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涂昭野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来邬慈的房间，两人一起待两个小时，一起梳理剧情的脉络，一起对词，斟酌台词里的情绪，成效显而易见，她们的戏份本来就不多，有了排练，拍摄自然就很顺利。
邬慈率先杀青了。
这天晚上，涂昭野应邬慈的要求，仍然到了她的住处。
“我明天要去申城，时间有点赶，我就开门见山啦。”
“哦，嗯。”
邬慈看着她说：“你有没有兴趣来我的公司？”
涂昭野缓缓眨了一下眼：“啊？”
“你现在有心仪的经纪公司？或者有人介绍吗？”
“哦……都没有。”涂昭野笑了下，“不好意思，我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邬慈微微挑眉，笑着看着她。
两人有好几秒的静止，只是看着对方的脸。
涂昭野在这几秒里陷入了恍惚，眼前只有邬慈的脸。
“怎么了?”
她在对方的提问里晃过神来，接着那张笑盈盈的脸说：“你好像总是在走神。”
“呵，有吗？”涂昭野暗自松口气，决定开个小玩笑，“拍戏的时候我很专注。”
“唔？”邬慈微微侧头，眼神一挑，几分艳色蜿蜒过来：“哦——”她拉长尾音，不言而喻。
涂昭野觉得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热，她避开她的眼神。
安静了几秒。
“所以，你会考虑吗？”
“嗯，我会。”涂昭野其实心里已经同意了，她本能地同意，同时有个声音还告诉她，不能马上同意，至少要拖延一下。
“好，之后会有人跟你聊具体合同的事情，嗯……”
涂昭野听着她的话，心想，她笃定我会去她的公司，那我的拖延看起来有点好笑吧？
“我保证条件不错，我会让我的经纪人带你。”
涂昭野闻言朝她看去，不由自主地从她的眼睛滑落到她的唇，似乎在辨别她的话，几分钟前似乎是调情，现在听着在说正事。
“她人很好，你会喜欢她的，”邬慈语调柔和，音色富有磁性，像是低而轻的大提琴缓缓地拉弦，涂昭野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听进去。
“你怎么又在走神？”
邬慈忽而凑近来看她。
有一刻，她们的脸挨得很近很近，都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达到了可以亲密的距离。
在片场，有一场戏，瑞贝卡在“逗引”杨雨，她们也挨得很近，那场戏虽然过了，但她们两个都知道在拍戏。
起码涂昭野知道，在她们沉浸注视时有一大堆人正在盯着她们看。
而此刻只有她们两个，屋子里变得很安静。
也许是凑得太近，那精致的五官瞬间在眸子里放大，涂昭野有点迷糊，她感觉到此刻她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
突然，她脱口而出一句：
“原来你的眼睛不是纯黑的。”
她瞳色较浅，冷冷的琥珀灰色，眼型深邃，眼尾长而翘，此刻微微一弯，笑意浮现：“嗯？才发现吗？”
她的呼吸扫了过来。
涂昭野猛地一顿，下意识后退，她抿出一点笑说：“我还以为是美瞳呢。”
邬慈也笑了一下，她的坐姿后退，靠在沙发上，她没有接话。
她仿佛变得意兴阑珊起来，不安感上袭，涂昭野不自觉地捏了捏手指，是自己太煞风景了吗？
两人有好几秒都没说话，视线偶尔交集，偶尔分开。
涂昭野忍受不住，觉得自己要说什么，可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起身离开好像也不妥，纠结许久，她问：“那邬老师你明天就走吗？”
“嗯，明早的飞机。”
沉默再一次蔓延在她们之间，直到她起来告辞离开，她们都没再交谈。
-
过后两周，她拍完了与向老师的戏。
向晚秋杀青离开。
全剧组也准备撤离白市，搬去白市辖属的一个县城，拍摄几场杨雨年少的经历。
也是在这里，她终于见到了邬慈口中的经纪人。
“涂小姐，你好，这是我的名片。”她个头中等，棕色短发，气质成熟内敛，笑起来眼眸如两弯月牙，瞧着让人不由自主地也想跟她一起笑。
她在县城里的餐厅里订了一个包厢，这个餐厅是建立一个稻田里。
晴空万里，明媚的阳光如蜜，冬季里那青青黄黄的稻田看着也悦目了不少。
“本来是想早点来的，可是工作实在太多了，不好意思。”
“你好。”
涂昭野盯着名片上“薛静帆”名字，心情震撼不已，这是娱乐圈里一个大名鼎鼎的名字，大经纪人薛帆带出不少大牌的演员和明星，商务影视双强的资深大咖，在业内的名气甚至比邬慈还要响亮。
“我保证条件会不错，我会让我的经纪人带你。”
耳边响起邬慈说过的话，可她没想到她是认真的。
慈天的老板一共有三个，对外公开的是邬慈和薛静帆。
涂昭野想都没想到薛静帆会来带她？等等，也许薛静帆只是来见见她？
她在头脑风暴的时候，薛静帆也在默默观察她，从走进来到坐下细细打量，牙齿，头发，眼睛，脸型，四肢，体态都很不错，没有任何短板，据学校老师的反馈，也没有任何生活作风和习惯的问题。
是一个条件很不错的新人，还是邬慈看中的。
薛静帆笑笑，将桌上的文件夹推过去。
“合约在这里，你看一下。”
“好的。”
艺人的第一家公司尤其重要，涂昭野已经做过不少功课，也咨询过学校老师以及一些出道的同学，慈天虽然不是业内那几家名声最响的，也是新秀。台前老板有两位，一位演员出身，一位经纪人出身，圈内人脉不少，好本子，好项目都不缺。
她仔仔细细阅读合约，心中惊疑不定。
“这是——？”
“嗯，是a签。阿慈很看好你。”薛静帆的笑意显得有点意味深长。
涂昭野拿着合约的手微微发抖。
艺人签约经纪公司，合约有不同的等级，新人常见的签约级别通常都是有10年以上的分成很少的d签，而a签通常都是一线级别的艺人，她一个新人何德何能？
涂昭野震惊之外更多的是茫然以及担忧。
这是邬慈的意思？
她这么看好自己吗？
还是有别的要求？
“你可以拿回去和你父母，或者找个律师帮你看看？”
涂昭野呼出一口气：“……不用了。”
这么丰厚的条件，白纸黑字，她需要的那只坚定可靠能推她一把的手出现了。
“现在我就可以签。”
她拿笔快速签完了合同。
薛静帆毫不意外，收好了合同，展开亲切温和的笑容：“合作愉快。”
“以后你是我的经纪人？”
“是的，你叫我薛姐就可以了。”
“薛姐，你好。”
薛静帆眼角弯出几丝褶皱：“小涂，你好。”
《不羁之海》杀青之后，涂昭野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有了新住处，有了团队。
住处是高档的商业小区，出入有保姆车，有专属司机，有生活助理，有执行经纪。
执行经纪是一位很酷的单眼皮小姐姐，名字更酷，叫顾是，人静话不多，做事很细心。
她听从薛静帆的安排，给她安排体态课，舞蹈课，还有健身课程以及皮肤护理，饮食也有专门的营养师搭配。
日子过得稳定而有序，一个月瞬间就过去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双目有神，气血充足，四肢线条更为紧致。
不同于半地下室的昏暗阴冷，闪金的阳光照耀着油润光滑的木地板，一切都很温暖和幸福。
忽而，涂昭野心生想和涂微打电话的冲动。
涂微并没有给自己留联系方式，她打开电脑，凭着记忆打出她的邮箱，给她写一封邮件。
她说自己签了一家很好的公司，也拍完了第一部电影，问她过得好不好？可不可以给她一个电话号码。
打完之后，再三浏览，一鼓作气发了出去。
隔天，经纪人过来，带来了两份剧本，是薛静帆让她看的，随即接到她的电话。
“挑一下，看看哪个喜欢？”
涂昭野愣一下：“我可以选？”
“当然。”
“哦，那我看一看，后，明天给你答复。”
薛静帆笑了：“不着急，我后天过去看你，你再给我答复就行。”
“好。”
“哦，也可以都不选。”
“啊……好。”
“哈哈，怎么啦？”
“只是没有想到还有这种选项。”
“当然有，我不是那种恐怖的经纪人啦。”
涂昭野放心地笑出来了。
两个电影剧本，一个是大制作的商业片，朝代群像片，多数是男性角色，女性角色比较少，最出彩的是公主角色。另外一个是文艺片，关于亲情家庭的。
涂昭野觉得都不错，难以抉择。
“薛姐替我选吧，我选不出来。”涂昭野相信这是薛静帆挑选出来的剧本，她肯定心里有数。
果然，薛静帆闻言笑一笑说：“其实我觉得两个都可以要。”
“啊？可以吗？”
薛静帆跟她分析。
朝代题材是一部大制作，在里面公主的戏份不够多，其他的角色都被顶流和实力派演员包圆了，自带流量和热度，她们不用操心别的，只需要演好角色就行。
而文艺片这部主要的投资方是她们自己的公司，时间安排上很充裕。
薛静帆一边说一边端详着涂昭野。
邬慈把人交给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交代，只是让她看着办。
她看照片觉得艺人的质地很不错，真人觉得算是优秀的长相，想要去找一些作品片段的时候发现这算是一个新人（拍过的《不羁之海》在后期，她倒是想看，可惜现在看不了），能被邬慈看中招入，想必专业素养还行？
她把握不清邬慈到底想要涂昭野往哪个方向发展？培养成流量花？还是要用文艺片养一下去刷奖项？还是有私人的意愿？
这女人丢一句话给她，自己就跑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薛静帆在心内吐槽几句，表面是波澜不惊的。
“你可以都接，但是可能你就没有休息的时间了。”
试探一下。
涂昭野粲然一笑：“这没有关系，对了，我需要去试戏吗？”
薛静帆心一松，笑：“不用。”
涂昭野哇哦一声。
薛静帆眼神微眯，很快地弯起。孩子看起来非常简单，不是那种演出来的，挺好，挺符合她的心意。
接下来的小半年里，她忙得不可开交，先去了浙省，在影视基地那里待了一个月，拍完了她的所有的戏份，回了邶城，配合拍了一些宣传照片广告之类，马不停蹄地赶去江城拍摄文艺片。
涂昭野一点都不觉得累，她喜欢不用自己费力，只需要按照被人给她规划的路一直走就行了，而且一路还有很厉害的人陪着她走。
她本来还以为薛静帆是很严格的人，其实看来不是，她很随和，也好说话，以她在公司的地位和日程表，她根本不用出片场带艺人，可她在基地陪了她两周，给了她很多的安全感。
她很忙，笑容却很多，工作很顺利，她得到很多的夸奖，以她的观察，薛静帆对她也是满意的，另外一位就不清楚了，自从上次邬慈杀青，她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还有更开心的，她收到了涂微的回复，她并没有说自己现在住在哪里，也没有留下手机号码，不过她回了一封邮件。
涂昭野看了好多遍很多遍邮件。
涂微说很高兴收到她的邮件，也很高兴听到她说已经签约了公司，她现在已经不在中国，而是独自在加拿大生活，所以手机号码就不留给她了，她的生活圈里并没有中国大陆这边的，所以并没有用微信的情况，问她的手机号码改变了没有？如果她愿意的话，她们可以微信联系。
她说：小野，不用记着以前读书的费用，那是我乐意的事情，坦白讲，我现在已经忘记了你小叔叔的大部分事情，但看着你一点点长大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我永远不会忘记。
我以前觉得离开你小叔，我们也没有必要再保持联系，你上大学了，可以照顾你自己，你成年了，我也放心了，我当时也有一些情绪问题，所以我就离开了。
后来我发现我也没有那么放心，我一直犹豫要不要跟你联系，要不要去打扰你的生活，所以我很高兴收到你这封邮件。
谢谢你，小野，回见，祝你一切都好。
收到邮件的当晚她久久阅读，眼泪盈眶。
她并没有马上回她邮件，她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发邮件给涂微，之前是没脸去联系，她没有想到她会收到这么坦诚真挚的回信。她突生胆怯，竟然犹豫了。
在去江城的高铁上，涂昭野坐在窗外，看着飞驰而过的风景，脑子里难得安静了一会。
公司给她选的是商务座，她现在穿的牌子都是助理搭配的，小众的大牌的都有，护肤化妆也是以前用不起的牌子，不过她知道这些也不是白拿的。
只是她现在也只有这些，银行卡也没有多少钱，片酬还没到账。
她再度鼓起勇气，拿着手机给涂微回邮件，她说她正在赶着拍电影，等有空跟她联系，犹豫了好几次，还是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可惜她现在还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讲，如果她现在手头有钱了，电影卖座了，或者拿奖了，也许她会更从容一些。
她把杂乱的思绪修整完，专心工作。
等到她电影杀青回到邶城，天气已经变得干燥和炎热。飞机到邶城的时候是早上九点，她不用费心打车，而是有人来接她，回到了她的小区，助理离开之后，她回屋倒头就睡。
睡足大觉，她睁开眼睛，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四处一片寂静。
她的房子不靠马路，很安静，落地窗洒进来一面残阳，落在床尾的五斗柜上，花瓶里的鲜花已经蔫了，透出一点渺茫的枯味。
房间里的空调声隐隐，吹久了双臂一片沁凉，以前没有戏拍，空调不敢多吹，电费能省一点就是一点，哪怕她不是怕热的体质，睡醒也感觉黏闷，此时只有清爽。
明天让助理买鲜花回来，买什么呢？玫瑰？百合？什么都好。
要不要去买几张唱片？弄一个黑胶唱片机？总是要有音乐声的。
她又坐了一会，墙纸上的栗色阳光一点点变暗，夜幕逐渐拉开，隔壁楼一格格已经漏出灯光，不知道住着什么人，是独居呢？还是一个家庭呢？还是情侣，朋友？
小时候在吵闹的大家庭长大，她连自己的房间都没有。
少年时期和涂微住过很长的时间，她有自己的房间，可以自己布置，关上门她可以有自己的小世界，打开门她会看到涂微，家里还算有个大人在，还算有人陪伴她。偶尔涂微接她放学，偶尔她们会一起旅游，即使读书读到崩溃，可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大学时期的宿舍的群居生活没什么好提的，毕业后的半地下室不提也罢。
而此刻她总算凭借自己有了一套高档的房子住，却尝到了从未有过的寂寞。
她坐了许久，幽幽地，发出一句与她年龄不太相称的叹息。
21岁是一个说寂寞都太轻的年龄。
要是有个特殊的人出现就好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