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好想你(加作话)
雪花同他的话音一道落下,落在凌衡发间与肩头。
男子的乌发并未全然束起,只以一支玉簪半挽,余下几缕垂至鬓边,被编成了几条小辫。
最惹眼的是他居然戴了耳饰,银链末端坠着一块莹润通透的圆形玉扣,自耳际垂落,长至胸口。
衬得凌衡本就得天独厚的绝世容貌,在中原男子的端方之上,更添了几分异族独有的妖冶。
便是那双桃花眼,也显得愈发摄人心魄。
城墙之上,围观的女子们再度议论起来——
“幂篱和耳饰……这些不都是女子才会戴的吗?北朔驸马怎会这般装扮?”
“这你不懂了罢!若是如裴大人那般直接出来,便是一眼惊艳,但观者用不了多久便会没了新鲜感!驸马遮面而行,勾的咱们好奇,越看不清便越叫人惦念!还有,我听闻在北朔,男子佩耳链,意味着已有心上人呢!”
“原来如此!这北朔驸马真是太有心机了!”
“那他的心上人定然是北朔公主罢!”
这些话语一字不落飘入沈清音耳中,她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看来时隔数年,此人依旧是过去的性子,喜欢不动声色地抢占上风。
还有,大抵真如裴誉所说,凌衡与那北朔公主日久生情,所以他现下才会堂而皇之地宣告他对她的爱意……
真好啊。
忍住喉咙深处传来的火焰灼烧般的刺痛,沈清音也抬手,轻轻摘下了自己方才用来挡住周遭视线的帷帽,复杂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他身上。
她本以为她混迹在人群之中,可以与旁的女子一样大胆地看他,而他也不会察觉到。
然而冥冥之中似有感应,凌衡倏然抬起头,视线穿过攒动的人群,精准无比地落在她身上。
尽管只是短短一瞬,快的叫除他们之外的任何人都没有看到。
可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清音还是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重重跳了几下。
裴誉闻言,良久,薄唇终是礼貌地勾起,笑得客套且疏离。
“驸马过誉了。”
凌衡心机真深,这样远的路过来,且还杀了一路,现在居然还能打扮的这么花枝招展。
便是他裴誉生的更好看,今日还起的这样早梳妆,也比不上此人妖艳。
裴誉觉得自己真是轻敌了。
接下来,依照礼治,需由裴誉亲自引凌衡进宫。
笔直的官道绵至宫门,城墙上的百姓们争相踮脚观望,两侧金吾卫簇拥着二人并肩前行。
裴誉勒马转身,正要引路,目光却在无意间扫过城头时,平静的眼眸登时掀起惊涛骇浪——
只见,一众伫立观望的女子之间,立着一道他格外熟悉的高挑身影。
但同记忆中衣着朴素且不施粉黛的妻子不同。
这名女子穿的是一件极为明艳的紫棠色棉袍,不仅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珠翠也点缀恰到好处。
她甚至还化了妆。
唇点丹脂间,愈显艳色灼灼,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裴誉看得怔忡,心底莫名生出几分陌生之感。
直到他的视线落定在她那双灵动的狐狸眼上,又通过她衣着的纹样,判断出此衣定然来自珠宝阁——
刹那间,男人心头巨震。
沈清音?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来这里是为了看他的!还是来看凌衡的?!
还未等裴誉深究,他便见到他的妻子目光越过万马千军,直直望向他身后的少年将军,唇角不自然地向下抿。
下一瞬,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便毫无预兆地顺着她那白皙的脸颊缓缓滚落。
女人唇瓣轻颤,微弱唤了声——
“……檀郎。”
檀郎?
裴誉早年为助勘案,特意习过唇语。
是以对任何人的低声交谈,他皆能通过其唇动精准辨识,从未出过差错。
然这一刻,他竟第一次不愿相信自己的判断。
须知今日作为司宾官出城接迎之前,他早已摸清了凌衡的过往。
晓得其字“旃檀”,是凌衡自己取的。
取自“心清闻妙香,宴坐旃檀林”。
所以……
檀郎檀郎。
沈清音唤的人是凌衡?!
仅仅只是猜测,妒意便如同吐信的毒蛇一闪而过,裴誉几乎是本能地回头。
却偏偏就在此刻,凌衡像是预判了他的反应一般,将那顶幂篱再度覆回头顶。
轻纱垂落,遮住了他的反应,也叫男人的猜测无处可寻。
同一时刻,城门轰隆大开。
裴誉只能握紧缰绳,在万众瞩目之下,与凌衡并辔前行。
到底是过去的“大齐双骄”,如今难得走在一起,尖叫声不绝于耳。
然而两个当事人却是格外淡定,一句话都没再说过。
一路静默无声,行至半途,裴誉目视前路,终是忍不住了。
他佯装不在意地开口:“驸马何故戴幂篱?”
凌衡答:“不想抢裴大人的风头罢了。”
裴誉隐约能听出来。
凌衡的声音,似有哽咽。
……
北朔使臣团自草原出发,千里跋涉,越关山、渡寒河,一路风尘仆仆远赴上京。
燕帝体恤其辛苦,特意下旨,在肴华殿设下接风宴,专为北朔一行人洗尘。
时至入夜,寒意深,肴华殿内却是温暖如春,席间檀香烟气缭绕,混着酒的醇香氤氲满殿。
殿中千盏宫灯高悬,流光错落,鎏金梁柱映着满堂灯火,亮若白昼。
京中四品以上文武官员皆赴宴,殿中紫绯官袍交织错落,且大多携了女眷一道,不难猜出是为何而来。
毕竟无人不知,此番北朔和谈的主事之人,乃是昔年惊绝上京的定北王世子凌衡。
几日前,他在裴誉的陈情之下洗去冤屈。
燕帝追封沈璋为护国将军,还凌衡定北王世子之位,令凌家重入宗庙玉牒。
如今他以北朔驸马之身重回故地,一众贵女早早便心生好奇,是以今夜皆是盛装赴宴。
人声鼎沸间,沈清音被裴誉安排好的宫人带进肴华殿。
直至被引至靠前的宴席席位,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来了?”
低沉的男声骤然在身侧响起,裴誉望见她走来,几乎是立刻便起身离座。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攥住了她微凉的手,牵着她落坐于他身侧。
冬至那夜,纵使他总觉自己不会死,却还是做好了殒命的准备。
却万万没有料到她会冒险而来给他送饺子。
裴誉还记得自己同燕帝彻夜长谈之时,赵贵妃也在。
她说,裴大人,此番是你的妻子大着肚子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你的。
他没想到那个过去内敛胆小的女人,竟会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胆大到先闯都察院,后跪至皇宫。
于是裴誉便暗下决心,此生再也不会放她离开。
什么放妻书,只要没去官府登记,她便还是他名义上的妻。
更莫说她腹中,还怀着他们骨血交融得来的孩儿。
就算晓得她心有所属,裴誉也无比自信地想着——
今夜他之所以让她前来,便是为了让沈清音彻底看清,她仰慕许久心心念念之人,不过是只男狐狸精。
只有他裴誉这种顶天立地的大男人,才是她唯一、也是最终的归宿。
思及此,男人的指腹覆着她的手背,眼底的爱意毫不掩饰。
掌心的触感与那炙热的眼神,令得沈清音有些炸毛,当即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实在摸不透裴誉的心思。
须知过去的他从不会带她参加任何宴会,今日就算不知为何他会晓得她在城楼上、还特意派人接她来此参宴。
便是说上回的宫宴上他待她那样疏离,几乎全程都将“嫌弃”二字挂在脸上。
今夜却反常地热络,还当众牵她的手。
“裴大人,莫要这般,我们已经和离了。”
沈清音下意识移目,欲掩去慌乱。
然而猝不及防间,她却直直撞入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眸里。
大殿中央空出大片场地,是为歌舞所准备的。
她这才看到,凌衡恰好坐在他们对面的席位上。
男子白日的幂篱早已摘下,现下他那张俊美的容颜毫无遮挡。
不知他在同谁说话,人影幢幢间,唯见如玉般的笑意在他的眉梢洋溢。
此时此刻,她与那人隔台相望,遥遥相对间,万籁俱寂。
她的惊慌失措映在他那双蕴有潺潺春水的桃花眼中,忽的平静了下来。
然而出乎沈清音意料的是,凌衡极快地转过了头,仿佛方才那场对视不过是她的错觉。
女人心头微涩,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欣慰,只装作不在意地收回目光。
却到底是止不住鼻头一酸,缩在袖中的双手又不自觉地抠了起来。
“怎么了?”裴誉见她状态似有不对,问道。
沈清音没有理他。
他也不生气,只当她还在生他上回的气,想着如赵朔说的,女人哄哄便好了。
因此自落座起,裴誉便未停过筷,手频频动作,将珍馐一一布入她碗中。
稀奇的是,今日他们这桌的菜色,并非仅有过往的清淡,而是还有些许辛辣。
然沈清音依旧是半点儿胃口也无,勉强扒了一筷子后,只在口中不停嚼着,久久难下咽。
不多时,燕帝便拖着初愈的身子,携赵贵妃一道坐上主位。
殿内瞬间静默,百官行礼,呼声震殿。
待圣上赐座,众人方才归位,丝竹声随之响起。
沈清音见魏嘉言并没有出现,浅浅松了一口气。
凭心而论,她并不害怕那位静宁公主,只是与其周旋,实在太过耗费心神。
好在她与裴誉已经和离了,想来待他将消息放出去,魏嘉言便不会再来找她和棠姐儿的麻烦了。
乐师拨弦吹管,舞姬身着轻罗水袖裙莲步轻移入场,身姿轻盈,旋身如流云,抬眸似春水,一舞翩跹,满堂笑语融融。
凌衡坐在燕帝左侧主宾席首座,身后成群坐着的,则是他的亲兵。
他们入殿前便被除刃卸甲,然即便如此,却依旧难掩他们身上经年累月积累的肃杀之气,在一众文臣中显得格外醒目。
好在几轮歌舞过罢,席间气氛愈发松弛。
陆续有臣子上前主动与凌衡攀谈,笑声时不时传来。
目前看来,这位驸马经历真的多,似乎还同当年一样,依旧很和善。
沈清音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他,只能跟随众人的目光,时不时扫他一眼,然后又立刻垂眸。
但她这一举动,当然瞒不过生来多疑的裴誉。
他看着身边妻子自入殿起就不对劲的神色,又看着她碗中堆成小山的佳肴,不由得冷笑一声。
“这么喜欢他啊?”
裴誉放下筷箸,笑眯眯看向她。
“刚刚在城楼上,你叫的也是他罢?”
沈清音只觉脖子都僵住了,裴誉又道:“檀郎檀郎,叫的倒是很顺口。”
“要不要我带你上去跟他说两句话,一解你倾慕之苦?”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沈清音瞥向他。
裴誉道:“你对他这么上心,总要叫人家知道你的一厢情愿罢?”
男人话音落下,沈清音松了口气。
看来她猜的果然没错,在裴誉现下的认知中,她对凌衡是单相思。
也好,免得他又发疯。
于是她又将头扭了过去。
裴誉抓住了她的手,摩擦着她方才将自己抠红的那片肌肤,笑道:
“他配不上你。”
沈清音忍不住了,咬牙道:“……你是不是有病。”
先不说他为何忽然冒出这么句话,便是说她一介大着肚子的离异妇人。
裴誉居然觉得人家拥兵数十万、且仪表堂堂风华正好的世子爷配不上她?
“你居然为了他骂我?”他看着她的妆容。
忽然意识到,凌衡似乎真的于她很重要。
裴誉的神色也因此终于恢复了一贯的冷冽。
然后,就在沈清音刚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水时,便听得那道极其低沉的嗓音,颇有些幽怨地说道:
“我说真的,他配不上你,他早已没了处子之身。”
男人话音未落,她便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裴誉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之大,只能取出丝帕递给她,一边给她拍背顺气,一边继续补充道:
“当时我与那林纾逢场做戏,你都嫌我嫌得不得了,还涂药防我,怎的现在换了凌衡你就不在意了?”
沈清音不知怎么回复前夫这句话。
裴誉还当她不信。
“我跟你说过,他曾在上京有一心上人,结果转头就娶了北朔公主,且不说他是如何的薄情寡义,便是说北朔民风那般开放,子承父妾、兄娶弟妻,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想来他在北朔除却公主外,还有许多的女人也尚未可知。”
“还有——”
他危险的目光瞬间瞪向对面那个正在同人谈笑风生的男子,又道:
“你瞧瞧他那模样,跟谁都笑得出来,想来对女人只会显得更欢。沈清音,你怎会喜欢这样的男人,是不是过去你兄长带他见你时,你便被他的表面所诓骗——”
“裴誉!”
沈清音再也忍不住,克制住想要将茶水泼到他脸上的冲动,压低声音道:
“这些都只是你的揣测,你不能这样给他泼脏水。”
裴誉道:“那你觉得他当这驸马,是当来跟北朔公主盖着棉被纯睡觉的么?”
沈清音道:“你为何非要执着他脏不脏?你又比他好到哪里去?!”
见她终于问到点上了,裴誉脸上登时浮现出几分自信。
他道:“我的处子之身给了你。”
沈清音听得目瞪口呆,几乎要被他的无耻给吓得说不出话了。
向来只听说过女子用这话挟持男子索要名分的,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反过来的情况。
“所以呢?”
她看着他道:“你除了这个,还有旁的可说么?”
裴誉失神半晌,又听她道:
“裴誉,我晓得你是个正人君子,在你明明晓得我对他、他的心意后,却还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为他翻案,你的胸襟堪比大海,所以我晓得你现在这般,定然也是怕我对他念念不忘——”
“但我和他是没有任何可能的。”
这话,沈清音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被她抬高,却听得出她是为了凌衡才这般,裴誉有些难受地喝了一杯酒。
但他又怕她不高兴,只能别过脸去,逼迫自己低头道:
“且就当做是我多言了罢,我不该当着你的面诋毁他。”
他放下酒杯,诚恳道:“但你还是我的妻子,我还须得跟你说,他派人来刺杀过我。”
“你想,三年前,他父死母亡,亲人皆被流放,事已成定局,如今再来平反怎能解他心头之恨,是以他此番归来,心中定然是带着滔天的恨意,不报复不罢休。”
他握着她的手愈发用力。
“咱们夫妻一体,你当他是天上星,他却说不定将咱们视作一条船上的蚂蚱。”
“我的意思是,你须得提防他,而不是因着年少时的爱慕全心全意相信他,你须知被仇恨冲击过的人,是无法回到过去的。”
裴誉说的不似作伪。
沈清音想,若是她真与他夫妻感情和睦,想来定然会听他的话,相信他,从而防备凌衡。
但她听了这话,只是抽回手,一句话也没再说。
裴誉只能在心中长叹一口气。
原来不被相信的滋味是这般呢?
那他过去质疑她的无数回,她应当只会比现在的他更难受罢。
“驸马爷安好。”
酒过三巡,终于有一位中年官员端着酒盏起身,隔着几席,笑吟吟对着凌衡敬酒。
“陛下生辰将近,某闻驸马此番千里来朝,特意为陛下备下了贺礼,真是诚意十足啊!只是过了这样久,我等却还未见宝物现世,不知是何故?”
此人一路落下,满殿的目光在一瞬间齐刷刷聚集到凌衡身上。
沈清音也借机凝望着他。
上回宫宴,夜色正浓,他们不能光明正大,只能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今日城外,相距太远,她亦是看不真切。
好在如今隔台相对,咫尺可望,她终于能看清他的模样。
他黑了。
也瘦了。
那双在过去总是含着笑意的清澈眼眸,如今深沉许多。
气质也褪去了过往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饱经风霜的锋锐。
看的久了,沈清音竟有些无法将对面之人与三年前那个策马奔腾之时会回过头朝她灿烂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的少年重合起来。
他一定、一定遭受了很多很多的磨难罢。
意识到这一点,她再度抬起头,只为不叫眼泪流下来。
裴誉看得快要疯了。
他不知道妻子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不过是有个人刁难了凌衡一句,凌衡还没说什么呢!她便伤心至此么?
那他被关在牢里那么多天,也没见她伤心成这样啊?!
“这位大人怕是不知。”
凌衡神色平静,不疾不徐地为自己斟上一杯酒。
酒水入杯,水面倒映出他那深邃的眉眼。
“我此番南行,路遇刺杀接踵不绝,数次身陷险境。我确然为陛下准备了贺礼,可贺礼皆是易碎珍贵之物,随行携带太过冒险,万一路上遭人劫掠,被损毁了呢?”
他抬眸,淡淡看向问话的官员。
“故而我特意兵分两路,命亲信绕道护送宝物入京。晚些时候自会送入宫中,呈于陛下御览。不过……陛下都不急,不知大人您又在急甚?”
这话就差直说“皇帝不急太监急”了,是以众人只敢装出一副恍然的模样。
那官员闻言,略有不忿,当即转头望向主位上的燕帝,盼望着燕帝为他做主。
燕帝却是靠在软垫之上,收回落在凌衡身上的审视目光,宽和道:
“是啊爱卿,朕都不急,你急甚?驸马能平安抵京,便是两国之幸。贺礼轻重与早迟皆无干系。”
那官员只得吃下这个哑巴亏,欲言又止间,只能抿了抿嘴坐下。
稍作片刻,又有另一位官员起身朝凌衡举杯。
“某久闻驸马曾经‘玉面修罗’的美名,您年少掌兵,堪称当世名将!如今又做了北朔的驸马,真是风光啊!”
他转了转眼珠,又道:“只是我等愚钝,敢问驸马此番愿意不计前事归来和谈,心中所欲究竟为何?”
这话显然是给凌衡带高帽。
吹捧他晓得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所以定然不会有怨。
但也摆明了在说,凌衡此次归来是有目的的。
“这位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凌衡唇角微勾,眼底却并无笑意。
“驸马何必如此戒备,某也只是好奇问问而已。”
那人笑着,目光却落在他耳畔那支长垂及胸的彩线玉扣上,意有所指道:
“某听闻北朔公主对驸马您是一见钟情,想来您与公主婚后,应当也是情深意笃罢。”
凌衡挑眉看向他。
“我是个武将,你们这些文臣的弯弯绕绕我听不懂,也懒得去猜,你这般打探我的事,究竟是真好奇,还是想旁敲侧击些旁的什么?”
凌衡的处事原则很简单,遇到不怀好意之人直接挑明。
有本事就痛痛快快打上一顿,也好过云里雾里地去猜。
大抵是男子身上尸山血海里杀上来的煞气太重,那官员被他一眼看得冷汗瞬冒,却只能依着事先排练好的台词,硬着头皮继续演道:
“此番和谈须得耗费许久时日,我上京美人如云,驸马长居于此,要不要挑选几位伴身左右,以宽对公主的相思之情?”
这话一出,席间登时安静几分。
凌衡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良久,他忽然笑了笑。
“我倒是头一回听闻宽相思之情,要通过移情别恋来宽。”
那人被他看得心头一紧,只能假笑道:
“不过是给驸马一个建议罢了。”
凌衡收回视线,眸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在裴誉身上短暂停顿半息,又移开。
“美人就不必了,我此番前来,别无他求,只要我的表妹,林纾。”
须知林纾乃是贱籍,是妓子,还是头牌。
在场不少人都曾经是她的恩客,他们都不好意说同林纾有关系,这凌衡就这么说出来了?
他之铿锵之坦荡,震得席间一众神色各异。
方才问话的官员也没想到他会回答的这么直白,当即高兴地抓住话柄,音量拔高几分。
“驸马此言,某便不懂了。那林娘子沦落风尘,早就不是您当年冰清玉洁的表妹了,而是个出卖身子人尽可夫的妓子,更还曾牵扯细作一事,嫌疑至今未清。”
“驸马如此执意护她,还欲图带走她,莫非不是那些个将我大齐害得不轻的细作,正是驸马您派回来的?!”
终于说到这里了,燕帝看向凌衡,静静等着他的回应,气氛也随之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凌衡闻言,非但不恼,反倒低低嗤笑一声。
“这位大人,如若我未曾记错,你是姓李罢?”
那官员没想到凌衡会问他名讳,下意识点了点头。
凌衡道:“哦,我父王曾同我说过,说旃檀啊,你别看那李大人做了京官,还是陛下眼前的红人,风光无限,可他靠的可不是自身才干,而是他曾爷爷卖沟子得来的——”
“你说谁卖沟子?!”官员拍案而起。
凌衡悠悠道:“谁卖沟子我说谁。”
他的声音响彻殿中,“李大人祖上靠卖沟子发家,怕是如今眼看着自己沟子卖不出去了,就在嫉妒之下抹黑我表妹!说来说去,不过是恨自己没能当上头牌罢了!”
“你——你你你你这是污蔑!”
那人脸色涨得通红,几乎成了猪肝色。
眼看着所有人都开始指着他窃窃私语,此人又羞又怒,更加气急败坏道:
“驸马此言可有证据?!”
“大人说我表妹嫌疑未清,还说细作是我派来的,你又有证据否?”
那人被气的已经开始翻白眼了,凌衡眼底笑意更甚,却佯装害怕,拍着胸口道:
“哎呀呀,不过一句玩笑而已,大人何必动怒,快快坐下罢,我真怕你一把年纪了被我气死。”
眼看着凌衡这么护短,谁还敢再提林娘子的事。
但是很快,又有官员对他道:“驸马爷,我之同僚不过是提了一嘴细作之事,您便这般咄咄逼人,莫不是真叫他说中了,您与细作一事真有牵连罢?”
说着,这官员还看向了裴誉。
毕竟林纾同宫中细作有关的事,就是裴誉查出来的,他还查到了真正的背后黑手是胡元明。
上京胡家与当年沈璋与凌衡被污蔑一事脱不了干系,只是圣上的罪己诏里只提到了自己被佞臣所骗,却是只字未提胡家,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现在,官员只想示意裴誉跟上他一道斥凌衡。
却没想到裴誉只盯着身边的夫人,像是在跟她反反复复说些什么,偏偏裴夫人还理都没理他,一副很烦他的样子。
裴大人!你怎么不跟啊!那官员心里都快急死了。
没等来裴誉,只等来凌衡。
凌衡朝那人反向诘问道:“我还当大齐的臣子都如陛下这般和善,却没想到这位大人又急忙给我扣帽子,是半点儿大齐臣子风范都无,莫不成大人您也是哪国细作?”
说着说着,他还摸着下巴,若有其事地打量起这名官员。
“嘶……我观大人您尖嘴猴腮,人中还有胡子,想来是倭国派来的罢——”
“凌衡!”
“欸!”他嬉笑道:“大人,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您这样生气可不好。”
一句话堵得对方哑口无言,那官员面色青白交加。
再看燕帝朝自己投来了适可而止的表情,他只能攥紧拳头坐下。
没想到过了三年,这定北王世子还是这般又护自己人嘴又不饶人!
偏偏打还打不过他,真是谁跟他做对谁倒霉!
满殿鸦雀无声,无人再敢接话,气氛凝滞到极致。
毕竟凌衡的嘴炮功夫他们都见识过,谁敢打破这沉寂便是存心找骂。
眼看局面隐隐有失控之势,燕帝这才轻咳两声,打起了圆场。
“闲谈而已,诸位卿家不必较真。驸马性情一贯直率,不过是无心之语罢了,众卿宽心。”
帝王开口解围,紧绷的气氛方才松动些许。
然未等众人彻底松气,却忽然听到一道清冷的男声。
“驸马。”
裴誉端坐席上,冷眸直直对上对面的凌衡。
“裴某听闻,您昔年在上京,曾留有一位刻骨铭心的心上人。”
说话间,他竟是将同妻子紧握的手放至案上,毫不避讳满殿的视线,宣示着不容撼动的主权。
众目睽睽之下,沈清音悄然渗出细密薄汗,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她能清晰感觉到,对面那道沉静的目光,精准落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之上。
“裴大人此言何意?”
凌衡将视线挪到裴誉脸上,忽而轻笑出声,戏谑道:
“我与裴大人到底也做过一月的同窗,还当您心里头只有公务呢,竟不知冷面寡言的裴大人,这么爱打听别人的私事。”
裴誉没再说话,毕竟他提及此事只是想看看凌衡的反应。
他也已经从对方触动一瞬的眼神中,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那便没有再多说的必要了。
毕竟方才他已经见到了此人的无耻,若在与其周旋,只怕凌衡会将火引到他妻子身上。
但是……凌衡昔日的心上人,究竟是谁?
他已经试探过了,不是林纾。
刹那间,裴誉审视的目光开始于在场女眷面上流连。
既然是情真意切的眷侣,凌衡还为其画了那样情意绵绵的一幅画。
想来时隔三年,今夜凌衡归来,那女子不可能按捺住相思之情不来此赴宴。
他定要将她找出来。
凌衡的还击,沈清音垂眸听着,心底旋之漾开一阵欣慰。
旁人不知,在场只有她晓得,凌衡除却外人皆知的、他那一身所向披靡的绝世武艺之外,嘴皮子功夫亦是顶尖。
从她认识他起,凌衡便是一直这么保护着他们,保护着她。
谁也猜不到,如他这般温柔的人,也曾为给她出头,在酒楼同人打架,还闹到了报官的地步。
方才那么多人刁难他,都被他笑嘻嘻地刁难了回去,还一直在维护纾娘。
所以当年,他对她说出“音娘,你嫁给我,我不会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时,她从未怀疑过这句话的真假。
接下来的半场宴席,凌衡依旧是孤身一人舌战群儒,见招拆招。
燕帝屡屡打圆场,才勉强稳住局面,不至于在和谈之前就同使臣彻底撕破脸面。
不知过了多久,凌衡扫了一眼刚被他怼的口吐白沫的老陈,从容起身,对着主位燕帝躬身拱手,微笑道:
“陛下,某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了。”
燕帝生怕他反悔,疯狂点头。
毕竟今夜这些出言的臣子,都是被他提前安排好的心腹爱将。
万一都被凌衡气死了,岂非得不偿失?
得了允准,凌衡当即转身离席,白蕲立即为他搭上大氅。
男子背影挺拔孤绝,在亲卫的跟随下,一步步走出灯火通明的肴华殿。
随着他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席间压抑许久的氛围终于彻底散去。
百官方才敢重新谈笑举杯,殿内终于恢复了如上回宫宴那般的热闹松弛。
男人们都厌恶凌衡,毕竟此人嘴不饶人,同他打架罢,又打不过。
女眷们却都无比欣赏他,毕竟想来对任何一个女人而言,都不会厌恶一个维护女子的男人。
沈清音亦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孤峭背影,心底沉沉的巨石落地。
旃檀,走罢。
她看着他的背影,在心中道。
今夜过后,她也要前走了。
……
殿中没有能看时辰的东西,沈清音只能悄悄默数。
约莫数出半个时辰,杯盏碰撞之声依旧不绝于耳。
但她是半点儿再坐下去的心思都没有了,只觉浑身倦怠,腰又痛,眼皮更是酸得抬不起来。
“大人。”
她侧过身,向着身侧的裴誉低声开口。
“我有些困,先回去了。”
“嗯?这么快?”
裴誉闻言,偏过头看向她,冷厉登时消去大半,语调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柔软。
“那我安排人送你回去歇息。”他又探向她的手。
“不必了。”沈清音起身,避开他的触碰。
他失神一瞬,也起身。
“那你怎么回去?”
“不劳大人费心。”
沈清音转头欲走,却不见得裴誉会再度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顺势裹住她微凉的手背。
“不要再同我置气了,我上回说的话都是真心的。从今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过去的事你不要再想了,我处理完这边的事,便立刻过去陪你。”
沈清音猛地一怔。
原来他还当他们是夫妻,她这般只是在同他闹脾气?
她就说为何过去的裴誉那般克制守礼,纵是亲近,也断不会这般直白。
今夜他却是行事处处带着叫人捉摸不透的做派,令她浑身不适。
原来如此。
想通后,她往旁边避开半寸。
“不必,我不用你来陪。”
裴誉眸色暗了暗,却也没有强逼,只淡淡“嗯”了一声,挥挥手,正要唤来宫女为她引路,却忽然听得一声“裴大人。”
冯安庆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先是对裴誉行了个礼,随后又看向沈清音的肚子,惊讶道:
“许久不见裴夫人,竟是又有这等喜事!真是恭喜恭喜!”
沈清音扯了扯嘴角,裴誉朝也他点点头。
冯安庆却没要走的意思,又道:“方才我在席上,见大人您与夫人恩爱无比,当真是羡煞旁人!等将来小公子出生,大人与夫人可得请我去吃酒啊!”
裴誉亦同冯安庆碰了碰杯道:“那是当然——”
“冯大人。”
不等裴誉将酒杯凑至唇边,沈清音便道:“这顿酒怕是只能由裴大人请了。”
她求了赵贵妃,裴誉被放出来了,她不知这样算不算报恩。
若是不算,那他的恩情,她想,以后总有机会再还罢。
只是她再也不想同裴誉有超脱报恩之外的任何关系了,更莫说任由旁人误解。
至于裴詹的事,她也没有对不起他裴家,是他先来招惹她的。
左不过将来裴詹真报了官,她再去击鼓鸣冤,将罪责都揽了,蹲上几十年大牢,出来后再去寻禹娘一块儿作伴养老。
若是纾娘还在,那便她们仨一起。
于是沈清音盯着冯安庆不明就里的目光,郑重道:
“冯大人,我与裴大人已经和离了。”
“所以,还望冯大人将来莫要再称我为裴夫人,可唤我沈娘子。”
“裴、沈、你——”冯安庆瞪大了眼睛。
沈清音却是转身就走,丝毫不留转圜余地。
没有理会身后男人的神情,她跟随着引路宫人离开肴华殿。
穿过一道道回廊宫阙,晚风浸着寒气扑在衣袍上,方才被殿内地龙烘出来的暖意转瞬散尽。
宫门处,南风已经听吩咐,在此等候了她许久。
可沈清音却是看也没看这架华贵的马车一眼,只上了不远处那辆由竹苓临时租来的寒酸小马车。
这马车实在颠簸,好不容易到了大慈悲寺,等沈清音又冒着大雪爬上台阶,回到自己暂住的禅院时,登时就吐了出来。
自从离开裴家,除却上回被裴詹骚扰的那回,夫人已经许久不曾呕吐过,竹苓有些着急。
沈清音倒是平静极了,她只对竹苓道:
“你帮我烧壶热水便去睡罢,今日你也辛苦了。”
她是有私心的。
在城楼上,她听到裴誉派来的人说要接她入宫参宴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抗拒。
而是可以见到凌衡了,所以她愿意去。
既然见过了,那她也就没有遗憾了。
现下想来,她是有些对不起裴誉的,她利用了他。
她只祈求裴誉莫要发觉,毕竟她只想同他好聚好散。
“嗯!”竹苓应声而去,留下沈清音独自扶着廊柱前行。
弯月高悬,院中只廊下挂着两盏孤灯,昏黄光晕摇摇晃晃。
待她慢悠悠进了屋,热水已烧好。
她让竹苓赶紧去休息,自己则是一头浸进了热水之中。
小时候,她每每被陈氏骂、被沈璋欺负时,便会躲进房中,锁上门,然后进浴房将自己埋进热水里。
这个习惯在裴家更是频频出现,有时候她实在是伤心的没有办法了,一天都要泡上好几回。
只有将自己整个人沉进热水里,感受着几乎要被水淹没的窒息,她才能肆无忌惮地掉眼泪。
离开裴家后,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泡过了,沈清音还当自己这个坏习惯已经改了。
直到方才,她从宫里头走出来又走回来,一路颠沛辗转,这么点儿路程她都难受的忍不住呕吐出来。
不由得便推己及人想到,那凌衡从千里之外跋山涉水而来,来到这上京,他又会有多辛苦。
明明他不用这样的。
明明他本来就是上京人。
明明他家世优渥根本不用当武将,便是斗鸡走狗一生也能富贵一生。
他却偏要在年少时立下“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的志向。
从那以后,无论风霜雪雨,他皆是一日不落地练刀练剑。
沈璋说,凌衡初习武时,师父当众说,如凌衡这等富贵子弟,习武只会是一时兴起,坚持不了多久。
直到多年后,那位一连从北朔人手中连取二十城的“玉面修罗”横空出世,凌衡才叫所有人看到了他的决心。
他从来没有仗着身份高人一等,只想着待天下太平、北境不敢再犯边之日,他再回到上京,同心上人过平凡的日子。
大抵曾经甘愿以身许国的少年将军,也不会料到自己在边境为国卖命的时候,国君会将他的家屠了,还将他的名声也败了。
逼得他不得不远走他国,哪怕那个国家曾经是他的死敌,哪怕那个国家杀死了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无人处,沈清音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水中,她终于可以放声大哭。
纵使燕帝的罪己诏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佞臣,但沈清音不傻。
她晓得若无君王授意,谁人敢给凌衡安那样的罪名。
不过是他早就想这般做,顺水推舟罢了。
阿兄的性命,在这里头仅仅是充当个引子罢了。
是以她在哭命运不公。
哭她那曾能将一把缨枪使的连水都泼不进的阿兄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一心许国死后却连尸首都被禁止回国。
哭她那个曾经放弃荣华富贵自愿戍边数年、浴血拼杀无数回的心上人,只因帝王的猜忌便落得这般境地。
她从来不敢设想阿兄死时的场景,也不敢设想旃檀在边境听闻家中之事时该是何等的绝望。
再回想今夜整场宴席,旃檀自始至终都未曾与她有过半分交集。
就仿佛他们从未相爱过一样。
沈清音分辨不清他这般究竟是在同她避嫌,还是当真将他们的过往都放下了。
可无论如何,她晓得自己不是一个会克制情绪的人。
只消他一眼,她便会控制不住的流泪。
这样也好,至少不会叫旁人嗅出异样,不会再有人揪着她与他的纠葛大做文章。
于他们而言,这大抵就是结局了罢。
从今往后,他们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虽然这样想着,但她还是说服不了自己。
池水被她哭的颤动的身子搅起层层涟漪,水雾漫过她眉眼,分不清脸上是热水还是泪水。
直到沈清音哭得脱力,腹部也隐隐发坠,她才不得已从浴桶中起身。
女人的长发被浸湿,乌丝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
她刚穿好寝衣,尚且来不及拿布巾擦拭发梢。
就在这时,门外倏然传来“笃、笃”两声轻叩。
“谁?”
沈清音刚问出声便后悔了,当即捂住嘴后退两步,抓起了桌上的雕刻刀。
来人若是裴誉,定然如不会这般恪守礼数。
须知他每回来此,从来都是推门直入。
难不成是那群收债的?
不可能。
那夜过后,她已经命北斗帮她将银票送到了韦氏门前,又让禹娘去警告过那些人。
恶劣的地痞们,被禹娘带去的更恶劣的混混吓到,连连保证往后再不敢找她麻烦。
那现在敲门的……
又会是谁?
莫不是他——
仅仅是一个猜测,便令得她的胸腔里涌起一阵隐秘的欣喜。
沈清音只觉心口砰砰狂跳,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良久,门外,一道熟悉到刻入骨血的温柔嗓音,隔着木门传了进来。
“音娘,莫怕,是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她还是能听得出来是谁。
沈清音的心登时下坠一寸,她手指微微发颤,欢喜的几乎要晕过去。
正要去开门,她却又后知后觉地匆忙去铜镜前照了一眼。
在确认自己脸上并没有什么东西,衣衫也算整洁后。
她这才拔开门闩,将门拉开。
门外夜色已沉,借着月光,依稀可以看见碎雪正在洋洋洒洒飘落。
凌衡就立在她门口,紫衣外罩了一件厚重玄色大氅,肩头与帽缘都落满了一层浮雪。
他的面容在风雪与灯影里半明半暗,桃花眼中,似乎还泛着些许泪光。
四目相对,恍若隔世,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连带着时间也仿佛静止了。
凌衡抬手,伸手解开肩头的大氅,厚重的衣料滑落至他脚边,他眼底那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思念几乎要溢出来。
沈清音嘴唇微动,才要吐出半个字,还来不及说些什么。
下一瞬,凌衡便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揽进怀中。
他的怀抱很暖和,同她曾经设想过的一样。
但他的力道却是极重,似乎要将这三年来的朝思暮想尽数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男子坚实滚烫的胸膛紧紧箍住她,沈清音僵在原地,鼻腔里满满都是他身上好闻的冷檀香。
她的眼眶骤然一热,方才宴席上死死忍住的泪水,终是在这一刻放肆地漫上眼底。
“檀郎。”
“音娘。”
二人发出的字词皆在颤抖,喉间的酸意让他们每说一个字都如刀割般难受。
凌衡比她高上许多,是以此刻,她能感受到他的泪水夺眶而出砸在她的发顶。
凌衡抱着她,这时候过去的什么君子发乎情止乎礼、要尊重她不可在婚前同她亲近等等等等,这些顾忌都在此刻被他抛诸脑后。
他只知道,怀中的人终于不是只存在于梦中。
他只记得,他曾在无数个梦中幻想过与她重逢。
可现在、现在当她真真切切出现在他面前出现在他怀中时。
他那些攒了许久的话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所以比话语先出来的,是汹涌磅礴的泪水。
所以凌衡只能在尽量不挤到她肚子的情况下抱着她,紧紧搂着她的肩膀。
他只恨不得以此身同她骨血相融。
“音娘,音娘,音娘……”
他反复唤着她,唤了许久许久,也缓了许久许久,凌衡才终于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音娘,我好想你。”
话音刚落,他阖上眼,任由泪水决堤而出。
他每一次以为自己快要死的时候,都在用这一幕告诉自己,告诉自己凌衡啊,你要杀出来啊,你要杀回来啊,你要这样才能见到她。
现在现在,他终于可以触及她了。
时隔三年,他再度感谢命运。
第62章 巴掌(三修)
沈清音僵在他怀中良久,四肢像是被风雪冻得一般直发沉。
她只觉纷乱心绪堵在胸口,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相拥。
“旃檀。”
她鼻尖发酸,终是带着浓重的哭腔,轻轻唤出那几个藏了数年的字——
“我也好想你……”
凌衡听得心一软,只恨不得抛下一切带着她远走高飞。
却又在清醒过来后,唯恐门缝漏进的寒风冻着身怀六甲的她,当即腾出一只手,反手阖紧木门,彻底隔绝了屋外呼啸的风雪。
禅房内,地龙温温地烧着,虽不如裴府与肴华殿暖和,却因裹着她方才沐浴的水汽,堪堪将寒凉化开。
凌衡松开她,环视四周,见屋内仅摆着一把老旧太师椅,又望向她的肚子。
下一瞬,他轻而易举将她抱上了太师椅,自己则是双膝跪落在她两腿之间。
凌衡小心翼翼托起她的右手,轻轻贴附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之上。
“音娘。”
他沉沉凝着她,嗓音缱绻。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
沈清音的泪痕已风干,黏在颊边带着细微的涩意。
她垂眸定定望着他,目光一寸寸描摹过他的眉眼。
从他那尖尖的下颌,高挺笔直的鼻梁,到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
须知过去的凌衡,之所以有“玉面修罗”之名,便是因着少年时他面白肤嫩,任谁见了都只当他是肩不能挑的贵公子。
偏偏他能顶着这副皮囊以一当十,立下赫赫战功,才得这极致反差的名号。
可经过这么多年,他的脸黑了这么多。
除非刻意忽略他面前那经年风吹日晒磨出的粗砺,她才能意识到他正是多年前那个在北境打猎回来、提着猎物,眉眼弯弯行到她跟前向她邀功的少年。
沈清音心口愈发酸涩,万般贪恋汹涌而上,几乎要冲破理智。
她多想俯身拥抱他,告诉他她也很想他,日日想夜夜想。
但心底那道根深蒂固的道德桎梏拉扯着她,理智让她不敢逾矩。
“可你已是北朔驸马,我还有什么资格想你……”
她艰难开口,字字带着克制的颤抖。
“你与公主成婚这样久,想来应当——”
“音娘,你想多了。”
凌衡骤然出声打断她。
“我与她并非真的夫妻,不过是各取所需。”
他用侧脸摩挲着她的掌心,看向她的目光珍重至极。
“这些年,我一直在为你守身。”
旁人如何揣测他都好,他却不想叫她误会。
沈清音一怔,微微张唇,竟有些失语。
男人娶了一个女人,便是那女人貌若无盐、便是那男人对其百般嫌弃,也绝无可能有不碰的道理。
譬如裴誉曾经那样看不上她,婚后却还是争分夺秒地来睡她。
沈清音经历过,所以她不信。
“是真的。”
凌衡看的出她的所思所想,又解释道:“音娘,我晓得有些事情一旦做了,你我之间便再也没可能了。”
纵使他颠沛流离这么多年,身边却从未缺过女人,他若是想,如今孩子都会跑了。
但是他真的没有碰过任何女人,他晓得他的阿音喜欢胡思乱想,他们也曾在佛山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若是他真的管不住自己,那他又有何等颜面回来见她?
“所以这些年来我从未亲近过任何女子,便是牵手拥抱也只同你一人走过,我凌衡此生唯你一人而已。”
“旃檀……”
他目光如此澄澈,令得她再也没了怀疑,沈清音泪水再度模糊了视线。
“你为我守身,可我……”
她抬手,轻轻覆在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我们不一样,音娘。”
凌衡中止了她的自我桎梏,将手搭在了她腹上的手背,满眼疼惜。
“我是男子,我可以选,只要我不愿谁也不能。”
“但三年前你独在上京,孤立无援,我远在千里之外自身难保更护不住你,我怎有资格要求你也为我守身,况且我也不介意这些……”
只有她的心在他身上,清白又算得了什么?
凌衡道:“我此次回来,便是接你们走的,音娘,待你生产完再坐完月子,咱们将两个孩子都带上,从今往后,我会对他们视如己出,咱们一家四口再也不分开。”
上回宫宴,他见过她的大女儿,母女俩长得很像,都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
沈清音还没来得及说话,凌衡便敏锐察觉她披散的长发发梢在滴水。
他当即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轻轻拭净她脸颊残留的泪痕,随即将帕子随手搁在案上,起身取过炉边烘得温热的软布为她擦头发。
男子的手指依旧好看,只是覆了一层厚茧。
此刻凌衡的指尖拂过她的发丝,偶尔会扯疼她的头发。
但沈清音只觉得幸福。
凌衡鼻尖萦绕着她的发香,忽然道:
“她长得很像你。”
“她”是谁,不言而喻。
沈清音含泪浅浅一笑。
“嗯,她叫裴栩棠。”
凌衡眉梢微挑,眼中染着笑意。
“哪个棠?”
沈清音指着案上的锦帕,回头同他笑了笑。
二人在彼此的含笑的眼眸中都看到了自己。
她小时候喜欢吃龙须糖,所以在凌衡同她说他不会让她冒险给他生孩子之前,她便给他们的孩子取好了“棠”字。
后来她生棠姐儿时难产,意识到自己快要死的时候,她一直想着他,这才挺了过来。
所以“棠”于她而言,是最重要的两个人,是活下去的希望。
凌衡耐心地将她长发拭至半干,再度跪回她身前,眉眼间心疼浓郁得化不开。
“我们音娘瘦了好多。”
沈清音不安地抚过自己脸颊。
“是不是变得不好看了?”
“没有。”
凌衡摇头,目光却一瞬不离牢牢锁着她。
“还是很好看,我们音娘就是最漂亮的。”
他忽然有些嫉妒裴誉。
那个冷若冰山的男人,居然能同音娘有孩子——
还是两个。
凌衡看着她的脸,简直不敢去细想这孩子是怎么来的。
沈清音垂眸,心头百感交集。
男子察觉到如今的她比年少时变得沉默太多,面上藏满了压抑的心事,再也没有从前肆意娇憨的模样。
他收紧握着她的手,语气满是愧疚。
“我方才才打听到,你早已搬出裴府独居于此。”
“音娘,裴誉怎会让你大着个肚子住在这里,是不是——”
“是我自己执意要搬出来的。”
沈清音缓缓抬眸,眼中有千言万语,却是舍不得在他们难得的相处时刻诉说。
“旃檀,是我不想在裴家住了,是我没有办法再同裴誉过下去,所以我主动要求搬出来,并非是他赶的我。”
凌衡闻言,心头的怒火稍稍褪去,可眼底的心疼依旧浓烈不散。
“可我听闻,他似乎还要迎娶靖远侯之女为平妻。他明知你怀有身孕,依旧另娶,这是想将你置于何地?”
“旃檀,你别怨他。”
沈清音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不愿两个无关的男人因自己滋生龃龉。
她也怀疑裴誉同她说的、旃檀派人刺杀他一事,正是因着旃檀晓得裴誉要娶平妻,为了替她出头,这才如此。
沈清音道:“当年再如何,也是因着我的介入让他同他表妹的婚事作罢,说起来,梁姑娘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她早早没了母亲,嫁人后又没了丈夫,裴誉想娶她护她补偿她,也是应当的,我并不介怀此事。”
顶着凌衡错愕的目光,她缓缓从衣襟内取出那封放妻书,连带裴誉在牢中给她的那封亲笔信,一并递至他掌心,平静道:
“况且我与他已经和离了。”
凌衡接过后快速扫了一眼,看清那纸放妻书封面的笔锋凌厉冷峭,一眼便能认出是裴誉的字。
只此一瞬,他悬了整整三年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他晓得她的性子从不会说任何人的不是。
也能从她的话语里捕捉到,她对裴誉并没有对自己的感情之深。
似乎仅仅只有感激。
然而尽管他有自信没有人能战胜他们的年少慕艾,更何况是裴誉那样的冰块。
但他这三年来,他心底最深处还是克制不住地有着些许恐惧。
凌衡想,大抵是他太过自私了。
他一想到她会爱上旁人,便心痛的不能自已。
现在看到这封放妻书,他终于可以安心了。
至于那封亲笔信,他不用看也能猜到,定然是告白的。
正常,他的音娘那样好,爱上她简直是人之常情。
但是裴誉这份爱来的太晚了,凌衡无比庆幸情敌的不争气。
他将两封信笺随手放在案上,长舒一口气。
沈清音看着他舒展的眉眼,指节轻轻刮过他的脸颊,笑意终于漾开。
笑意未落,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似乎亲密太过了。
沈清音的神色重新认真起来。
“旃檀,你与北朔公主当真只是你说的那般各取所需?你没有伤害过她罢?”
便是再爱,她也绝不会忽略另一个女子的伤心去爱。
凌衡郑重颔首,眼神坦荡。
沈清音执拗道:“我要你发誓。”
他们二人都极其信鬼神,所以她要以此要求他。
凌衡刚欲并指立誓,沈清音又道:“我要你用我立誓。”
他闻言瞬间收回手势,无奈道:“阿音,你明知我不会用你——”
“吱呀——”
凌衡话未说完,门外忽的传来一道推门声。
有人进了院子?
凌衡下意识握紧了腰侧刀柄,起身便要出去查看。
沈清音却心头骤紧,慌忙攥住他的衣角,焦灼道:
“旃檀,不用看了,是裴誉!你快走!”
凌衡眉心紧拧,不解道:
“你不是说你同他和离了吗?他还有什么资格来寻你?”
“一言难尽!”
沈清音急得眼眶发红,双手用力推着他的身躯,生怕迟上片刻便会被裴誉撞破。
“檀郎,你快走,往后我再同你解释!”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一路推至窗边,又猛地推开木窗,夜风裹着碎雪汹涌灌入屋内,寒意刺骨。
凌衡咬牙,深知再滞留只会拖累她、冻着她。
是以他再不迟疑,纵身一跃便翻了出去。
但他终究受不了重逢后又这般仓促分离,反手攥紧她的右手,从怀中摸出一枚玉镯,不由分说套入了她腕间。
沈清音愣住了,“这是?”
“阿音,我看到这个镯子的第一眼便觉得很适合你。”
凌衡眼底含泪,嗓音压抑颤抖。
“但是实在抱歉,直到今日,我才有机会让你戴上……”
他执起她的手,俯首低头,柔软的唇瓣亲吻过她掌心的每一寸纹路,仿佛信徒对待神祇那般虔诚至极。
抬眸时,他眼底早已蓄满热泪。
“等我,等我寻着机会,定会再来看你!”
明明曾经他们差一点儿就能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如今见一面却还要同做贼一般。
沈清音死死咬住唇瓣,强忍泪水与不舍,狠下心肠利落地合上窗扇。
就在木窗彻底闭合的刹那,房门被人推开。
裴誉踏雪而入。
他进门的第一瞬,便是将手中那一大堆物什搁上桌案。
沈清音扫了一眼,有吃的喝的用的,甚至还有几件新的衣裳。
裴只觉得空气中似有一股熟悉的男人香气。
他道:“我还当你早已睡了。”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待到扫过桌上那方紫棠色手帕,只当是她新买的。
却不知为何,一看到这帕子,他便莫名堵得慌。
不等她开口,裴誉已然抬步上前,动作之自然,全然无视他们早已和离的事实。
男人长臂一伸,稳稳揽住她的腰肢,俯身将她打横抱坐于自己腿上。
他的身形极其高大,可他却将她放在自己腿上,从这个角度,他刚好可以靠在她柔软的胸口。
沈清音感受到他的脑袋在自己的绵软处蹭啊蹭,只觉浑身不适,忍不住将他推开了些。
“裴大人,我们已经和离了。你再这般逾矩,我便要报官了……”
“报官?”
裴誉的唇隔着衣料咬了咬它,唇角顺势勾起一抹跋扈的笑意。
他漫不经心道:“这上京城,有哪个官敢管到我头上?”
沈清音震惊地看着这个才被降职的男人。
不等她回过神,裴誉已然抬手,将她的两只手腕牢牢扣在掌心。
“还有,我还没同意呢,谁说咱们和离了?便是有放妻书,只要我不点头,便做不得数。”
“所以我对我的妻子做任何事都是天经地义,反过来,你若是想我了,也可以随时同我睡觉。”
话音落下,裴誉这才感觉到她两只手的温差悬殊。
裴誉眸光一沉,松弛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冷翳。
他不动声色,扣着她微凉的右手贴在自己的脸颊。
锐利如刀的眼神直直转向对面的窗棂,试探道:
“方才,是不是有人来过?”
她的手,一只暖和,一只冰凉。
这怀疑令得他疑窦丛生。
“怎么可能。”
沈清音心跳骤然失序,面上却强装镇定。
她不敢直视他如炬的眼眸,借着他走神的片刻慌忙起身,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困了,大人请回罢,我想要歇息。”
裴誉本就是随口一问,他并不觉得胆子这么小的女人会有本事在屋里头藏男人。
只是没想到她会这般躲闪,倒像是他的怀疑是真的。
裴誉眸底暗潮涌动,视线接连数次沉沉扫过紧闭的木窗,却是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巧了。”
他压下猜忌,
“我也乏了,正好同你一道歇息。”
语罢,他伸手一把捞过她沐浴前换下的紫色衣裙,连带桌上那方刺眼的紫棠手帕,一并扔出了窗外。
借着抛掷的动作,他快速看向窗外雪地。
却见其上并无脚印。
“你为何丢我的衣物!”沈清音有些生气。
须知她今日去城墙上观礼之时,可是在裴誉送她的衣裳里挑了许久才挑出这件紫棠色。
“几件衣裳罢了,丢了就丢了,改日我再给你置办百件千件?”
裴誉装作毫不在意。
实则今夜宫宴上,他看着她身着他给她买的衣裳,却是同那该死的凌衡凑了个同色,早就压了一肚子怒火。
加之方才从宫里出来后,更该死的赵朔还跑过来问他,为何大嫂与凌衡的衣裳那样般配,浑然像是一对。
气的裴誉又将赵朔踹了好几脚才回来。
不再给沈清音回答的机会,裴誉一把她打横抱起,大步踏上床榻。
他撑臂悬在她身侧,目光自上而下锁着她那柔软的双唇,眼中占有欲惊人。
他俯身狠狠吻下,吻得深重霸道,还带着宣泄般的情「欲,另一只手顺势探入她衣襟,寻向他贯来最爱之地。
起初,沈清音被他突如其来的强势打乱了心神。
直到极致抗拒席卷全身,她才回过神来,拼尽全力推拒他。
但裴誉身躯何其健壮任凭她如何抵抗,他依旧纹丝不动。
慌乱无助之下,沈清音一狠心,狠狠咬破了他的唇瓣。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二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剧痛终于让裴誉停下动作,他抬身,眼底情欲未散,又覆上浓重的隐忍与疲惫,嗓音沙哑得厉害。
“沈清音,我是个正常男人,忍了快七个月已是极限,你总不能真让我做十个月苦行僧。”
沈清音慌忙拽过被褥死死裹住自己,她缩在床榻内侧,满眼警惕防备。
“大人若真想宣泄,上京心甘情愿的女子数不胜数,何必来找我?”
“旁人不行。”
裴誉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强势将她的手往下带,带着近乎疯狂的专一。
“沈清音,它只认你。”
疯了!
裴誉真的疯了!
沈清音如同触碰到一条毒蛇一般,迅速抽回手,浑身战栗。
第63章 三个男人(三修)
这场冬雪来的凶猛,竟一连落了数日未歇。
裴栩棠本就体弱,天一冷,便再度发起高烧来。
大慈悲寺里头能看病的,大多是来此修行的赤脚医生,医术也就半吊子。
沈清音照顾了两天不见好,急得团团转。
凌衡晚上来的时候,说要将裴栩棠带回四方馆寻巫医医治,沈清音又怕叫人发觉。
情急之下,她只能叫北斗去传讯给裴誉。
裴誉闻讯,第一时间将裴栩棠带回了府中。
然他的新宅刚迁不久,尚且未来得及聘请府医。
所以只能动用特权,传召宫中御医入府为裴栩棠诊治。
御医诊脉过后,只说裴栩棠是风寒入体导致的发热,开了几副驱寒的汤药,道是吃药便好了。
因着燕帝龙体初愈,尚在静养之中。
原定于重阳的秋猎都快变成冬猎了,金吾卫与禁军为秋猎训练了这样久,还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定下来。
再加上裴大人脸上莫名其妙出现的巴掌印实在惹眼,他好奇又不敢问,生怕向裴誉汇报的时候忍不住去看,却叫裴阎王发现了挨一顿骂。
是以御医不敢久留,简单交代完裴誉该如何照顾裴栩棠后,便匆匆回宫值守了。
御医走后,只剩下裴誉独自一人守在女儿床前。
在接裴栩棠下山的时候,沈清音那个没良心的居然一句话都没同他说,仿佛他们曾经朝夕相处的三年都是假的。
裴誉的直觉向来敏锐,这一回,他的直觉告诉他——
沈清音在外头多半有了别的男人。
这个男人是谁,他暂且不清楚,他只知她心里头有个凌衡,外头还有以永安王世子为首的一众狂蜂浪蝶。
故而此刻,他作为正房是内忧外患,却连找谁算账都不知道。
裴誉悔呀,早知他在她提出想要离开裴家之时,便将她带出裴府居住。
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又有他这个正牌夫君坐镇,也没有现在这些事了。
所以他特意将青嬷嬷与奶娘,悉数留在了大慈悲寺伺候沈清音。
一来她月份渐渐大了,多两个人更可周全她的起居。
二来此举于她而言也是无声的看管,断了她红杏出墙的余地。
至于妻子是不是已经红杏出墙了,裴誉有这个自信,她绝对不敢。
毕竟有他珠玉在前,她的品味被他拉高,她还能睡得下去哪个男人。
顶多就是同他们玩玩罢了。
这么一想,裴誉忽然觉得自己好受多了。
为了照顾裴栩棠,他向燕帝告了三日假。
这三日里,裴誉寸步不离守在裴栩棠身边,如喂药擦身、喂饭……
等等小事,皆是他亲力亲为。
可裴栩棠大抵是在大慈悲寺那个破破烂烂的小禅房住惯了,骤然住回这华丽宽敞的卧房不习惯,夜夜哭闹,说是没有安全感,睡不着,想住破屋子,想住小屋子。
偏偏裴誉名下宅邸无数,就是没有一处是破的小的。
面对女儿的要求,富裕惯了的裴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去满足。
其实裴栩棠也并非不讲道理,他晓得她不过是因着娘不在身边,故意惹事叫他哄她罢了。
这对裴誉来说有些为难。
裴栩棠要天上的星星,他也能给她摘下来。
但是让他说些哄人的话,他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的。
裴誉想,沈清音大抵就是因为这一点才被外头的野男人给骗了。
她那样心软的性子,就爱听些甜言蜜语,任谁在她面前撒娇卖惨,她的菩萨心肠便会软的不像话,只恨不得狠狠疼惜对方。
他吃亏就吃在不会低头、不会卖惨、不会说甜言蜜语。
罢了,等裴栩棠病好了,再买本书学学罢。
裴誉请假的时候没想太多,本来他这新授的官职就是个闲职。
却没想到他旷职居家的举动,会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
男人忘了自己过去得罪了许多人,如今他没了实权,又没了裴家做依仗,不少人都晓得他自己将自己逐出了裴家。
是以过去被他迫害过的朝臣们纷纷指责他恃圣宠而骄,说他身居高位却不上朝,是空食俸禄。
其中当属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承平最为激进。
短短三日,他带着一众门生弹劾裴誉怠政失职,三天参了裴誉几百本折子。
便是裴端这个亲爹,还有靖远侯这个亲舅舅,也默默加了几本上去。
堆积如山的奏折被送进御书房,看得静养的燕帝头疼不已。
他一边感慨裴家人真是父慈子孝啊,一边又连忙派御医去裴誉的府邸,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谁料御医抵达裴府,一进门便撞见了一派混乱的景象——
只见府中仆从们来回奔走,也不知在忙些什么。而在榻边守着的裴誉,他自己的那张脸都已经通红滚烫,却依旧强撑着给榻上的小姑娘喂药。
御医险些吓晕了。
这这这……
这还是不久前那位在城墙下俊朗得令一众女子失声尖叫的裴大人吗?!
怎的短短三日便形销骨瘦的、浑然像是苍老了许多!
看着还像是哪家被抛弃的鳏夫在带孩子!
见了鬼了!
眼看着裴誉人都烧的有些昏沉了,御医当即上前为他诊脉。
得,果不其然也是高热!
且病症比裴小姐还要凶险。
御医开好药,不多时,仆从给裴誉熬好的药便呈上来了。
男人方才晓得自己因着连日劳心劳力也病了,此刻便要被迫喝药。
他闻着碗中那药汤苦涩的气息,太阳穴突突直跳。
须知这等治疗风寒之药,尚且不算苦,可他光是便看一眼便想吐。
那沈清音先前被母亲逼迫喝的那么多碗助孕药,她又是怎么强忍着吞下去的?
这一瞬间,裴誉忽然有些理解她为何执意要走。
“这药一定要喝吗?”
他抱着刚才睡过去的女儿,移目看向御医,哑着嗓子道:
“可有不用服药,能速愈的法子?”
御医微微一怔,捋了捋胡须,才道:
“裴大人可曾听过,曹公头疾之时,华佗为其施治之法?”
裴誉闻言眉心微蹙。
“我的病情,还未到开颅的地步罢?”
他都怀疑这御医是凌衡派来的,那人见派人刺杀他不成,便拐弯抹角来害他。
这话一出,御医顿时面露尴尬,连忙拱手解释道:
“大人误会了,老夫所言,乃是针灸之术。”
“您的高热,乃是经脉堵塞所致,只消以寸长银针扎入眉心七窍十四穴,便可痊愈。”
针灸?
裴誉极其好学,上回自北斗查到卢祎的不举之症,加之妻子有孕在身,他便开始翻看起了医术。
亦晓得针灸之术并未大成,医者手艺参差不齐,取穴偏差者数不胜数。
更常有施针失误,扎得人痴傻偏瘫的先例。
裴誉本就不太相信这名御医,此刻联想到这些,愈发迟疑。
先不说他会不会被扎傻扎瘫,单论他英俊的相貌。
他生的这般英俊,若是被扎毁容了又该如何?
然当裴誉垂眸望见怀中小脸通红、恹恹无力的裴栩棠时,终究选择将顾虑压下。
罢了,只要能快些痊愈,全力照顾好她,这点儿风险,他也不是承担不起。
他沉定心神,对御医道:“施针罢。”
暮色沉落,用过晚膳后,裴誉稍作休整,又强撑着起身,亲自给裴栩棠喂药。
一大碗药汤入腹,裴栩棠昏昏沉沉地躺回软榻,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舍不得合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床前的父亲。
她看见她的爹爹脸上落满了细细的银针,左手手背上更是扎满了。
青白的银针衬着爹爹白皙的皮肤,模样格外滑稽。
“爹爹……”
裴栩棠看了半晌,终究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
“爹爹,是刺猬。”
裴誉抬手替她掖紧被角,将她的手塞了回去。
“裴栩棠,安分些,赶紧睡。”
他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女儿总舍不得睡,仿佛睡着了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似的。
但架不住裴栩棠好奇心重,她眨着湿漉漉的眸子,又看向他空着的右手,奶声奶气地追问。
“爹爹,这只手怎么、怎么不做刺猬呀?”
裴誉垂眸望着她天真懵懂的小脸,布满红血丝的眼中掠过一丝倦色。
“若是两只手都扎满了,夜里谁来伺候你?”
御医也让他两只手一起针灸,这样见效更快,但他实在是腾不出手。
毕竟府中的下人除却南风,基本都是找人牙子新买的。
他不同于沈清音那般不设防,信不过新来的人。
裴栩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乖乖应了一声“嗯”。
目光流转,她这才注意到裴誉脸上的巴掌印。
她小手指了指他的侧脸。
“爹爹,疼不疼?”
轻轻的一句话,却是瞬间戳中了裴誉的心绪。
终于有人关心他了。
五日前的夜里,沈清音那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打的他至今想起,脸上都有一阵挥之不去的灼痛感。
算起来,这已经是她第四回伤害她了。
第一回是在榻上,他在抓捕她心上人派来的细作时,右手受了伤,她挣扎地时候直接弄破了他的伤口。
第二回是她用袖箭射中了他的左肩。
第三回是他送她去大慈悲寺时,她用他送的软鞭抽了他。
第四回,便是这次。
裴誉很想问问沈清音,她伤害他之后究竟会不会心疼。
但他的骄傲又不允许他说出这句话,毕竟上回他鼓起勇气学着避火图中的姿势伺候她,换来的便是她毫不留情地一巴掌。
他曾在醉酒后教过她用巴掌防身,却没想到她会第一个用在他身上。
这女人真是没有良心啊。
心绪微沉,裴誉重新看向女儿,语气陡然添了几分威慑。
“裴栩棠,你别以为你关心我就可以躲得了睡觉。你若是再不睡,便给我起来,我带你识字温书。”
“呜……”
裴栩棠最怕爹爹做她的夫子了,闻言立刻闭上双眼,小身子紧紧蜷在被褥里,不敢再多说一句。
大抵是御医开的药终于见了效,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分,罕见地没有再折腾。
裴誉松了一口气,侧身伸手,取过榻边矮几上那本小册子。
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却也在多年来的公务中养成了随手记录的习惯。
这本册子,是他用来记录这些天的裴栩棠的。
裴誉的指尖逐页逐行划过,只见上头除却记录了她几点服用过汤药外,还记录了许多旁的——
短短七日,裴栩棠夜里哭闹二十六次,闹脾气打翻汤药十回,挑食拒食十五次,吐在他身上五回。
且她张口闭口吵着要见沈清音,竟达到了惊人的五十三回。
裴誉顺着字迹往下看,目光落在自己的记录上。
不由得瞳孔一缩,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表的疲惫。
没想到这整整七日七夜,他除却每日抽空快速沐浴外,竟只在榻上睡过一回。
其他时候,皆是合衣靠在裴栩棠塌边凑合着休憩。
还真是不记录不知道,如今细数才晓得她这么磨人。
他凝视着榻上熟睡的小小孩童,心头百感交集。
这般娇气黏人、精力充沛,又折腾不休,极难照看的孩子。
便是他这样体魄强健的男子,也能照顾得身心俱疲。
那沈清音在过去的三年里,事事亲力亲为、还要提防着不被人算计的日子。
她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
……
“呜呜呜……”
靖远侯府暖阁之内,韦氏哭的一双眼睛比兔子还红。
她紧紧攥着姐姐大韦氏的手,肩头一抽一抽的,不停拿帕子胡乱抹着脸上的眼泪。
大韦氏听着她哭诉完,神色也从最初的平静,一点点变成震惊。
半晌,她才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妹妹。
“……这么说来,你家詹郎当真成了阉人?且他还不肯说他到底是被谁骟的?那你们今后还怎么——”
“阿姐!”
韦氏立刻急声打断她,哭声陡然拔高几分,声泪俱下地急急道:
“都到这种时候了,我已经不会再考虑什么敦伦之事了!”
甚至她私心认为裴詹被人阉了也是件好事,毕竟裴詹在她身上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在外头风流的时候倒是据说银枪不倒。
如今他没了子孙根,她再也不用忧心裴詹在外头养了外室,不用忧心他同别人生的儿子,到头来跟她的钧哥儿争家产。
“唉……你真是,你叫我怎么说你才好。”
大韦氏无奈蹙眉,抽出一块干净帕子,替韦氏拭去眼泪,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
“我当初便反复叮嘱过你,说那沈氏娘家不显、无依无靠,根本不足为惧,你真正该提防和着重对付的,应当是张氏。”
韦氏嘟囔道:“我这不是想着沈氏嫁的是裴誉,裴誉又是嫡长子……”
“傻,你真觉得裴誉的家产你能算计的走?他便是现在脱离了裴家,你信不信,属于他的那些东西,百年后也落不到旁人手上。”
大韦氏从一个婢女,爬到如今侯夫人的位置,她看事情向来很清楚。
“还有,便是她嫁给了裴誉也根本不足为惧,裴誉就不是个爱管家里闲事的性子,你只要别惹到他头上,做甚都好。”
大韦氏捏了捏眉心。
“偏偏你们夫妻俩将我提醒的都给踩了,当真是……”
她疑心韦家的聪慧,是不是都继承到她一个人头上了。
韦氏不敢再说话。
大韦氏又道:“张氏之父,乃是张承平,我也同你说过,说那是何等老谋深算的人物。”
“你也不是不知,前阵子他表面上为了护住他的学生,闭门许久。裴誉为此接连求了陛下几次,要求革其官职,可陛下次次置之不理。你以为陛下真想保他?是动不了他。”
“他主持科考数十年,笼络的门生数不胜数,哪个家境不好的想出头的考生不拜他的山头?”
“就说那卢祎,当年就因为没钱给他送礼,他便给人家使绊子。即便卢祎后来真凭本事考上了,也被他暗中弄到了虔州,如今朝廷缺人,卢祎才被调回来,这才进他的都察院多久,还没有半年罢?又被贬去了晋州,你说说,张氏有这么个父亲,能是什么好东西?”
韦氏这才意识到,裴府中那个见了谁都热情,对谁都像是没脾气的张氏,俨然是一条暗中吐信子的毒蛇。
大韦氏又道:“且如今在朝中,属张承平的党羽最大。将来不管哪位皇子想登基,都少不了要拉拢他,你再想报复张氏,只怕也晚了。”
她看着妹妹,气道:“你呀!你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
韦昌就不必说了,她这个妹妹也高调的很,什么心思都摆在明面上。
不像她,大韦氏哪怕心底再看不起沈清音,这么多年,面上也始终同她维持着和气。
若非上回霖哥儿戳破她与胞妹私下说过沈氏是“不下蛋的母鸡”,她怎会同沈氏产生龃龉。
但是事后,她也立马向沈氏道歉了。
毕竟霖哥儿的身份可不能叫沈氏发觉,否则他们韦家可要遭殃了。
韦氏被亲姐数落得愈发慌乱,连带着手都在发颤,她泪眼婆娑地望着胞姐,哽咽道:
“那阿姐,我、我现在该怎么办?詹郎已经成了这副模样,我们家往后到底该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
大韦氏拍着她的手背,长长叹了一口气。
“世间医者万千,从古至今,我也没听说过谁有本事,能让男人断掉的子孙根重新长出来,否则这世上就没有太监了,总之事已成定局……”
话落,她稍稍敛了沉色。
“好在、好在你与詹郎已经有了个钧哥儿,好歹还留了个后。”
韦氏闻言,唇瓣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迟疑。
她到底没有将医者同她说的、钧哥儿有些痴傻的事告知胞姐。
须知当年在裴府,就有人同她说过钧哥儿的反应比别的同岁的孩子慢半拍,是不是裴詹在她们要钧哥儿的时候喝多了酒导致的。
那时候她只当人家嫉妒她生了儿子,根本没当回事。
如今钧哥儿已经快两岁了,再想干涉,只怕已经晚了……
大韦氏并未意识到她的异样,只柔声道:“罢了,你且放宽心罢,事情越是紧急,越是不能自乱阵脚。待我今夜同你姐夫好生说说,让他出面,给你家詹郎捐一个官职。”
“做官?!”
韦氏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出光亮,泪水还挂在脸颊,已然喜极而泣。
她抓着大韦氏的手用力晃动,满是希冀。
“阿姐,你说的可真的么?我家詹郎还能做京官!”
“京官?你倒是敢想!”
大韦氏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哭笑不得道:
“但凡入京任职的官员,必要过验身这一关,那是做不得假的。你家詹郎如今这般身子,一旦验身,别说做官了,入宫当太监人家都未必肯收!”
韦氏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她愣愣看着大韦氏。
“那阿姐的意思是……”
“幽州前军司马,如何?”
大韦氏道:“虽说只是地方小官,好歹也是正经的七品,还有兵权。”
她眼中有光亮一闪而过。
“况且幽州,那可是个好地方……”
……
已是三更,整座裴府灯火尽熄,唯独釉黄院里亮如白昼。
张氏喜亮堂,但凡理事,必定要将屋内所有烛台点亮,照得室内纤毫毕现。
内间软榻上,裴信正斜斜躺着,将锦被半搭在腰腹间。
他已经困得不行了,却被亮的只能睁眼盯着帐顶,终是忍不住,他幽幽望向桌前端坐的女子,语气带上几分幽怨。
“都这么晚了,你就不要再写了罢?我真不知你同你爹娘,还有你弟弟,怎就有这么多话要说。”
他暗自腹诽,还好张氏就嫁在上京,书信朝去夕回,当日便能往复。
若是当年她爹将她远嫁外州,一家人按照这般通信的频次,怕是一天里信鸽都要累死好几只。
张氏头也不抬,淡淡出声。
“你先睡就是了,莫要管我。”
被她驳回,裴信悻悻抿了抿唇。
可他翻了个身,终究还是忍不住又嘟囔两句。
“不过是你弟要科考了,凭着你爹的实力,你弟走个过场就稳稳及第,哪里用得着你替他熬夜操心。”
这话落下,张氏终于停笔。
她轻搁笔杆,侧过头,斜斜睨了榻上的男人一眼,不怒自威。
不过一个眼神,方才还碎碎念叨的裴信瞬间闭紧嘴巴,乖乖躺好,不敢再多置一词。
屋内重归安静。
张氏从容地将写好的家书叠齐,塞入信封,又用火漆仔细封好封口。
做完这一切,裴信松了一口气,心道终是可以熄灯睡了。
谁知她并未打算歇息,而是反手从桌角抽出了一本厚厚的账本,摊开在烛下,又打起算盘来。
清脆的珠算声噼里啪啦地响起,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一声声落在裴信耳中,听的他心慌。
“你真是……”
裴信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
他晓得张承平当年将张氏许配给他,想的便是借着这层姻亲关系渗入裴家,牢牢绑住裴家这棵大树,伺机瓜分大哥与二哥的家产,还有裴家的资源。
如今张承平年岁渐长,根基深厚,又铁了心要推他的儿子张河溓踏足仕途。
而张氏这般性子,争强好胜,且沉得住气,便是家主也曾点评过,张氏是能做大事的人。
如这般聪慧到不择手段的女子,嫁给他困在后宅打理家事,整日同妯娌明争暗斗的,真是太吃亏了。
她若身为男子,凭她的心智谋略与城府,定然能平步青云,说不定还能官至宰相,搅动朝堂风云简直易如反掌。
裴信想,那他就祝福岳父得偿所愿罢,他的小舅子最好真能做个大官。
……
暮色压落枝头,距离宵禁仅剩最后半个时辰。
沈清音立在一家药铺门前,等候许久,才终于望见那道熟悉的紫衣身影,正朝自己快步跑来。
她头上戴着帷帽,隔着一层朦胧的轻纱,待他走近,她轻声唤道:
“旃檀,你来啦。”
“嗯。”
凌衡停在她面前,迅速掀开了她帷帽的轻纱,目光匆匆落定在她脸上。
待用这几瞬解了相思,他又将其放下,歉意道:
“抱歉音娘,让你久等了。”
沈清音摇头,
“无妨,我晓得你忙,我也才买好药,已经让北斗拿去给棠棠了,没有等太久。”
裴誉让北斗传信来说,说是棠姐儿的病已经彻底好了,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在风寒药的基础上,又开了些补药送过去。
说起来,她一直用来给棠棠治风寒的药方,还是凌衡当年给她开的。
凌衡当然也晓得,看她的目光更加动容。
“旃檀,今日太晚了,咱们改日再去面馆罢。”
她抬眼看了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又道:“马上便是宵禁了。”
没有裴誉那样的特权,普通百姓谁敢违宵禁。
“去,怎么不去。”
凌衡语气笃定,顺势扶住她的手臂,护着她登上马车。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一条窄巷入口。
二人皆是熟门熟路,下车后并肩走入巷中,径直走到那家老旧的小面馆落座。
守店的女掌柜一看见凌衡,眼底瞬间浮出几分震惊。
凌衡神色如常,顺手抽出两双竹筷,用手帕擦拭干净后,递了一双到沈清音手中。
“好久没来了,一坐下来便想起当年咱们五个人一同来这里吃面的场景。”
他,还有沈家四兄妹。
“当时你抱着琮郎,喂了他一口面,结果他被辣得哇哇大哭。箐娘在一旁嫌他是个小哭包,哭的旁桌的客人都盯着咱们,气呼呼地说下回再也不带他来了,阿璋一直在劝架,等忙完面都坨了。”
这些为数不多的过往记忆,是凌衡三年来的救命药。
然而骤然听见他提起沈璋,沈清音的脸色却悄然变了几分。
凌衡将她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这才意识到自己口快,惹她伤心了。
他想同她说,其实沈璋没有死。
只是如今她还大着肚子,也不知能不能接受这样大的情绪起伏。
他正欲寻话转移下气氛,柜台后的女掌柜已然快步走上前来。
“沈小姐,实在抱歉,我看以为宵禁前不会再有客人,都准备打烊了,如今的食材不多,只能勉强做出一碗面,您看还要不要——”
“要。”
不等沈清音开口,凌衡已然应声,他取出十文钱递予女掌柜。
女掌柜应声,“好嘞!”
沈清音错愕地看向他。
“只有一碗面,那你吃什么?”
凌衡朝她笑了笑,笑得灿烂。
“无妨的,我住四方馆,饿不着。”
也是,沈清音想,燕帝再怎么说,也不会饿着他们这些使臣罢。
一盏茶的功夫后,一碗浮着一层红油的麻辣面被端上桌,香气呛鼻。
沈清音瞬间食欲大开,当即夹起一口送入嘴中,眉眼也随之舒展,连忙对着凌衡竖起拇指。
“好吃!”
“好吃就行,阿音,多吃点。”
凌衡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盯着她,都舍不得眨眼。
恍惚一瞬,他只觉他与她。
他们仿佛又回到多年以前、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以为他们会成婚。
然后,一直这般幸福下去。
沈清音本就胃口偏小,加上想着女儿的病情,吃了两口便吃不下了。
她放下筷子,尚未来得及抽出手帕擦去唇角油渍。
凌衡便已然伸手,十分自然地将她没吃完的面碗挪到自己跟前,用她用过的筷子,将面团吃的干干净净。
沈清音看得是目瞪口呆。
“旃檀你……”
凌衡行军多年,吃饭的时候面前都插着大刀,随时准备应战。
因此他用膳不像裴誉那般讲究,大半碗面,被他几口就吃完了。
“音娘,这有什么的。”
凌衡放下筷子,擦干净嘴,这才抬眸看向她。
“咱们往后是要做夫妻的,这些本就是夫妻间再正常不过的事。”
夫妻之间,竟是这样的么?
沈清音茫然地眨了眨眼。
可她同裴誉做了三年夫妻,裴誉就从不会吃她剩下的东西。
待到并肩离去后,女掌柜上前收拾碗筷,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忍不住暗自嘀咕。
这沈小姐当真是极有本事,前后两回,带了两个不同的男人来她这儿,个个都还俊俏得不像话。
真是命好啊。
就是也不知哪个是正宫,哪个是外室。
还有哪个才是孩子的爹。
不过……方才这位紫衣公子瞧着温和,看着像是沈小姐先前相处的那个。
难不成二人是旧情复燃?
可上回那位气质冷冰冰的贵公子,虽全程嫌弃她这小店,一来就不停地擦拭桌椅凳面,甚至一口面也未曾动过。
出手却阔绰得惊人。
区区两碗面,他直接丢下一锭银子,这都抵得上她这小面馆近一个月的营收了。
一时间,女掌柜看着他们坐过的位置,竟分辨不出究竟哪位公子更好。
……
返程的马车上,沈清音忍不住开口。
“檀郎,方才应该由我来付钱的。”
凌衡挑眉,握住她被冻得冰冷的手,将她一双手塞进自己衣领里暖着。
“我晓得你忧心我的军费,但再穷也不能用你的钱呀,音娘,你的钱好好存着,只有没用的男人才会花女人的钱。”
沈清音心底默然一动。
这一点上,裴誉倒是难得同凌衡一致。
一路行至大慈悲寺,凌衡亲自将沈清音送回寺中,待她睡下之后,他才独自回了四方馆。
四方馆寝房之内,随着凌衡的到来,气氛倏然沉肃下来。
白蕲早已按照吩咐,将燕帝安插在此专门监视他们的耳目尽数迷晕,整齐地拖聚在一处。
凌衡平静扫了一眼躺在地上昏沉不起的一众,嘱咐道:
“药莫要下太猛,弄死了就不好了。”
白蕲拱手道:“殿下放心,属下有分寸。”
北朔带来的药,足够他们毒死所有该死的人了。
凌衡抬手示意一众退下,正对着床榻解开腰带,窗外忽而掠来两道黑影。
二人利落地翻窗而入,跪在凌衡身后。
其中一人双手呈上一本厚重册子,低声禀道:
“殿下,属下查到胡元明已被秘密转移,我等尚且还在查他的踪迹,大抵查到他被关在皇宫,至于旁的当年参与之人,以及他们的家人,皆被记录在此。”
凌衡懒得看,随意摆了摆手。
“就不用给我看了,依着原计划进行,男的杀了,女的——”
话音未落,另一人下属忍不住打断他的话,面露难色道:
“可是殿下,咱们乌衣堂中没有这么多人手。”
凌衡闻言,缓缓侧过头,眼底寒意渐起。
“怕什么,离冬猎还有一段时日,咱们有的是时间,就这么些人,九族加起来也才多少,不急,慢慢杀。”
当年他亲生父母被逼跳崖殒命,养父母满门惨遭屠戮。
知晓身世的那一日,他也彻底失去了一切。
血海深仇历历在目,他如何能不恨?
若不叫当年施暴之人,也尝尝众叛亲离、失去至亲、一无所有的滋味,怎能解他的心头之恨。
思及此,凌衡的眼中快速闪过一丝阴狠。
片刻沉寂后,他对那两名黑衣人再度开口。
“记着,斩草要除根,莫要叫人发觉了。”
他不怕旁人如何说他,总之即便被平反,他曾经所拥有的也已经回不来了。
他就怕她晓得。
……
重阳已过两月有余,风雪终歇,燕帝缠绵许久的顽疾也逐渐痊愈。
秋猎一事,因圣体违和一再搁置,最终顺延成了冬猎。
恰逢元正将至,大齐与北朔和谈事宜已落定大半。
燕帝龙颜大悦,下旨邀约北朔使臣团一道,同往京冀交界的皇家猎场参加冬猎,以示两国交好。
临出行前,赵贵妃受燕帝嘱托,特意叫来侄儿赵朔,命他设宴做东,邀约凌衡,连同早前宫宴之上与凌衡唇枪舌战的一众朝臣小聚。
意在让赵朔在酒桌上让他们握手言和,莫要因着前事产生隔阂。
赵朔临危受命,头都大了。
须知他性情耿直,不通圆滑人情。
之所以能坐到鸿胪寺少卿的位置,不过是倚仗他的姑母,加之大齐国力实在太强,这个位置就是个闲职,谁坐都可以。
但赵朔不敢违逆赵贵妃,只能硬着头皮,老老实实将一张张请帖尽数送出。
然而几番邀约下来,上回宫宴上,那些被燕帝授意,在朝堂上被凌衡怼的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个个推脱。
最终愿意踏足临江楼赴宴的,竟只有裴誉,还有凌衡本人。
赵朔看着空荡荡的宾客名册,一时无言以对。
好在他记得好友裴誉同凌衡没有什么矛盾,否则今日这场可就成了鸿门宴了。
赴宴当日,裴誉特意先绕路去了大慈悲寺,遣北斗下山将裴栩棠抱去与沈清音见面。
毕竟裴栩棠哭了这么多天,吵着要见她娘,裴誉听得心都碎了。
如若可以,他也想同女儿那般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说他也想沈清音。
只可惜他的骄傲让他做不出这等事,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裴誉压下躁动,安静送走女儿后,终于得了片刻清闲。
他静坐马车之中,随手翻出刚买的《天工开物》。
书页夹层里,还夹着罗禹绘制的那张木水车图纸。
他垂眸认真看着那张图纸。
按理说他已然身居高位,于情于理都无需钻研这等杂学。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总下意识想学一学她擅长的东西。
大抵是想着多学一点,日后便能与她多几分共同话题。
想了想,裴誉联想起她给他的那一巴掌,以及他们这么久没有见过面也没说过话,又暗自宽慰自己。
罢了,技多不压身,多学些东西总归没错。
说不定这木水车将来便能派上用场。
马车缓缓驶向前门,堪堪行至石阶下。
风卷起马车窗帘的一角,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猝不及防落入裴誉眼中。
裴誉合上书册,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眸,心底微疑。
母亲?
她怎会在此处施粥赈民?
裴誉顺势望去,只见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灾民,正在凛冽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群人排着长队,人人手里都捧被发了个豁口碗,等着被施粥救。
梁宛柔立于粥桶前,穿着华丽的衣袍,头上还戴着金簪。
她的手上裹着厚厚一层布帕,慢条斯理地捏着木勺勺柄替灾民舀粥,模样端庄极了。
可即便裹着布帕,她依旧难掩对这群灾民的嫌恶,另一只手始终捂着口鼻。
露出的眉眼间尽是不耐,像是无比抵触。
在她身后不远处,还停着一辆规制极大、装潢极尽奢华的马车。
厚重的锦帘,将马车里的人遮得严严实实。
恰逢寒风掠过,车帘被吹开一线,露出裴端那张淡漠的侧脸来。
裴誉忽然懂了。
裴家世代簪缨,家底殷实,身居权贵之首,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而大齐今年先是全境大旱,百州中有十几州的百姓颗粒无收。
后又是连日暴雪,寒灾肆虐,百姓们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这般接连的天灾之年,正是世家需要笼络民心,彰显仁德的时候。
不过,以往这类抛头露面、施粥济民的善事,母亲都是派沈清音去做。
他常年忙于公务,从未有闲暇陪过她哪怕一回。
而今他与沈清音尽数离开裴府,这份费力不讨好、只为博名声的差事,自然便落回了梁宛柔身上。
而以母亲那般丝毫不肯吃亏的性子,断然不肯独自受累遭罪,必然要拉着父亲一同前来。
果不其然,下一瞬,本就满心不耐的梁宛柔,舀粥时手腕一晃,滚烫的粥汤泼洒而出,烫到前排一个幼童的手。
那孩子本就又冷又饿,手都冻得没知觉了,又受了烫伤,当即放声大哭。
哭声之凄厉响亮,震得周遭排队的灾民纷纷侧目。
梁宛柔被他的哭声吓了一跳,猛的甩开手中粥勺,连连后退数步,满脸惊惧。
待反应过来,更是厌弃至极。
她用眼神示意身侧的裴府仆从,命其速速将这哭闹的孩子,连同其家人一并带远。
她本就极其讨厌孩子哭,便是亲孙女当年在悦白院半夜哭得吵醒了她,她也要派嬷嬷去找沈氏发难的。
更何况这个野孩子。
做完这一切,梁宛柔再也不肯停留,快步走到马车旁,对着车中静坐的裴端蹙眉低语了几句,似是在抱怨。
片刻后,裴端掀帘下车,面无无味地接替了施粥的差事。
裴誉看到,他的父亲也没比母亲好到哪里去。
裴端强压着不适,屏住呼吸给灾民们舀粥。
而梁宛柔则再也装不下去,一头扎进马车里躲了起来。
裴誉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
他的父母,裴誉与梁宛柔,这对夫妻是被迫联姻。
这么多年来貌合神离,你算计我来我算计你,做了这么多年的黑龙恶凤。
如今到老了,还在捏着鼻子惺惺作态,施个粥都在作秀。
想也知道,一对连他们唯一的儿子都没爱过的夫妻,还能指望他们能对别人发善心么?
真是可笑。
思绪流转间,裴誉不由得想起了沈清音。
先前他扮作北斗的模样,近距离见过她施粥赈民。
她是真的仁善,无论灾民们的衣衫有多脏、外表多狼狈,她都毫无芥蒂,甚至会温柔地捏一捏孩子们的小脸,柔声问他们有没有吃饱、是否还需添食。
沈清音不止施粥赠粮,还常常自掏腰包为灾民们添衣发钱。
她是真心实意地悲悯众生,而不是为了名声。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裴誉这才醒悟过来。
从前他身居裴府,从未察觉到父母的自私虚伪,也没觉得环境有什么不妥。
裴府于他而言,顶多是有点儿没有人情味。
而今自己也跳了出来,再细细想来,他自出生起受到的所有温暖与善意,似乎全是沈清音一个人给予的。
大抵唯有真正见过世间最纯粹的善良与美好,才能分得清真心假意。
一念至此,裴誉心底骤然泛起一阵茫然。
那沈清音呢?
在她的心里,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
裴誉忘不了上回在城门迎接凌衡时,他险些被凌衡骚的压过了风头。
毕竟谁也没想到一个大男人会戴耳饰编小辫子还会戴幂篱。
是以今日赴宴,裴誉特意盛装而来。
马车停稳,他登楼入阁。
男人容貌之绝世,气度之斐然。
楼下往来食客见了,无一不惊叹气他们还当这临江楼二楼的雅间正在办喜宴。
而裴誉,便是来当新郎官的。
雅间内,赵朔独自一人等了许久。
然而他好不容易等来一个人,抬眼看清来人是裴誉,登时惊得双眼发直,倒酒的动作也随之停滞,连酒水溢出杯口流满桌面都未察觉。
“子、子俨?!”
他愣愣盯着裴誉,结结巴巴开口。
“我不是听闻你大病初愈吗?”
怎么病好了,反倒比往日还要惹眼,活脱脱一只花孔雀啊!
他记得当年裴誉娶沈氏那天,穿的也没今日夸张啊!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要来二婚呢!
裴誉瞥了他一眼,并曾接话,而是从容迈步,在赵朔左侧的席位落座。
他扫过这空空荡荡的房内,正欲询问赵朔,今日赴的宴宾客究竟还有几人。
就听到雅间的木门被人移开了。
凌衡走了进来。
出乎裴誉预料的是,今日的凌衡穿的并不算夺目,甚至称得上低调。
唯有那身标志性的紫衣,衬得他依旧风姿卓然。
赵朔见状,这才回过神,起身热情地招呼着凌衡入座。
这可是贵客,今日便是为凌衡这碟醋包的裴誉这盘饺子啊!
一旁的裴誉视线牢牢锁在凌衡身上。
曾他的角度望去,恰好能看清凌衡腰间悬挂了一枚卯兔玉佩。
材质,似乎与沈清音那枚一样,都是岫玉。
而凌衡的手腕上,赫然系着一根红绳,样式竟与沈清音从月老庙求来的那根一模一样。
这是巧合么?
裴誉再度起了疑心。
凌衡同赵朔随口说了几句话,落座之后,便静默无言,似乎没有想同裴誉说话的欲「望。
裴誉亦是神色冷淡,闭口不语。
雅间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赵朔夹在两人中间,急得满头冒汗。
他晓得在国子监之时,这俩人便是王不见王。
但到底也是他们国子监的两个脸面担当,也不至于闹得这么僵罢!
赵朔忙前忙后地热着场子,一边给凌衡斟酒布菜,一边给裴誉搭话。
他绞尽脑汁搜寻话题,半晌,终于憋出一句自认为稳妥合适的问话。
赵朔看向裴誉,“对了子俨,你和嫂夫人……近来可和好了?”
凌衡默默竖起了耳朵。
裴誉眸光未动,“没有。”
听到裴誉终于说话了,赵朔松了口气,当即放下酒盏。
“嗨呀,子俨,你就是死要面子加嘴巴太笨了!须知你与嫂夫人做了三年实打实的夫妻,还有两个孩子,这般朝夕相伴还有血脉牵绊的情分,旁人如何能比?”
赵朔说的“旁人”,自然是上回被打的永安王世子。
但他不知,凌衡并不晓得此事。
赵朔继续道:“要我说,你只需改掉你那下巴看人的毛病,好好哄哄她!别整日一副高高在上、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你低个头、服个软,以嫂夫人的心软程度,便是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定然会答应与你好好过日子的。”
裴誉余光扫了一眼身侧的凌衡,依旧沉默不语,却是悄悄勾了勾嘴角。
赵朔还要继续说,这时,一直默然静坐的凌衡忽然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后,温声问道:
“孩子,孩子能左右母亲的判断么?”
此话恰好戳中赵朔擅长的领域,他自诩上京妇女之友,聊起这等事简直口若悬河。
他瞬间来了精神,拍着胸脯侃侃而谈道:“那可不!驸马爷,你是还没有孩子,自然不懂!”
“便说我那平妻,从前她还跟我说过狠话,说嫁给我只是图个富贵,说她心中原有心悦之人。可自从给我生下孩子,一切都变了!”
“如今她满心满眼都是我和孩子,黏我黏得厉害,看我的那眼神,啧……简直温柔得不行!”
“这时候便是她当年的心上人回来了,说要娶她,说要带她走,你说她能愿意么?驸马,你说是不是?毕竟我才是孩子的亲爹啊!那劳什子初恋在孩子爹面前,算个球啊!”
赵朔说的口渴,正要给自己整上一杯解解渴。
却见裴誉执起酒壶,主动为他斟满了一杯酒。
赵朔受宠若惊,竟是愣住了。
须知他与裴誉相识多年,这厮只有别人斥候他的时候,他怎么可能会管别人?
便是温和的表情,于裴誉而言都难得一见。
赵朔忍着恐惧抬眸望去,只见裴誉看向自己的眼神中,竟带着几分明显的赞赏。
他一时心里又惊又奇,只觉定然自己方才那一番话说得极好,以至于得了裴誉的认可。
得了表扬,赵朔更加有底气了。
他稍稍定了定神,端起裴誉给他倒的酒,抿了一口压惊,转头看向凌衡,继续认真道:
“驸马呀,不是我吹,这女人是最心软的,那男人在女人心里都不是最重要的,女人最割舍不下的是亲生骨肉。”
“只要孩子的父亲真心待孩子好,日久天长,女人迟早会动心。我早年未入鸿胪寺,在衙门当差的时候,经手了多少和离的案子,哎呀呀,那多少女子冲动之下,是铁了心要和离要老死不相往来,最后还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愿意回去同男人好好过日子。”
赵朔说到兴头上,还拍了拍凌衡的肩膀,若有其事道:
“等驸马将来为人父,自然便能明白,子俨马上又要做父亲了,到时候你只管看着罢,他同嫂夫人定然也是这般,那一般人谁能比得上裴誉这个孩子爹啊。”
“哦,是吗。”凌衡唇角浅浅浮现出一抹笑意,温和看向赵朔。
这笑容如此明媚,可不知为何,却令得赵朔莫名心底发寒,只觉得这笑凉飕飕的。
“是、是罢……驸马也觉得我所说甚是。”
赵朔的脑子里疯狂地搜索着他方才有没有说错的话。
裴誉的心情却是大大的好,竟又破天荒地给赵朔满上了一杯酒。
赵朔端着酒杯,坐立难安。
他只觉今日气氛诡异至极,心惊肉跳间,有些坐不住。
“咚咚咚——”
就在这气氛正愈发微妙之时,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赵朔如蒙大赦,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忙扬声。
“进!”
门被推开,一道挺拔身影随之而来。
赵朔吓得当即瞪大了眼睛——
程、程澈?!
第64章 怨偶(一更)(修)
最后,这场闹剧,以永安王世子被生生打断三根肋骨,右腿更是被直接打断、彻底失了行动力收场。
更莫说两个男人,对他那张俊脸都是卯足了劲儿去打。
是以永安王回到家,竟看到自己儿子的身子上顶了一颗猪头。
当然,混战过后,裴誉与凌衡二人也各自挂了不少彩。
裴誉的鼻梁被凌衡打折了,他原本挺拔笔直的鼻子,此刻被御医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布。
便是连眉骨处也破了好些皮肉,纵横交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三人之中,当属凌衡伤得最轻。
可谁都看得出来,方才缠斗之际,裴誉是实打实对他动了死手。
凌衡俊朗的颧骨上一直下巴处,遍布着深浅不一的淤青,她的嘴巴也被打破了,好好一张绝世的容貌,硬生生添满了痕迹。
待他们伤势处置妥当,燕帝将二人传召入宫。
御书房内,燕帝看见玉阶之下并肩而立的两道高大身影。
两人皆是一身狼狈,却是个个挺着背抬着头,周身还萦绕着互不相让的僵持气氛,浑像是还没打够。
燕帝看着这一幕,心底暗自无奈,几乎要疑心若不是他这位天子亲自在此镇场,这两人定然还要当场再打一架。
“说说罢,这是怎么一回事?”燕帝沉声开口。
他本以为二人至少会辩解争执几句,未曾想落下来的,却是一长片沉默。
无人率先开口。
片刻后,燕帝无奈挑眉,目光落向凌衡。
“驸马,你先说。”
凌衡闻声,微微抬了抬眼。
“回陛下,我只是在席间与永安王世子有些许意见不和,又恰逢饮了酒,一时冲动,这才同他起了争执。”
他姿态恭顺,颇有些委屈道:“谁知裴大人会忽然冲过来,不由分说便对我动手。我委实不知何处得罪了裴大人才无端遭此劫难,还望陛下为我主持公道。”
语罢,凌衡极会拿捏分寸,脚步轻轻挪动,刻意往远离裴誉的方向退了两步。
裴誉:“……”
他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位同窗演技这么好呢?
方才若非赵朔劝架,只怕这厮都要将他打死了。
燕帝将他这动作尽收眼底,面上不显,心中却赞赏道裴誉不愧是他的肱股之臣,今日这一架打得着实痛快解气解气。
然奈何凌衡身份特殊,加之两国邦交在前,他身为帝王,万万不能当众偏袒。
思及此,燕帝当即敛了神色,板起面容,看向傲气不减的裴誉,故作严厉地斥责道:
“裴誉!你怎可如此鲁莽!你可知殴打他国使臣,是要坏两国和气的呀!你怎会如此?!”
裴誉毫无惧色,平静道:“陛下,打都已经打了,还需要理由么?”
非要理由的话,就是凌衡欠揍。
他隐约疑心,他的妻子与此人,应当早就相识。
事已至此,燕帝也没有办法,只能象征性地罚了裴誉一年的俸禄。
永安王得知后险些气晕过去。
罚俸只对家世不好的官员有惩戒之用,对于裴誉这等不缺钱的来说,罚俸禄一辈子也没事,毕竟人家做官就是纯爱好!
经此一事,原本从不掺和朝中任何派系纷争的永安王,一改往日作风,竟同张承平走得颇近。
……
裴誉牵着裴栩棠,父女俩缓步走上大慈悲寺的青石阶。
这爬山的路对他来说容易,小姑娘却是走的腿脚发酸。
没片刻功夫,裴栩棠便扯着裴誉的袖口死活不肯再挪步,仰着小脸闹着要抱。
“爹爹~”
“裴栩棠,我怎么同你说的?”
裴誉垂眸看着她。
“你要学会自己走。”
裴栩棠鼓着小嘴。
“可是我还小!我走不动!”
裴誉脚步未停,牵着她继续往上走。
“这不是理由,你想过没有,以后爹老了,谁来抱你?”
他记得他小时候跟着裴端和梁宛柔来这大慈悲寺上香,裴端下令谁也不准抱着他,他必须自己爬。
有一年山雪未融,他脚一滑滚下了石阶,摔得浑身疼,他的父母就站在山顶负手盯着他,四只眼睛黏在他身上,眼神里都是失望。
裴栩棠眸光黯下去,小脸垮了下来,似乎有些委屈。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下一瞬,身旁的男人便俯身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爹爹?”
方才还堪堪蓄在眼底的泪水尚未滚落,裴栩棠瞬间眉眼弯弯,窝在裴誉怀中咯咯只笑。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爹爹只是嘴上不肯说!实则心里还是很关心她哒!
裴栩棠靠在裴誉怀里,用鼻尖轻轻蹭着父亲的衣襟,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香气,她心底愈发欢喜。
今日真是个好日子呀,可以见到许久未见的娘亲,又被爹爹好好抱着,小姑娘心里甜滋滋的。
只是她心底隐隐疑惑,为何爹爹身上这般好闻,她问娘亲,娘亲却说,说她从没有闻到过。
裴誉抱着女儿来到了后院。
院中阳光和煦,难得暖和。
沈清音正坐在廊下,垂着脑袋专心致志地给旁院的孤儿们雕木口哨。
孩子们穿着她买的冬衣,排着整齐的队伍,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们每人接过精致的小口哨,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用力吹上几声。
一时间,响亮的哨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
裴誉觉得十分聒噪。
反观怀中的裴栩棠倒是听得兴致勃勃,小手掌一下接一下,有节奏地拍着。
沈清音余光瞥见一道身姿挺拔、衣着华贵的人影,下意识望了过去。
视线落定,她正好对上裴誉那张布满伤痕的脸。
甚至他的鼻梁上还有一大片淤青,衬得男人往日矜贵的面容莫名有些滑稽。
沈清音立刻起身,上前想要接下棠姐儿。
她克制着目光,不敢过多落在裴誉的脸上,生怕笑出声。
但裴栩棠没想太多,她搂过沈清音的脖颈,脆生生开口。
“娘亲,爹爹受伤啦。”
沈清音不想给孩子留下自己不关心别人的印象,只得强压嘴角,抬眸看向裴誉。
“怎么回事?怎的伤成这样。”
裴誉心中一喜,嘴上却是别扭道:“你还晓得关心我?”
沈清音:“……”
裴誉又道:“放心罢,死不了。”
果然,沈清音想,明知裴誉这人狗嘴吐不出象牙,她就不该多此一问。
裴栩棠见沈清音没再说话,又用小手指着裴誉的脸颊。
“娘,爹爹的脸,他扎针,刺猬,你吹吹。”
她认认真真地跟沈清音比划着,沈清音不多时便听明白了。
大概是裴誉照顾棠棠的时候也生病了,发了高烧。
有御医过来给他针灸,将他扎成了刺猬,棠棠让她给裴誉吹吹。
毕竟从前棠姐儿每次摔倒,沈清音都会打那块地,一边骂“坏地坏地害我们棠棠摔了”,一边再对着她的伤口吹气,告诉她吹吹就不疼了。
女儿这是想让她像从前哄她一样,给裴誉吹吹伤口。
沈清音有些抗拒。
但裴誉立在原地,面上瞧不出一丝情绪,可脸上的伤,又叫他无端透出几分可怜。
更莫说她上回打他的巴掌印,至今凑近了还能看出来,怪就怪裴誉太过细皮嫩肉,打一回便这样难养回来。
“娘,吹吹,爹爹。”
裴栩棠还在不停催促,眨巴着大眼睛等着她动作。
沈清音无奈,只能微微俯身,对着裴誉脸上被她打过的地方,轻轻吹了两下。
一缕温热的香气拂过,落在裴誉被山风吹得略僵的脸上。
令得裴誉原先紧绷的唇角,上扬了一丝弧度。
他默默抱紧了女儿。
裴栩棠啊,爹果然没白疼你!
不多时,裴栩棠又恢复了病好前那般活泼的模样,一溜烟跑进了院子。
她先前在大慈悲寺暂住时,院里的哥哥姐姐便格外照顾她,今日见她再来,更是欢喜地拉着她一同放风筝。
细长的风筝线牵着空中飘摇的纸鸢,随风摇曳,一大群孩子互相追逐,余下的捧着口哨不停吹奏,满院欢声笑语。
裴誉站在沈清音旁侧,他看着女人用那双温柔的眼睛,满怀爱意地望着那群孩子。
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松了几分。
沈清音看得极其专注,却忽的察觉到有一道沉沉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
她蓦然回头,正对上裴誉一瞬不瞬凝望着她的眼眸。
“聊聊?”裴誉率先开口。
沈清音眸光微淡,“聊什么。”
裴誉:“解释下你为什么铁了心想同我和离。”
沈清音神色平静无波,“没什么可解释的。”
“我知道你对我有怨。”裴誉不肯作罢。
“但我就想搞清楚我到底哪些地方让你不满意。”
沈清音摇了摇头。
“大人,反正咱们往后不会再一起过日子,又有什么可说的必要。”
他便是要聊,也该去同梁骆璎聊。
沈清音想的很简单,她记得箐娘初入咏絮书苑求学时,陈氏不愿日日接送,便让箐娘住在书院大通铺。
那时候箐娘每每休沐归家,都会抱怨同寝有个姑娘难相处。
说她总忍不住同对方提意见,就为了她们同处一室不至于那么别扭。
可后来随着箐娘年岁渐长,能够独自往返归家,不再留宿书院,便再也未曾同那姑娘提过对方性格的需要改善之处。
终究只是萍水相逢的室友,论起来不过是同行短短一段人生路的过客,往后山水不相逢,对方的性情何必要费心为其纠正。
她之于裴誉,亦是如此。
裴府于她而言,仅仅是个极好的东家。
给的俸禄高、对她的家人好、说出去也体面。
唯独不好的就是要受些气。
但沈清音真的从未怨过。
尤其是当她搬出来后去禹娘那里做夫子挣钱,就愈发意识到挣钱的不易。
如今想想,若是她当年嫁给了别人,也不一定能存到这些钱。
所以她对裴誉这个少东家是很感激的。
只是感激归感激,让她再回去裴府“打工”,她是不愿意的。
那些存下来的银两让她恨不起来裴府的任何人,她只是不想再去搅这趟浑水。
说到底,她与裴誉,不过是阴差阳错做了三年夫妻,彼此没有感情,只是会行周公之礼的室友。
既然都已经和离了,就跟不会再住在一起的室友一般。
那他身上的毛病改与不改,又同她有甚关系?
“沈清音,你一定要这般绝情吗?”
裴誉听着她这番话莫名喉间发紧,只觉她似乎真的要同他自此形同陌路了。
他问:“我写给你的信,你看了吗?”
沈闻言微微一怔,“什么信?”
裴誉眸光愈发沉冷,“……当初我被关在都察院地牢时,亲手写给你的那封。”
沈清音坦然摇头,“没有。”
裴誉紧盯着她,又问,“那放妻书呢?”
“也没有。”沈清音如实答道。
她对裴誉写了什么没有兴趣,所以就一直放着。
旃檀问她要的时候,她也给他看过。
说起来,沈清音还想问问裴誉,问他到底有没有去官府备案他们和离的事。
但她又隐约意识到裴誉不愿这么做。
她真的不知道,为何当初最看不上她的人是她,如今不愿放她走的人,还是他。
裴誉被她的态度气的说不出话,他只觉自己一颗心被这股怒火一激,登时泛起刺痛来。
就连被凌衡打断的鼻梁,也不及此刻心中的疼痛半分。
他咬紧牙关,“……行,那两封信你给我看看。”
沈清音不明所以,想也没想便从袖口取出放妻书与信件,伸手递了过去。
谁知文书刚落入裴誉掌心,他便高高举起,将那两封信悬在半空。
沈清音这才看透他的意图,慌忙之下,立刻抬手去抢。
她的个子在女子中算高的,却架不住裴誉更高大。
纵然她踮脚起跳,也根本够不着裴誉的手。
情急之下,她一个不稳,直直往前倾去,就这么靠进了裴誉怀中。
裴誉当即扶住她的腰身,眉头紧蹙。
“你都这么大月份了,还敢跳?”
沈清音无暇顾及其他,只看着他,语气坚定。
“那还请大人将放妻书还给我。”
裴誉垂眼望着她那副急切索求和离书、却全然不在意他写给她那封情信的模样。
心底当即涌上浓浓的失落。
他没想到,在她眼里,他真情实感写下的情信,竟比不上那张套模板的放妻书。
他压下心中酸意。
“还给你可以,但你须得同我好好谈谈。”
沈清音仰头看着他手中文书,只觉此人无赖至极,偏偏她这种老实的女人,对上他又没有办法。
于是她只能拿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沉默片刻,终究无奈地点了点头。
……
二人最终将谈话的地点选在了大慈悲寺后院的竹林。
此处环境静谧,少有人踏足。
站定之后,裴誉转过脸,刻意将自己脸上那一道还尚未完全消去的巴掌印,展露在沈清音眼前。
沈清音有些心虚地攥紧手。
“大人说想谈什么。”
裴誉目光沉沉凝着她,执着道:
“还是刚才说的,你究竟是对我何处不满意?”
他百思不得其解,作为男人,他是这般的家世优渥、容貌俊朗、前途无量。
这些年更是尽心尽力帮扶她的娘家,为她的家人兜底铺路,她心里也全都清楚。
除却她此前直言的他床技欠佳,裴誉实在想不通,自己还有何处不足,能让她这般不顾一切执意要和离。
沈清音望着他执拗的模样,想起还被他握在手中的放妻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出心底积压许久的话。
“大人,你很好,但是首先,我想说你实在太过自大了。”
“从一开始,你心底就是看不起我的,你不晓得我的喜好,甚至不知我叫什么。”
“不仅如此,你帮我弟弟走关系弄进国子监,明知我母亲好赌,还欠了那样多的债,却从头到尾,一句都未曾对我提及。”
“沈清音,你若是拥有我所拥有的一切,只会比我更自大。”
裴誉对此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我所拥有的一切哪样不是顶顶好?我现在这般,已然算得上谦逊。”
“再者,教授你弟弟的夫子,他自己都科举落榜了,你还能指望沈琮自己能考入国子监?沈清音,有关系为什么不用,你一定要看着沈琮考一辈子考不中,等年老了再学范进中举么?”
“加之你在裴府本就终日郁郁寡欢,光是你妹妹的事,便能让你日夜难安,我若是再将你母亲欠债的噩耗告知于你,你夜里还能睡得着?”
“更莫说那笔巨额债务,以你的能力根本替她还不起,告诉你也只会让你徒增烦忧罢了。”
裴誉说的似乎确实在理,沈清音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辩驳。
但她沉默片刻,选择再度开口。
“其次,大人你太过冷漠。”
“从前我为数不多向你求助的几回,无论是核查账本,还是夜里在榻上哀求你轻一些,你无一例外,皆是当做没听到,我真的怀疑——”
“此事确然是我做的不对。”
裴誉坦然打断了她的话,神色认真道:“我没意识到你擅长的另有其他。”
语罢,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她的右手上。
他曾亲眼见过这双手执刀雕刻。
随着木屑落下,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东西诞生在她手中。
裴誉下意识想要握住这只手,凑至唇边亲吻。
可脸上残留的巴掌印却是叫他硬生生忍住了。
她不愿同他亲近。
裴誉收回心绪,有些不自然道:“还有,也是只道上回你直言,我才知晓自己床技不好。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你的哀求是在欲擒故纵。”
毕竟那时候他实在太傻,还当她喜欢的是他。
沈清音无奈地抬起头,看向裴誉。
“最后,大人最让我受不了的一点,便是说话实在难听。”
她刚刚第一句话才说他很好,结果转头就罗列出七条不是。
裴誉忍不住挑眉,眼底带着几分错愕。
他?说话难听?
迎着他的目光,沈清音缓缓阖上眼眸。
这一点,是裴誉身上叫她最难受的点。
此刻她只想不吐不快。
“先不说大人从前屡屡直言我家世贫寒、每逢说话便要细数我的种种不是。”
“单单有两件事,我每每回想起来,便无法装聋作哑同你继续过日子。”
“第一件,当初我悲愤难平,忍不住同你诉说胡元明三年前污蔑我阿兄叛国、上书请圣上将我阿兄五马分尸一事,你却冷冰冰地说胡元明说的并未有错。”
裴誉即刻解释道:“可在当时我尚未搜集到沈璋并未叛国的证据,当时整个大齐朝野所有人都是这般定论,我怎知他是真的无辜?”
沈清音怅然睁眼,轻声道:
“可是大人,当时……当时你是我的丈夫。”
“我以为‘夫妻一体’的意思,是夫妻二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是对方最坚实的盟友。不说恩爱,至少也要两不疑罢。”
裴誉喉间微滞,一时竟无言。
沈清音继续道:“另一件事,是纾娘。”
“我听禹娘说,大人已经将禹娘抓捕,想来大人拷问过后,定然已经知晓我与纾娘的确是幼时相识的闺中密友。”
裴誉眼底快速掠过一丝疑惑。
实则林纾嘴硬至极,他隐约猜到沈清音同她有交情,看在妻子的份上,他未曾对其动用酷刑。
然仅凭恐吓施压,却是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能逼问出来。
如今听沈清音这样说,果然他猜的不错,她与林纾确实有关系。
但他却始终想不通两处疑点——
一则是为何林纾至死不认她与沈清音的交情?
二则是沈清音一介小官之女,又怎会与昔日的定北王世子凌衡的表妹相识相交?
难不成她与凌衡也是年少相识?
但裴誉的处事原则很简单,那便是当别人不晓得他不知此事、不自觉说出这件事的内情时,他要做的,便是当好倾听者。
沈清音并未察觉他的心思,自顾自继续道出心底芥蒂。
“大人,当初我疑心纾娘牵扯画皮索命案,焦急之下迫不得已向你询问案情内情。可你当时对我说了什么?”
“你说,她是妓子,我不能也不该同她扯上关系。你能做的,就是让胡元明多关照她生意——”
她抬眸,直直望进裴誉眼底。
“大人,你这句话,早已不是难听可以概括的,是恶毒。”
“纾娘沦落风尘身不由己,已是万般不易,你根本不知她从前是何等内敛羞涩的性子。”
“是以我时至今日都想不通,你当初究竟是如何狠心才能说出这般伤人的话?”
裴誉听得一脸茫然,迅速在脑海中翻找起这段。
半晌后,他才隐约想起——
自己似乎的确说过这句混账话。
但彼时他正陷于证据链断裂的紧要关头,又恰逢林纾毁掉了胡元明呈给他的、关乎凌衡心上人的关键证据。
心烦意乱之下,他未经思虑,便脱口而出那句话。
如今想来,林纾故意弄坏那副画,是不是因为画上的人沈清音?
一念至此,裴誉几乎要忍不住想要当场盘问一番的冲动。
但他看着沈清音那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生生忍住了。
宫宴那夜,裴栩棠落水,他因着恐水定在岸边迟迟不敢下去时,她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可他又该如何解释?
解释他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教过他如何好好说话?
解释在他的认知里,做大于说,真心付诸行动便够了,言辞并不重要?
解释他生长的裴家,从来都是这样的说话模式?
他难道要告诉她,他记得幼时爷爷离世,父亲红着眼守在灵堂,悲痛难抑之时,他却亲耳听见母亲冷冷对父亲说:
裴端,你不要假惺惺的了,你爹死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因为这样你就可以当家主了。
他难道要告诉她,当年梁骆璎的生母病逝离世,母亲在家中落泪伤感,念叨着想将璎娘接来小住。
他也是那时,才知晓自己有这样一位素未谋面的表妹。
可父亲当时只是冷笑一声,问她:
梁氏,你哭什么,你过去同你大嫂关系那样差,她死了你也应该高兴才是。
即便后来父亲心软,将没了母亲的梁骆璎接入裴府小住了一段时日。
但如今想来,当年母亲听到那话时的伤心与不可置信,似乎也是真的。
他从小到大的生存环境,教给他的都是以结果为重,一味地说好话是没有用的,做官后更是告诉他共情也是没用的。
他还以为在行动上对她好就够了。
譬如裴誉也没有说,当梁宛柔在裴钧生辰宴后,罚她下跪的那天早晨,他特意去给梁宛柔请安,为的就是帮她脱身。
他还以为她会意识到。
良久,裴誉看向不知何时已经泪眼朦胧的女子,低沉沙哑的嗓音带上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所以呢?沈清音,如果我向你道歉,好好改过,你就愿意同我重修于好么?”
沈清音摇了摇头,泪水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大人让我说,我便尽数说了。但我说这些,并不求大人做出任何补偿,也不想让你再为我改变分毫。”
“我真心感激大人这些年对我、对沈家的帮扶照拂,我也愿意尽我所能回报大人的恩情。”
她看向他,释然,也决绝地说道:
“但是裴誉,我们之间,真的、真的再也做不成夫妻了。”
重修于好的前提,是曾经好过。
可细数这三年,他们可曾心心相印过哪怕只是一瞬间?
……
林纾直直跪在冰冷的地上,耳畔传来急促沉稳的脚步声。
她看到一双玄色的锦靴正飞快朝着自己逼近,心头一凛,下意识抬头望去。
撞入眼底的,是凌衡高高扬起的手掌。
惊惧之下,林纾立刻紧紧闭起双眼,认命地等着那一记耳光落下。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阿兄……”她微微翕动干裂起皮的唇瓣。
“你还晓得我是你阿兄!”
凌衡痛心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纾娘,分明当年我已经第一时间派人回来安置你,更是接连飞鸽传书告知于你让你莫怕我定会护你周全可你为何还要擅自逃走?!”
“你可知这三年,我遍寻却苦无你的踪迹到底有多煎熬??”
第65章 争宠(二更)(修)
“阿兄!”
林纾瞬间泪崩,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凌家于我有恩,当年若非姨夫姨母收留我与阿娘,我们母女俩早就死了!”
“你说,我蒙受这样大的恩情,如何能做到眼睁睁看着凌家满门惨死,我却苟活于世?”
“还有,当年你尚且自身难保,我若只等着你来庇护,又有谁能庇护你呢?我也想尽我所能帮帮你啊!”
凌衡听得红了眼睛。
他要强惯了,过去无论是手下还是亲人,他都让他们依赖他。
以至于这三年他也孤军奋战了三年。
如今放眼望去,周围全是倚仗他的人。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也想庇护他。
林纾道:“再者,当年抄家抄的是何其迅速阿兄你是不知,等你派来的人抵达之时,我怕是早就在教坊司接客了!与其任人摆布,倒不如放手一搏自己杀出一条生路来——”
“可你是女子!”凌衡眉心紧蹙,又气又心疼。
“女子又如何?!”
林纾抬起泪眼,眼中是倔强的锋芒。
“我无数次感激我的女子身份,是这个身份叫我在扬州借画皮索命案亲自杀了无数参与平阳关一事的官员!回京之后,我亦是用细作一案借狗皇帝之手送了一大群害你和阿璋的人上西天!”
“阿兄,这三年来你培养了这么多细作,试问有哪一个能有我能干?”
凌衡被她这番掷地有声的辩驳堵得哑口无言。
若是眼前之人是旁的女子,他定然要命人为她著书,让她上《烈女传》。
偏偏她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妹。
郁结堵在胸口,最终,凌衡只能缓缓放下扬起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无论如何,既然‘苍术’已经将你无恙送回我身边,从今往后,你便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半步也不准离开!”
“阿兄!”
林纾急切抬头,不甘道:“我待在这里能做什么?干等着?”
“等着你大仇得报夺得天下之后来补偿我,像裴誉迎娶表妹那般将我纳作妾室用来弥补亏欠——”
“我没那么恶心!”
凌衡沉声打断她道:“弥补你的法子千千万,谁说只有娶你这一条?!”
纵使知晓身世后,他晓得自己与林纾并无血缘关系。
可自少时姨母和离后,带着纾娘寄居定北王府,他与她以表兄妹的身份相伴数年,早已真心将她视作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护佑尚且不及,何来纳娶之心?
他亦是无法理解裴誉娶那梁氏做平妻的想法。
林纾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
“阿兄你是嫌我脏不愿意娶我罢!”
“林纾,闭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么说是为了什么!”
凌衡指着她道:“你以为激怒我我就会放你走?别太天真了!”
他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放缓语气。
“……行了,你还有绣花的手艺,我记得你当年绣的那些花是那样好看,这本事足够你开个大绣庄。总之以后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依你,但现在——”
他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拎了起来,拎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对她道:
“现在你给我老实待着,等阿璋养好伤,等我办完正事,咱们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过当年本该过上的日子。”
话音落,凌衡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空旷的屋子里,只剩林纾呆若木鸡地坐着。
“……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当年本该过的日子?”
她方才紧绷的力道忽的散了,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从椅子上滑落,最终瘫坐在地上。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悲凉的笑意,喃喃道:
“怎么可能。”
他们的命运都被上位者轻而易举地毁了,怎么可能回得到过去。
阿璋,阿璋。
林纾想起记忆中那个跳脱顽劣的少年,又想起如今那个没了一条腿的男子。
她撑着椅子,起身。
苍术是阿兄栽培的最成功的细作,潜伏上京朝堂整整三年,筹谋极深。
此番他能借着裴誉的手将她救出、平安送至阿兄身边,必然早已受命看守于她。
她若想再次逃离,必先避开苍术的监视。
思绪既定,林纾抬手,自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来。
这面具还是她在扬州时用过的,已经不现世许久。
她驾轻就熟地将面具贴了上去,又拆下发髻,将长发束成男子的样式,还不忘撕下一截衣物将胸束好。
最后,她抓了一把地上的灰抹在脸颊和脖颈上,彻底掩去女子的容貌,浑然一副馆中下人的样子。
待一切妥当,天色已黑透。
林纾贴墙听着动静。
直到约莫半个时辰后,苍术似乎要去出恭,她趁此机会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
一路上都是阿兄的人,只有零星几个下人像是狗皇帝派来的。
林纾在慌乱之下不小心撞到了其中一个,她下意识同对方道歉。
结果一抬头,却发现那人被药瞎了眼睛,还被拔了舌头。
阿兄……
这是阿兄吩咐人做的么?!
林纾强忍恐惧,不可置信地继续往前走。
她本想从前门溜出去,却不想会阴差阳错走到四方馆后院。
她躲到了一根廊柱后面,一眼认出,这里是阿兄带回上京那批亲卫的住处。
那群人似乎都是跟着他南征北战多年的老下属。
林纾刚藏好,便看见几名兵卫衣衫不整地从一间矮房子里走出,一边走还一边提着裤腰。
她登时瞳孔骤缩。
她分明记得阿兄治军极严,便是过去音娘从北境回来时也曾说过,说阿兄跟别的将军不一样,他的军营中从不设军妓。
如今怎会——
念头未落,不远处忽然传来几道嚎哭声。
只见数名衣衫不整的北朔女子,哭哭啼啼地从帐中奔逃而出。
她们的面容是那样好认,不似中原人的柔美,而是个个生的浓眉大眼。
却不等她们跑远,便又被几个兵卫粗暴地拖拽回矮房中。
女人们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被隔绝在内。
被如何对待,不言而喻。
林纾当即捂住嘴,一阵彻骨寒意扑面而来。
待到脚步声远去,她拼尽全力朝外狂奔。
她一路不敢停下,慌不择路之下,终于奔至四方馆后门。
借着夜色与值守兵卫换岗的空挡,她成功逃出了四方馆。
此时皇城早已开启宵禁,长街一阵死寂。
官道上,有大批大批的金吾卫举着火把沿街巡逻。
林纾一路东躲西藏,在小巷之中狂奔。
奔跑途中,她那双从长乐坊开始、陪伴她到大理寺死牢、再到四方馆的鞋子,鞋面忽的裂开,跑起来吧嗒吧嗒响。
她怕暴露踪迹,索性脱掉鞋子,赤着双足踩在雪地之中。
终于,她凭着记忆奋力跑上山,抬眼便望见不远处灯火阑珊的咏絮书苑。
双脚有鲜血不断渗出,加之一路狂奔,林纾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后拖出了一长串血脚印。
但此刻她已经顾不上疼痛了,而是激动到眼中燃起光亮,她抬脚便要朝着书苑奔去——
然而下一瞬,一道凌厉的长鞭却是破空而来。
长鞭如蟒蛇般精准缠住她纤细的腰身,凶狠的力道将她牢牢桎梏。
林纾尚未从错愕中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巨力直直拽倒在地,跌跪于一人脚边。
林纾心头大骇,仓皇抬头。
却见在夜色光影映衬下,胡元明那张布满戾气的面容近在咫尺。
“林纾,你真有本事啊。”
胡元明俯身盯着她,戏谑地抚上了她灰扑扑的脸颊。
“我四处寻你无果,没想到,你倒是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为燕帝做事,便是裴誉拼着性命不要,呈上证据要他的命。
燕帝为了大业,也会保下他这条开阵的狗。
胡元明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他今夜来此月老庙,求的便是要眼前的女人回到他身边。
真灵啊,刚求完出来,他就看到了她。
林纾强作镇定,朝他扯出一个笑容。
“胡、胡大人……啊——”
话音未落,她的脖颈便被他狠狠掐住。
胡元明将她整个人腾空举起,随即又猛地转身,将她硬生生扔进了一旁的马车之中,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车厢内压抑的厉害,他将她禁锢在自己怀中。
林纾浑身颤抖,惊恐的眼神死死盯着眼前阴鸷可怖的男人,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三年前,她听闻音娘为了她不被充做官妓,特意进宫求静宁公主。
同时,她也收到了阿兄的飞鸽传书。
他们都让她不要怕,说他们会帮她,不会让她真的成为妓子。
但她想,她不要别人帮她,她要自己报仇。
然后,她就看到了随胡坚一道来的胡元明。
胡元明将她抱紧。
不知为何,他每每看到这个外表娇弱、内里却坚韧如蒲草的女人,总忍不住想粗暴地将她折磨一番。
他问道“你不是被裴誉抓了吗?说说罢,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又是为何要跑出来?让我猜猜……你此行,是专程来找沈璋的?”
胡元明将手贴上她的脸庞。
“这么看来,沈璋,他就被你藏在隔壁的咏絮书苑里。”
……
凌衡随手将换下的衣裳递给身侧的白蕲,连着尚且还在滴血的大刀一并递了过去,而后独自走下马车。
白蕲看着手中那团血腥气未散的衣裳,轻声提醒道:
“殿下,您身上好似还有血腥味……”
凌衡步履未停,一边对着手持镜检查自己脸上有没有血迹,一边对步履不停地对白蕲道:
“无妨。”
就算叫她闻到。大不了便推说是自己脸上的伤痕渗血所致。
整座山寺已彻底被夜色覆盖,天上又飘起了鹅毛大雪。
沈清音才将棠姐儿哄睡,刚踏入自己独居的禅院,便看见凌衡正立在她的禅房门外,像是等了许久。
凌衡一看见她,便将手中早就烘烤好的大氅为她披上,拥着她一道进了屋。
沈清音心下一暖。
前些日子,旃檀几乎夜夜如这般悄然而来。
起初她尚且忐忑,生怕叫北斗察觉,转而告诉给裴誉。
但旃檀告知她,说他给北斗下了不伤身子的安神药。
她这才放下心来。
北朔的药之有效,当真名不虚传,加之旃檀本就自学过医术,如今真是发挥用场了。
沈清音想,这三年来,以他的性子,定然用药救了不少人。
禅房内,凌衡用火折子点了两盏灯,暖融融的光线瞬间铺满整间小屋。
灯火明朗,沈清音这才看清他的模样,登时呼吸一滞。
不过是两日未见,他那张俊朗的面庞,此刻却是被青紫的淤伤连片交错。
“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地凑身上前,疼惜地问他。
“旃檀,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凌衡顺势坐在木凳上,手臂一揽,极其自然地拦住她的腰身。
“音娘……”
他抬眸凝着她,双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像是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委屈。
“是裴誉,是他将我打成这样的。”
他的声音中似乎还带着哭腔。
“前日鸿胪寺少卿赵朔设宴,我与裴誉皆在,遇到永安王世子那小子口无遮拦,说要娶你为妾,我气急难忍便对他动了手。”
沈清音听得眉头紧皱,她记得她似乎同永安王世子,也就是在裴誉在时、还有施粥时见过。
统共也就两回。
她是哪里得罪了那人,以至于他要娶她做妾?
凌衡抱紧她,继续道:“本来只有我同程澈在搅打,谁知裴誉说我多管闲事,二话不说也对我动了手。”
说着,他牵起沈清音的双手,扫了一眼她手上还戴着他送的镯子后,他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这才将她的手分别覆在自己满是伤的两侧脸颊上。
沈清音满脸震惊。
“不是罢旃檀,论身手他们……他们两个人加起来,应当也打不过你才是,你怎会被伤成这样?”
她细细看着他脸上连片的青紫,甚至鼻尖还萦绕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阵淡淡血腥味,愈发诧异。
是的,裴誉是学过武。
但他是被裴家作为文官培养的,那身武艺顶多用于自保。
怎能打得过凌衡这位征战十余年的将军。
头一回的,沈清音对他起了疑。
“音娘,你是不是不信我?你真是让我心都碎了。”
凌衡低声委屈道:“你晓得我不胜酒力,本来就喝了不少酒,他们两个还联手一起打我……”
实则他是刻意放水,故意挨了裴誉几拳。
否则凭他的本事,那日之后,他能直接将音娘当寡妇娶了。
但他动手的时候就想到了,也许赵朔说的有一丁点儿道理。
他比裴誉差的不仅仅是三年,而是两个孩子
所以他只能用自己的伤来赌她的心疼。
见沈清音似乎还不是不太信,凌衡又道:
“音娘,要知道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向心爱的女人袒露自己的脆弱,所以我这两日才忍住不来找你。”
“但是今日实在忍不住了,音娘,我、我还当你看到之后,只会心疼我……”
“旃檀,对不起,我不该质疑你的。”
沈清音听得十分愧疚,她也没见过几个男人。
若是只看裴誉的话,他确实从不会将脆弱暴露给她。
如今看来,旃檀在醉酒后,定然是被裴誉打了不少下,这才伤重至此,以至于将脆弱暴露给她,她居然还怀疑他——
她真不是人呐……
思及此,沈清音当即便要去取药箱为他上药。
然她刚一动身,怀中的凌衡便登时收回缠住她腰身的手。
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开了他上身的衣物。
这一下来的太过突然,沈清音避无可避。
待她反应过来看清,只见凌衡古铜色的肌肤上,纵横错落着许多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可比这些伤痕更刺眼夺目的,是他那副肌理分明、线条流畅的躯体。
多年来的披甲练兵、刀尖舔血,早已将凌衡的身形锤炼得极为结实。
此时此刻,沈清音看见他那饱满的肌肉,一时间竟有些移不开视线。
老天爷,这是她一个老实的女人能看的东西么?!
从前她也曾见过裴誉不穿衣裳的模样,裴誉也有肌肉。
但裴誉是劲瘦的,皮肤也是粉白的。
对比之下,凌衡的就显得有些狂野。
这刺激实在太过,她只能强行将视线上移。
却骤然看见他左胸口的肌肤上,纹着一方栩栩如生的巳蛇刺青。
其大小竟与她从前她与裴誉起争执时,被摔碎的那枚玉佩分毫不差。
形制更是有三分相似。
单看或许发觉不了什么,可若是放在一起比对,定然能看出关联。
而他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烛火的光影落在那方刺青之上,格外夺目。
沈清音怔怔立在原地,一时看得失神。
“音娘。”
就在她恍惚之际,凌衡再度攥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手在他身上缓缓游走。
沈清音的指尖,被迫从他紧实的腹肌上掠过。
每路过一道疤痕,凌衡都会给她介绍这道疤的来历。
最终,他将她的手停落在他右肩的那道疤上。
沈清音很想问,如果他想给她看这道疤,为何不一开始就将她的手带到疤上,而是要途径腹部绕上一圈。
但她能做的,只能是深吸一口气,反复提醒自己。
她还没有彻底同裴誉和离,她还没有——
“音娘。”
凌衡直勾勾地看着她。
“你瞧,这一道伤疤,是我回京途中遭遇刺客伏击挨下的……”
沈清音回过神来,下意识追问。
“是裴誉派去的人吗?”
直觉告诉她,裴誉不会使这种阴招。
凌衡看得出她不信,但又不愿就此作罢。
于是他道:“不知道。”
至于如何解释,那便是裴誉的事了。
他祈求这位情敌最好保持原样,在音娘问起来的时候死性不改地回答。
……
沈清音这几日总是吃不下什么东西。
是以凌衡此番前来,特意给她带了一包牦牛肉干,说是在北朔,怀孕的女子吃此物有奇效。
这一回她吃着,竟真的难得没有反胃。
沈清音坐在椅子上吃着,凌衡走到她身后,替她揉捏起了肩膀。
而后又往下,揉向她腰侧。
“酸不酸?”他问。
他见过不少怀胎的女子,可像阿音这般只长肚子,其余地方半点儿不长肉的,还是头一次遇上。
方才他捏她肩膀的时候,只觉她单薄太过。
于他这等武将而言,仿佛只需稍稍加几分力道,便能轻易捏碎她的骨头。
真是太瘦了。
沈清音摇摇头,“还好。”
说实话,如今怀着身孕的腰,反倒比她从前在裴府之时要好上太多。
那时候裴誉夜夜来寻她,折腾得她腰酸背痛整整三年,连胸也一直疼得厉害。
那时她不知,还当这是正常的。
然而时至今日,七个多月未曾与裴誉敦伦。
她竟是腰也不酸了,胸也不痛了。
那几处也再见不到触目惊心的吻痕。
沈清音这才意识到,当时的腰酸,应当真的是裴誉撞出来的。
当然,这些事,她是万万不能同旃檀说的。
“阿音。”
凌衡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此次冬猎,不若你跟我一块儿去罢。”
沈清音几乎是想也没想便直接回绝。
“不行的旃檀,我去的话会给你添麻烦的,万一叫人认出来,万一还是裴誉认出来的,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无妨的音娘,有面具。”
凌衡耐心同她解释。
“就同先前中秋宫宴时我戴的那张一样,我可以将你改头换面成另一个人。届时你跟着我的队伍一同前往,全程待在马车之中,定然不会叫人发觉。”
人皮面具……
沈清音险些将此事忘了。
她一共就见过这东西两回。
一回是凌衡佩戴的。
另一回,便是当初去都察院偷取尸首之时,从那具尸首脸上脱落下来的。
当时禹娘还被这张面具吓得不轻,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用人皮做的。
凌衡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在她背后捏了捏她的脸颊。
“我晓得阿音当时为了帮我,冒险去偷了我手下的尸首,我们阿音好勇敢。”
沈清音轻轻叹了一口气。
“旃檀,那时候我还不确定我怀了孕,可现在……”
她心中何尝不向往,若是跟着前去,她与檀郎便会有很长一段时日朝夕相伴。
他们好不容易再度重逢,她心中也不愿再与他分离。
但倘若她真的随他而去,那棠棠又该如何安置?
冬猎大典,裴誉身为天子近臣,是必定要随行前去的。
她万万做不到抛下棠棠去谈情说爱。
凌衡还想再劝,却见她思量再三,依旧歉疚道:
“抱歉,我真的不能同你一起去。”
凌衡瞧得出她眼底那深深的为难。
虽不知内里缘由,他却也没有继续逼迫,只道:
“好罢,那待我回来,一定第一时间寻你。”
待到那时,她应当刚好生下腹中的孩儿。
等她出月子,便是他们一家人真正团聚的时候。
他不介意那是裴誉的孩子,孩子都亲娘,娘说谁是爹,谁就是爹。
……
凌衡在军中曾经跟着军医学过松解的手艺,也晓得孕妇有哪些穴位不能按。
于是他控制着力道,为她按揉许久。
沈清音感觉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可以了旃檀。”
她将剩下的牦牛肉干吃完,回过头来,这才后知后觉留意到——
凌衡为她按摩这么许久,竟是一直没有穿上衣……
他是在勾引她吗?
这个念头一起来,沈清音的脸颊登时烧得滚烫。
她下意识伸手握住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却不小心伸太过,伸偏了。
就在她的指尖同它相触的那一刹那,凌衡浑身一颤,如同遭受雷击一般。
他那一身被塞外日光晒成古铜色的肌肤,转瞬浮起一层薄红。
怎会如此……
沈清音也意识到了,她大脑一片空白地收回手。
烛火晃动,将本就旖旎的气氛烘得愈发火热。
凌衡绕到她的面前站着。
沈清音坐着。
这个高度,恰巧令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腹上。
叫她能够清清楚楚看见他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的腹部。
也叫她能一眼瞧出他身体的异样。
她早已通晓人事,加之从前裴誉在此事上亦无比勤勉。
算下来,她的床笫经验,比起凌衡,竟要多出将近千回。
这些经验,再加上眼前这般景象,实在叫她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旃檀,你……”
“阿音,对不起,我、我一靠近你就控制不住。”
话音未落,凌衡已然屈膝跪落在她膝前。
他将手穿过她肋下,环抱住她的腰身,又把脑袋搁在她的肩头。
“先前每一回过来寻你之前,我都会提前泡冰水浴压制,但是今日……”
今日他忙着训导纾娘,又忙着——
总之,竟全然忘了这件事。
沈清音短暂失神过后,掌心轻轻抚上他的后脑。
她感受着他肌肤滚烫的温度,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要不……我帮你?”
她这样算红杏出墙吗?
沈清音感觉有一股无形的枷锁一直在束缚着自己。
凌衡摇头,滚烫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颈侧。
他贪婪地汲取着属于她的气息,却依旧恪守分寸。
“等咱们正式成婚,等我光明正大娶了你……”
他绝不能让她无名无分,便与自己行这般亲密之事。
他的养父母从前便教过他,爱一个人的前提,是尊重。
“但是旃檀。”
沈清音的手顺着他的脑袋慢慢下移,直到落到他的脖颈之上,仍旧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烫得惊人。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但是我感觉你、你好像快要爆炸了……”
……
裴誉再来送东西的时候,方才到辰时,天色朦朦胧胧,还没有大亮。
他一进院子便看见女人正艰难蹲在花圃之中,卷起衣袖,低着头,似乎是在栽种着什么。
须知这天寒地冻的,昨夜才下了一场雪,她臂上却还套着襻膊。
裴誉看得有些生气,解开身上大氅正要去给她披上,却又生生顿住了脚步。
她会抗拒他吗?
他现在是不是没有立场这么做了?
他再一联想到方才他一路走来,沿途看到的景象。
今日是他头一回在白天来寻她,所以他看清了她在院角开辟出一方小菜畦,在畦内播下了乌塌菜和雪里寒。
看清她在门外用木竹搭起了藤架,上面晒满了鲜红的小辣椒。
看清了她的墙角还堆着几枚刚挖出来尚且带着湿泥的冬笋。
她才搬来多久,似乎才四个多月罢?
短短四个月,这座小院便被她打理得处处充满生气,窗棂上还贴着鲜红的窗花,在茫然一片白中是那样显眼。
裴誉的目光沉沉扫过院内一景一物,心底骤然伸出一阵恍惚。
他记得,从前她住在裴府悦白院的时候,府中管家采买什么,她便用什么,从来不会凭着自己的心意添置任何一样物件。
如今想来,大抵是那时候,她便将裴府当做一处临时落脚的居所,所以才半分装饰的心思都不曾有罢。
“沈清音。”裴誉主动唤了她一声。
沈清音听到声音回过头来,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看向禅房,还未及答话。
刚被青嬷嬷从旁院抱过来的裴栩棠,已经欢欢喜喜地扑了过来,一头扎进裴誉怀中,高声大喊。
“爹爹!”
裴誉将带来给母女二人的诸多物件,转手递给青嬷嬷与竹苓。
他力气太大,那一大堆他一个人拎上山的物什,竟要她们两个人合力才能够搬得动。
下人捧着东西退了出去,一时间,偌大的院子里,似乎就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裴誉一把将裴栩棠抱进臂弯。
“裴栩棠,这几日有没有乖乖识字画画?”
“嗯嗯!”裴栩棠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沈清音有些心虚地放下手里的小锄头,故作松弛地拍去掌中的泥土,朝裴誉走了过来。
“大人怎的今日来这么早?”
北斗都还没醒呢,他就来了。
沈清音还以为,在他们那日于竹林谈过之后,他被她那般直白的拒绝了。
以裴誉的性子,他定然不会再来纠缠。
没料到才隔了三日,这人便又找上门来。
“我下了早朝,过来看看你……”
裴誉话说到一半,神色不自然地顿了顿,又欲盖弥彰地补上一句。
“……看看裴栩棠。怎的?你不欢迎我来吗?”
他眼神落回她身上,又随口问道:“倒是你,怎的一大早就在外头翻菜土?”
说话的间隙,他的直觉让他往禅房的方向瞟了两眼。
“我觉少,睡不着。”
沈清音脚步微挪,不动声色挡在了他的眼前,飞快转开话题。
“大人下回来,莫要再带东西了。”
她这禅房本就不算大,偏偏裴誉与旃檀每一回来都不空手。
再这般不停送来,怕是连她的榻上都要堆得满满当当。
何况人家旃檀送来的大多是都是实用的,可裴誉买东西向来只看价高,一味挑贵重的。
试问他送她的那些绫罗纱锦、红珊瑚摆件等等,她一个寄居寺庙的人,哪里能用得上。
“嗯。”
裴誉满口应下,收回的视线却扫过她手腕上新添的镯子。
但见她这玉色莹润,光泽上乘,比原本那个不离身的廉价玉佩好看多了。
他没有多想,只当是他哪回吩咐南风从珠宝阁买来赠予她的。
沈清音捕捉到他落在她手腕上的一瞬,心头微紧。
她当即松开襻膊,将衣袖往下放,遮住了镯子。
再看裴誉神色,她想,他应当没有起疑心罢?
裴誉瞥了瞥她头上的木簪,随口道:“镯子都肯戴,怎的簪子不戴支好看些的?”
沈清音沉默片刻,这才意识到。
裴誉似乎将旃檀送她的镯子,当成是他买的了。
也是,他每回从珠宝阁给她送东西,都跟进货似的,肯定不记得他送过她什么。
“有镯子就够了……”
她支支吾吾道:“大人,不知我从前放在悦白院的那些私物,大人可有帮我取出来?”
当初裴誉为了替她阿兄翻案,不惜脱离裴家。
好在他过去就有投资置办产业的习惯,就算脱离家族依仗,依旧衣食无忧。
可沈清音始终记挂着她留在悦白院的那些东西。
“没有。”裴誉如是答道。
沈清音抬头看向他。
“放心罢。”裴誉道:“我已经同府中人交代过,悦白院里你的东西,等你生完孩子,由你自己去搬取。”
他忘不了他那回不过是险些碰到她那支珐琅彩簪子,就险些被她夹伤手。
他哪里还敢去动她的东西。
万一再换来一记巴掌,那他这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就真的没有脸面了。
沈清音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良久,她轻声道:
“多谢大人。”
然而她话音刚落,便见到裴誉抱着棠姐儿越过她,朝着禅房方向便快步走去。
“大人!”
沈清音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将他拦住。
“大人有话直接在外头说便是,何必要踏足我的寝房?”
裴栩棠含着自己的小手,安静看着眼前的父母二人。
裴誉垂眸看向她,眯了眯眼。
他本想的是看看她的寝房,有没有布置的如同外面那般温馨。
她却是这般阻拦他——
“连房门都不许我进了?沈清音,在你心里,我便是那等白日宣淫的人吗?”
沈清音脸色一变,连忙伸手捂住裴誉的嘴。
她的掌心带着淡淡的香气,裴誉不受控制地深吸一口。
她好香。
沈清音意识到这举动可能会令裴誉又以为她在勾引他,从而兽「性大发。
于是慌忙收回手,神色带着几分窘迫。
“大人莫要在棠棠面前说这些浑话。”
裴誉将方才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抻平,神色冷了几分,故意开口刺她。
“还是说,你这房中,藏了别的男人?”
沈清音心脏猛地一跳,她将鬓边碎发捋到耳后,故作镇定道:
“大人的疑心莫要太重了。”
裴誉本就是嘴贱的老毛病犯了,随口一句试探而已。
他并不觉得,在他还没有松口办妥和离之时,她敢金屋藏娇。
便是真的和离了,如她这般老实木讷的女人,敢同别的男人无媒苟合么?
于是裴誉顺水推舟道:“行,不进去就不进去,在外面说也一样。”
他敛了神色,正色道:“此番冬猎之事,你可知晓?”
沈清音自然听说过,没有多想,便点了点头。
裴誉不容置喙道:“你同我一块儿去。”
沈清音一怔,听清后便立刻回绝。
“不行,我走了谁来照顾棠棠?”
“谁说要把她一个人留下。”
裴誉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姑娘。
“裴栩棠跟咱们一块儿去。”
他们一家三口,她怎么总想着将他排除在外。
不等沈清音再反驳,他低头对着怀里的孩童诱哄道:
“裴栩棠,你想不想去皇家猎场骑大马?”
裴栩棠尚不明白何为皇家猎场,单单听见骑大马三个字,当即欢喜得拍起手掌。
“想!爹爹!裴栩棠想去!”
“棠棠……”沈清音还想要劝阻。
裴栩棠却是将身子一扭,直接伸胳膊搂住沈清音的脖颈,软软撒着娇。
“去嘛去嘛!我想去!娘一起去!”
女儿娇嫩的脸蛋贴在她的下颌,蹭得她心口发软。
沈清音犹豫再三,终究点了点头。
裴誉盯着她。
“点头是什么意思,去还是不去。”
沈清音压低了嗓音,心虚道:“去。”
她才拒绝了旃檀,转头又答应了裴誉,若是叫旃檀听见——
裴栩棠立刻缩回身子,重新扑回裴誉怀中,欢天喜地喊道:
“爹爹!娘答应啦!”
一门之隔的禅房内。
凌衡赤着上身,缓缓自榻上起身。
他面无表情,伸手抓过昨夜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慢条斯理穿戴起来。
呵,好的很呐。
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扬着下巴。
凌衡的视线看向那道薄薄的门板,仿佛要透过其与门外的裴誉对视。
赵朔那厮果然说得没错,孩子当真能够左右母亲的心思!
他昨夜软磨硬泡整整一晚上,音娘都不肯应下跟他前去冬猎。
裴誉倒好,借着女儿的由头,轻轻松松便说动了她。
好啊,真是好得很!
不过就是欺负他没有孩子罢!
凌衡气急,当即又将刚穿好的衣袍脱了。
他大步走上前,直接将手搭在了门闩之上——【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