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黎芋这样的普通人,对权贵的名号并不甚了解。


    宣家于她而言,还不如住在隔壁每天相互对骂的王姓一家人让她感到实质性的害怕。


    只是知道生活中许多常见的牌子背后竟是宣家旗下的产业之一,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它是多么复杂的庞然大物,已渗进普通人的衣食住行中。


    也在那之后,黎芋的自卑感更重。


    宣时泠含着金钥匙出生,自己又优秀,天资与家世皆得天独厚。


    两个人的起点不一,成长经历更是天差地别。


    宣时泠对她,用网上时兴的那个词来讲,就是“向下兼容”。


    黎芋想象中的宣家,完全来自于影视与文学作品的描绘。


    毕竟这距离她太遥远了。


    她仅有一次的那次跟宣时泠回家,是宣时泠姐姐,宣氏集团正式继承人宣时情婚礼的后一天。


    黎芋作为宣时泠的“助理”和她回家。


    在一起后,黎芋几乎没从宣时泠口中听过和家里相关的一个字。


    宣时泠亦然没有出席姐姐的婚礼。


    黎芋以为那是因为宣时泠名气太大,去现场可能抢夺新人的风头。


    直到她来到宣宅,才意识到她的想法有多天真。


    纯粹就是关系不和。


    宣时泠与她的两个母亲,关系几乎是冰点。


    乃至于宣时泠回到宣宅,门内外的佣人都视若无睹,垂着脑袋,当一阵风飘过。


    宣时泠的母亲,也就是当今掌管宣氏集团的实权人宣玫正在大厅。


    宣玫身边的女人,是宣时泠的另一位母亲。


    庄臻雅身着一袭利落的西装,脸上却昭然印着红色的巴掌印。


    黎芋不敢多看,与宣时泠穿行而过。


    她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一场戏剧表演的舞台,从一众演得热闹的演员之间掠过。


    黎芋甚至有些不敢呼吸了。


    “姐。”宣时泠直奔楼上书房,推开大门,“……嫂子。”


    被她唤作嫂子的女人像是从工笔画中走出来一般,线条精巧,精致如偶。


    宣时情非常符合黎芋心中关于豪门继承人的画像,及肩发利落如锋,长眉狭眼薄唇。


    同样是生人勿进的气场,与宣时泠却截然相反。


    宣时情的距离感是让人担忧靠近她而被刺伤。


    宣时泠的冷,属于让人完全生不出接近她的念头。


    “恐惊天上人”。


    两人唯一能看出姐妹的地方,就是那头在灯光下微微发棕的发丝。


    宣时泠:“新婚快乐。”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丢到桌子上,快得黎芋没看清,嗖然如子弹的射进宣时情的掌心。


    “难得。”


    宣时情接过,却未看,目光落在宣时泠的身上。


    “难得你回家,还难得你会带人来。”


    宣时泠很低地笑了笑:“毕竟是亲姐结婚。我原以为,你和我一样这辈子都不会结婚。”


    黎芋的手微微发汗。


    宣时泠,不打算结婚么。


    “遇到对的人,自然就会想一些从未想过的未来。”宣时情瞥了眼坐在椅子上的妻子。


    那女人始终垂着眸,不言不语。


    黎芋没听她说过一个字。


    不知为何,黎芋觉得对方的身上并无新婚的快乐。


    “宣玫和庄臻雅大概气得够呛。”


    宣时泠好整以暇地挑眉,“想要送去联姻的小女儿已经废了。最寄予期望的继承人……”


    “却和普通的beta结了婚。”


    宣时泠笑出声。


    这大概是第一次黎芋听见宣时泠笑得如此轻盈。


    就像夙愿成了真,再阴鸷的人也发自内心的感到愉快。


    宣时情眼睛弯了弯,却没笑。


    她的目光滑过黎芋,未做停留:“所以,我的好妹妹送了我什么?”


    “放心,我不会再像十七岁那样试图做空姐姐的股份。”宣时泠温柔地说,“不管姐姐是以什么手段娶到嫂子,总之,我真的很满意这个结果呢。”


    黎芋无奈,宣时泠真是……


    刚喊完嫂子就很没礼貌地当着人面说这种话。


    她有些不敢细思宣时泠口中“以什么手段”背后的故事。


    宣家人,似乎在恶劣程度如出一辙。


    不想是一家人也难。


    宣时情摊开掌心。


    宣时泠掩嘴笑了笑:“姐姐,她们也许还想培养一个新的,完全符合她们心意的继承人。相关的资料我都放进去了,你看着来吧。”


    “如果再多一个妹妹,你和我都会很困扰的。”


    黎芋简直毛骨悚然。


    初初来的时候,宣氏府邸豪华如皇宫,黎芋的每一寸目光都恋恋不舍的在里头的每一件设施摆件上流连。


    离去时,她几乎想逃命般的离开。


    坐上车,黎芋发现自己的手冰凉得像放进了冷藏柜三天三夜。


    家里条件虽然不好,可黎芋是在妈妈的爱里长大的。


    妈妈说,黎芋是她和伴侣爱的产物。


    因为爱,小黎芋才会诞生。


    然而。


    “你刚刚说……”黎芋有些艰难的开口,“可是,你们都已经这么大了,你的妈妈们怎么还会再……”


    宣时泠扭头看向黎芋,轻轻地拨开她黏在鬓角的碎发。


    “有怎么好惊讶的?不喜欢不满意,有条件再弄出一个称心如意的,为什么不弄?”宣时泠笑了笑。


    黎芋无法理解。


    再不好再有问题,那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怎么能以谈论物品优劣的口吻去定义一个人。


    似是看出黎芋的恐惧,宣时泠轻轻拍拍她脸颊。


    “听听放心,我不会这样。”宣时泠轻松地说,“不好的我直接丢了就是了,再培养,太麻烦。我直接不要了。”


    这貌似也好不到哪里去。


    更何况。


    “孩子是没办法丢掉的啊。”黎芋的声音微涩。


    宣时泠嗤笑:“所以我永远不会有孩子。”


    黎芋仓惶地转移视线。


    心里有些发苦。


    她对幸福的定义,就是与挚爱之人组建一个家。


    小宝宝就是她们爱的结晶。


    -


    从回忆中抽离,惊觉宣时泠刚刚说了话。


    因为走神,话语从黎芋的听觉蹭过,她没听清宣时泠说了什么。


    “抱歉,可以再说一次吗?”黎芋不好意思道。


    宣时泠轻啧。


    “你住次卧。”宣时泠说,“我让你来主卧,你再来。平时在外,你必须跟着我。”


    黎芋:“我还得回我租房一趟。”


    她的生活用品都还在重生后临时租的租房,她签了一年的租约,现在猝然退租,押金是要不回来了。


    “你能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宣时泠转身走向盥洗室,没有商量的余地。


    黎芋咬了咬唇。


    她坚持道:“即使我的东西在你眼里可能毫无价值,但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宣时泠停在盥洗室门口,脚尖不耐地轻敲地板。


    终是妥协:“我让助理去。”


    她转身,长发在空中飘起波浪般的弧度。


    啪,门关了。


    宣时泠的洁癖很严重,一回家必定是先洗澡。


    黎芋犹豫片刻。


    她想找绘本,但现在才刚进门,不知道这五年间屋子中东西摆放的顺序有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


    贸然翻找,也许会打草惊蛇。


    黎芋推门进次卧。


    映入眼帘的景象依然熟悉。


    在黎芋重整家里装修后,宣时泠别的没插手,唯一亲自布置了一遍的地方就是次卧。


    那会她们还是情侣,自然一起睡主卧。


    次卧空出来,供宣时泠随心所欲的摆弄。


    或许叫它“展览馆”更合适。


    宽阔的卧室墙面琳琅满目,反而使空间在视觉上变得紧迫了。


    左面的墙壁,全贴上了宣时泠出道以来所有的电影海报及获奖照片。


    右边,则挂满了相框,宣时泠登上过的杂志封面,和大导演、巨星的合照,各种“第一”纪录与商业票房成绩的报道贴画。


    唯一空出来的一面完整墙壁,摆放一口大而剔透的玻璃展柜。


    里面装满宣时泠迄今为止获得所有奖杯。


    大大小小形状质地各异的奖杯张扬的陈列着。


    金光熠熠,炫目灿烂。


    床头,还摆着一个宣时泠等身蜡像,正是她将所有最佳女主角奖项纳入囊中的电影《情河》名场面造型。


    黎芋:“……”


    她晚上真的要睡在这种地方吗。


    宣时泠人生之中的所有成功时刻得意洋洋的包裹黎芋所有感官。


    到处都是宣时泠。


    都是意气风发、风头无两的宣时泠。


    本着熟悉新住处的心态,还有心底那一点不愿承认对她缺席宣时泠五年光景的好奇,黎芋仰头打量四周。


    她发现,海报奖项的数量与她记忆之中大差不差。


    杂志多了很多,报道也密了些许。


    这意味着,宣时泠这五年真的没有再演戏?


    不可能。


    黎芋刻意回避宣时泠的信息,所以她没有去搜《怒菩萨》相关的后续。


    这部电影是宣时泠的转型之作。


    宣时泠无比重视。


    宣时泠横空出世的出道作《梦贩卖》与拿奖拿到手软的复出作《情河》皆饰演年轻女孩的形象。


    而《怒菩萨》里,她要饰演一名为女儿报仇的单身妈妈,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认识四年,在一起三年,黎芋太了解宣时泠。


    宣时泠把次卧布置成陈列室,供她一次次反刍成功的滋味,获得形如高/潮的极致快感。


    她喜欢被注视,喜欢被瞻仰。


    假使《怒菩萨》大获成功,话题度一定爆上加爆,全世界的关注将如磁铁般吸附在宣时泠身上。


    宣时泠狂热地希冀这样的成功到来,赞美与爱意定如海啸将她吞没。


    像她这样的人,不可能放过这种机会。


    黎芋知道,宣时泠不仅是天才,还是怪物。


    以她人的目光、爱意与崇拜为饵的怪物。


    可是墙面的海报没有《怒菩萨》。


    此后也没有更新的影视作品。


    海报的时间静止,停在了五年前。


    黎芋刻意回避宣时泠有关的信息,没有去搜索过。


    此刻,好奇心战胜一切。


    浏览器搜索框,输入。


    宣时泠。


    黎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不在的这五年。


    宣时泠竟然成了……综艺咖!?


    黎芋感觉明天太阳要从西边升起。


    她以前最爱看综艺了,越无脑越喜欢。


    每次都被宣时泠嫌弃。


    宣时泠忍无可忍的时候还会强行关掉黎芋正在看的综艺。


    现在,浏览器的条目里跳出的一个个综艺名字,全都是以前宣时泠压根看不上,还口吐恶言过的节目。


    宣时泠还是其中一两个节目的常驻嘉宾。


    黎芋大受震撼。


    她想,也许比她更震撼的,是以前宣时泠的影迷们吧……


    文艺清冷的女神,居然在综艺里和被恶搞的儿童卡通片里的动画玩偶一起跳黑色音符app里的remix电音曲。


    哇哦。


    黎芋看了几个综艺切片,感觉世界观已经碎裂。


    黎芋起身去客厅倒水,她得缓缓。


    经过客厅。


    走了两步,倒回去。


    电视前的柜子,摆着一张照片。


    黎芋微微蹲下,视线与相片齐平。


    长方形木质相框装着一张照片。


    宣时泠抱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孩子,她垂眸看向孩子,嘴角甚至勾起点点上扬的弧度。


    孩子与宣时泠,眉眼有五分相似。


    黎芋愣在原地。


    竟没觉察,脚步声已至。


    带着洗浴后的热气与芬芳的手臂温柔地环上她的脖颈。


    “听听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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