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痛。
她缓了半晌,方以手肘支地,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抬眸打量四周。
眼前到处是嶙峋怪奇的乱石,潮湿寒凉的雾气白茫似雪,罩纱般将一切笼罩得晦暗,石壁上厚覆着湿腻滑冷的深绿色青苔,正沿着石缝肆意攀爬。风声在崖底盘旋呜咽,伴着水声泠泠,令此地的诡秘阴郁更甚几分。
仅仅两眼,宋许青心中便了然,有崖壁那些湿滑青苔在,她无法靠攀爬回到地面,唯有顺着谷底摸索,看是否能找到出去的路。
她余光中看到某道冷光,转眼去看,见是方才被折断的了剑。
它随她一同坠落至了崖底。
虽然是把断剑,但聊胜于无,毕竟不知此地是否有野兽蛰伏,有它傍身,她好歹能自保防身。
宋许青在原地静坐休息了一阵,等身上不再疼得那样厉害,方起身,欲拾取断剑。
刚立稳身子,便听得哪处传来一声低弱的闷哼:“唔”
这里除了她,还有别人?
宋许青眸光霎时变得警惕,恐是刺客追杀她而来,旋即俯身,抄起断剑,再循声看去。
只见一棵粗壮无比的树枝横亘在深色泥地之上,粗糙的断口参差狰狞,周遭散落残枝败叶,像是不堪重负后轰然断裂所致。
宋许青皱眉,仔仔细细观察着树枝旁那个转醒的人,起初她神情满是戒备,接着便是疑惑,最后尽数化为震惊。
待那人彻底睁眼后,她当即迈步过去,蹙眉问道:“你为何也会在此地?”
她问完,又自顾揣测道:“莫非是那刺客头子把你扔下来的?”
裴林琛唇色是浅淡苍白,长睫亦无力垂落,有种负伤的虚弱倦态。
他缓息片刻,低声道:“崖边土层本就松散,彼时我一心救你,力道过甚,因而你坠崖后不久,我亦掉了下来。”
他深黑眼眸倒映着崖底凄清景致,良久,扯着唇角自嘲道:“你我也算命大,竟这都未死。”
“的确。”宋许青由衷感叹,在坠崖那刻,她就已闭上眼做好了死的觉悟,谁承想,老天垂怜,居然让她绝处逢生。
她目光放在那棵巨树上,思忖片刻后道:“想来便是这棵树缓冲了下坠之势,这才保了你我二人性命。”
裴林琛轻轻颔首,算作应答。
宋许青凝视他片刻,才开口道:“我打算去前头探探路,你且在此地好生歇着吧。”
说罢,她握紧剑,转身就走。
“站住。”
裴林琛猝然出声叫住她。
“你尚有话要说?”宋许青回眸。
裴林琛眉头微皱,问道:“你要丢下我,肚子前去去?”
这话听着像是有几分埋怨劲儿在。
宋许青不想他误会,连忙辩解道:“我绝不是要扔下你之意,只是你如今清醒不多时,身上伤口作痛,我若于此时带上你,那与折磨你有何分别?”
他静静地看了她会:“你是在忧心我的伤势?”
宋许青愣了下,方才的话他到底是怎么听出这层含义的,但她转念又想他如今心气儿正不顺,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触他霉头,犹豫阵,到底还是开口道:“算算是吧。”
裴林琛紧皱的眉头舒展些,但态度仍旧固执:“我要与你一起。”
宋许青蹙眉:“你身子当真能撑得住?”
“便是撑不住,也得撑,”他缓缓说道:“崖底雾霭弥漫,遮天蔽日,你若独自探路,找不找得到回来的方位,都是个问题。”
一席话说得她哑然,但想争辩,却发现无从反驳。
宋许青只得无奈认命道:“你言之有理。”
但她也有顾虑在,再度确认道:“你身子当真无碍?”
裴林琛抬眸看她一眼,随后侧过半张脸,无言地向她伸出右手。
宋许青有些迷茫:“你这是何意?”
“你拉着我走。”他小声说着。
“哦,原来你是这意思。”宋许青听了,半点不扭捏,稳稳地牵住他的手,带着他缓步往前,边走边说道:“你想我搀扶直说就好,光伸个手的,谁能看明白你意思。”
裴林琛凝望她侧颜少顷,复而垂眸,望着两人相交的手,顿了会儿,轻语道:“知道了。”
崖底人迹罕至,遍地荆棘纵横,根本没有可供下脚之处。
宋许青拿着那把断剑,本是为防身用,如今却将之用作砍刀,砍着一路上遇到的灌木荆棘。
初时尚且轻松,但漫长的跋涉实在耗人气力,她额头没多久便沁出细密的汗珠,嗓子也干涩发紧。
她想起先前听过的水声,料定附近定有溪流,便打算循着泠泠水声,去找水源。
尖刺枯枝缠人异常,损毁衣衫、剐蹭皮肉,宋许青奋力开辟道路,步步艰难,带着裴林琛不断往前。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力竭之前,总算是找到了心心念念的溪流。
清冽澄透的水流,宛若一面精心打磨过的明镜,天光倾洒其上,粼粼生辉,只偶尔游鱼惊掠,水面才泛起细碎涟漪,层层縠纹荡漾着向远逶迤。
宋许青屈膝伏在岸边,用双手掬起一捧清泉轻饮,待冰凉甘甜的溪水漫过干渴的喉咙,她才觉得体内的疲惫稍有偃旗息鼓。
只是好景不长,才刚到小溪边,就有滴冷雨直直打在她眉睫。
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细雨,渐渐雨势盛大,连珠成丝,噼里啪啦拍打枝叶。本就光线昏暗的崖底,因着氤氲的水汽,愈发视物不清,难辨方位。
宋许青正想拉过身边的裴林琛避雨,但等伸手却摸了个空,心头一紧,凝神去看,却见本该待在她身侧的人,不知去了何处。
“跟我来。”
她正往四周看,寻他下落时,裴林琛从正对面的灌木丛缓步出来。
纵然烟雨沾身,他也一副娴雅姿态。
宋许青皱眉向他所在迈步,语气隐隐带着几分不悦:“你方才去了哪里?”
裴林琛听出她的愠意,是以问道:“你在生气?为何要生气?”
“是你说身子不适,需我搀扶,但我在寻水源途中,你却擅自离开我身侧,”宋许青神色凝重地看着他:“若我不在你身边时,你遇上什么豺狼虎豹,你当如何?”
她越说越气愤:“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你又要白白送回去。”
明明话语间尽是责备之意,但裴林琛听了却丝毫没有恼火,眼底甚至还浮上一层浅浅的光亮。
“我与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宋许青见他久久不开口,问话时的语气又重了几分。
“听见了,”裴林琛淡声说着,而后轻轻拉过她的手,郑重道:“我不会离开你。”
宋许青见他语气突然放得诚挚,反倒有些不知所措,只得木然地眨两下眼,有些迟钝地道:“啊嗯。”
裴林琛抬眸看着漫天雨丝,拉着她往前去:“这里不宜久留,你随我来。”
“你是寻见了躲雨的地方吗?”她顺从地被他拉着。
“算是,”裴林琛说:“前方有几间樵夫歇脚的草寮,只是年久失修,多半朽坏,我看得粗略,不知哪间完好,可供躲雨。”
“即便破损也无妨,总归比在外头傻站着淋雨好。”宋许青十分乐观。
谈话间,崖壁下几间茅草简略搭建的小屋,出现在她面前,诚如裴林琛所言,草屋被荒置多时,已十分破败,最旁边那间的门都不知所踪。
但宋许青不嫌弃,只是朝身边的裴林琛道:“你去左边那间看看,我去右边。”
说着,她便欲松开他的手,迈步探查。
但宋许青卸了力道,裴林琛没有,他仍紧紧攥着她的手,未松开分毫。
见状,她不由得多看他一眼。
裴林琛好似这时才醒过神,缓缓地松开她的手。
宋许青迈步,往茅草屋去。
远观尚看不分明,近了才发觉草屋破败远超她预料,棚顶的茅草受风雨侵蚀,发黑朽烂,支撑草屋的木柱也爬满青苔,柱脚边掉着木屑,显然已被虫蛀得中空,若外间风雨再大些,只怕此屋随时便会轰然倒下。
但这些宋许青尚能忍受,最让她无奈的,是屋内唯一的床已然被雨水浸透,上头潮渍斑驳,霉烂的枯枝也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暂时小憩的主意落了空。
宋许青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难道今夜要睡地上不成。”
但地面亦然潮湿泥泞,水痕无数不说,还有老鼠爬过的踪迹。
“我那儿不错。”
门口处传来谁人清洌的嗓音。
宋许青转头去看,见裴林琛静立门口,目光沉沉地落于她身上。
他低声开口,语速很慢:“我房中有床,若是乏了,可以歇息。”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是零点更新,但是从明天开始就恢复到之前的23点啦!大家不要跑空
第40章 第 40 章 吃点都受不
“你房中有床?”宋许青将他这话复述一遍, 脸色渐渐变得有些难看。
见她如此反应,裴林琛脸上的从容尽数褪去,他直起身, 缓向她靠近两步,试图解释道:“我并非此意, 我——”
“并非此意?”她看着他, 两声冷笑自唇边溢出, 毫不留情地讥讽道:“你是把我当傻子, 还是觉得自己聪明过人,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裴林琛,你就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过分吗?”
她每多说一句, 他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末了,宋许青指着他, 愤懑难平道:“你房中床没被雨水浸坏,不过是你运气好罢了, 若今日换作我是你,我绝不会跑到你跟前炫耀!你且看看自己, 做的都是人事儿吗?!”
裴林琛如遭雷击, 怔在原地:“你你以为我方才那句话, 是在向你炫耀?”
“不是炫耀,还能有别的意思吗?”宋许青气冲冲地从他身旁掠过, 没好气道:“让开, 别挡着我路。”
这里草寮并非只有一间, 这间的床睡不了, 未必旁的亦是如此,她相信,她定能找到一张完好的床。
宋许青信心满满出发了。
宋许青垂头丧气回来了。
裴林琛斜倚着门板, 望见她这般模样,不由挑眉:“看来,是未曾寻到?”
她一言不发,只睁大漂亮的杏眼,狠狠瞪他道:“见我吃瘪,你心中该是快意十分吧?”
该说不说,裴林琛这厮的运气真是好绝了,统共五间草寮,四间床榻不是被雨水泡烂,便是木架倾颓,唯独他那间,半点毛病也无。
宋许青本是想找到张好床,挫一挫他的气焰,扬眉吐气番,孰料床没找到,回来还得再挨他笑话。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宋许青本想如去时那样,径直自裴林琛身侧过,哪承想这次经过时,他却伸手扣住她手臂,迫使她停下脚步。
“你还想如何,还嫌没看够我的笑话吗?”她语气中带着浓浓不悦。
裴林琛莫名有些想笑,但也深知此刻若真笑出来,只怕不好收场,便将唇抿成平直唇线,以平和的语调,缓声说道:“我并非炫耀之意,只是想告诉你,我房中有床,你若疲累,尽可前去歇息。”
宋许青原灰暗的眸子渐有亮光,但念及说这话的人是裴林琛,心中又存了几分疑窦,问道:“你是不是在诓我?”
“?”
裴林琛笑了,但是是被气笑的:“你想睡地上,我不拦你。”
语声未落,抬脚便要走。
宋许青连忙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好声好气道:“我不过就是随口问问,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呗。”
她讨好地笑着看他:“好不好?”
裴林琛目光淡淡:“你若还有疑虑,一并趁此机会问完。”
宋许青见他态度冷淡,知是自己说错话,立刻找补道:“我不过就是觉得奇怪,从前我睡你床,你险些杀了我,怎么如今反倒主动提让我睡的事儿了。”
裴林琛眉头跳了下,沉默一会儿,开口道:“此一时彼一时,你要深究这许多做什么。我只问你,要不要床?”
“要要要,我当然要了。”宋许青立马接话道。
“既然要,那就随我过来。”
他说着,率先迈步出去。
宋许青立在原地,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没忍住小声嘟囔道:“嘴上讲得好听,说什么随我问,结果我这才不过一句,便不愿再多说,真是小气鬼。”
“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我什么都不曾说!”
宋许青紧跟着裴林琛走,虽然大家都是草寮,但他这间显然齐整多了,纵然床板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可好歹没淋湿,没长毛毯似的湿滑青苔,能堪堪算得上人睡的地方。
她目光在屋内扫过一圈,总算在靠窗的破旧竹筐里,勉强找到一块粗布。
宋许青走到门外,伸手在檐角淌的水柱下将粗布简单吸了吸,回到房中,将湿布放在床板上,仔细地擦拭。
如此反复来回几次,原本堆积着厚厚灰尘的床板,终于焕然一新。
宋许青满意地欣赏着自己劳作的成果,试着往床板上一躺。
果然很硬,硌得她浑身都疼。
但如今的处境,容不得她挑拣许多,只得努力闭上眼,勉强想要入眠。
可未过多久,宋许青就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了。
在一旁默声将她所作所为从头看到尾的裴林琛,此刻终于缓缓说道:“你湿着衣服,自然睡不着。”
湿衣裹身,人难受不说,若有风穿屋而过,那更是刺骨的寒凉,不打寒战都算好事。
宋许青凝眸看他半晌,肩膀颓然垮下,有些一筹莫展地道:“外头阴雨连绵,没了太阳,衣服要如何才能干?”
“用火烤。”裴林琛说。
“谁不知道能用火烤,但这深山野林的,哪儿来的火?”宋许青说:“你可千万别跟我说,等打雷辟出火来。”
裴林琛不多言语,只是自怀中取出一物,递至宋许青眼前。
宋许青一见,眼睛瞬间睁大,伸手将其接过,又是惊喜又是疑惑道:“你怎会随身带着火折子?”
“煮水烹茶,若无火,何来茶。”
“但仅仅有火折子也无济于事,外头下着雨呢,干草枯枝定然都湿透了,咱们没东西可引火。”
“谁说没有?”裴林琛目光在房内飞速一扫。
宋许青瞬间领会他的用意,连忙从床上爬起身,将火折子还给他,快步奔出屋外。
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她再折返回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不少木柴。
宋许青将那堆木柴堆拢,说道:“我把隔壁房里的桌子给拆了,不打紧吧?”
“不打紧。”裴林琛淡声说道:“有我在,我看谁敢多嘴。”
宋许青听他这话,没忍住笑了一下:“我才用不着你来庇护,谁敢欺负我,我就一个个把他们都打回去。我这身功夫可不是白练的!”
她忽地扬起唇角,眉眼似被月光浸润,一颦一笑,明媚动人。
裴林琛抬眼望去,恰好撞见这一幕,顿时愣在原地。
宋许青却不知他异状,只一心想着引火。
她用那把断剑削了堆木屑,等易燃的木屑燃大了,她再将劈好的细木条扔进去,火势愈来愈大,湿冷潮意似乎被驱散,室内比方才干燥温暖许多。
等确保火短时内不会熄灭后,她才有闲心思拿起那把如今“千疮百孔”的断剑细瞧。
剑刃遍布坑坑洼洼的凹口,剑身则有着针脚般的裂痕,谁看了都只能用“惨烈”二字来形容它。
剑的主人定想不到,他百般珍惜,精心爱护的宝剑,有朝一日,竟会被人拿来劈柴生火。
虽然以剑劈柴,颇为费力,但宋许青是谁,她满身牛劲使下来,别说用剑劈了,就是用针来砍柴,也不算难事。
火噼里啪啦地燃着,橙红色的火光将人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宋许青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便将手放在腰前的系带上,猛地用力一扯,细带彻底松脱,她所着衣衫没了收束,也登时变得松散。
见状,裴林琛骤然回神,有些急促地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很难猜吗,一看便知,我是要将衣服脱下烘干啊。”她答得坦坦荡荡。
裴林琛却远不如她平静,“可我尚在场,你竟要在我面前”
余下的话,他难以启齿,只咳嗽一声,以作掩饰。
“哦,也是。”宋许青略一思忖,点头道:“那你转过去,不许偷看。”
裴林琛皱了皱眉,“只是转——”
但宋许青却误会他意,拧眉不悦道:“怎么,你不想转身,是想偷看我的意思?”
闻言,他只能将未尽的话尽数咽下,老老实实按她的话,转过身去。
裴林琛转过身后,她又刻意摩挲衣衫,闹出不小的动静试探,见他当真不动如山,宋许青这才安心,继续往下脱湿衣。
她将衣物靠近火堆烘烤着,所幸火势够大,衣衫也轻薄,不多时,便烘得干爽了。
宋许青三下五除二地穿好衣服,待将衣带系好,方再开口道:“我穿戴妥当了,你转过来吧。”
裴林琛缓转过身,默默抬眸看她眼,像有话要说,但又说不出口,最终只得轻叹一声。
穿着暖烘烘的衣服,宋许青如今心情大好,难得出声关怀道:“你再穿着湿衣衫,许是会着凉,要不你也把衣服烘烘?”
她立马又接话:“你放心,我也不会偷看的,我这就转过去。”
“不必。”
“不、不必?”宋许青嘴角难得抽了抽:“你倒是大方。”
闻言,裴林琛乜她道:“只是让你不必转身,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没想什么。”她嘴硬。
裴林琛修长的手轻轻抚上了衣领,淡淡道:“把眼闭上。”
宋许青眼睫轻轻颤动,缓缓阖上双眸。
双目一闭,眼前一片昏黑,人其余的感官便越发敏锐,火堆的热气似乎变得更盛,耳边衣衫的窸窣声响,也如雷贯耳。
宋许青觉得眼尾有些痒,便不由伸手挠了挠,这轻挠的一下,眼帘便张开了一条小缝。
她发誓,起初让裴林琛烘衣衫时,她当真是半点偷看的歪心思都不曾有过,此时只是不小心睁眼而已。
而这一睁,她便忘了闭眼之事。
裴林琛垂首处理着被雨水打湿的衣衫,濡湿的长睫在玉洁容颜上洒落阴影,眉目间俱是专注神色。
褪去湿衣后,他挺拔的躯体便一览无余,坚实的脊背尽数展露,线条流畅而又优美,骨瓷般的冷白肌肤,在火光的映衬下有着一层暖融融的浅金。
浑身没有一丝一毫赘肉不说,每份肌理都生得恰到好处,腰线劲瘦,透着与他清隽面貌截然相反的力量感。
宋许青看得有些失神。
她本以为像裴林琛这般浸心文墨之人,衣物之下必定是一副骨瘦如柴的单薄身躯,却不料他竟如此——
“宋许青,你偷看我。”
她的思绪因他突然开口的一句话,戛然而止。
偷看便罢,还被正主当场揭发,宋许青的心怦怦直跳,面上也有热意滚烫,却还是强撑着为自己辩驳道:“我、我才没偷看呢,我这叫光明正大地看。”
她就想不通了,他不是一直都低着头吗,怎么能发现她偷看的。
闻言,裴林琛眼皮都未抬,语气从容道:“哦?你居然真在偷看。”
这话一出,宋许青立马反应过来:“好啊你!你竟敢诈我!”
“兵不厌诈。”他从容地将外袍转面烘烤,语声平缓:“你若问心无愧,也不会被我一语诈出。”
宋许青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干脆双手环膝,将脑袋埋进臂弯,瓮声瓮气道:“我不跟你讲话,我说不过你。”
“你不跟我讲,那便换我来说,”裴林琛将烘干的衣裳慢速穿上,透过残破窗棂,看外头天色,启唇道:“雨,好像停了。”
“雨停了?”这话引得宋许青来了精神,不再做缩头乌龟,也学着他侧脸去看外间,果然见本昏黑的天穹泄出一线淡金明光,“还真停了。”
她说着,十分果断地抄起手边的断剑,意欲往外走。
裴林琛见状便眉头一皱,问她道:“才烘干衣服没多久,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吃食,我饿了。”
她说着,已然迈步出了草寮。
其实宋许青劈荆棘开路时,就已经饿了,只是那会儿只顾着赶路,无暇考虑旁的事,后来又逢大雨,她一门心思躲雨,更是把吃饭的事儿抛诸脑后。
还是这会儿烘好衣服,她人彻底闲下来,腹中的饥饿感才卷土重来
裴林琛目送宋许青离去,本以为她要花些工夫才能回来,孰料不多时,她就带着满满当当的东西从朽烂的大门迈步进来。
宋许青半蹲着身子,将外出所得在他面前渐次排开,“这果子我从前吃过,虽口感一般,但胜在清甜解渴;这草看上去虽是平平无奇,但你若将其揉碎,里头的汁液能防蚊虫,还有”
裴林琛耐心地将她的长篇大论听完,良久,皱眉道:“你父母在家从不给你饭吃?”
宋许青指东西的手一顿,她抬起头,眼中几分疑惑:“你为何会这么想?”
“寻常闺阁女子哪里会懂山野之物,若非你父母苛待,我想不出旁的缘由。”
“我父母自然不会如此对我,”她连忙辩解道:“只是我随师傅远游时,难免会露宿山野,这些东西便是我在那时学来的。”
裴林琛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沉默了。
他不说话,宋许青便眼巴巴地看着他。
见她如此,他还能有哪里不明白的,叹口气道:“你想与我说什么?”
“你会烤肉吗?”宋许青指了指被她抓回来的野兔。
“不会。”
“不会?”她有些意外:“你都学烹茶了,再学个烤肉有什么要紧?”
裴林琛眉头用力地跳了下,反问她:“茶会雅集想来你听得多,我且问你,你可曾听闻过什么烤肉雅集?”
“好吧,”宋许青被他说服,但仍旧不死心:“依我看来,烤肉跟煮茶没什么分别,若你出手,我相信,你定然不会让我失望。”
这拍马屁的话,倒是说到人心坎里去了。
裴林琛眉宇略有舒展,说道:“我只能尽力而为,若烤不好,你可千万别怨我。”
“不怨不怨!”宋许青连忙摆手道:“兔子在山中有的是,我再抓不就好了。”
他浅浅地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裴林琛处理野兔时,宋许青便在一旁制作烤架,她去隔壁房里把桌腿给卸了,紧接着拿断剑削出来两根圆钝的粗木,再将顶头削尖,而后便用力将之斜插在地面上。
等木架做好,怕不稳当,还又去外头找了点石块压着,以免烤到半途倾倒。
诸事完毕,她便百无聊赖地看着裴林琛处置野兔。
虽然是头回做这些事,但不知为何,他动作却无半分生涩,还知道寻块平整的石板,将野兔放置其上。
且他去毛皮手法,也分外熟稔,只见他自兔子后肢轻轻划开皮毛,接着用力一扯,整张完整的兔皮便在宋许青眼前呈现。
她不禁开口:“你当真是头回处理兔子吗?”
“自然。”他答得干脆。
“可我瞧着你一点不手生,好像早做过千百遍似的。”宋许青双手托住下巴,轻轻说着。
裴林琛的手一顿,但他旋即神色如常道:“你不是说我脑子好吗,大抵是这缘故,我学任何东西都能得心应手吧。”
“这倒是。”宋许青不疑有他。
“你识得藿香跟野薄荷吗?”他主动问道。
她想了一阵,说:“应该认识,若是拿不准,我掰开叶子闻闻味儿,就晓得了。”
“那正好,你去外头给我寻些来,”裴林琛解释道:“此处没有盐,烤肉净烤会有土腥味,若用些野薄荷,可以压一压腥气。”
“行,那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宋许青迈开大步,走了出去。
裴林琛墨色眼眸倒映着她离去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见,方收回视线,看着石板上已了无声息的野兔。
他骨节分明的手,自它颈项处那道利落致命的伤口缓缓滑过。
这伤痕太过精准,太过一击致命,不该出自他手。
裴林琛垂下眼,又持剑刺出几道纵横的口子,等那平整的伤痕变得斑驳,才终于停手。
青葱似的手指,沾上了艳红色的鲜血,他却浑不在意,只是轻轻伸手,漠然将之拭去
宋许青再从外头跑进来时,怀里抱着满满一大摞的香草。
裴林琛接过,将它们一一揉碎,塞进兔子腹腔,而后便用一根顶头削尖的木质,横穿兔身,开始慢慢炙烤。
烤肉的架子被做得很严实,他慢慢转动木枝时,未有一丝晃动。
灼热的火舌一点点在兔肉上舔舐着,不多时,便有透亮的油汁从伤口处缓缓滴落,落在木柴上便是一阵令人嘴馋的滋滋声响,淡淡的肉香,开始肆无忌惮地在室内弥漫。
宋许青一闻,眼睛都亮了,问道:“能不能烤快点?”
裴林琛却不似她焦急,平声静气道:“大火猛烤,容易致使外皮焦黑,内里夹生,急不得。”
他不停地旋转木枝,使兔子受热均匀,而后又时不时挪远,在大火过后用小火慢烘。
很快,兔肉就被烤得色泽金红,油香四散。
裴林琛小心地撕了一块。
焦香微脆的外皮之下,有莹白弹韧的兔肉正流淌汁水。
他将它放凉些,才递给宋许青,道:“尝尝。”
宋许青早等得急不可耐,忙将兔肉接过,放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外层的焦脆恰到好处,里头的肉则毫不干柴,紧实而又多汁,隐隐约约还裹挟些炭火的香味,纵然没有盐佐味,这烤兔肉也是山野间难得的佳肴。
是以她毫不吝啬地点评道:“好吃!”
“果真?”裴林琛为自己也撕了块送至唇边,但方尝一口,便皱眉道:“难吃。”
说着便要将肉块丢弃。
宋许青急忙拦住他道:“你这是做什么呀,好端端的肉,为何要扔?”
她从他手头将吃剩的兔肉拿来,毫不犹豫地放进嘴里,咀嚼几口,咽下。
裴林琛愕然地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良久,才开口道:“那是我咬过的。”
“我知道啊。”
“知道你还吃?”
“为何不能吃?”宋许青很是困惑:“你又没毒。”
“你算了。”裴林琛沉吟片刻,最终却只是缄默。
他是沉默,宋许青却接着说下去:“我知道你们这些世家子的想法,无非是觉得吃人剩饭这事有失体面,但此处是崖底,而非应天府,何必要被那许多繁文缛节拘着呢。”
“我”裴林琛迟疑片刻,开口道:“你不嫌弃吗?”
“嫌弃?嫌弃什么?”
裴林琛垂眸望着她早已空落的手,慢慢道:“那块兔肉被我咬过。”
宋许青懂了他的意思,有些无奈地道:“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在意的,我不嫌弃你。”
“你不嫌弃我”
裴林琛轻声将她的话语重复,俄而弯起唇角,意欲开口。
宋许青却在此时摇摇头,满是感慨地道:“还大男人呢,结果连吃点口水都受不了,你跟我师兄一个样。”
闻言,裴林琛刚弯起的唇角瞬间塌下去。
他眸色沉沉,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意:“怎么,你也吃过你师兄的口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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