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静宁公主(二修)
早前他奉旨前往江南查案,临行前夜,她弄湿了数床被褥。
作为枕边人,沈清音自然知晓他戏谑的神情是为何意。
那话撞入她耳中只叫她面皮滚烫,羞得几乎抬不起头。
可是……
可是那夜也是裴誉不知节制,才致使她那般——
“好了,既然你涂好了药,那便开始罢。”
否则依着他的本事,礼成都天亮了。
不等沈清音反应过来,裴誉已然拎起桌旁银烛剪,不过几瞬,屋内数盏灯烛被他尽数剪灭,只堪堪留案头一小盏在孤烛摇曳。
昏黄柔光借着月色,将二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朦胧闪动间仿佛两道身影已在交叠。
裴誉左手利落扯开她的交领寝衣,目光迅速锁定他素来偏爱的那一处,旋即倾身覆上。
沈清音被他吻得不自觉仰起脖颈。
睫羽轻颤间,女人涣散失神的双眸遥遥落在桌案那一盘未吃完的红樱桃上。
她没忘记青嬷嬷交代的法子,待到疼得受不了时,沈清音的手掌轻轻抚上裴誉发顶,将他的头稍稍往下摁了几分。
裴誉察觉到女人的动作,喉间溢出一声哑笑,罕见地配合了她些许,然那手却仍然稳稳托着。
他开始怀念女儿尚未断奶之时。
起码当时做这事还能沾女儿的光,品尝些许她的口粮。
这事光是想想便叫人难以忍受,于是裴誉抓过她软绵软的手按在自己寝衣的腰带之上,示意她解开。
沈清音指尖发颤,慢吞吞去解绳结,却是怎么都解不开。
裴誉看着她那笨拙迟缓的动作,不耐再等,干脆一把将其扯下,阔步欺身,帐帘也随之落下。
约莫一炷香后,沈清音终是疲惫至极,忍不住用哀求道:“子俨……你可否不要这般了……”
她感觉自己不像他的妻子,而是他的仇人。
对于女人的话,裴誉置若罔闻,分毫舍不得松开手。
良久,沈清音终是寻了个自认为好的由头,喘着气对裴誉小声道:“……子俨,我口渴,你放我下去喝些水好不好。”
口渴?
裴誉挑眉,有人会在这时候口渴么?
沈氏这般的推脱借口,他倒是头一回听闻。
“可以。”
顶着女人震惊的目光,他双臂将其从下方稳稳托住,径直跨步走至桌边。
地面一路落满湿漉漉水痕,在微光反射下看得一清二楚。
“子俨,你……”
“有什么不妥吗?”
他答应了她想喝水的请求。
却不意味着他要放她下去自己喝。
亲自护送,岂不更有诚意?
裴誉将沈清音轻轻放置在桌案上,依旧密不可分。
他垂眸望着她整张烧得通红的脸颊,低声问道:“喝罢。”
沈清音本只是想借机脱身,哪里能想到男人是这般的不要脸!
这时候若是她真的听他的转过身去喝水,那不敢想又会发生多可怕的事!
“不……我突然不渴了……”她吓得连连摇头,默默地攀紧了他的脖颈。
“哦……”
裴誉低笑一声,再度将她托起,折返回床榻。
沈清音视线扫过那一路迤逦的水渍,羞得无处躲藏,恨不得整个人埋进他颈窝再不睁眼。
两个时辰后,烛火燃尽,风波终歇。
妻子不渴,反倒轮到裴誉渴了。
男人松开放在她腰上的手,独自起身行至桌边倒茶。
昏弱烛火落在他修长白皙的左手上,他不可置信地张开了五指。
只见他的食指与中指之间,随着张开的动作缓缓牵出了一缕晶莹黏腻的银线。
风一吹,那银线甚至还悬在指尖晃了晃。
此乃何物,不言而喻。
大抵是方才托着她时不小心从某处沾染的。
裴誉望着那道细丝,喉头微微一紧。
只此一刻,他几乎又想转身走向她,毕竟沈氏那只狐狸精勾人的手段是那样厉害,根本不是他这样的老实人能抵抗得了的。
却又在抬眼间发觉窗外的天几乎彻底放亮,于是裴誉只好将小腹处那抹燥热强行压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冷茶入腹,他这才冷静些许。
自成婚后,裴誉便发觉夜晚似乎愈来愈短了。
饮过茶水后,他没忘了明日的要事,连忙平躺回榻上休憩。
不过眨眼的功夫,沈清音便见枕边人呼吸渐稳。
她这才敢坐直身子,顶着浑身酸胀,照旧想起身去浴房清洗上药。
然沈清音刚一动身,她的手腕便被男人牢牢攥住。
“你去何处?”夜色中,明明已经熟睡的男人不知为何会察觉到她的心思并及时阻拦。
他低沉的嗓音落入沈清音耳中,叫她如同偷东西被上官抓住的贼人那般心虚。
沈清音心脏狂跳,却还是故作镇定道:“我……我想去浴房……”
裴誉眼帘未掀,语调带着几分未尽兴的慵懒:“你需要我提醒你,我们是在筹备子嗣吗?”
她若都洗了,那他方才刻意留的深些有何作用?
男人的语气本就冷硬至极,又惯用反问句,听得人压迫感更甚。
沈清音身形一僵,只得忍着万般不适乖乖躺回原处,敛息不动。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只能听到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窗外月光渐暗,天色泛起鱼肚白。
沈清音睡意全无,终究按捺不住,侧过头,对裴誉道:“大人,我听闻……朝廷似乎欲与北朔议和……”
她藏在锦被下的双手不安地抠着,继续道:“也不知此番北朔……会遣何人入京?”
“你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裴誉骤然睁眼,眸底一片冷厉。
沈清音被吓了一跳,却还是硬着头皮应答道:“……是听三弟妹张氏所言。”
她这回真的没有说谎,裴誉应当再清楚不过了,她婚后人缘不好,没有什么交好的人,在裴府唯一的消息来源便是张氏。
裴誉眸光微沉,心底了然。
他的三堂弟裴信之妻张氏,其父张承平身居都察院右都御史,她知晓此事也不足为奇。
可他依旧不忘告诫沈清音道:“你一介内宅妇人,安安分分打理好家事即可,朝堂之事非是你能打探过问的,往后这类风声你不必听不必理,更莫要问到我面前。”
裴誉的态度再决绝不过,显然是不想同她多说。
“……是。”沈清音合拢双唇。
虽然她早已预料到问裴誉会是这个结果,也记得先前她无论是在榻上求他、还是求他帮忙看账本那回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可沈清音却还是被方才那些还未问出口的、堵在喉间不上不下的话语闷得胸口发疼。
裴誉分明说过,夫妻间要坦诚相待。
那为何他问她话,她便要全无保留地向他坦白。
可反过来她问他时,他却从未同她坦诚过,一次都不曾。
……
长乐坊顶楼最僻静的一间厢房内,袅袅熏香曲折而上,静得只能听见水流轻响,融融烛火映照着菱花铜镜中的女子。
林纾褪下艳红罗裙,只着白色里衣,如瀑乌发垂落肩头,正捏着棉巾垂首洗面。
然不过是低头拭水的片刻,待她再度抬眼望向镜中,瞳孔却是狠狠一缩。
只见光洁透亮的黄铜镜里,她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一道高大壮硕的身影。
男人身形极其宽阔,粗壮的肩背沉沉笼罩住她周身,无声无息宛如鬼魅般悄然而至。
林纾心口骤炸,正要惊呼,男人那只宽大滚烫的手掌便骤然覆下死死捂住了她的唇。
力道之沉之狠,不容她挣脱半分。
“唔……你……”
她终于看清了镜中的男人,也看清了男人沉沉的眉眼与幽深的双眸。
“今日赵朔碰了你哪里?”
胡元明居高临下地锁住了镜中慌乱失措的女人,问道。
林纾浑身汗毛竖立,惊恐地睁大双眼,纤长睫羽不住地颤抖。
“唔……”
她慌慌张张地抬指,怯怯指向覆在自己面前的那只大手,示意她这副模样说不出话。
胡元明眸色微敛,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林纾得了自由,连忙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新鲜空气。
却不料下一瞬,胡元明便又扣住她的肩头强势一转,将她整个人翻了过来。
四目相对,咫尺相望。
男人身形的高大到完全将她笼在身前,垂下的阴影覆满她整张脸,逼得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林纾眼底盛满惧意,气息未平却还不忘急忙辩解道:
“大人!赵大人今日仅是欲碰妾身!可妾身避开了未叫他碰到啊——”
她话音未落,胡元明便再度抬手,轻而易举就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这力度不重,却带着极致的威慑,仿佛随时可锁断她气息,叫她变成一具尸体。
“大……人……”林纾喉间艰难发出两个字音。
胡元明盯着她道:“林纾,说实话,别逼我亲自动手。”
他这样迫人,她哪里还敢再解释,当即反手探向身后水盆,捞起那块尚且滴滴答答淌着水的毛巾。
顾不上旁的,就这么擦拭起了自己锁骨处的肌肤。
然而任由她擦了一遍又一遍,细腻白皙的肌肤被巾布磨得通红几近破皮。
可男人还是掐着她,视线死死锁着她锁骨那片肌肤,眼神愈发暗沉,丝毫没有松动。
也不知他是看不下去了还是如何,胡元明长臂一伸,猛的夺过她手中的毛巾。
不等林纾缓过神来,粗硬的布料便被男人狠狠碾磨在她泛红的锁骨之上。
即便察觉得到他有刻意放轻力道,可胡元明到底是武将出身,手劲不可控制地一下重过一下。
她的皮肤很快被磨破,细密血珠随之渗出了来,染红了洁白的毛巾,一眼往去刺目惊心。
“大人……”
“还不够。”
胡元明极其认真地擦着,擦着。
直到那片肌肤红烂出血,他才依依不舍地停手,将染血的毛巾随手丢进女人身后的铜盆里,盆中清水瞬间晕开淡淡血色,腥气冲鼻。
他松开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居高临下俯视着身形单薄的女人,冷冷道:
“你莫要怪我这般对你,我早前便教过你不可被男人几分甜言蜜语迷了心智,是你自己忘了自己立身之本忘了手中该做的事未同那赵朔保持距离,是以我今日才特意来给你些教训。”
林纾往后退了半步,忍着骨头深处传来的颤意温顺俯首。
“妾身不敢忘,大人。”
“不敢忘,那便懂事些。”胡元明看着她的眼睛,视线中带着蛰伏的审视。
林纾接受到他的信号,乖巧地褪去身上衣袍。
罗衫落地,她单薄的身形在强壮的男人面前显得愈发渺小。
可她还是毫无遮掩地靠近他,用纤瘦的手臂轻轻环住他粗壮硬挺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胸口的衣襟上,虔诚道:
“妾身这条命本就是大人所赐,自三年前便决心为大人而活。大人的大业便是妾身的大业,我与大人的命运如此相似,可我早已一无所有孑然一身,却绝不会让大人落得我这般境地。”
“我林纾余生必做大人手中最锋利最听话的一把刀,永不钝刃永不叛主。”
听女人诉说着她的忠臣,胡元明满意地垂眸,宽大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发顶,缓慢地摩挲起来。
“你最好当真如此,时间不多了,我要尽快看到成效。”
林纾埋首他怀中,“大人放心,妾身自当竭尽全力,定然不会叫您失望。”
如若说赵朔抚她发顶是对待温顺狸奴一般的怜爱。
那此刻胡元明的动作,便是如荒原狮王对待母狮时的高高在上、却又止不住舔舐伤口的惺惺相惜。
只可惜她的伤痕永远不会结痂。
烛火飘摇,铜镜中的女人双眸迸发出惊人的光彩,那双眼睛是那样的漂亮,却又蕴满了不甘与野心勃勃。
……
御书房龙涎香静静缭绕,香气覆满整座殿宇。
高阶玉阶层层叠叠,鎏金御座空悬后方,燕帝负手立在玉阶最上,背脊微微佝偻着,却依旧掩不住帝王独有的万钧气度。
“……裴爱卿,朕知你之所思所想,可你须知此事朕亦是无可奈何!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张承平是朝中出了名的执拗古板认死理啊!”
肃穆沉敛的气氛间,他侧过头望向阶下跪伏的青年,面上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
“此前细作一案,朕本无意这般大动干戈,可你是没见到张承平入宫时的模样,那架势——好似朕若不肯下旨调动金吾卫封城搜捕,他这位都察院右都御史便敢当庭血溅丹墀死谏御前!”
玉阶之下,裴誉长跪在地。
绯色官服衬得他面白如玉,眉目冷峭如冰雕琢刻,五官锋利清绝,轮廓更是冷硬。
他长睫垂落,掩尽眸底深意,明明是跪拜君王的姿态,他却跪的却无半点屈居人下之态,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凌然锐气丝毫不敛,反倒比殿上立着的帝王更显孤高矜贵。
沉寂片刻,裴誉抬眸,泠然道:“陛下,臣还是那番话,张大人之所作所为本就是不合理的,金吾卫已当场格杀那名北朔细作,依照朝律,细作的尸首要么移交刑部方便定档存查,要么送入大理寺剖验取证,彻查底细。”
“而都察院主监察弹劾,纠察百官,根本就无刑案验尸与勘核细作尸首之权责,张大人此番于律不合,于规不妥,臣只想求陛下做主,将那细作尸首移至大理寺交由仵作验明。”
“你啊你,你怎的听不懂话呢?”燕帝无可奈何地转过身,俯视阶下之人。
“裴爱卿,人既已死,不过一具尸首而已,交由三司哪一府经手有甚区别?”
他叹了口气道:“张承平是个重情念旧的人,那细作曾是他的门生,师徒一场本就情谊深重,何况他二人还做了那么多年的上下官……”
“再说张承平,他本是察觉都察院消息频频泄露是有细作才禀明朕下旨彻查,却不曾想查出自己悉心教导的学生是北朔细作——”
“想想也知,他此刻必定是痛惜难平、愧恨交加,现如今他不过是想留学生一具全尸全其体面,你就看在他年岁已高的份上让他一步又有何妨?何必这般执意验尸?”
燕帝说的情真意切,满怀期许地看向阶下的俊郎青年,谁知裴誉依旧不肯退让。
他道:“臣只怕那细作不是张大人原本的学生。”
毕竟张承平也说过那细作是土生土长的上京人,父母亲人皆在皇城,家庭美满,又身居要职,前程大好。
实在是无做细作的动机。
可若是有人将他杀害,剥了他的面皮,以他的身份在都察院潜伏,那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燕帝当然知晓裴誉在想些什么,他摇摇头道:“裴爱卿,画皮索命以案早已尘埃落定,朝野卷宗都归档封存了,你何必揪着过往不放,实在是疑心病太重。”
裴誉垂眸缄口,不再辩驳,却依旧长跪不起。
于他这样寡言的人,沉默本身便是最坚决的态度。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燕帝望着他这副宁折不弯的执拗模样,无奈长叹一声,缓步走下层层玉阶。
作为皇帝,他喜爱裴誉这个臣子,除却是其面容生的好、脑子也转的快之外,他还欣赏对方那刚正不阿的品性。
只是燕帝也时常觉得裴誉性子太硬、疑心病太重,他只怕有朝一日他这个当皇帝的犯了错,裴誉也要手持尚方宝剑来砍他的脑袋。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搭在裴誉的肩头,又用力捏了捏,语气近乎苦口婆心:
“你父亲当年便是先帝的肱骨之臣,你如今也是朕为数不多可以全心信赖的心腹,没想到你父亲自己固执也就罢了,竟还把你也教得这般半点不晓得变通。你简直同他一样。”
“朕知晓你性情,不查到底你绝不会甘心,怕是连觉都睡不好,可有些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张承平到底是两朝老臣,在朝中有一定威望,便是连朕的话也不全听,他如今扣住尸首不肯放手,你就算告到朕跟前,朕夹在中间亦是很难做……”
燕帝微微顿声,想出了个折中法子。
“实在不行,你不如亲自去求张承平,这不比你求朕,借朕之手去给他施压直接的多?”
此言入耳,裴誉骤然抬眸。
他的视线落在肩头那只苍老的手上,原本锋利紧抿的唇线绷得愈发冷沉。
他自问当了二十年的天之骄子,出身尊贵年少登科平步青云,便是曾经王爷的儿子也只能堪堪同他平分秋色,他裴誉从未向任何人低头,更莫说求过谁。
可陛下如今却让他纡尊降贵,去求一个倚老卖老、徇私护短的老臣?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般折辱傲骨之事于裴誉而言,倒不如去半夜去将那细作尸首偷到大理寺来得痛快。
……
御书房出来便是一条绵长的宫道,地面铺满青石。
目的未达成的男人心事沉沉,自长街缓步而过,但见两侧树木不知何时竟已成林。
清风穿枝,风掀得他衣袂翻飞,广袖猎猎轻扬,阳光在他身上投下碎影,衬得裴誉眉目愈发冷冽,整张脸毫无温度,身姿孤绝。
他原是往前走,视线却无意间扫过身侧宫苑,眸色微顿。
裴誉记得,昨日他途经此处时,路边尚且只是一片空阔草坪。
然不过一夜光景,今日此处竟凭空立起一座精致雕花石亭。
那梁柱崭新,瓦檐规整,端端正正落在宫道旁,突兀得不合常理。
本就多疑的男人心底当即掠过一丝疑色,却是脚步未停。
恰在此时,一道青碧色宫装身影快步从石亭中走出。
青黛步履匆匆,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欣喜,她急急跑到裴誉面前福身。
“裴大人!奴婢总算是等到您了。”
整整七日!
公主殿下带着他们这些宫人分两路蹲守蹲了整整七日!
可不知为何这裴大人偏偏每次都能迂回绕路,精准避开他们守着的那天,也叫他们落空了六日。
亏得殿下心思缜密,今日直接双路布人,这才在第七日拦下了人。
也不枉费殿下昨日亲自监工,命人连夜搭建了这方石亭。
裴誉往后退了一大步,同突然出现的宫女拉开两臂距离,对她问道:“何事?”
“裴大人,公主殿下听闻您近来右手受了伤,心疼得彻夜难安,日日寝食难宁。”
青黛不敢拖沓,连忙回身从身后小太监手中接过一方描金食盒,恭恭敬敬地捧至裴誉面前。
“不过殿下也知晓大人府中不缺滋补药材,便亲手制了这盒兰花清滢糕,兰花养气,有温润护伤之效用,还望大人收下,莫要负殿下对您的挂怀。”
裴誉甚至没给食盒分一个眼神,他目不斜视道:“替我多谢殿下。只是不必了,臣不爱这些甜腻点心。”
话音落下,亭中沉寂许久的人影忽的一动。
青黛也留意到了那动静,她手捧着食盒僵在原地。
见裴誉当真没有收下的意思,加之手酸的实在抬不起来,她只得缓缓收回双手,将食盒重新递回小太监掌中。
“裴大人……”
裴誉毫不留情地抬步,预备离去。
“……大人且慢!”情急之下,青黛情还是选择出声阻拦,对裴誉鼓足勇气劝道。
“殿下近日心绪郁郁,时常感慨昔日的裴大人是何等的洁身自好,端方自持,近来听闻大人频频出入长乐坊那等烟花之地,寻花觅柳流连风月,实在不似从前模样。”
青黛顿了顿,又道:“大人须知烟花之地的女子多是媚俗之辈,还不知得了多少脏病,殿下的意思是还望大人自重,莫要再涉足那等场所,免得惹她日日牵肠挂肚,忧心大人被传染了汚疾。”
裴誉闻言,手背缓缓负于身后,身形微微下压,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直直睨着身前的宫女。
“臣去往何处消遣,似乎与殿下无关罢。”
天光落在他冷冽眉眼间,寒意漫开,他毫不留情道:“回去转告你的主子,臣感念她挂怀,只是往后莫再于臣出宫路途设人拦阻了,臣不喜被人这般纠缠。”
言罢,他再无停留之意,广袖一拂便转身离去,转瞬就消失在宫道尽头。
待到那道绯色身影彻底远去,石亭之内,一道华艳身影才怒气冲冲地走出。
“他——他竟敢如此冲撞本宫!他不要性命了!”
少女身着织金绣鸾宫装,巨大裙摆叠着层层云霞锦色,满头珠翠宝光熠熠。
正是燕帝唯一的女儿静宁公主,魏嘉言。
她脸色涨得通红,丝毫不掩饰怒气一把从小太监手中夺过食盒,狠狠掼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食盒登时四分五裂,雪白糕点也随之滚落一地,沾满了尘土。
静宁公主胸口剧烈起伏,厉声怒斥道:“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我迟早将你们都砍了!”
周遭一众宫女太监无一不吓得双膝发软,齐刷刷跪伏在地,连大气不敢出。
又见公主转头死死盯着方才同裴誉交谈的宫女青黛,声色尖利道:
“尤其是你!你这死丫头三番两次替本宫传话却次次办砸!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本宫留你还有何用?废物!”
是,就算她知晓裴誉为人清冷孤高,尚未未成婚时无数贵女上赶着向他献殷情都被他置之不理。
可她是公主!一国公主!
是当今大齐皇帝与最受宠的赵贵妃所生!
是父皇唯一的女儿!
她魏嘉言何等尊贵!
裴誉怎敢给她甩脸色!
静宁公主喘着粗气,心头是又气又委屈,暗骂裴誉记仇。
不过是她幼时无知时,一时贪玩将年少的裴誉推落宫中荷花池。
且他不过是呛了几口水,险些死了而已。
可他不是没死成么?
一场小事罢了,竟叫他耿耿于怀记恨这数年。
记恨到如今裴誉宁愿流连长乐坊风月之地亲近风尘女子,也不肯领她的心意不肯对她和颜悦色更不肯与她亲近半分——
魏嘉言心底妒火翻涌不休,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她不禁怀疑那长乐坊的头牌林娘子究竟有何等狐媚姿色,又有何等惑人手段?
竟能把过去清心寡欲的裴少卿迷得屡屡踏足那等脏污场所!
一念至此,魏嘉言眼底戾气更盛,转身便朝着御书房方向快步走去。
青黛见状连忙起身,抢过小太监手中华盖,快步追上,躬身替她撑伞遮阳,小心翼翼地开口。
“……殿下,您您您这是要去往何处?”
静宁公主头也不回,脚步极快,霸道蛮横道:
“本宫要去御书房求父皇赐死沈清音!”
她心底恨意翻腾不止。
三年前若非她失策,怎会让那沈氏捡了便宜嫁给裴誉!
这般无用的女人根本不配做裴誉的正妻更不配站在裴誉身侧!
好在裴誉对沈氏极度不喜,叫她没那么难受。
可一个放任丈夫在外流连风月、不知管束不知挽留任由丈夫耗损心神身子、连自己丈夫都守不住的女人——
本就该死!
……
晨时薄雾轻笼,长廊地上还沾着些许露水,秋衣愈发浓重,叫人愈发想赖在床上躺着。
好在沈清音一夜未眠,倒是省去了早上起不来床的麻烦。
她带着青嬷嬷往雪青轩走去,行至岔道,便撞见了同样来请安的张氏。
沈清音眼梢微扬,朝对方主动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偌大的裴府藏满了算计,各房各院加起来,似乎也只有一个张氏心待她真心。
张氏见了她,当即也笑了笑,脚下步子加快迎上来,一把就握住了沈清音垂在身侧的手。
甫一触上,张氏便察觉她掌心一阵冰凉,眉头当即蹙起。
“大嫂,我瞧你近来面色一日淡过一日,憔悴得厉害,手还这样冷……”
她心疼道:“我知晓你手里头琐事堆得满满当当,可咱们身为女子万万不可思虑过重,你须知这样最是耗损气血,再多繁杂事也有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时候,再要紧的事也终究不及自己身子要紧,凡事你总得先顾着自己啊。”
张氏字字恳切,沈清音垂落眼睫,指尖微微蜷了蜷。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的……”
她道:“只是这阵子事情实在太多了,好不容易解决了我上回问你的账本一事,我那风寒才好的棠姐儿昨夜不知何故又发起了烧。”
昨夜裴誉折腾她一宿,好不容易熬到男人去上早朝,沈清音还打算趁机补觉,却没想到会被竹苓叫醒,道是女儿又发烧了。
难怪她前几日一直疑心女儿要出事。
沈清音从天不亮陪护至现在,整整一夜未合眼。
这父女俩是摆明了要折腾她,
张氏看到沈清音眼下的乌青,十分同情地地叹了口气。
裴府几位小辈里,当属棠姐儿天资最聪慧,毕竟大哥三岁时便已是上京无人不知的神童,女儿自然也比旁人优异。
可偏偏她性子娇气又爱哭,最难照拂,张氏有好几回都在半夜听到了棠姐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要知道她的釉黄院离裴府正门近,而大嫂的悦白院可是靠近书房,她们之间隔了可远。
就连她也能听到的哭声,想也知道大嫂贴身安抚会被吵的多烦躁多刺耳。
可大嫂的性子张氏也清楚,几乎是事事亲力亲为,根本放不下心托付给下人。
长年累月这般熬着,如何能不憔悴疲惫?
张氏捏了捏沈清音冰凉的掌心,柔声宽慰道:“……辛苦大嫂了,棠姐儿本就是个磨人的孩子,更何况你当年怀她时还受到了那样大的惊吓,以至于生产那日又遭难产之苦……”
“如此一来,棠姐儿先天底子本就薄弱,自然比不上我的铮哥儿和二嫂的钧哥儿体魄结实硬朗,想来等她年岁稍长,身子骨便会慢慢强健起来,也就不会受病痛之扰不那么爱哭了,大嫂你再熬几年,熬过去就好。”
熬过去?
沈清音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何年何月何日,才是熬过去那日?
她轻声道:“多谢你的宽慰,但愿能如你所言。”
闲谈间,妯娌二人并肩缓步,一同抬步踏入雪青轩正庭。
暖阁内暖和许多,一众女眷皆已到齐。
就连多日未曾露面的韦氏,今日也早早坐在室内。
她见沈清音踏进门槛,一改往日的疏离姿态,反倒是笑着同沈清音打起招呼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沈清音只见到热情的韦氏,却不知她为何如此。
便也只能敛了疑惑,也同她打了个招呼。
眼看着张氏已经落座,沈清音随即上前对着梁宛柔屈膝跪下。
“母亲安好。”
她心里头盘算着等早安宴后众人散去,再向梁宛柔单独禀报清风楼假账牵连昌盛酒楼一事,然后得了空再回去照顾女儿。
只是未等沈清音想的更周全些,梁宛柔的目光便投向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了半晌,眉心也随之缓缓拧起。
她对沈清音道:“沈氏,你近来是怎么回事?我怎的瞧着你一日比一日浮肿,脸上堆的肉看着多了不少。”
“啊……”
沈清音闻言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脸颊,心底泛起几分茫然无措。
她胖了么?
当事人在反思,反倒是她身后立着的青嬷嬷看得心急。
旁人不知,她这随身伺候的仆从还不知么?
夫人本来骨架就大容易显胖,未出阁时一直是胖嘟嘟的。
可这三年在裴府她确实日渐清瘦,这样显胖的人两侧面颊都凹下去大半,也就这几日勉强养出一点薄肉,看着稍微丰润了些。
就是这样,却还被老夫人逮着挑剔,还是这般直白地嫌弃。
青嬷嬷心中愈发不忿。
不等沈清音作答,一旁的张氏连忙含笑开口打圆场,为沈清音解围道:
“老夫人,想来是大嫂昨夜睡前饮水过多,晨起脸面浮肿罢了。再说了,女子身子丰腴些更容易怀子嗣呢~”
“我当初怀上铮哥儿之前,大夫说是身子单薄的难有孕,还特意叮嘱我多进补养胖身子,这样更容易生出男孩儿。”
这话正中梁宛柔心底最挂怀的心事,若是能抱上孙子,那沈氏胖成一个球也无妨。
于是她紧绷的神色稍稍松缓,这才抬手朝跪着的沈清音淡淡出声。
“起来罢,赐座。”
沈清音依言落座,还未平复呼吸,便又听得梁宛柔全然不顾屋内一众女眷都在场,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沈氏,昨夜你与誉儿可同房了?”
梁宛柔的语气直白极了,连半分避讳都无。
沈清音本就是薄面皮,眼下骤然被当众问及这般私密房事,耳尖瞬间烧得通红。
“母亲……”
她指节死死攥紧手中绣兰帕子,垂着头缄默许久。
眼看着梁宛柔的不耐烦愈来愈明显,沈清音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的儿子,她不清楚么?
那般的厉害,那般的重欲,自江南归来那夜连她悦白院的床板都弄塌了……
这事婆母又不是不知道。
梁宛柔见状,又道:“那昨夜他可将那物尽数留在内里?事后你没有立刻去浴房冲洗干净罢?”
这番发问更是逼得沈清音整张脸颊滚烫涨红。
她不理解,裴氏到底是世家大族,梁宛柔亦是当了几十年的主母,更是如今家主之妻,怎会当众问出这般问题。
便是她沈家小门小户,母亲也不会当着家人的面问她私事。
沈清音手足无措地僵在座椅上,感受着无数道投来的目光,难堪得无地自容。
半晌,她才细若蚊蚋地“嗯”了一声。
“那便好。”梁宛柔盯着她窘迫低垂的眉眼,继续追问道:
“那助孕汤药,你可有每日按时按量服下?不曾间断罢?”
提及汤药一事,便没那般隐私了。
沈清音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抬眸轻声应答道:“有的,我日日都按时饮下了,请母亲放宽心。”
梁宛柔这才收回落在她身上审视的目光,不咸不淡道:
“但愿你所言属实,莫要阳奉阴违,在这头答应我好好服药,那头却是悄悄将药倒了。”
沈清音垂首应道:“我晓得的,母亲。”
韦氏坐在一旁,摸着头上的金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她面上却挂着无害的笑意,轻柔婉转道:“老夫人,您就放心罢,我可是听说啊大嫂近来分外能干,一边忙着替大哥纳妾,一边还要费心打理家务琐事,着实辛苦操劳呢。”
梁宛柔闻言,眸光微微一凝。
沈氏要为她儿子纳妾一事,早就同自己报备过,梁宛柔也是应承了的。
毕竟她的儿子那样出类拔萃,不可能一辈子只有一个女人。
可梁宛柔却精准捕捉到韦氏话中另外的关键字眼。
她抬眸看向沈清音,全然不顾及还有其他房的女眷在场,不设防道:
“这么说来……沈氏,清风楼的账本一事,你已然查清原委了?”
沈清音本想私下向梁宛柔说这件事,可如今梁宛柔都主动提起了,她也只好据实回禀。
“多亏三弟妹暗中提点,我才察觉账目中的不对,随后暗地彻查,查清了是清风楼中几位主事老人这二月抱团私吞盈利,还暗中倒卖食材牟利。儿媳已然将所有涉事之人送交官府查办,想来这乱象已然肃清了罢……”
梁宛柔早就料到内情如此,却还是静静听完全程,神色由起初的严肃,渐渐趋于平缓松弛,甚至有带上了几分欣赏。
待沈清音话音落定,她抬眸定定看向儿媳,问道:“既如此,你将楼中主事之人尽数送走了,日后清风楼还怎样经营?这几日可是关门停业了?”
沈清音从容不迫道:“母亲不必忧心,这批老管事仗着资历盘踞楼中多年,欺压底层新人,好在那些新人大多都是勤恳踏实之辈,仅仅是常年被上层管事压制不得出头而已。”
“如今管事空缺空出,我已经择优提拔了底层新人补上缺位,接手酒楼诸事,这几日清风楼不仅照常经营,还盈利翻倍了。”
梁宛柔眸光深深定定锁在她身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意难辨的淡笑,语调慢悠悠道:
“你的意思是,老人理当给新人一些机会……我听的没错罢?”
沈清音微怔,一时捉摸不透梁宛柔言中深藏的深意。
“罢了,你的暗示都这样明显了,我再装听不懂也不好。”
梁宛柔阖目,揉着太阳穴道:“你既这般有才干有壮志,那今年咱们裴家的中秋团圆宴,便全权交由你筹备罢。”
沈清音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先不说她只是交代清风楼之事,她的话根本就没有暗示的意思啊!
她下意识想要推辞,正要搬出裴誉今年会携自己入宫赴中秋宫宴为由推脱,转瞬却忽然想起裴府多年来的旧例
——宫宴设在八月十五月圆之日,可裴府却是遵循“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往往在宫宴后一日举办。
时日恰巧错开,恰巧互不冲突。
推脱之词生生堵在喉间无从出口,她只能起身俯首,轻声应下。
“……多谢母亲,儿媳遵命。”
却未发觉一旁的韦氏表情倏然僵硬,默默收紧了放在梨花木扶手上的手指。
什么……
今年裴府的团圆宴,梁宛柔居然交给沈清音负责?
往年沈清音可是给她们打下手的啊!
韦氏心底泛起滔天妒意!
要知道她方才刻意主动提起清风楼事端,本是想借着老夫人之手好好整治一下沈清音,挫她锐气。
顺带嘲笑一下沈清音,大哥终是要纳妾了,裴家三兄弟里总不是只有她韦氏的丈夫花心了。
谁知她的精心措辞非但未能伤及沈清音,反倒让沈清音捡漏,一举接过了中秋家宴的统筹大权——
韦氏一想到她筹备许久、费尽心思谋划的中秋宴布置新意,眼看就要尽数沦为沈清音的功劳,白白为他人做嫁衣,看向沈清音的眼神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梁宛柔浑然未觉,又对韦氏道:“……韦氏,你可听清了我方才的安排?今年你就全权协助你大嫂办好团圆宴罢。”
韦氏咬着牙道:“……是。”
梁宛柔又道:“对了,宴席上花木陈设,便还是依你先前的提议,取用你碧山院的名品花木装点罢。”
不久前钧哥儿生辰宴,这韦氏的碧山院中繁花锦绣,景致极盛,前来赴宴的宾客人人赞不绝口,足见有多好看。
加之二房本就是从商,家底殷实,花木凋零的损耗于二房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韦氏心头恨得几乎要吐血,面上却不得不强撑温笑意,乖巧答道:“理应如此,理当如此。”
可转瞬间,她话锋却陡然一转,故作惋惜轻叹出声。
“只是不巧,老夫人,我院中的名贵花木,昨日大半被靖远侯府借去给表姑娘解闷了,这可如何是好?”
韦氏一边说,一边在心中惊叹自己的随机应变。
毕竟靖远侯府是梁宛柔的娘家,她的侄女梁骆璎新寡,正是心绪郁结的时候,借花散心合情合理。
听了她的话,梁宛柔只会体恤怜惜侄女,可怜她都沦落到借花解闷的程度。
所以韦氏笃定方才她这番说辞梁宛柔绝不会怪罪。
果不其然,梁宛柔闻言,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既如此……”
她又看向沈清音,“既如此,沈氏,那么宴席所需花木采买布置一事,便也交由你操办罢。”
原先还想着省钱省事,如今看来这钱是省不下来了,好在这事不用她负责。梁宛柔心道。
沈清音正要应声接下差事,韦氏却已然抢先开口。
“老夫人,要我说,何必费心耗银采买新花?”
她眼底藏着算计,笑得愈发灿烂:“家主才叮嘱过咱们全府都要开源节流,铺张采买实属不妥。我瞧着大嫂那悦白院中的兰花长势极好,清雅别致极了,若是能在十六那夜闻着兰花香赏月,光是想想便幸福……”
沈清音心下一沉,暗道不妙,又听得韦氏道:
“依我看呐,不如就用大嫂院中兰花用来装点中秋宴席,又省钱又省心,就是不知大嫂舍不舍得了?”
第27章 夺爱(修)
舍不舍得?
沈清音自问,整个裴氏但凡去过她那悦白院的人,都清楚她有多爱惜那圃兰花。
更莫说向来八卦的韦氏,她不可能不知道。
那便是有意为之了。
沈清音怔怔然看向她,这才知晓为何前几日还因着钧哥儿抓周宴一事对自己置之不理的韦氏,方才会突然对自己笑。
敢情是算准了今日必定要让她吃些亏。
那兰花若是寻常,给出去也就罢了。
可她院中的兰花,却是从前那人五年前远赴虔州办事,特意为她寻回来的。
沈清音到现在都记得,那人归京之日没先回定北王府,反倒是先叫她的兄长出去,托沈璋给她带回了一袋兰种。
一并送来的,还有满满一整箱他在沿途为她搜罗来的小玩意儿。
那会儿她虽不知千里迢迢的路程,他是如何将那些物什带回的,又有多劳心费力。
她只是满心欢喜,当天晚上便将种子埋在她的小院中,从此以后日日守着,只盼着能早点抽芽开花。
直至三年前,给她和裴誉赐婚的圣旨被送至沈家,她把那人送的所有物件于往来书信全都堆在院中堆成了一座小山——
然后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也就这一丛兰花她到底没舍得烧,就连嫁进裴府也一并移栽了过来。
成婚三年,她费心打理,甚至亲自上手捉虫,终是将原先为数不多的几支养成了如今的一大片。
恰如她对那人日复一日愈发泛滥的思念。
沈清音压下翻涌不止的回忆,缓缓站起身,对着梁宛柔不卑不亢道:
“母亲,儿媳院里种的兰花皆是大叶寒兰,现下全是小花苞,十六家宴那日也必定开不了,估计要等到霜降时才会开花,怕是不能摆出来。”
韦氏坐在旁边撇了撇嘴,正要再度开口,梁宛柔却是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开不了就去外头采买新鲜的罢。”
到底裴府家底摆在这,就算如今裴端要她们省俭,却也不差置办这百十盆花的钱。
沈清音这才松了一口气。
梁宛柔又转头看向韦氏与张氏,嘱咐道:“往年的团圆宴都是我一手操持,今年临时交给了你大嫂,眼看着离十六只剩三天了,你们两个多给她搭把手,别叫旁支看咱们主房的笑话。”
三房本就是一家,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团结。
张氏立刻应声道:“老夫人放心,我记下了,定会竭尽全力帮大嫂。”
韦氏心里憋着气,却也不敢忤逆老夫人,只能僵着笑意,勉强挤出一个字,“是。”
请安就此散了,众人依次往外走。
沈清音莫名其妙得了个任务,正头疼的不行,然她刚踏出雪青轩正厅,后背便被人猛地撞了一下。
“嘶——”
她猝不及防踉跄一下,吃痛出声,后背也随之传来一阵钝痛,扯得她连日劳损的腰疼的浑像是断了一半。
沈清音下意识回过头,恰巧见韦氏从她身后蹿了出来。
对方铁青着一张脸,没好气地越过她往长廊走,摆明了是故意的。
“夫人……”青嬷嬷连忙上来扶住沈清音,沈清音却是摇了摇头。
诚然韦氏是有意为之可,好在她个子高挑,韦氏身形矮小,方才对方用肩头那一撞,堪堪只落在她肩背上方。
不过虽说没摔倒,浑身的疲惫却一股脑涌了上来。
沈清音一手死死撑着腰,默默往悦白院走。
刚踏进厢房,她就撞见了提着药箱的李府医。
李府医一见到沈清音,连忙弯腰躬身行了个完整的礼。
“大夫人。”
沈清音知晓此番定是竹苓记得她的嘱咐,不请陈府医,特意请了医术最为精湛的李府医来。
却又不敢多耽搁,怕韦氏听闻棠姐儿生病,想方设法将李府医抢过去。
于是她顾不上身上酸痛,径直上前。
“不必多礼。”
沈清音看着正躺在榻上熟睡的女儿,对李府医低声询问道:“可有诊断出结果?”
李府医如实回道:“回夫人,小姐得的应当是风寒感冒。”
“小姐她本就先天底子不好,加之现下都秋天了,一天比一天冷,往后万万不可再让小姐下水了,若是寒气入体,便极易反复发热。”
沈清音刚想问李府医为何知晓女儿下水一事,侧头便瞥见了垂首站在角落的竹苓,心下了然。
她这才转头对李府医道谢。
青嬷嬷见状,当即从袖中摸出一袋银两塞至李府医手中,“劳烦您跑一趟了。”
摸到沉甸甸的银子,李府医瞬间笑逐颜开,连连拱手道谢。
“多谢夫人!稍后我便着人将配好的药材送过来,只消小姐按时服用,保管药到病除。”
他便是最爱来这悦白院,大夫人对他们这些下人,可比别院的主子大方多了。
李府医拎着药箱心满意足地离开,脚步声刚消失在众人耳边,竹苓便双腿一软,朝着沈清音“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来。
“夫人,小姐发烧,都是奴婢的错。”
她眼眶唰地一下红透,“昨日我带小姐在凫水,大抵是抱着她离水太久,叫小姐被风凉着了身子夜里才突然发起烧来,是奴婢照看不周,您怪罪奴婢罢!”
“你……”沈清音垂眸望向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晓你不是故意的,事已至此,你自责也没用,往后多留心就好。”
她早就猜到女儿发烧一事定然同竹苓脱不了干系,可带孩子这件事事本就顾前便顾不了后,任谁来了都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
再者竹苓也陪了她十几年,更叫沈清音忍不下心罚她。
竹苓鼻尖发酸,抬眼看着沈清音,哽咽着唤了一声,“夫人……”
她的夫人是这样好。
过去好,如今也好。
可为何裴府无人发现呢……
“竹苓。”青嬷嬷连忙提点她道:“还不快谢谢夫人,谢谢夫人宽恕你。”
竹苓当即便对着沈清音连连磕头,一边叩首一边哭道:
“多谢夫人宽恕!多谢夫人宽恕!往后我定然寸步不离守着小姐,好好照看她!绝不再会让今日之事发生!”
竹苓磕完头,眼眶还是红通通的,沈清音手忙脚乱地将她扶了起来。
不多时,李府医的人便拎着药包走了进来。
竹苓见状,立马上前接过那药包,“夫人,奴婢这便去煎药!”
沈清音本来还在用早膳,才吃了两口山药粥,见状,她自袖口抽出锦帕,擦了擦嘴角,起身道:“还是我来罢。”
竹苓看到她碗里还剩大半,正想劝沈清音再吃些,她去煎药便好,却见沈清音已经兀自提了药包往小厨房走。
夫人总是这般事事亲力亲为。
竹苓叹了口气,坐到了棠姐儿塌沿。
沈清音缓步挪去小厨房,摆上药罐后,便觉后腰又传来隐隐酸意,她只能时不时撑着灶台缓一缓。
仰头撑腰的间隙,她忽的想起张氏那句“熬过去就好了”,不由得笑了笑。
李府医开的药用文火足足熬了半个时辰,终于,罐里的药汁慢慢收稠,深褐的药液咕嘟咕嘟冒着细泡,一靠近便苦的呛人。
沈清音用打湿的帕子抱住罐柄,将滚烫的药汤倒入瓷碗中。
待她端着药碗回厢房时,女儿已经醒了,正坐在塌上任由竹苓拿绢帕给她卷鼻涕。
沈清音把药碗搁在床头矮几,对竹苓问道:“怎的,她鼻子竟也堵了?”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风寒感冒应当是流清鼻涕罢?
怎会堵鼻子?
竹苓还没来得及答话,棠姐儿便先皱着小眉头哼唧出声,闷着鼻音道:
“嗯呐,我鼻子痛痛。”
沈清音的心一下子揪紧,当即开始怀疑女儿怕是两种病症得杂了,连忙从塌边铜盆中拧了块软帕挨着棠姐儿坐下,替她擦拭起后背来。
沈清音动作放得极轻,指腹顺着女儿的脊骨慢慢摩挲,从后颈顺着肩背一路往下。
遇着发凉的地方就多捂一会儿,指尖来回轻揉,生怕力道重了惹她难受,还不忘哄她道:
“棠棠乖,只要把药喝掉,喝掉身上就不痛了。”
她记得自己未出阁前、在沈家的十七年里,似乎从未生过病。
裴誉也是身体极好,连药都没喝过。
可偏偏他们生下来的女儿却是这般脆弱,喝药都喝成了家常便饭。
沈清音心疼的无以复加,擦着擦着,她才瞧见女儿手中还攥着根红绳,还是她那夜送给女儿的,不由得好笑道:
“棠棠怎的这般喜欢这根手绳?嗯?”
就连生病了都不肯撒手。
裴栩棠脑袋往沈清音身上蹭了蹭,小声应道:“……娘亲送的。”
一句话戳得沈清音笑眯了眼,转头吩咐竹苓道:“一会儿等小姐喝完药,你拿一小块龙须糖给她。”
棠姐儿一听有糖,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小手拍着床沿兴奋道:“棠棠要吃糖!棠棠乖乖喝药!”
竹苓跟着笑,抬头问沈清音道:“夫人打算去哪?”
否则定会亲自拿龙须糖给小姐,不会交代她。
再不济也是吩咐奶娘——
对了,奶娘去哪儿了?
不等竹苓疑惑,沈清音便理了理身上衣襟,答道:“去釉黄院。”
她的婆母梁宛柔向来把府中大小事牢牢攥在手里,这次不知为何忽然把中秋家宴全盘丢给她,却连一丝丝提点都无。
天可怜见,小门小户出身的她从没统筹过如裴氏这样一整个大家族的团圆宴。
须知采买物资、席位设置、装饰陈设,还有吃食等等事物样样繁杂,光是想想便叫人头疼。
韦氏又半点指望不上,也就只有出身官宦世家、熟谙应酬操办的张氏能给她拿拿主意。
正想着,青嬷嬷已然抱着一摞厚厚的礼册走了进来,搁在桌旁对沈清音道:
“夫人,都整理妥当了,咱们动身罢。”
“嗯。”
沈清音刚要迈步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软糯糯的呼唤。
“娘亲~”
她当即顿住脚步,一回头,就看见女儿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光,小声问她道:
“爹爹……爹爹什么时候来看棠棠呢?他好久都没来啦。”
裴誉?
这时候他只怕是刚下朝,又同胡元明与赵朔厮混在一起罢。
沈清音苦涩地抿了抿嘴,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声音放得格外柔。
“棠棠乖,娘亲回头同爹爹说,让他抽空过来看你。”
棠姐似懂非懂,乖乖点了点小脑袋,蜷回了被褥里,“好~”
沈清音看着女儿安分躺好,才跟着青嬷嬷踏出悦白院,主仆二人一路往釉黄院走,还没跨进院门,里头两道轻快的笑声便顺着风飘了出来。
“大夫人。”
院里侍女瞧见她,连忙上前引路,待到穿过两道拱门,便见到张氏坐在石桌旁,正与裴月对坐喝着茶。
“呀!大嫂!”
张氏一抬眼瞅见来人,当即站起身,步子轻快地迎了上来,伸手拉住沈清音的胳膊往石凳上拽。
“大嫂快坐。”她说着顺手拿起空瓷杯,给沈清音满满斟了一杯酸枣茶。
看得出张氏很爱喝她这酸枣茶了,一杯茶被她泡的颜色都淡了。
裴月也朝沈清音咧了咧嘴,调笑道:“大嫂怎的来啦?方才我同三嫂还正打算遣人去请你呢,你莫不是听见了我们的心声,这才自己来了?”
沈清音许久没听见有人同她开玩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朝裴月笑了笑。
裴月自然看得出她的拘谨,当即朝身侧侍从递了个眼色,那侍从立刻捧着一方精致锦盒递到沈清音跟前。
沈清音下意识往后撤了撤手,推辞道:“月娘万万不可!我平白无故哪能收你的东西……”
“哎哟大嫂,你别这般见外嘛!”
张氏在一旁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月娘方才也送了我一份,我都坦然收下了,你这般推拒不肯收,反倒叫我这收礼物的人心里不自在了。”
她话都说成这样了,沈清音没法再推辞,只好伸手接过锦盒,低头朝裴月轻声道了谢。
裴月挑了挑眉道:“这可是好东西,希望大嫂会喜欢。”
张氏这才笑着移开视线,余光扫到青嬷嬷放旁侧石凳上的厚厚礼册,立马会意,抬眼看向沈清音。
沈清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账本,稍稍有些局促,低声解释道:
“……今晨你也看到了,母亲把中秋家宴的事全都交到了我手上。我从没经手过这么大的宴席,心里头是一点儿底都没有,便想着过来问问你,没想到月娘也在……”
裴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和道:“我啊,我是在家闲得发慌才来的,周家不比裴家热闹,人实在太少了,我没有妯娌能闲谈解闷,我爹娘又都在边关,只能回裴府找几位嫂嫂说说话打发下时日了。”
裴月话里话外都透露着郁闷,可沈清音看着她的模样,却是止不住的羡慕。
虽说周家人少,可规矩也少,周家老夫人更是个随和的性子,不似梁宛柔那般日日盯着儿媳的肚子。
也难怪当年三房挑来挑去,放着一众煊赫勋贵子弟不选,执意把裴月嫁去周家。
若是她的箐娘往后也能嫁进周家,活得如裴月这般无拘无束,她便无憾了。
裴月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笑一声道:“说起来,大嫂,上回我家二郎同你家箐娘相看过后,回家后悄悄跟他大哥说,他很满意你家箐娘呢。”
“真的么?!”沈清音平静的眼中瞬间染上几分希冀。
“我骗你作甚?”
裴月道:“我夫君追问他,他才说是你家箐娘活泼极了,便是自言自语也能说上好半天。想来我家二郎本就是闷葫芦一个,便是偏爱这般鲜活的姑娘罢!”
张氏笑道:“那你家二郎眼光同他大哥一样好呢,月娘你也是活泼的性子。”
裴月坦然地挺了挺胸脯。
沈清音也跟着和颜悦色起来,她指尖摩挲着杯沿,轻声应道:“……月娘,你家二郎若是真的中意箐娘,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女追男,隔座山,男追女,却是隔层纱。
等城中风波平息,再安排他们二人再见一面,多见几回,说不定箐娘就改主意了。
沈清音暗自叹口气,胞妹心里是如何想的,她再清楚不过,左不过是想同心上人长相厮守。
可偏偏那韦昌着实是个烂人。
故而沈清音万分笃定要毁了这桩姻缘,哪怕用些不光彩的手段、哪怕箐娘恨她这个长姐擅作主张恨她一辈子——
那便恨她罢。
她只要箐娘能安稳幸福。
裴月也道:“待过些日子再叫他们相看一回,若无旁的便将他们的婚事定下来罢,这样二郎成了婚,便能全心全意去考取功名了。”
张氏跟着接话道:“你们就放心罢,想来用不了多久皇城便能如先前那般安定了,届时你们便可放心地摆上百十桌酒席,只管收红封便好。”
裴月闻言抬眸看向张氏,知晓她是收到了风声才敢说的这样确定,却又止不住好奇道:
“三嫂,我近日听我夫君说,令尊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一人对上一众朝臣,便是连陛下都拿他无可奈何,此事……可是真的?”
沈清音也跟着看了过去。
张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轻轻皱着,又忍不住笑出声。
“月娘,说出来不怕叫你笑话,我爹这人一辈子都被‘情义’二字捆着,一把年纪了更是愈发这般。”
“早前他疑心都察院出了北朔细作,当即进宫求圣上出动金吾卫全城搜捕,谁能想到那细作竟是他亲手教出来的门生。”
“如今他是又急又愧,一门心思只想给那学生留一具全尸,是谁的话也不听,死死扣住尸首不肯交出去。我母亲也是天天劝他,可他索性捂住耳朵闭门不出,当真是……”
张氏语气里充满无奈,跟玩笑似的说了出来。
沈清音听的却是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抵着冰凉杯壁,心里惊得厉害。
她原先还以为那日细作被金吾卫当场斩杀后,尸身会被带回直接移交大理寺查验,毕竟裴誉可是出了名的爱验尸。
没想到中间竟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张氏的父亲张承平——
沈清音记得父亲活着时曾提过一嘴,说那是个两面三刀的老油条、墙头草,这才历经两朝和一场政变仍旧屹立不倒。
这样如黄鳝般滑头的人,怎会如张氏所说,为了保住学生,扣住其尸首不肯放?
张氏看向沈清音,“这事说到底……最对不住的还当是大哥和大嫂。”
她愧疚道:“昨日大哥特意进宫求陛下下旨,让我父亲交出尸首勘验,结果却吃了个闭门羹。再说那细作逃窜时,还险些在窄巷里劫持了大嫂你,此事我想想都后怕……”
“什么?!”裴月猛地前倾身子,眼里满是惊愕。
“我只听说那日细作似乎惊到了哪位官眷,却没料到会是大嫂你——”
她当即看向沈清音,问道:“大嫂,那日那细作可有同你说过什么话?”
怎的姓裴的都爱问这个问题?
沈清音垂着眼轻轻摇头,毫不犹豫道:“什么都没说。”
裴月咂了下舌,后怕道:“大嫂,你心性也太稳了,若换作是我亲眼撞见有人被杀死在自己跟前,怕是连着好几宿都没法合眼。”
沈清音扯了扯嘴角,浅浅笑了一下,“我也是害怕的。”
她没说完的是,后来便不怕了。
那日细作突然闯进她马车时,沈清音确实吓得浑身发颤,甚至在心里连遗言都想好了。
然当那细作因着她腰间玉佩便将她放了时,她瞬间就明白了对方是那人派来的、是那人的下属,恐惧登时消了大半。
也在心中发誓往后无论谁来追问,她都会一口咬定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清楚。
那日事发仓促,她没能护住那人的下属。
可往后但凡和那人有关的事有关的人,她便是拼尽全力也要护住。
沈清音不敢再继续讨论这等事,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套出话来,正思索着如何转移话题,抬眼便发觉裴月手边一口没动的茶水。
她顺势道:“月娘,都聊半天了,怎的都不见你喝茶?是这酸枣茶不合你的口味么?”
“哎呀,你瞧我,我竟还没发现月娘的茶没动过呢。”
张氏跟着搭腔,把茶盏往裴月跟前推了推。
“月娘,你尝尝看,大嫂这酸枣茶是又解腻又安神,我喝一回便爱上了。”
“多谢两位嫂嫂,可我不是不喝,是不能喝啊。”
裴月解释道:“前阵子我爹娘从边关派了一位女军医来上京,专门来给我调理身子,那位军医本事极大,即便在军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她给我把脉后说我体质虚寒,万万碰不得这类酸性茶饮。”
原是如此……
在场之人都知晓裴月嫁去周家两年,都不曾怀上孩子的事。
所以即便是好奇也不敢多问,毕竟这种事任谁也不愿向旁人解释。
可裴月没想太多,她见沈清音和张氏都露出好奇神色,坦荡补充道:
“先前钧哥儿抓周宴上,我帮三嫂揉肩的松筋手法,便是那位军医教我的。”
“居然是她?”张氏眼睛一亮,连忙握住裴月的手腕。
“月娘,不知你可否割爱,过几日借这位军医来此帮我松松身子?”
她日日操持家事,又要抱铮哥儿,铮哥儿还长得那样壮实,肩颈总僵得难受。
好在铮哥儿近来都是奶娘在带。
“自然没问题。”裴月爽快应下,随即望向一旁腰背微微佝偻着的沈清音。
“大嫂,那位军医要不要也借你用用?”
沈清音下意识挺了挺发酸发僵的后腰,迟疑道:
“这……这可以么?”
她怕耽误裴月调理身子。
却不料裴月爽朗道:“当然可以,咱们都是一家人,大嫂不用这般拘谨,只管应下便是。”
张氏也跟着附和道:“是啊大嫂,往后不管遇上什么事,只要我们能搭把手的,你尽管开口,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清音心口一暖,借此时机连忙转头示意青嬷嬷把石凳上那摞礼册搬过来。
她脸颊微微发烫,难为情地开口,“实不相瞒,三弟妹,月娘,我今日过来其实是求助的。”
“我方才说了我大抵弄不来这等回大的宴会,各项安排实在是理不出头绪,不知你们能否为我梳理一番?”
张氏在前两年的中秋团圆宴上,都帮了梁宛柔不少,想来今年也能帮着她办好此事。
果不其然,张氏一听便笑了,随手拿起一本礼册道:“这算什么难事,我这就帮你梳理!”
裴月也道:“那我也帮着出些主意。”
三人围着石桌铺开礼册,张氏指着上头的历法一条一条给沈清音讲解,又在旁边罗列出了需要采买哪些东西。
还特意叮嘱了沈清音莫要忘了团圆宴后,要同裴誉一道去祠堂给列祖列宗上香一事。
毕竟裴誉会是下一任裴氏家主。
裴月也补充了不少细节,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帮着沈清音把原先乱糟糟的条目列得清清楚楚。
从采买置办,到安排席位,宴乐人手……样样都替她捋得明明白白。
不知不觉就忙到了正午膳时。
沈清音攥着整理妥当的整套方案,再三躬身谢过二人。
她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了,婉拒了张氏的留膳要求,沈清音转身便往雪青轩赶,打算把拟定好的流程拿给梁宛柔过目。
然待她带着方案穿过游廊、绕过庭院、又路过书房,刚靠近雪青轩正门,就看见门前立着十多个面生的侍从。
侍从们个个身上都穿云纹锦短衫,见沈清音走近,这群人只扫了她一眼,是半点行礼的意思都无。
沈清音已然对他们的衣着再清楚不过,一眼便认出了这群人是靖远侯府的仆从。
至于行不行礼的事,她没计较,抬脚便往院内走。
然还不等她跨进门槛,里头梁宛柔的说话声便传了出来——
“……你啊,你身子本就瘦弱,现下更是瞧着清瘦许多,你瞧瞧,这小脸儿白的,平日里可千万多记得添些滋补吃食……入秋转凉,早晚你还要记得加衣裳,切莫冻着自己。”
紧跟着又有一道女声轻轻回话,怯生生道:“多谢姑母挂怀,骆璎会记在心上的。”
原来是梁骆璎来了么?
沈清音忽然不知自己该不该进去了。
又听着梁宛柔轻叹一声,疼惜道:“生死一事自有天命,这话姑母在你娘去世时便同你说过,你现下不必为丧夫之事终日郁结,外头旁人爱嚼舌根便由他们去,有靖远侯府与咱们裴家两座靠山,谁也不敢真到你跟前置喙半句。”
顿了片刻,梁宛柔又慢悠悠开口。
“好在你至今未曾生养,你且记着姑母的话,如你这般金尊玉贵的高门贵女,万万不能轻易怀胎生子。儿多母苦,生养一事最是损耗女子根基。”
“譬如姑母我,当年不管我婆母如何催,我也只生了誉儿一个,传宗接代这种费力伤身的事,自有底下低贱之人去做,无论妾室通房都能胜任。如你这般尊贵的身份,只消安稳地当好主母,料理好家事便足矣。”
梁骆璎轻声应道:“多谢姑母提点。”
里头一片温情,几乎要溢出来,门外的沈清音却是指尖猛地攥紧了手中礼册,只觉一阵凉意自脚底而起。
梁宛柔口中的“低贱之人”……
说的是她么?
若真如此,也难怪梁宛柔自她生完棠姐儿便三番五次逼她为生儿子,甚至方才请安时当着满屋子妯娌直白追问她与裴誉榻上的事。
就因着她出身草根,所以唯一的用处便是如母猪下崽般为裴家开枝散叶,所以梁宛柔才敢如此对她——
可那样强硬的婆母,对着梁骆莺时却是句句体贴体恤,护得是紧之又紧,丝毫舍不得让她受生养之苦。
想来裴誉也是一样的想法罢。
一时间,沈清音竟忽然思索起自己是不是裴誉同心上人借腹生子的容器。
内堂话音再度传来,梁宛柔语气松快了不少:“我听韦氏说你在家闷得慌,都沦落到借花解闷的境地了。”
“你须知韦氏院里那些花草再好看,也远不及山野的花开的烂漫,你若是真想去赏花,便叫你表兄陪你去。”
梁宛柔的话音里添了几分浅浅笑意,那柔软亲昵的调子,是沈清音从未听过的。
梁骆璎却踟蹰道:“可是……可是表兄整日公务缠身,又身兼重任,哪里抽得出空陪我游玩……”
“你说这话便是同你表兄见外了。”梁宛柔温声道:
“你们打小一处长大,你还救过他性命,只要你开口相求,他纵使再忙也定会放下事情陪你。”
梁宛柔又补了一句,“如今你搬回上京正好,先前你表兄奉旨去江南查案,特地给你搜罗了满满一箱珍奇物件。”
“我原先还愁路途遥远,担心寄去幽州给你会有所损坏,现下你人回来了,倒是省了我一桩心事。”
裴誉从江南给梁骆璎带了整整一箱礼物?
沈清音脑子里轰然一响。
大抵男子讨心上人的欢心手段都大差不差,这样哄人的把戏那人也曾对她做过。
可裴誉先前自江南归来,不给她这个妻子带也就罢了,沈清音不会有任何怨言。
然他却对亲生女儿棠姐儿,也连半件小玩意儿都不曾捎回,反倒是给当初远在幽州的表妹备了整箱礼品——
亏得方才她出门前,女儿还可怜兮兮地问她爹爹何时来看自己。
一想到女儿那副模样,沈清音便愈发生气,心口浑像是被细针密密麻麻扎着,酸疼得喘不上气。
裴誉不爱她无甚所谓!
可棠姐儿便不是他亲生的么?!
沈清音手中还拿着礼册,此刻却是半点连进去的心思都没了。
她默默折转身子,快步抽身离开,身后却又飘来梁宛柔的声音——
“骆璎,既然来了,便留下陪姑母与你表兄一同用完午膳再走罢。”
沈清音头一回真心实意地同裴誉生气,脚下步子越走越快,招呼青嬷嬷带上随行仆从,直接出了裴府大门,打算照着方才与张氏还有裴月商议好的清单,先将宴席所需物资订好。
马车碾过沿街青石板,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
沈清音嫌车厢闷,伸手掀开半幅车帘透气。
好巧不巧,她一抬眼,便恰好望见路边那装饰地鎏金饰玉的璎珞画舫,舫中画作上的墨水香气顺着风游了些许过来。
沈清音只瞥了一眼,又迅速放下帘布。
她将带来的人兵分几路,一路采买清点,直到半个时辰过去,派出去的人几乎都来回话,道是清单上的物资都已找好商家订齐,不日便会分批送进裴府后。
直到最后一名仆从凑到车帘边低声禀报完毕,沈清音才从喉间挤出了一声“嗯”。
身旁的青嬷嬷斟酌半晌,这才开口询问道:“夫人,物资置办得差不多了,咱们现下是直接回府吗?”
沈清音闭着眼,感受着后腰持续不断的酸胀一阵阵往上窜。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权衡片刻,缓缓睁眼看向青嬷嬷。
“……这样,你去一趟长乐坊,寻坊里老鸨问一问,问她八月十六当晚,可否请林娘子过裴府弹奏助兴,无论她开什么价码,都应下。”
青嬷嬷闻言愣了愣,眼底藏着几分不解。
长乐坊是什么地方她心知肚明,林娘子又是坊里头牌。
更莫说那处还是大公子近来常去的。
夫人却突然要请那林娘子赴家宴奏乐,实在是古怪。
但青嬷嬷向来不多嘴,只应下一声“是”后,便掀帘下了车。
车厢里只余沈清音一人。
她侧过身斜斜倚着车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上系着的玉佩,思绪如乱麻似的缠在一起。
不久前,韦氏给钧哥儿办抓周宴,堂而皇之请了林娘子入府奏乐,全府上下无人敢置喙。
同为裴府主母,她想,她应当也有这份资格。
更何况那日见到林娘子,对方与纾娘像得简直如出一辙。
她实在不忍心,任由与纾娘这般相似的一副皮囊日日困在那风月之地里任人消遣。
能伸手帮衬一把,便帮衬一把罢。沈清音心道。
得了沈清音命令,车夫将马车掉头,缓缓驶回裴府。
马车刚停稳,沈清音便跳下了车,却不料迎面撞见了用完午膳正要离府的梁骆璎。
那日窄巷不经意的一眼,沈清音只记得她脸色苍白的很。
现下近距离看才发觉,梁骆璎的脸色苍白如旧,也确如梁宛柔所说生得格外瘦小。
沈清音估摸了一下,她若是站直身子,便可足足高出对方一个头。
更遑论身形更加挺拔魁梧的裴誉。
不远处,梁宛柔正站在阶下依依不舍地送别梁骆璎,姑侄二人低声说着贴心话。
梁宛柔心疼侄女年纪轻轻便没了母亲,好不容易嫁了人却又成了寡妇。
说着说着,竟倏然落下泪来。
沈清音从未见过婆母有过这般体谅人的模样,连忙又将身子往马车后躲了躲。
好在她这架马车规制小的很,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并不扎眼。
片刻后,梁宛柔终是放开了侄女的手,目送着梁骆璎移步走向正门那架停了许久的马车。
裴誉早已立在车旁,蔚色的衣袍衬得男人面容愈发冷冽俊朗。
他见梁骆璎身量矮,上马车时踩着裙裾步履不稳。
破天荒的,裴誉竟主动朝她伸出一只手。
梁骆璎似乎惊了惊,片刻后才搭上他的手腕,借着男人的力气缓缓登上马车。
裴誉同梁宛柔一同站在原地,望着侯府马车走远。
沈清音隔着人群,遥遥看向她的丈夫。
只见他面上依旧没什么笑意,可眉眼却比平日里对着她柔和了太多太多。
成婚三年,她见过裴誉对外头所有有心攀附的女子一律冷眼回绝。
见过裴誉同凑上来的莺莺燕燕疏离避嫌。
就算知晓他常去长乐坊寻林娘子,可她到底也没亲眼见证过他们的亲密——
裴誉如现下这般主动对女子伸出手,似乎还是头一回。
沈清音站在廊柱阴影里静静看着。
她没想到,如裴誉这样死板的山,竟也会为梁骆璎哗然。
可她一点儿也不嫉妒梁骆璎,一点儿也不。
她只是羡慕裴誉。
羡慕他可以堂而皇之地表达平静身躯下翻涌着地汹涌的爱意。
可这样的爱意她也有她也不比裴誉爱梁骆璎的少,凭什么她就要藏就要忍耐?
就因为她是女子、她没有如裴誉一般显赫的家世么?
直到靖远侯府马车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门前的裴誉与梁宛柔,还有一众仆从皆散去,沈清音才失魂落魄地抬脚走至马车前。
回到悦白院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厢房看女儿。
小丫头睡得正沉,脸颊贴着软枕,鼻尖还微微泛着薄红。
竹苓听见脚步声,看清是沈清音,刚要直起身行礼,沈清音却连忙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脚步放得更轻。
她行至女儿塌边,伸手轻轻贴上棠姐儿额头,察觉到温度已经褪下去大半,总算不烫人了,终是放心些许。
只有看到女儿,看到她天真烂漫的棠棠,沈清音才会感觉自己不是一具活死人,而是短暂地恢复了人的情绪。
旋即她又伸手,把女儿滑到肩头的薄被往上拢了拢,直至掖得严实,她才悄声退出来回内间。
然刚跨过门槛,沈清音脚步便顿住了。
只见裴誉竟坐在她内间桌边,案头摊着好几叠奏折,指尖捏着狼毫正垂着眼埋首书写。
见鬼了。
沈清音眨了眨眼。
成婚这三年,裴誉正午时顶多同她一道用午膳,从不会留在悦白院睡午觉。
他要么回自己的小院睡,要么待在书房,自打从江南回来他又多了长乐坊一处落脚地,按理说怎么都轮不到她这院子——
更何况现下他桌上还摆着折子。
他不是向来不允她掺和政事么?
如今竟毫不避讳把文书摊在她眼皮底下……
就不怕叫她窥见?
沈清音压下满腹诧异,缓步上前,便裴誉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大人。”
裴誉笔尖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全然没理会她。
沈清音反倒悄悄松了口气。
不理她。
不理她便是最好的。
她也不想同他说话。
她一路挪到榻边,一眼便看见裴了月方才送的伴手礼,想也知道是仆从先行送回来的。
自从嫁给裴誉,沈清音许久都未曾收到过礼物了,此刻实在好奇盒子里装了什么。
可她还是强忍着好奇心,抬手拔下发髻上唯一的一支玉簪,走到水盆边净了手。
这才郑重其事地走回锦盒旁,伸手拆开锦盒的捆绳。
只是不料她指尖一翻,那盒里的物件竟是直接滑了出来——
等等……裴月送她的伴手礼,竟是一身轻纱寝衣?!
沈清音瞳孔微缩,只见地面上那寝衣舒展,锁骨下方的位置某两处各开了一道弧形软口,腰下那处也裁了条狭长缝隙,其余料子薄得像蝉翼,透光得很。
顷刻间,沈清音脸颊唰地烧透。
她慌忙一把抓回那物塞回锦盒,连指尖都发烫发抖。
沈清音自认为动作已经足够迅速,然她这边细微动静却还是惊动了裴誉。
向来多疑的男人搁下笔,抬眼直直看向她,又看向锦盒。
“此乃何物?”
沈清音被他盯得手足无措,背过身,攥着锦盒边角低声嗫嚅道:
“没、没什么。”
很显然,女人不擅长撒谎。
她那通红的脸颊已经把事情全抖搂了出来。
裴誉一言不发,目光牢牢锁着她。
良久,沈清音实在扛不住这压迫,只能如实交代。
“……是,是今日月娘回府,赠予我的伴手礼。”
“我问,里面是何物?”裴誉声线冷淡。
沈清音道:“一件衣裳。”
“只是如此么?”
裴誉重新拿起毛笔蘸墨,头也不抬道:“既是月娘的一番心意,你还不快换上试试。”
沈清音杵在原地一动没动,脸上依旧滚烫。
裴誉眉峰轻轻一皱,语气添了几分不耐。
“沈氏,我记得我才嘱咐过你,叫你多与裴家亲眷多走动,现下月娘诚心送你物件,你不领情反倒推三阻四——”
这话堵得沈清音无从辩驳。
眼看裴誉又摆出了要说教她训斥她的架势,沈清音只得抱着锦盒转身快步躲进浴房。
浴房水汽朦胧,铜镜蒙着一层薄雾,沈清音拿帕子擦干净镜面,闭上眼捏着那身轻纱往身上套。
待她再度睁眼看向镜中,只见身上那层料子薄得跟一层雾气似的,风一吹就贴在皮肉上。
更莫说锁骨下方那两道弯月形的口子,露出了一片雪白,腰下的狭长开缝还稍稍一动就能看见一道弧线。
一眼望去,浑她身上下也就领口下摆几处缝了厚些的纱料遮着。
沈清音不敢多看,指尖攥着衣边来回拉扯,磨磨蹭蹭半天,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挪出浴房。
她垂着头,双肩紧紧往内收,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步子小得像踩在棉花上。
裴誉原本埋首看着折子,听到脚步声才缓缓抬眼。
待看清女人后,男人先是顿了一瞬,随即目光便毫无遮掩地将她从上到下、从头到脚直直扫了好几圈,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潮。
沈氏……竟是这般狂野么?
沈清音被这眼神吓得两只手交叉捂在胸前,声音细若蚊蚋。
“大、大人……我已然试过了,可以换下来了罢?”
裴誉虽是重欲,却也从来只在晚上同她——
“换下来做什么?”
男人放下手中狼毫,指节活动着微微发酸的手腕,语气沉哑。
他之所以写折子,是为了参劾张承平,的确算是要事一桩。
然现下他三房的堂妹裴月特意送来这等贴心物件,加之父母日日催促他要嫡子——
事已至此,凡此种种,若是他此刻刻意推开,反倒是显得他不识好歹了。
沈清音还愣在原地,怔怔望着他,没等她回过神理解男人的的意思,裴誉已经起身朝她走近,骨节分明的手抬至她锁骨右下方的开口处,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
“轰”的一声,沈清音脑子猝不及防地炸开!
裴誉从未对她这般轻浮,这是将她当做长乐坊的妓子了么?!
一阵轻痒顺着她的皮肉一道窜上来,沈清音来不及多想来不及躲闪,整个人便被裴誉打横抱起,重重落在软榻之上,腰痛的她眼冒金星。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沈清音几乎羞愤欲死。
她瘫在被褥里,目光落到地上皱成一小团的薄纱寝衣,心里又愧又窘,只觉得辜负了裴月送她这份心意。
就算不知裴月为何送她此物,可这也是她三年来头一回收到礼物,竟就这么被裴誉扯得乱七八糟……
她更不明白方才还能同心上人表妹眉来眼去的裴誉,为何转眼的功夫又能同她颠鸾倒凤。
难不成他的脑袋和他的身子,是分开的么?
沈清音失神睁眼,这才发现侧边窗户压根没关严实,外头廊下侍从走动的脚步声能清清楚楚传进来……
那……
那方才她失控的哀求,岂不是全被人听了去?!
羞恼瞬间裹住沈清音全身!
她一边恨裴誉不分场合白日宣淫!
一边又懊恼自己手贱非要在裴誉在拆开那礼盒惹出这桩难堪事——
裴誉这一罪魁祸首却是餍足至极。
只见他慢条斯理穿好外袍,束好发冠,神清气爽地踏出了内间。
途经院角那一丛兰花,往日裴誉从不多看一眼,今日反倒生出几分兴致,蹲下身细细打量起来那紧紧包裹着的花苞来。
似乎才被浇过水,花苞之上,一颗颗水珠正沉甸甸地坠在花苞顶端。
花骨朵被压得往下垂,紧紧闭合不肯舒展。
裴誉热心地伸出手,用他那白皙修长的指节抵在花苞底部,轻轻拨弄了一下。
承受不住水珠重量的花苞得了帮助,终是一滴一滴将积水吐露出来。
层层花瓣也顺着裴誉指尖愈发大的力道,完完全全朝他大敞开来。
裴誉微微眯起眼,方才的画面与此刻花苞在脑海里交错闪过,叫他心底的餍足感一时更甚。
他这才慢悠悠直起身,转身离开花圃。
沈清音却是被折腾的浑身脱力。
她本就腰酸背痛,加之这一日一夜又被裴誉接连折腾近三个时辰,身子早扛不住了。
此刻,她也没力气再起身去浴房清洗擦药,就这么歪在榻上沉沉睡死了过去。
只是女人睡得正沉,似乎还在梦乡,迷迷糊糊间却忽然被一阵吵嚷猛地撞进耳朵。
沈清音缓缓睁眼,听清了是竹苓带着哭腔又不敢高声的声音:
“……这是我家夫人精心照料的兰花,费了多少心血才养到如今,你们怎能胡乱攀折踩踏!”
兰花?
被攀折踩踏!
捕捉到关键词的沈清音瞬间惊醒!
她胡乱抓过搭在榻边的外袍裹在身上,连鞋都来不及蹬稳,趿拉着半只就冲出院落,却见到——
却见到长廊边的花圃里一片狼藉,有好几株大叶寒兰的花茎都被踩折,叶片揉得破烂。
更有那两颗看着就要开花的花苞也歪歪斜斜塌在泥里,满地滚落水珠混着泥土,睡前还好好的一片花圃,睡醒便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而花圃旁侧,则站着两个壮实的小童。
一个年岁小些的由身后奶娘束手束脚站着,另一个年长些的小手还被旁侧奶娘牵着。
两个孩子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正在发火的竹苓,满脸茫然,似乎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毁了别人最心爱的东西。
这不是张氏的铮哥儿,还有韦氏的钧哥儿……
还能是谁?
沈清音身子一软,竟就这么倚靠着长廊红柱滑坐了下去。
第28章 月老庙(二修)
滂沱暴雨倾盆而落,黑云压覆整座上京。
都察院巍然屹立在雨中,朱红大门在电闪雷鸣之下显得愈发威严肃穆,豆大的雨珠砸在阶上溅起层层水花。
石阶之下,雨水汇成细流汇入官道,一道单薄的身影正长立于此。
咚、咚、咚——
震彻长街的鼓声刺破雨幕。
女子只着白色单衣,无伞无遮,乌黑长发尽数被暴雨打湿,湿漉漉黏贴在瘦削的脸颊与颈间,无比狼狈却掩不住眼底迸发的刚烈。
她踮着脚,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死死攥着鸣冤鼓的鼓槌,一下又一下狠狠敲在牛皮鼓面上。
咚、咚、咚——
又是三下。
她扬着声,铿锵的话语穿透漫天雨幕,清晰地传到众人耳中——
“靖远侯府仗势横行!买卖罪臣官眷!还强夺良籍清白!徇私枉法!欺压草民!恳请都察院诸位大人为草民做主!”
此刻长街两侧早已围满百姓,人人撑着油纸伞挤挤挨挨驻足观望,压低声音议论不休。
沿街几家酒楼更是人满为患,所有窗扇尽数敞开,席间宾客纷纷凭窗俯瞰,目光都牢牢锁死都察院前鸣冤的白衣女子。
大齐律法森严,明文界定获罪朝臣家眷一律归入掖庭或教坊司统一调度,归官籍管控。
私自行买卖、强逼役使皆是重罪,轻则罢官贬职,重则抄家流放,更莫说这女子还被强夺了清白……
酒楼宾客中有人慨叹道:“若她所言属实,靖远侯府这次绝对难逃追责啊,啧。”
旁侧一名老者捋着胡须道:“靖远侯又不是做不出这等事,毕竟他能走到如今先是靠祖上荫庇,早年又娶了骆氏嫡女吃人绝户,借人家的势硬生生坐稳了朝堂位置。原配病逝没多久,他立刻续弦,挑了个长得漂亮的商户女,这般会算计的男人什么龌龊事做不出来?”
大齐立朝不过三代,先帝御马打下江山,改朝换代那年,靖远侯的祖父是第一批俯首投诚的前朝旧臣,是以得了新朝恩泽,这事在上京人尽皆知。
又有人嗤笑道:“这么说来近来靖远侯府祸事不断,如今又闹出这般惊天鸣冤丑闻,是遭报应了?”
一众哄堂大笑。
有人出声道:“我倒是觉得这女子所说之人不是靖远侯,先不说他堂堂侯爷要什么女人得不到,便说他已年过半百,身子早虚了,和续弦多年无子嗣,怕是那方面早就废了,哪里还会觊觎一个婢女?”
一语点醒众人,一妇人恍然道:“莫不是祸害这女子的人非是靖远侯,而是靖远侯那游手好闲的小舅子韦昌?!”
毕竟那韦昌过去便是整日混迹市井的泼皮无赖,吃喝嫖赌样样不落,经常当街调/戏良家妇女,仗着姐夫与姐姐的势横行霸道。
虽说自三年前靖远侯一家搬去幽州后,他性子收敛了些,如今靖远侯一家搬回来上京,韦昌还开了酒楼。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事十有八九是他惹出来的烂摊子。
街面人声愈发嘈杂,风雨愈发喧嚣不止。
都察院侧对面的巷弄里,一辆华丽的马车静静停靠在此。
车内陈设精致,铺着柔软的狐绒软垫,一眼望去样样价格不菲。
端坐其间的男子容貌平平,五官毫无出彩之处,扔在人群里便会被瞬间淹没,唯独身上那件纹样繁复的织金锦袍透着主人的非富即贵。
此人正是韦昌。
方才他特意来此窥看,待亲眼看见那白衣女子立在雨中击鼓鸣冤的模样,此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他慌忙放下车帘,浑身抑制不住发抖,猛地攥紧身侧女子的柔荑,牙关打颤道: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她竟真敢来!”
她居然真的敢来都察院击鼓鸣冤!
沈清箐心头一紧,连忙反手轻轻回握住他的手,眉目含忧,柔声道:
“昌郎,你慌什么?你也说了她不过是无端生事蓄意栽赃,那你便身正不怕影子斜,又何须这般慌乱?”
“是……是啊……我坦坦荡荡,怕她这个小人作甚……”
韦昌眼神涣散,额上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这些年来一直借着长姐的情面,常年寄宿在靖远侯府。
前夜深夜,府中众人皆已安歇,他腹中空空,便如常独自溜去后宅小厨房寻吃食。
夜色幽深间,他见厨下只剩一名面生的婢女值夜。
那婢女生得极美,眉眼清丽,身姿窈窕,侯府统一发的宽大仆从服饰根本遮不住她那玲珑的身段,胸口衣料下那鼓鼓囊囊的一片格外惹眼。
韦昌见四下无人,色心骤起,一时鬼迷心窍,悄悄绕到婢女身后,猛地伸手将人死死箍在怀里,不顾她挣扎拼命推揉。
却不料那婢女烈性至极,就在他即将得手挺身的瞬间,她骤然瞥见灶台旁立着的菜刀,拼尽全身力气反手夺过,利刃寒光一闪的瞬间,竟就这么狠狠扎在了他小腹之上。
韦昌只记得一阵尖锐的刺痛倏然袭来,他吃痛松手,力道一泄,便叫那婢女抓住了这唯一的生机,仓皇地冲出小厨房,顾不上衣衫不整连夜逃出了靖远侯府。
直至事后,韦昌才查到那婢女的底细——
她居然根本不是买来的家奴,而是先帝在时获罪重臣的孙女。
依规该归入教坊司归朝廷管控,是律法明文禁止买卖强占的良籍。
他瞬间慌了神,深知此事是掉脑袋的重罪,昨日一整天,他遣遍府中仆从在城中四处搜寻,终于找到了藏匿的婢女。
原来她叫佩兰。
韦昌派人去对她百般威逼利诱,甚至许以重金,只求她能私了此事。
却不料佩兰连见都不肯见他派去的人,只道她自会去都察院讨一个公道。
须知凡去都察院击鼓鸣冤之人,无论状词真假,登堂之前必先受十大板惩戒。
所以彼时他还只当是那贱婢气极之下的狠话,全然未曾放在心上,毕竟没几个伺候过人的会有这样的胆子。更何况挨过十板皮肉剧痛,寻常女子根本扛不住。
却没料到她竟真的这般刚烈,竟真的敢来——
韦昌掌心沁满冷汗,死死攥着沈清箐的手,结结巴巴道:
“箐娘,我知你定然是信我的!你定然是信我的对不对?”
沈家已然敲定安排,要让沈清箐与周家二郎再度相看。
更荒唐的是,上次相看,箐娘分明已经故作顽劣,举止张扬,装出毫无教养的模样,想着定能劝退周家。
谁知周二郎那个闷葫芦就偏看上了她这般鲜活的性子,相看过后甚是满意。
婚事眼看就要敲定,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心心念念的女子就此嫁作他人妇,绝对不能!
韦昌一心只想哄骗沈清箐,让她乖乖做她的妾室。
毕竟如她这样对他毫无助力的女子能做他妾室,于她而言已是高攀。
所以韦昌特意与沈清箐私会于此,便是他前些日子费尽口舌,对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才叫她答应要在今日同他将生米煮成熟饭。
今日是他最后的机会。
沈清箐望着他慌乱失态的模样,不知他为何还要再三发问,可她只是笃定道:
“昌郎,我自然信你,你无论问多少回我都会这样回答你,这一点你可以向我永远确定。”
她的话这样恳切,令得韦昌心头稍定。
“既如此……”
他眼底掠过一丝燥热,正要重拾心思凑近,却不料下一瞬,沈清箐却骤然抬手,掌心轻轻捂住他的唇。
她道:“昌郎,我知你的想法,我也愿意顺着你,可现下当真不是时候。那婢女已然将此事闹上了都察院,你也见到方才那样多的人在旁观,只怕用不了多久便会人尽皆知。”
“就算我今日真的给了你,也顺利怀了你的孩子,可若叫我母亲听到今日之事,也绝不可能同意你我的婚事。”
“所以我觉得,要不你还是先好好解决这件事,待你得了清白,我们再按照原计划进行不迟呀。”
沈清箐怎么突然长脑子了?
韦昌脸色骤然沉了半截,刚攒起几分哄人的软话到嘴边,却叫一阵狂风猛地卷开马车侧帘。
他下意识抬眼往外瞥,心口却是骤然一沉。
只见都察院门口,两名差役正一左一右架着佩兰,踩着满地积水走进朱漆大门。
女子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浑身湿透发丝糊脸,也依稀能看出她脸上的决绝。
完了,这下是真闹到官面里头了。
韦昌脑子飞速打转,咬着牙开始盘算起来——
这几日都察院的右都御史张承平因扣住门生尸身一事闭门谢客,既不上朝也不理事,都察院大小杂务全摊在他的下官手中。
而皇亲国戚极其旁支私买官眷、强逼良籍乃是重大刑案,按流程审过之后必定要移交大理寺。
大理寺如今的掌权之人正是裴誉,若是裴誉若真铁了心彻查,他韦昌必定难逃牢狱之灾。
韦昌眼珠一转,登时想到——
裴誉身居要职,倘若能寻出一桩或是半桩差错拿捏住他,以此要挟,此事便能轻轻揭过。
可他转念又一想,裴誉到底是裴家长房长子,不缺钱也不缺权,为官数年是出了名的清正,行事更是滴水不漏,朝野上下无人不赞他刚直严谨。
这样完美的人,怎可能有把柄能叫他韦昌抓到?
裴誉身上唯一能叫人置喙几句的,便是他娶了叛将沈家的女儿。
可沈璋叛国一案早已尘埃落定,便是连燕帝当年都亲自下旨不再追究沈家余罪。
拿这件事发难,根本伤不到裴誉分毫。
韦昌思来想去,发觉突破口只能在沈清音本人身上——
就算沈清音是出了名的不受裴誉待见,可到底二人也做了三年夫妻,总归是行过周公之礼的罢?
若是能抓到沈清音的把柄,让她去给裴誉吹吹枕头风,想来事情还会有转圜的余地。
韦昌当即抬手,将沈清箐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脸颊上,眼底装出一片诚恳柔软,语气放得极低。
“箐娘,你同我说实话,你阿姐身上,可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事?”
她的阿姐?
旁人不知道的事?
沈清箐眼前忽的浮现出幼时被沈清音与那人带着一同出游的场景——
彼时她同阿姐同骑一匹马,她被阿姐抱在怀中去追逐那人。
依稀只记得那人在前头一骑绝尘,紫棠锦衣迎风翻动,对着阿姐笑弯了眼,恰如朗月入怀。
沈清箐眉心轻轻一蹙,眼里浮起几分疑惑,对韦昌问道:
“昌郎,你好好的,为何突然打听起我阿姐的事了?”
韦昌攥紧她的手腕,情深意重道:“我只是随口一问!你我心意相通,往后是要相守做夫妻的,我想了解你的家人,有何不妥?再说了,夫妻之间本就该坦诚相待!”
沈清箐垂着眼皮,搭在韦昌面上的手登时缩了缩,嘴上淡淡吐出了两个字。
“没有。”
她纵然一门心思恋着韦昌,甘愿为他抛下一切,便是以后过得不好也认了。
可是她的阿姐这些年在裴府步步维艰,已经够苦了。
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拉着阿姐共沉沦。
韦昌见她闭口不肯多说,似乎真想不出沈清音有什么把柄,心里暗自懊恼。
可眼下外头鸣冤一事火烧眉毛,叫他也没法再多逼问。
只能暂且按下同沈清箐旖旎的心思,将心神全悬在都察院方向。
……
长乐坊暖阁内酒香馥郁,十数名身着官袍的官吏散坐席间,个个满面松弛,全然没了在都察院时的拘谨。
他们每人怀里都搂着个柔媚的舞姬,指尖肆意搭在女子腰肩游走,推杯换盏间满是欢声笑语。
一名留着短须的官员摩挲着怀中人的纤腰,目光却是情不自禁落在持壶斟酒的林娘子身上。
“林娘子,你不愧是长乐坊头牌,真是美啊……要我说,坊内所有舞姬并在一处,都不及你风华绰约。”
“多谢大人谬赞。”
林娘子耳尖微微泛红,浅浅垂眸露出一抹羞怯笑意,提着白瓷酒壶转身,去往邻座官吏身前添酒。
那官员伸手接酒杯时,指尖顺势悄悄蹭过她手腕。
只是他刚触到一片细腻温软的皮肉,林娘子便眼疾手快地将手收了回去。
他眼底旋即涌上一层遗憾,低声叹道:“只可惜林娘子你只陪饮酒弹曲,从不接客,若是不然我便是散尽家财,也要求得与你一亲芳泽。”
“大人说笑了。”林娘子笑意不改,收壶站直身子,对他们问道:
“诸位大人许久不曾踏足坊中,今日怎得这般清闲,竟有空一同过来消遣?”
按理说,这不是在任上的时辰么?
主座上,一位品级稍高的御史放下酒盏,面色正经几分,开口解释道:
“还不是我们的顶头上官近几日都闭门在家,都察院没人压着,我们底下人总算得了半日清闲,便相约来此处松快片刻了。”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林娘子,你都不知我们这群人都多久没休沐了,便是其他二司休沐的时候,我们都察院也得值班!”
“辛苦诸位大人了。”林娘子闻言微微颔首,状似无意道:
“我听闻今晨有人去你们都察院击鼓鸣冤,状告有人私买官眷,强曝良籍女子,这般大案,诸位大人不需回去勘问彻查么?”
主座官吏嗤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人呢,我们是已尽到责任,打了十大板后暂时收监了。至于旁的,待中秋宫宴过后再说罢!”
林娘子眼中立时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崇拜,手上提着酒壶往前微微倾身,对那人吹捧道:
“大人当真是秉公守律,实在令妾敬佩。”
几句温软好话入耳,捧得座上主官是眉眼舒展,浑身都透着几分自得,便是连背也不自觉挺直了些,整个人恍似飘飘然,端着酒盏的手慢悠悠晃了晃。
林娘子见火候刚好,顺势轻蹙眉头,故作不解地轻声追问道:
“……不过,也不知此事背后始作俑者究竟是何人,竟逼得那女子冒雨也要击鼓鸣冤……”
一官吏也想如上官方才那般被美人吹捧,连忙抢答道:“还不是靖远侯的小舅子韦昌!”
顶着林娘子不解的目光,他幽幽道:“那小子过去便爱惹是生非,仗着他姐夫靖远侯撑腰,从前闯下多少祸事,最后还不是全靠侯府出面压下去了,我们这些小官他根本不放在眼里!想来这回用不了多久靖远侯便又要出面了。”
他旁侧的官员道:“是啊,所以眼下我们只能先将那女子走过场似的安顿好,就等那靖远侯去打点关系,想来用不了几日此事便会悄无声息揭过去了。”
啧,有人撑腰真好。
“我见诸位大人这般气宇轩昂,竟也会怕那等市井泼皮么?”
林娘子弯唇浅笑,顺着他们的难处宽慰两句,又道:
“不过方才那位大人说的也是,侯府到底势大根深,寻常人确实难以与之抗衡,这般处置,想来诸位大人也是万般无奈。”
“可不是么?”
“若非顾及靖远侯府,谁还会怕他?”
“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
众人接连抱怨道。
“诸位大人快莫说了,我都要心疼了。”
林娘子做出一副痛心的神情,含情的双眸一转,又补了一句道:
“说起来,韦昌前阵子也算是我这里的常客,不过……我对这人也是极度不喜的。”
立即有人好奇地看了过来,林娘子捂着胸口,继续道:
“原因无他,便是那韦昌次次醉酒都口无遮拦,回回都当着我们的面肆意谩骂朝中各位大人,张狂极了,似乎根本没把三品以下的官员放在眼里。”
这话一出,席间官吏脸色纷纷沉下来。
这韦昌狂傲跋扈是出了名的,林娘子所说的确是他的所作所为。
可放眼整个大齐,能做到三品官以上的能有几个?
“混账东西!”
末座一名眉眼凌厉、性子火爆的御史猛地一拍桌面,将酒盏震得酒水都泼洒了出来。
他怒声骂道:“那泼皮韦昌算什东西!他自身无半分功名才干,整日只知吃喝嫖赌惹祸,全靠裙带关系作威作福,竟还敢在背后辱骂我等?他算个球啊!”
“就是!”他邻座另一名年轻的官吏同样拍桌而起。
“恰巧如今上官闭门不理公务,咱们正是无人掣肘的时候,我现下便放话在此,这桩案子我偏要彻查到底,哪怕最后只能让那韦昌吃上几日牢饭,遭他报复,我他娘的也认了!”
……
悦白院中,沈清音浑身脱力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花圃周围被两个孩童肆意踩踏折毁的大叶寒兰倒了一地。
断茎与揉烂的青叶混着泥水,死气沉沉地躺在那儿,看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就在方才沈清音滑落在地的一瞬间,竹苓吓得魂都飞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伸手紧紧架住她发软的胳膊,急得放声大喊。
“夫人!夫人!”
沈清音靠在竹苓肩头,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上气。
这些兰花是她日日亲自浇水松土,熬了整整三年才养出来的满圃花苞。
如今尽数毁在两个孩童手里,沈清音只觉满腔无力层层叠叠翻涌上来堵在喉咙,眼眶更是烫得发疼。
可她偏要强撑着不肯当场落泪,双手攥得泛白,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然钧哥儿与铮哥儿的两个奶娘却是面上毫无愧色,只是没事人一样地站在原地,轻飘飘道:
“大夫人,不过是两个孩子,您可别同他们置气,免得气坏了身子。”
另一奶娘也道:“是啊夫人,方才我们带着两位小公子路过您这院子,小公子们一眼瞧见您花圃里的花,哭闹着非要伸手去摘。”
“您也知道,小孩子一哭闹起来便没完没了,我们也是实在哄不住,才只能顺着他们进来瞧瞧。谁知道孩童手快,三两下就把您这花踩了掰了……”
“可是说到底,您这不过是几株还没开花的兰花,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想来定然不会生他们的气。”
几言几语轻描淡写,就仿佛她这花活该被他们弄坏似的。
她若是计较,反倒显得她不懂事。
沈清音借着竹苓的力道,慢慢挺直发软的腰,胸腔里堵着的郁气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眼底泛着一层水光,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落下来,一双眼冷冷扫过两个巧言搪塞的奶娘,周身冷意沉沉。
“大夫人……”那奶娘还要说话。
“闭嘴!”竹苓出言打断道。
正僵持间,厢房的奶娘忽然抱着还未痊愈的棠姐儿匆匆赶了过来。
奶娘本是来看戏的,怕被沈清音发现,顺带带上了棠姐儿罢了。
谁知棠姐儿远远便看见沈清音红着眼眶,她的小脸瞬间绷紧。
不用旁人教,裴栩棠便挣开奶娘的怀抱快步冲了过来,直直挡在沈清音身前,瞪着面前的钧哥儿与铮哥儿道,奶声奶气地呵斥道:
“你们不许欺负我娘!”
话音落,她的小拳头在钧哥儿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
只是没想到一向反应慢半拍的钧哥儿,这回反应竟是这样快,愣了一瞬抬手便狠狠推回去。
棠姐儿身子本就虚弱,更何况才发过高烧。
被身强体壮的钧哥儿推得踉跄后退两步,当即便红了眼眶,瘪着嘴就要哭。
还不等沈清音这个做娘的反应,看护棠姐儿的奶娘便立刻冲上来攥住了棠姐儿的手腕,眉头竖起来,厉声道:
“小姐怎能随意动手打人!不可如此无礼!”
“轮得到你说话么?”
沈清音心头怒火彻底压不住,一步上前抬手狠狠拍开奶娘桎梏女儿的手,弯腰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裴栩棠埋在她颈窝,再也憋不住委屈,放声嚎啕大哭,小胳膊死死环住沈清音脖颈,一遍遍重复道:
“不许欺负我娘……谁都不许欺负我娘……”
沈清音一下下轻拍女儿后背安抚,眼底寒意更甚,转头吩咐竹苓道:
“你即刻去一趟釉黄院和碧山院,将二夫人与三夫人一并请来我这里。”
她忍了三年,今日便是为了女儿、为了这丛兰花,也再不能忍了。
“哎呀!大夫人您何必这般动怒!”
两个奶娘见一向好脾气的大夫人似乎动了真格,连忙上前打圆场,陪着笑劝道:
“不过一点儿小事,回去我们便即刻同二夫人与三夫人说,替他们向大夫人您赔个不是算了,无需惊动两位夫人罢……”
沈清音没理会她们,只冷冷斜睨一眼。
那眼神冷得让两个奶娘下意识闭了嘴,再不敢多说半句。
然半柱香过去了,竹苓却是独自折返。
她面色为难地回话道:“夫人,釉黄院的人说三夫人一早便回娘家了,现下不在府中。奴婢又去碧山院请二夫人……”
“可是无论奴婢怎么喊,二夫人都闭门不肯相见,任凭奴婢如何叩门传话,里头只遣侍女出来推托,说她家夫人无暇过来……”
这话一听知是借口。
沈清音抱紧怀中的女儿,心口的火气往上,沉声道:
“她不愿来,你便再去请。多跑几趟,今日务必也要将她人请到此处。”
“是……”
竹苓便真的听话接连往返碧山院三四回,只是次次都被侍女拦在门外。
无论沈清音派人去请多少回,韦氏始终都避而不见。
沈清音忍到极致,胸口起伏不定,终是忍无可忍。
她将怀里抽泣的女儿交给竹苓,转身便一把拾起地上衰败的兰花,顶着一众讶异的目光,径直往碧山院走去。
碧山院果真如竹苓说的那般大门紧闭。
沈清音抬手一下下叩击门环,清脆撞击声在寂静庭院里格外刺耳,可院内始终没有动静。
碧山院内间梳妆台前,韦氏正由侍女梳理发髻。
她描着眉黛,听着门外不断传来的叩门声,只觉心烦意乱。
韦氏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旋即将黛笔一把拍在桌上,怒道:
“敲什么敲!报丧呢!”
旋即又对身旁侍女嘱咐道:“你们都不许去给她开门!由着她在外头闹去!”
裴詹本来坐在榻上看话本,听着门外持续不休的声响,他犹豫半晌,到底还是坐起身子,对韦氏低声劝道:
“……这般将大嫂拦在门外,终究不妥罢……若是传出去,旁人只怕会说咱们二房蛮横不讲理……”
韦氏对着铜镜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好啊,你若是心软,便自个出去把你那宝贝儿子领回来罢!我是半句话都不想同那沈氏多说!不过几株廉价兰花罢了,她倒是当成稀世珍宝!小题大做找上门来,传出去也不怕叫人笑话!”
韦氏心底还憋着今早雪青轩的闷气,梁宛柔平白无故将中秋家宴全权交给沈氏操持,本该落在她身上的体面差事被半路截走。
她本就看沈氏不爽利了,经此一事,她只盼着叫沈氏多如现下这般生气才好。
气死了她最高兴了!
“你……”
裴詹无声叹了口气,还是收了话本下了榻。
他走出内间,转头望向院中花团锦簇的花架,最终抱起了上头那盆开得最为饱满雍容的墨素牡丹,快步走向院门。
裴詹一手抱着花盆,一手打开院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院门打开,他只见门外的女人正抱着一捧混着泥水的兰花立在檐下,裙衫也沾了不少泥水。
分明那双漂亮的眼中还蓄着摇摇欲坠的泪,却还梗着脖子,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裴詹心头微怔,旋即涌上一阵爱怜。
大嫂嫁给他大哥三年,裴詹只见过她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模样。
便是往日他的妻子韦氏对大嫂处处刁难,大嫂也只是默默忍下万般退让,唯独上回妻子撺掇沈清箐给韦昌做妾时,她才稍有反驳。
可今日大嫂眼底的委屈,却是裴詹从未见过的。
“大嫂……”
他面上浮出浓重歉意,温声道:“事情的原委我都听仆从回禀清楚了,是我家钧哥儿不懂事,带着铮哥儿损毁了你的花草。”
他双手捧着牡丹递上前。
“这盆牡丹价值不菲,算是我替钧哥儿赔给你的,他年纪尚幼不知自己做错了事,还望大嫂宽宏大量,莫要同他计较。”
沈清音垂眸看向那盆开得繁盛的牡丹,一眼便看出这是那盆品种极难得、千金难寻的墨素牡丹。
韦氏平日里宝贝得紧,轻易不许旁人触碰。裴詹竟就这么给她了?
“二郎。”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要任何赔偿,我只要二弟妹出来,同我当面道歉。”
沈清音不是傻子,她清楚韦氏向来瞧不上她的悦白院,总暗地嫌弃她,不让钧哥儿去她那里寻棠姐儿玩,像是生怕沾染了她的穷酸气似的。
今早请安时,韦氏还在明里暗里劝梁宛柔用她的兰花做团圆宴的装饰花木。
然不过短短半日,钧哥儿就被奶娘刻意引去花圃,将她那丛兰花尽数毁了。
是,她是性子迟钝了些,却不是愚笨之人。
前后串在一起,沈清音便是再迟钝也看得出来,今日之事分明是韦氏刻意为之,是存了心要她不好受。
那她为自己征求一句道歉,也不过分罢?
“道歉……?”
裴詹闻言面露难色。
妻子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向来最擅长审时度势。
遇上身份尊贵的人,她或许还会赔礼。
可对着她打心底轻视的大嫂,却是连半分低头认错的可能性都没有。
思及此,裴詹只能再次软声求情道:“大嫂,内人的性子你也清楚的,轻易不低头,这样,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你若是还不解气便是打我一巴掌也无妨,此事就此揭过,好不好?”
裴詹想得很好。
大嫂若真打了他,那他必定要好几日舍不得洗脸。
“二郎,你无需这般……”
“你还在同她费什么口舌!”
沈清音正要开口回绝,碧山院屋内却忽然传来韦氏尖锐刻薄的嗓音。
那些话一字一句顺着门缝飘出来,刺得人耳膜发疼。
“裴詹,你赶紧给我滚回来!不过几株不值一提的野草罢了,改明儿我遣下人去送几箱上等名花过去便是,有的人却还蹬鼻子上脸非要我亲自道歉?”
“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闹上门,她也真好意思!”
这话如一盆冰水从头浇透沈清音,本来已经平和许多的她再度发起抖来,她指尖死死扣住怀里的兰花。
裴詹意识到不对劲,慌忙上前半步,正欲开口安抚。
“大嫂——”
沈清音却是没再听他说一一个字,转身便走了。
滚烫的泪珠顺着沈清音的双颊落下,一路走一路落,大颗大颗地砸在萎蔫的花瓣上。
往日她只知从碧山院走回悦白院不过短短一截路,今日却觉得此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眨眼间便泻下瓢泼大雨。
沈清音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雨中,脸上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可她却是根本没有躲雨的心思,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她好想回家。
嫁入裴府三年,这还是她第一次生出浓烈的归意。
她想回家,她真的不想再待在这里、待在这任何东西都不属于她、她的任何东西都有可能被人弄坏的地方。
可是,她的家在哪里呢?
沈家早已因三年前的事分崩离析,疼爱她的父兄去世,弟妹尚不知事,她与母亲之间也只剩隔阂。
偌大一座上京城,哪里还有真正属于她的家?
沈清音一路踏回悦白院,整个人同怀里的几支残兰都被雨水浇透。
一进门,她就望见竹苓抱着棠姐儿在院门等她。
小姑娘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看见沈清音就伸着胳膊要扑过来。
“娘,下雨雨,不打伞。”
从裴栩棠的视线看去,只见原本还开的好好的兰花,此刻却垂着断茎软塌塌地靠在她娘亲的怀中。
娘亲也是浑身都打湿了,看着是那样狼狈。
记忆中的娘亲虽然不爱笑,却是一直都干净整洁的。
她还从没见过娘亲这副模样呢。
沈清音将兰花轻轻放回花圃,对女儿强行扯出了个笑。
“棠棠乖,你先回厢房喝药,娘换身衣裳就去看你好不好?”
棠姐儿点了点头,“好,棠棠等娘!”
天色慢慢沉下来,暮色漫进窗棂,裴栩棠已经被竹苓哄睡着了。
换好衣裳的沈清音端着温水步入厢房,坐至榻边开始给熟睡中的女儿擦拭身子。
“夫人……”
竹苓忍不住看向沈清音,只见她整个人都蔫蔫的,眼底覆着一层厚重疲惫,眼下青黑一片,动作更是迟缓,连抬手都透着乏力。
未出阁时策马奔腾风风火火的劲头,现下是半点儿不剩了。
且换个衣裳罢了,哪里需要这样久?
竹苓心里清楚得很。
夫人方才大抵是去花圃,将那一圈被毁的兰花埋葬了。
她瞧着实在心疼,上前轻轻接过沈清音手里的巾帕,低声道:“夫人,还是我来吧。”
竹苓尽量用轻快的语气去说:“小姐的烧已然全退干净了,想来定无大碍,这里有我照看着,您且放心回去歇着罢。”
换作平日,沈清音定然不肯放手,总要亲自动手才安心。
可今日她实在撑不住,听了竹苓的话,她只点了下头,便独自转身走向内间的浴房。
温热的泉水注满浴池,氤氲水汽升腾而起,沈清音褪了衣衫踏入水中。
阵阵暖意裹着皮肉,叫她紧绷的神经松了些许,腰上的疼痛似乎也好了一点。
她索性整个人沉下去,连头颅一并埋进水里。
直到池水没过口鼻耳朵,直到窒息感一点点漫上来,直到胸腔发紧,直到实在熬不住。
她才猛地抬头,大口大口地喘了起来。
“呜……”
积攒整日的情绪终于绷断,她捂着脸,在空无一人的浴房再度落下泪来。
起初只是肩头细碎地抽颤,压抑的呜咽闷在喉咙里,不敢放声。
可她越想越难过,却又不知该怎么办,心脏抽的一阵一阵的痛,偏偏腰还是那样的酸头还是那样的晕——
“凭什么!”
“凭什么都这样对我!”
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吗?
她扪心自问没做错过任何事为何要受到这样的对待!
压抑许久的哭声终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由开始的啜泣变成止不住的嚎啕。
水汽混着眼泪糊满沈清音脸庞。
发泄过后,她又如泄了气的气球一般,垂着肩膀伏在浴池边缘,一遍一遍呢喃道:
“对不起……对不起……”
这接连的歉意她是说给那人听的。
那是他千里跋涉从虔州为她寻来的兰种。
是她焚毁所有与他有关的东西后唯一留下的东西。
是她困在暗无天日的裴府里仅存的一点念想。
可她是这样软弱这样无用以至于连一丛花草都护不住,任由旁人肆意糟蹋任人轻贱他的一片心意!
是啊,她什么都守不住,什么都护不好。
裴誉与梁宛柔说的对。
她真的一无是处。
她真的是个废物。
浴房的哭声闷在水汽里,外头听不真切,却足以将她连年积攒的苦楚尽数泄出。
哭过之后,沈清音忽然觉得自己好些了。
至少不像嫁进来第一年一样,是那样迫切地想去死。
等她平复好心情,披好寝衣走出浴房,却见裴誉又如前几日一般风雨不移地来了,正坐在榻沿等她。
裴誉今日特意提前处理完所有公务,回到府中便先回了自己的院落沐浴更衣。
午后那一场温存,叫他意犹未尽,心底总惦着今夜得再要她几回。
索性提早过来,本打算今夜多同她颠覆几番。
蛰伏的男人抬眼便撞见了女人,他目光顿住,再度打量起她来。
裴誉但见妻子那双媚态尽显的狐狸眼,此刻红肿得活像浸过水的桃,眼尾泛着刺目的红,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湿痕,甚至连唇瓣也微微肿着。
分明是才大哭过一场。
男人心底漫起几分不解。
沈氏的兰花被二房的两个孩子弄坏一事,他安插在她院中的眼线早就来回禀过,他根本没当回事。
毕竟那些大叶寒兰花期迟、品相也普通,值不了几两银子,可谁成想她竟哭成这般模样?
说到底还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女儿,眼界窄,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便能搅得她心神大乱,失了主母该有的沉稳气度。
裴誉心道,待她情绪过去,他定要同她好好说上一番。
“沈氏。”
男人的声音叫沈清音回过神来,她一抬眼,恰巧对上他沉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就算夫妻感情再不好,可到底也同床共枕了三年,她清楚裴誉这眼神里藏着何种意味。
他每一回如这般注视她,都是要她顺从上榻,与他行房。
往日她纵使万般不愿,也只会默默顺从,可今日她不想。
她真的不想。
沈清音双手紧紧扣在身前衣襟,脊背微微绷紧,成婚三年来,头一回拒绝裴誉道:
“大人,我今日不想。”
女人落下。
刹那间,夜色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裴誉眉峰骤然一蹙,眼底掠过几分错愕,显然没料到女人会拂逆自己。
沉默片刻,他到底还是决心提前同她说说道理。
“不过几株花草,你何必同二房斤斤计较。你是裴家长房主母,该有容人的胸襟,这般揪着小事闹脾气,成何体统。”
沈清音怔怔望着他。
裴誉竟是知晓今日之事么?
那他怎会在这种时候还不忘说教她训斥她?
沈清音想,裴誉便是不如那人那般曾因有人随口出言轻薄她,二话不说便上前与那人打了起来,肩头挂了彩也不肯退让半分。
就连尚且不足两岁的女儿见她受了委屈,都知冲上前护住她。
可日日同她相处的裴誉、她的夫君,却是在知晓事情原委后却还是对她受的折辱视而不见。
反倒只觉得她小题大做心胸狭隘,甚至帮同她对立的人说话——
沈清音忽然不知眼前的人究竟有没有心。
“沈氏。”
裴誉见她垂着眼不说话,耐心渐渐耗空。
“过来。”
他真的没有多余耐心同她耗。
沈清音依旧垂着头,指尖掐进掌心,再一次回绝道:
“不,大人,我今日真的不想。”
不止今日,往后她也不想。
成婚三年来每一回做这种事于她而言都从无欢愉,不过是顺着他的心意做一个供他泄y替裴家绵延子嗣的容器罢了。
女人的强硬是裴誉没想到的,他眸光冷沉沉锁住她,一字一顿地追问道:
“你、确、定?”
沈清音强忍腰上酸痛,挺直脊背,抬眼直视他,语气没有半分动摇。
“是,我确定。”
屋内死寂一瞬。
裴誉没再说话,却是面上寒意翻涌,只一言不发起身,衣摆带起一阵冷风,就这么离开了。
果然,他但凡来此,除却同她上榻,便无旁的事可做了。
人一走,沈清音立刻唤青嬷嬷进来,吩咐其将榻上整套床品尽数撤下,换上一床全新的褥垫、锦被与枕套。
她从未这样厌恶过他,便是连他沾染过的床榻都让她觉得窒息。
青嬷嬷手脚麻利地换好全套床品后,便抱着换下来的离开了,顷刻间,屋内只剩沈清音一人。
她侧着身子蜷进崭新的被褥,将整张脸埋进柔软的被芯,无声地落起泪来。
烛光下晶莹的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她不敢呜咽也没有抽噎,只有止不住的泪水在她的面上在她的心上决堤般肆意流淌。
从左眼淌过鼻梁,再滴进右眼,浸湿大片锦被。
沈清音双手合十,祈求上天,祈求漫天神佛。
祈求那人能平安顺遂。
祈求神佛保佑那人之余最好能再眷顾一下她,叫她能过得好一些。
一些些,便足矣。
……
一夜无眠,直至天光破开晨雾时,沈清音才浅浅合了会儿眼。
梳洗时,她在铜镜中看到了自己眼下的淤着愈发青灰。
她强撑着去照料棠姐儿,好在女儿的烧已然彻底褪干净了,又恢复到了往日的活泼模样,叽叽喳喳缠着她要画画。
沈清音这才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及至日头敞亮,暖意透过马车车帘落在裴誉身上。
马车内,男人正端坐在软垫上,指尖捏着一卷卷宗垂眸细读,整个人都透露出一层疏离。
同在马车内的梁骆璎看得出表兄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可她却不知是为什么,亦不敢问,只敢往他身侧悄悄挪了挪。
直到她的肩头几乎要贴上他的衣袖,裴誉都没有避让半点儿,只目光依旧落在纸上,甚至未曾侧过头看她一眼。
梁骆璎心里涌上一阵失落,刚想寻些话题开口打破沉默,外头南风的声音便隔着车帘传了进来。
“大人,表小姐,到山顶了。”
山顶?
裴誉这才放下卷宗,抬了抬下巴示意梁骆璎先行下车。
梁骆璎心底失落一瞬,转而伸手搭上侍女西洲递来的腕子,踩着马车踏板下了车。
裴誉紧随其后跨步落地,抬眼便望见矗立在旁的月老庙。
放眼望去,只见月老庙所在的整座山头漫开叠叠秋花,粉白丹红铺满石阶。
站在庙前高台往下望,能将半座上京街巷与护城河湾尽收眼底。
月老庙隔壁,便是上京有名的咏絮书苑,诵读声隐约顺着风飘过来,庙前香道人流往来不绝。
再看月老庙,那庙宇殿宇修得宏伟庄重,朱红立柱,飞檐翘角,香炉里青烟滚滚升腾,裹着浓郁檀香朦朦胧胧笼住整座山门,香火旺盛极了。
这处很好,风景很美。
裴誉却记得这不是他们原先的目的地。
他眉峰微微拧起,侧头看向身侧的梁骆璎。
“怎的来了这里?”
今日原是母亲再三请求,要他抽空陪表妹梁骆璎出城散心。
却没料到出门后,表妹所乘马车的轿顶会突然塌了,仅能供车夫一人驾驶,无法再载人。
梁骆璎便请求同他共乘一车,只叫靖远侯府的马车在前头引路。
裴月本以为今日只是去母亲说的,陪梁骆璎去城郊看花。
却万万没料到会来到这月老庙。
还不等梁骆璎回话,裴誉四处扫视了一圈,眼角余光一眼便扫到了庙前旁侧的一辆陈旧马车。
马车右侧,一道青衫身影正弯腰登上车厢。
只是一张侧脸,便叫裴誉瞬间认出来了那人是谁——
卢祎。
裴誉眼尾微微一压,狭长的眼眸轻轻眯起,眸底掠过一丝沉沉的思忖。
细作之事爆出后,是他在早朝领头请命彻查,联合一众官吏联名递上奏折,恳请燕帝深挖背后牵扯的朝中官员。
一番核查下来,果真揪出不少暗中与北朔有暗中牵扯的朝臣。
燕帝素来行事狠绝,秉持着宁可错查也绝不姑息的心思,但凡沾上一点嫌疑的官员,或是被停职待审,或是直接被贬黜外放。
可这般大范围裁撤之后,上京各部衙署人手便骤然紧缺,朝堂运转都捉襟见肘。
燕帝只能下旨从周边各州府遴选可用官吏,调回京城补空缺。
这卢祎,便是如此才回的上京。
卢祎刚钻进车里,身后又有一名随行仆役自马车上陆续搬下箱笼物件。
裴誉看着他昔年在国子监求学时的同门同窗,忽的想起——
在他入国子监的第一年,对他主动示好的人除却赵朔,便只有卢祎。
不同于赵朔的坦荡磊落,卢祎三番两次主动凑上来,言语间处处逢迎,还对外人说同他与赵朔关系好的不得了,几乎是形影不离。
摆明了是想同他攀上交情,借着他的声势挤进世家朝堂圈子。
裴誉当然看得出这人心底打的什么算盘,于是从不曾理会过卢祎。
卢祎碰了几回软钉子,便再也不曾主动同他搭话了。
后来凌衡也入了国子监读书,卢祎转头又黏上了凌衡。
二人日日相伴出入,交情似乎极其深厚。
裴誉记得,卢祎早年也曾得授京官一职,安稳做了一年。
甚至母亲还曾一度想将卢祎说给沈氏。
若非琼林宴上沈氏给自己下药,只怕她如今便已是卢祎的妻子。
思及此处,裴誉忽然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他只当马车里空气不好,是以如此,便没想太多,继续回忆起当年之事来。
三年前,凌衡出事后,恰好赶上他迎娶沈清音的那一年。
卢祎被燕帝一纸诏令将其贬去虔州任职,一待便是三年。
如今补缺调令刚下发,这人倒是急不可耐,第一时间赶回了上京。
心底盘旋着这些思绪,裴誉连梁骆璎何时走到他身侧的都不知道。
梁骆璎叫了裴誉几声,见他都没有理会自己,便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袖口。
“表哥?”
“嗯。”裴誉终于回过神,往后退了半步。
见裴誉似乎没有生气,梁骆璎才松了一口气,怯生生道:
“表哥,你没有怪罪引路的车夫罢?我瞧着他也不是有意走错路的……”
裴誉收回落在卢祎马车离去方向的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淡淡扫了眼身旁身形单薄的女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没有。”
“那就好。”
梁骆璎垂着头,小小一只站在他面前,模样惹人怜惜极了。
她再度伸手,扯住他一截袖口,软声央求道:“不过……来都来了,表哥要不陪我进去逛逛再走罢。”
裴誉记得母亲的嘱托,索性也无事,他便没有扫她的兴致,任由她拉着迈入庙门。
月老庙中里头人头攒动,香烟缭绕得人眉眼都看不真切。
成双成对的少年男女捧着香烛跪在月老神像前跪拜许愿,两侧长桌挤满抽签解签的有情人。
对于这些行为,裴誉不由得在心中嗤笑一声。
他从不信什么天定良缘。
在他看来,姻缘一事,事在人为。
若是上香拜佛有用,岂不是哪个女子都能当皇后?哪个男子都能做驸马?
“表哥!”
梁骆璎不知看到了什么,目光骤然一亮,松开他的袖子往左侧跑了两步,对他道:
“那边热闹,我过去瞧瞧!表哥你在这里等我便好!”
裴誉颔首,一路避开拥挤人群,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颗古树下。
这古树似乎是老红棉,树干粗壮到要三四人合抱,枝桠铺展遮天蔽日,看上去已有百年。
红棉树上,万千红绸姻缘牌密密麻麻挂满每一根枝条。
风一吹,桃木做的姻缘牌便被吹的铛铛相撞作响。
恰似无数个有情人亲手系上此物时怦然跳动的心脏。
裴誉驻足树下,无意识仰头。
望着满树红牌,男人的视线不经意落在离自己最近的一枚小木牌上。
这枚木牌比其他挂着的都要低一些,一看便知晓被人反复拉扯才垂下来的,上头枝干上系着的红绳打了死结,想来是那人个子太矮,费尽力气也没能扯下来,就这般留在枝头。
裴誉从不对任何事任何人好奇,只是这一回,鬼使神差地,他竟下意识抬手,将那木牌缓缓放在了掌心。
一阵北风吹过,袅袅檀香自热闹处被吹至他身旁。
裴誉勾了勾嘴角,正要嘲笑不知哪对少男少女信奉这些无稽之谈。
却在烟雾缭绕间,被姻缘牌上那两行并齐书写的名姓,猝不及防地撞入了眼底——
凌衡,沈//
第29章 强迫(三修)
裴誉指尖摩挲着掌心这枚约莫因着挂了许久、以至于有些风化褪色的老旧木牌,目光一寸寸了沉下去。
木牌上的名姓有两行,可两行字迹却是截然不同。
左边的楷体气韵卓然,一笔一划皆透着清隽端秀,一看便是师承大家。
右边笔势却是潇洒,纵横开合,略带几分恣意潦草。
说白了就是有些丑,一看便是读书不行之人所写。
两个名字可谓是写的泾渭分明。
裴誉翻过木牌,又见背面八字。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两年的墨迹皆已陈旧,却笔笔笃定,不难看出当初写此姻缘牌之人是怀抱着怎样虔诚的决心。
凌衡……
裴誉的视线再度扫过这二字,一时间竟不知是昔日有女子对定北王世子爱慕至深,甚至不惜来此悄悄将自己的名字同凌衡的写在一起,写在这姻缘牌上。
还是尚未叛变的凌衡曾经真的亲自来了这月老庙,又同他传闻中的心上人在此写下了的最美好的祈愿。
这二字的一笔一划被裴誉放进记忆深处,他只觉熟悉得愈发诡异,却又有些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脑中飞快检索起旧年光景来——
好在他向来过目不忘,转瞬便想起了昔年在国子监时的一件事。
彼时他在太学稳居榜首多年,偏偏凌衡来后,他在一次策论中被其压了一头。
裴誉心有不服,特意找授课博士要来凌衡的答卷。
时至今日,对方答了什么内容裴誉早已全然忘却,可是凌衡那一纸行云流水的字迹于他而言却是那般的记忆犹新。
竟与此刻木牌左侧的字迹分毫不差。
果真是凌衡的字。
确认字迹的刹那,裴誉眉心舒展些许。
可怪异感也随之涌上心头。
他隐约记得,他除却在今日和国子监见过这字迹之外,似是在何处也曾匆匆见过同样的笔锋。
只是彼时他未曾深究,自然也想不起具体是在何处见过,此刻复盘,只觉心头迷雾更重。
凌衡。
裴誉又看向木牌。
难不成真是凌衡亲自来此,还带上了他那心上人一并来了,来求这如此可笑的东西?
凌衡到底也是同他平分秋色过的,裴誉一时间竟有些不敢信对方是同自己妻子沈氏一样痴傻的、相信鬼神之说的人。
对了……
沈氏。
裴誉看向旁边的的「沈//」,眼底疑窦更重。
右侧是凌衡,那左侧那道极丑的字迹,又是何人所书?
提及“沈”字,他脑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沈姓之人。
便是他的妻子沈氏。
可转念间裴誉便自我否决了。
沈氏性子静默木讷,常年面无表情,整个人如同一摊掀不起波澜的死水,除却长相与身材之外毫无可取之处。
再者沈家根基浅薄,沈氏的父亲只是跟随先帝开国的万千普通兵卒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一介草根,门楣低微,祖上无势,只凭军功被先帝封了个几百人都有的将军头衔,然后就被派往北境戍边了,一守便是数年。
到了如今的燕帝,更是重文轻武,如沈家这般的门第几乎在燕帝那里查无此人,是以当年燕帝不追究沈璋疑似叛国一事,除却表面上说的宅心仁厚之外,最本质的理由是不在乎。
一个小官之子,能掌握什么朝中机密?
便是真叛国,也不能叫大齐损失些什么。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被下旨抄家的、曾经位高权重的定北王一家。
假设这姻缘牌上的“沈//”指的真是沈氏,可如沈氏这般的出身,怎会与昔年冠绝上京的定北王世子凌衡扯上关系?
凌衡的眼光,应当不会这样差。
很显然,他方才的假设全然不合情理。
思绪未落,裴誉将指尖微微抬离木面,目光缓缓移向“沈”字之下,那密密麻麻的“//”划痕。
常年查案的男人只一眼便笃定,这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非是磕碰磨损,而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抠挖,用力抓挠才留下的痕迹。
数年前,他曾经手过一桩轰动的杀妻案。
道是一男子平日待妻子极尽体贴,邻里皆赞其情深义重。
妻子骤然亡故之时他痛哭流涕,甚至不惜倾家荡产也要重金厚葬,闻者皆惋惜。
直至一场大暴雨冲垮了他妻子的坟土,叫棺木外露。
众人这时才惊骇地发现,棺盖内侧满是女子的抓痕。
想来定是那女子下葬之时并未死透,而是被丈夫活埋,是以她极致恐惧,以至于拼命挣扎才留下的痕迹。
而此刻,裴誉掌中姻缘牌上的划痕,与当年棺盖上的一模一样。
是以木牌的质表层才会被指甲抠的尽数翻起,将原本完整的字形刮得面目全非,叫人根本看不出那女子究竟叫沈什么。
可是纵使裴誉不信鬼神之说,却也知晓月老庙历来是少年男女祈愿佳偶天成的地方。
但见他旁侧,一对男女不知何时来此,此刻正并肩而立,笑着将刚书写好的姻缘牌一同系上枝头,面上满是雀跃。
如这对男女一样,但凡来此求姻缘的,哪一对不是真情实感?
谁会买来姻缘牌写下祈愿,又亲手狠狠将其抠毁,这不是毁了当初的心意么?
裴誉沉眸凝思,只觉心绪纷乱。
然而眼下却不是多疑的时候,裴誉忽然意识到,他似乎很久没看到梁骆璎了。
好在男人身形足够高大,一眼便能穿过人群找到表妹。
只见不远处,梁骆璎正指着他,对着殿中一位白须道长不知说了些什么。
道长这才含笑着颔首,双手取过一方小木盒递到她掌心。
梁骆璎如获至宝,转身便提着裙摆朝裴誉快步小跑了过来。
“表哥!”
不等裴誉问起木盒中是什么,她便不由分说打开木盒,从盒中那一对红绳中取出一根塞进裴誉掌心。
裴誉拿起一看,只见这红绳质地粗糙,泛着常年受香火熏染的哑光色泽,下端还坠着一枚小巧简易的桃木牌。
这劣质的红绳,令得他莫名眼熟。
裴誉不由得问道:“此为何物?”
“这是月老庙特供的同心绳。”
梁骆璎身子虚弱,方才不过跑了几步,现下脸上还泛着红晕,她一边喘气一边解释道:
“听闻上京有情人皆会来此购买此绳,求月老庇佑,缘定一生,白首不离。”
梁骆璎喘的实在太厉害了,所以她没有说,这姻缘绳须得两个人一起来,白须道长才会卖给他们。
方才若非她指了指裴誉,同道长说明他们是一起来的,否则便是她给再多钱,那道长也是不会卖的。
毕竟月老庙只庇佑本就有情的佳偶,而不是单相思之人。
同心绳。
裴誉凑至眼前,再度仔细地端详起来。
只此一瞬,便令得他骤然想起,前几日他去悦白院寻沈氏,步入内间的时候,与沈氏的两名侍女擦肩而过,而彼时她们的怀中还抱着他熟睡的女儿。
便是那时候,女儿的手中就攥着这条红绳,裴誉确信那一条与他手中这条如出一辙。
他的女儿极其聪敏,却到底只有两岁,不可能独自来这月老庙求绳,更不可能有外男送她这等东西。
唯一的可能便是——
这红绳是沈氏给他女儿的。
是沈氏悄悄来过这里?
是她瞒着他独自来月老庙求来一对同心绳,默默祈愿与他白头偕老?
裴誉愈发相信这种猜测,毕竟沈氏爱慕他极深,背着他来此求月老庇佑他多爱她一些,也并非全无可能。
“……表哥?”
梁骆璎见裴誉失神,嘴角还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生怕他中了邪,连忙轻摇他衣袖将他的神思唤了回来。
“表哥,此处秋景绝佳,我在幽州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的美景了,我马车里带了画板,你今日可否再如儿时一样,为我绘一幅肖像?”
她的表哥丹青一绝,这是整个上京人尽皆知的。
当年先帝寿辰,满京才子争相献画,唯有表哥一幅寒江孤雁图,被先帝当众称赞。
就连如今宫中珍藏的山水长卷,也有大半皆是出自表哥之手。
梁骆璎满怀希冀地等着裴誉应承自己,甚至开始幻想起一会儿要用何样的姿势供他作画。
却不知她这一番话,会令得裴誉脑海不受控制地蹦出长乐坊那幅女子骑马图。
胡元明说,那女子是凌衡的心上人。
可那副画又同这月老庙中的种种有何干系呢?
裴誉从不怀疑自己的直觉,事实上他的直觉也帮助了他许多次。
可他此刻却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等直觉,将几件看似牛马风不相及的事情联想到一起。
“表哥?”梁骆璎微微踮脚,凑近他眼前。
裴誉敛尽心神,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回复梁骆璎。
“改日罢。”他道。
梁骆璎脸上喜色瞬间褪去,眼底浮起落寞,踌躇道:“为……为何呀?”
姑母不是说,表哥今日无事么?
裴誉不答,只默默抬手,撩上右手束袖。
梁骆璎初时还不知他为何如此,却在看清他右手手臂的那一刻瞳孔骤缩,下意识捂住嘴唇,惊得近乎失语——
只见裴誉的右手手臂上,竟多了一条横贯小臂的伤疤,那伤疤似乎刚刚结痂不久,显得格外狰狞,突兀地黏在皮肉上,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表哥……”她声音瞬间发颤,眼底漫上浓重心疼。
梁骆璎指尖微微抬起,想要轻轻抚过那道疤痕。
“……你为何会伤成这样?疼不疼啊?”
裴誉当即背过手去,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触碰。
“无妨。”
他抬眼望向庙门方向,不容置喙道:“时辰不早了,今日便到此为止罢。我尚有公务,改日再陪你。”
……
月老庙的红棉树开得枝繁叶茂,万千红绸带缠满高枝,随风而动。
沈清音静静立在树下,仰头,怔怔望着满树枝桠,竟一时看得入了神。
“盯着姻缘牌瞧这么入神,莫不是你也春心萌动,想求一桩良缘了?”
一道跳脱的少年声自身侧炸开,沈清音心头微恼,侧过头,果然见沈璋正斜倚树干,抱臂挑眉,一脸看她好戏的戏谑模样。
沈璋这人嘴贱得很,就算沈清音同他自幼互损惯了,却还是止不住嫌弃他。
只觉沈璋是半点儿做兄长的稳重模样也无,浑然不似纾娘的表兄凌衡那般拿得出手。
“沈璋!你不拿我打趣是会死么?!”
沈清音气鼓鼓抬脚,精准踩上他鞋面。
沈璋躲闪不及,鞋面被沈清音碾得结结实实,他当即倒抽一口冷气,夸张尖叫出声。
“哎!沈清音你下手、啊不!下脚也太狠了!亏我还想着下回从北境回来给你带点儿北朔的珠宝首饰呢!”
“你回回都这样说!哪回带过给我!”沈清音别过脸去,懒得再看他。
右耳旁,沈璋呼声未落,可左身侧,沈清音的眼神却忽的定住了,只觉周遭喧闹人声似乎都被一道柔光隔绝。
先是一道天光缓落,堪堪覆住那双白靴,来者步步生光,光线顺着他挺拔修长的身姿缓缓上移,掠过他的紫衣下摆,拂过腰间岫玉,最终落定在那张超然绝尘的面容上。
凌衡缓步自树影深处走来,身上似笼着一层淡淡的月华清辉,他气质温雅澄澈,整个人便映着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举世无双,叫人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美好的词语都堆砌在他身上。
沈清音瞬间看怔了,她不知为何自己竟会眼眶发热,竟险些落下泪来。
怎会如此?
她不是马上就要嫁与这人为妻了么?
为何会流泪?
“音娘,久等了。”温声落耳,凌衡不知何时已经行至她面前。
“旃檀你可算来了!”
一旁的沈璋正揉着鞋面叫苦不迭,看到凌衡他就跟看到救星似的,连忙凑到凌衡身侧大倒苦水。
“你瞧瞧我妹!瞧瞧你未来的世子妃!当真是愈发无法无天了!她没听过长兄如父,一点儿不将我这个义父放在眼里!往后你娶她进门,夜里怕是得戴头盔睡觉,防着这母老虎将你吃了!”
“沈璋!”
沈清音羞恼跺脚,脸颊通红。
“沈璋,你莫要胡乱编排音娘了。”凌衡望着少女生气到双颊泛红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音娘分明是个纯善赤诚、细腻通透的难得的好姑娘,你怎能如此说她?”
沈清音被他这一番袒护夸得耳根通红,心底甜得发烫,立刻冲着沈璋扬声。
“就是!沈璋你听见没有!檀哥哥比你这亲哥待我还好!你快些走罢,别在这儿碍眼!”
沈璋连忙举手后退,嬉皮笑脸求饶道:“得得得,你这姑奶奶我惹不起,我先走,我这就走!”
他边退边还边不忘对凌衡挤眉弄眼,“内个……旃檀,我先溜去庙外茶摊候你,你独自应付这小祖宗,自求多福罢!”
若非顾及女子不便见外男,沈璋才不想跟沈清音一起出来幽会呢!
最闹腾的人走了,树下只剩二人。
沈清音还盯着沈璋的背影,不知为何,她明明该厌烦大哥才是。
可为何当他真走了,她却会心痛呢?
正思量着,她一回头,却一头撞进了凌衡那双温柔似水的桃花眼中。
漫天红绸之下,烟雾缭绕、人声鼎沸中,他就这般静静地望着她,眼底缱绻情愫疯长,黑瞳中倒映的只有她,仿佛万物皆成虚景。
沈清音面颊瞬间滚烫,慌忙垂眸避开那炽热。
凌衡担心吓到她,这才收回目光,左手轻轻抬起,将一枚崭新的桃木姻缘牌递到她掌心。
“这是……”
沈清音举起掌中之物,但见木牌左侧,已然落笔落好“凌衡”二字。
字是谁人所书,不言而喻,毕竟他的书法骨韵天成,端的是君子风骨,娟秀不张扬,冠绝同辈,她不可能认错。
而背面八字亦完整成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沈清音有些不可置信地念了出来。
“此是月老庙姻缘牌。”凌衡解释道:“传闻心意相通的有情人,只要于其上共题名姓,再将其挂于高枝供奉,便可得月老庇佑,白首不离。”
他再度看向她,神情庄重道:“音娘,你可愿与我一道在此题名?”
沈清音猝然轻“啊”一声,心头猛的闪过几分羞怯。
檀郎……他不是向来不信这些的吗?
还是说他为了她,也开始信鬼神之说了么?
凌衡见她迟疑,立刻放缓语调,“无妨的音娘,若是你不愿——”
“我不是不愿!”
沈清音怕他多想,连忙出言打断。
然她话音刚落下,却又瞬间局促起来,指尖紧紧攥着木牌,垂下了眼。
“只是……只是我的字太丑了,”
陈氏常常训斥她字迹歪斜轻浮、潦草无骨,说她的字连常年舞刀弄枪、没读过什么书的沈璋都不如。
要知道沈璋月初入国子监,还曾被博士当众夸赞笔法工整沉稳,回来同她炫耀了整整一天。
沈清音也非常清楚自己的字丑,既如此,她又如何配同他这样好看的笔墨在姻缘牌上并肩呢?
“我怕……”
她怕同他的写在一起,还挂在这树上,万一被他的同僚,亦或者是认识他的人看见了,定然会取笑他要娶一个粗鄙的女子。
她小声嗫嚅,却见凌衡一眼看穿。
“音娘。”
他第一次主动抬手,掌心覆上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温热的触感顺着沈清音的发梢瞬间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细微电流穿身而过,麻酥酥、轻飘飘。
更莫说鼻尖还萦绕着他身上清浅干净的兰花香,让她整个人似坠云端,幸福的不真实。
旋即一支蘸好墨水的毛笔被他塞进她掌心。
凌衡垂眸望着她,认真道:“在我看来,音娘的字很好看,我很喜欢。”
沈清音为他所鼓励,方才所有的怯懦尽数消散。
她这才握紧了毛笔,俯身低头,一笔一画地在木牌右侧落下了两个字——
沈瑛。
“沈瑛?”凌衡看着那两字,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从前他曾好奇问过沈璋沈家的取名规矩,问为何沈家男子皆是王旁字号。
彼时沈璋解释道,沈家世代军户,都没几个识字的人,取名皆是依照族谱既定字序挑选。
陈氏怀沈清音之时,见胎动不休,还以为是男孩,便早早为腹中孩儿定了“瑛”字。
谁料十月之后,生出来竟是个女儿,仓促之下,才另取了“清音”这个秀气的名字。
那日沈璋说完还笑沈清音是假小子性子,就该按照原本的叫“沈瑛”。
“沈瑛”这个名字由此而来。
凌衡自然知晓她为何用化名,左不过是又有些自卑怕叫让人瞧了去,觉得她配不上他。
所以他也没有点破,而是任由她写了这个名字。
待沈清音将题好的木牌递回他手中后,凌衡抬手轻扬,高个子的好处这时候便显现了出来。
他轻轻松松便将写有二人名姓的姻缘牌,挂在了红棉树最高的枝桠上。
恰逢风过拂枝,漫天红棉花瓣簌簌落下,绸带漫舞。
沈清音记得很清楚,这一日,凌衡主动握上了她的手。
而这一回,她也没有再退缩,而是趁着他给的勇气,也反手握住了他。
随后二人十指相扣,并肩踏入月老庙主殿。
殿宇古旧肃穆,正中月老神像慈眉长须,双掌红线缠绕绵延。
“这庙极灵。”
凌衡忽然道:“我父王说,他当年与我母妃定情后,也曾专程来此许愿。”
沈清音在话本上读过此事,毕竟上京未出阁的女子哪个不艳羡定北王王妃?
定北王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同王妃成婚数十年,还是恩爱如初,是故上京不少写话本的都以他们为原型,挣得盆满钵满。
沈清音被凌衡牵着,乖乖跟着他迈进殿门。
甫一进去,她的目光便率先落定在旁侧的一尊神像上。
沈清音见那神像旁跪拜的人最多,便懵懂道:“檀郎,我们要不要也拜一拜这个?”
“这是送子星君,主多子多福。”
凌衡低笑出声,“音娘,我们不必拜。”
嗯?
沈清音这才知晓她又小心翼翼地闹了笑话,却又摸不清凌衡此话是何意味。
难不成是……他不想同她有孩子?
沈清音心底闪过一丝失落,然不待这失落存在太久,便被凌衡顷刻捕捉。
他知晓她心思敏感,唯恐她多想,连忙解释道:“是这样的,音娘,我母妃当年生我时胎位不正,险些殒命。我父王自此便跟我说了儿多母苦的道理,所以将来我与你,可以不要孩儿,若是你实在想要,只得一孩儿足矣。”
凌衡曾听闻北朔有一味绝嗣药,男子服下便可终生不育,以此叫妻子免受分娩之苦。
他下定决心,待同她成婚后,他便去寻那味神药。
沈清音没敢去细究他说了什么,她只听到什么生不生的。
这话光是听听就叫她脸颊滚烫,好半天才细若蚊蚋应了声。
“嗯。”
二人旋即并肩跪在月老像前的蒲团之上。
沈清音双手合十,举至眉心,闭眼虔诚许愿后,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凌衡见她姿态郑重,径自许过愿后,便静静陪跪在他身侧,凝望着她的侧脸。
待她礼毕睁眼,他才轻声发问。
“许了什么心愿?”
沈清音羞赧垂眸,小声道:“……我许的是,我能嫁与这世间最好的郎君。”
最好的郎君是谁,无需多言。
语罢,她抬眼,对凌衡问道:“你呢,檀郎,你的许得这般快?你又许了什么呢?”
“我求的是……”凌衡笑意温煦,如春阳融雪。
“我求的是我的心上人,能一生顺遂,平安无忧,与她的命定之人共白头。”
“夫人?”
“夫人!”
沈清音骤然从梦境中抽离。
意识回笼的刹那,腰酸背痛便瞬间席卷她全身。
她被痛的即刻睁眼,这才发觉自己竟是守着熟睡的女儿,守着守着,竟靠在女儿的床架上自顾自睡了过去。
窗外日头西斜,似乎已是下午。
耳边再度传来竹苓的轻唤,她道:“夫人,清醒了否?”
方才竹苓怕惊扰了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可是不叫沈清音却又不行。
她直言道:“夫人,三夫人来了,她道她昨日回了娘家,全然不知府中事,方才回来才惊闻昨日铮哥儿胡闹毁了您的花圃,现下特意带小公子前来赔罪呢。”
“嗯……?”
张氏来找她?
“娘亲!”
沈清音刚缓过神,便听得一道小跑声哒哒靠近。
裴栩棠抱着一张宣纸,快步跑到她面前,亮着眼睛道:“娘亲你终于醒啦!棠棠看娘亲睡得好沉,竹苓姑姑说娘亲太累,棠棠乖乖的,一点都没吵娘!”
“棠棠真乖。”沈清音心下一暖,伸手将小小人儿揽进怀里,低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你找娘有事吗?”
“嗯嗯!”
裴栩棠重重点头,迫不及待铺开怀中宣纸。
“娘亲你看!棠棠画的小兔几!”
纸上是她新画的画,画的是一只圆滚滚的小兔子,质朴圆润的工笔画出的兔子耳朵软软的,身子圆圆的。
沈清音看得出来,女儿画的是她的玉佩。
更令她惊讶的是,短短半月,女儿的画技便肉眼可见地精进许多。
裴栩棠仰着小脸,对沈清音道:“就差上色啦!娘亲说,小兔子几涂什么色?”
梦中那抹紫衣身影尚且还浮现在她眼底,沈清音几乎不经思索,脱口而出道:“紫棠色。”
然话音刚落,她心中便涌起一阵后怕。
旋即却又想到,此画不过是女儿随手所画,又不会沦落到旁人手中,她何须这般提心吊胆。
大抵是两年前那件事给她留下的阴影太深,以至于她至今都草木皆兵。
“紫棠色?”
裴栩棠歪着小脑袋,懵懂眨眼。
“是糖果的果吗?”
沈清音被她天真模样逗笑,轻轻摇头,指尖点点她小鼻尖。
“是我们棠棠的棠。”
实则裴家取名极为讲究,几乎皆是二字,譬如裴誉、裴詹、裴信……以及这一辈的裴钧、裴铮。
两年前,女儿出生之时,裴誉为她取名“裴栩”,至于后面的这个“棠”字——
则是沈清音出于私心加上去的。
她没有办法,毕竟当初难产九死一生之时,唯一能叫她燃起求生欲的,便是那人。
她如此这般,便是学那额前吊着瓜果的毛驴在拉磨时有所依托、学那溺水之人抱紧浮木飘在茫茫大海。
这才不至于太绝望。
“原来如此!娘!棠棠懂啦!”
小姑娘得了建议,攥着宣纸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看着女儿欢喜的模样,沈清音一时又愣住了。
等等,她方才要做什么来着?
同女儿说个话的功夫,她怎的又忘了。
沈清音静静坐回了床边,茫然地眨了眨眼。
三年了,整整三年。
那人从未入过她梦境,便是前一回短暂地来了一下,也吝啬到不愿露脸。
她还当是他怪她,还没有原谅她。
可今日黄粱一梦,竟叫她梦到了那样美好的过往。
想来定是她昨夜的祈祷起了作用,神仙才不忍,所以派他入梦,安抚了她一场。
那人是那样的美好,仅仅出现了一瞬,便轻易抚平了她所有的焦躁,也叫她纷乱多日的心终于彻底平静下来。
若是还能……
“夫人?”竹苓见沈清音又鬼打墙般坐了回去,浑像是忘了她们还要去见三夫人,只好又道:
“夫人,三夫人还在等着您呢……”
啊?
张氏?
沈清音这才如梦初醒地起身,慌慌忙忙道:“我险些忘了!快快快!快随我去!”
她也不知自己近来为何记性愈发的差,情绪愈发的喜怒无常,可却不好叫人久等!
于是等沈清音匆匆忙忙刚踏出外间的门,便见庭院花圃之中,张氏正立在夕阳之下,手中提满礼盒与滋补药材,神色恳切愧疚。
在她身后,奶娘抱着尚在熟睡的钧哥儿,
“大嫂,实在对不住!”
一见沈清音,张氏立刻快步上前,满脸愧色道:“昨日我回娘家劝我爹去了,根本不知铮哥儿这样胡闹,竟糟蹋了你栽种的兰草!”
“我方才回府才听闻此事,当真是——”
说着,她示意奶娘掀开襁褓。
“不过大嫂,你放心罢,我不是那一味袒护自己孩子、不明事理的人,我已然狠狠打了铮哥儿一顿,还特意将他带来了,若是大嫂还不解气,他任凭大嫂处置了!”
沈清音顺着张氏的视线看去,只见熟睡的铮哥儿屁股上红彤彤的一大片,两瓣上掌印清晰可见,看得出张氏是动了真格。
她微微一惊,倒吸一口凉气道:“三弟妹,铮哥儿还是个孩子,你何必如此……”
“什么孩子不孩子的!做错了事就该打!”
张氏不由分说将手中礼盒尽数塞给竹苓,反手牢牢握住沈清音双手,凝重道:
“大嫂,此事错在我看管不严,无论你原不原谅我我都该登门赔罪!”
方才她从娘家归来,刚迈入裴府正门,恰巧就遇到刚下朝的大哥。
张氏忘不了裴誉立在廊下,面色沉寒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张家、裴家到底也是世交,张氏一看便知晓是她做错了事。
一问,果然是自己儿子惹了祸,这才惹得大哥用那样可怖的眼神盯着她!
盯得张氏只觉自己是犯人!
“三弟妹,你……”沈清音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答。
韦氏昨日是那般的嚣张,便是她找上门,也吃了一顿闭门羹,还白白挨了一顿骂。
反观张氏知错便改,一回来便特意来此向她道歉。
罢了,罢了。
同韦氏那样不讲理的人,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沈清音心头最后一丝郁结散去,轻声缓语道:“你当真不必再打铮哥儿了,我也不会处置他,我已然原谅了他,实则昨日是我情绪崩溃,失态在先,这才迁怒于他的。”
“这事怎能怪你!”
张氏环顾四周,当即对一众仆从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罢。”
“是!”
待到仆从们齐齐退远,庭院只剩二人时,张氏才压低声音道:
“大嫂,非是我推脱罪责,只是我家铮哥儿还未满周岁,话不会说,连走路也尚且不稳。钧哥儿也才刚满一岁,两个幼儿如何会偏偏凑在一处,特意选在昨日去毁你花圃?”
沈清音眸光微凝,静静听着。
张氏道:“必然是有人暗中授意奶娘,借着两个孩子的名头做出这等事。”
张氏握紧沈清音的手,笃定道:“连我家铮哥儿的奶娘都被那人收买了,你说她……她还有何事做不出来?”
她语气直白,就差直接点出背后主使之人是韦氏了。
沈清音点了点头道:“多谢三弟妹提点,我心中有数了。”
“那便好。”
张氏转头望向空荡荡的花圃,面上浮起真切的心疼,她蹙眉叹道:“好好一片兰圃一朝尽毁,任你怎么说,我都实在过意不去。”
“大嫂,实不相瞒,我总觉得对不起你——”
“夫人。”
沈清音还未听张氏将话说完,青嬷嬷便匆匆赶来,躬身禀报道:
“管事来了,他道您的宫宴礼袍已然缝制完毕,问您何时有空前去试衣。”
宫宴礼袍?
沈清音险些忘了明日还有宫宴这样大的事。
近来一事接一事,此刻听了此话,她更觉压力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眩晕感骤然袭来,两侧太阳穴也在突突直跳。
“此事……”
沈清音抬手按揉着太阳穴,忍着作呕的冲动吩咐道:“此事便由你替我去罢。”
青嬷嬷到底也跟了她多年,熟知她身量尺码,只需检查那礼袍有无破损、有无明显不妥便可。
至于她,她是真的没有精力再去管这些闲事了。
“这……是。”
青嬷嬷知晓自家夫人定是累到极致才会如此,便只能硬着头皮应声欲退。
只此一刻,沈清音倏然想起昨日奶娘在女儿护住她时出声苛责的模样,加之张氏方才那番话也确实提点了她。
沈清音当即出声叫住青嬷嬷,嘱咐道:“你顺带告知管事,给小姐换一名贴身奶娘罢。”
青嬷嬷早就想叫沈清音换了那奶娘,闻言,她连忙追问道:
“夫人,要不直接将她发卖出府了罢?省的夜长梦多——”
“得饶人处且饶人。”沈清音轻轻摇头。
青嬷嬷无奈,只好依言退下。
一旁张氏见状,无奈轻叹一声。
“大嫂,你真是太过心软了。”
在裴府这样弱肉强食的环境,太过心软良善便会被人吃干抹净。
沈清音没有应答,沉默片刻后,张氏才一拍脑袋道:“对了,险些忘了同你说,我方才回府特意绕去了周家,把为月娘调理身子的随军女军医请来了。”
“真的?”沈清音像是终于听见了一件好事。
“自然是真的。”
张氏道:“我见昨日在雪青轩请完早安后,韦氏故意撞你,她那力道似乎不大,却也叫你你险些踉跄倒地,想来你的腰背定然有旧疾。”
“索性我也苦肩膀痛依旧,便迫不及待借军医过来为我推拿舒缓。既然大嫂你的腰伤比我严重,便先派军医来你这里罢。”
……
赵朔久违来到裴誉的书房,但见友人整间书房阔朗明亮,四壁立着的藏书柜中堆满卷宗与书册,正中央摆了一张宽大的金丝楠木大案,太师椅后方墙面,则悬着一幅尺幅极大的钟馗捉鬼画像。
那钟馗像笔触凌厉,画的钟馗眉目格外凶悍,獠牙外露,哪怕白日看着也透着几分慑人的冷意,与满屋陈设格格不入,一看便是出自裴誉的手笔。
“子俨,我每回过来你这书房,总要被这钟馗像惊得心头一跳。”
赵朔摇着一把描金折扇,踱步绕到画像跟前,对裴誉笑道:
“旁人书房中皆是圣贤字画,再不济也是山水墨竹,你却偏偏挂这么一幅凶煞画像,何苦来哉?”
赵朔想,若是他的书房也如裴誉的这般阔气,他定然要摆上整整十幅美人图!
裴誉端坐在太师椅上,头也没抬,目光沉沉扫过案上密折,对赵朔冷冷道:
“闲话少说,你打算何时入宫面见赵贵妃?”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我要入宫见我姑母了?”
赵朔脸上散漫笑意一僵,折扇“啪”地合起,满眼茫然。
“不是,子俨,此事我实在不解。你早前带头上书言朝内潜藏细作,陛下已然准你彻查朝堂百官,你可知经此一事给你在朝中立了多少敌人?”
“你得罪前朝的人也就算了,可后宫是什么地方?深宫重闱,宫人皆有籍在册!层层管控,怎会藏有你说的北朔细作!”
“你这人就是疑心病太重!便是连皇宫里的阿猫阿狗你也想查一查他们的狗籍是不是北朔犬!”
裴誉抬眼,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地望着赵朔,静待他继续说下去。
赵朔被那目光盯的发麻,只好破罐子破摔地坐了个位置坐下,他叹了口气,为难道:
“主要是陛下已然驳回了你彻查后宫的请求,你如今反倒要我去求姑母从中斡旋,可我姑母是什么性子你最清楚,后宫纷争她尚且懒得插手,一副‘谁有胆量便直接害死她好了’的模样,哪里肯掺和查细作之事。”
当今燕帝独宠赵贵妃一人,十余年间恩宠从未衰减,以至于皇后见他满心满眼皆是贵妃,索性搬去城郊道观吃斋礼佛去了,彻底撒手不管后宫大小事务。
是以现如今,六宫理事权柄尽数握在赵贵妃手中。
可却鲜少有人知,赵贵妃本是前景和太子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燕帝当年自幽州起兵,与亲侄儿景和太子争夺储位,叔侄相残。
他得胜登基后,便对景和太子一脉赶尽杀绝,还不顾朝野非议,强行将昔日侄媳接入宫中,册封为贵妃,唯有景和太子本人下落不明。
赵贵妃得燕帝独宠至今,是以裴誉被燕帝拒绝后,便想通过赵朔游说赵贵妃,让她劝谏燕帝彻查宫中有无北朔细作。
赵朔又长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总之,我是万万不敢去我姑母跟前提查细作一事了。你若是执意要查,不如再递折子求陛下,别指望借我姑母的门路。”
裴誉放下狼毫,正要再劝,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孩童清脆的呼喊声。
“爹爹!”
二人一同循声望向门口,只见小小的裴栩棠扎着双丫髻,穿着一件藕荷色小裙,捏着一张宣纸,小短腿迈得飞快,一路颠颠跑进门,发丝都跑乱了好几缕。
她直直扑到裴誉怀中,高高举着怀里的宣纸。
“爹爹你看,这是棠棠画的小兔叽!”
赵朔见状,被可爱的心都化了,伸手便要上前。
“许久不见我们棠姐儿,真是越长越招人疼了!快过来让赵世叔抱一抱!”
常年冷脸一样的裴誉、面无表情的嫂子,两个加起来比冰块儿还冷的人,怎的就生出这样可爱软糯的女儿!
赵朔不服!
唯恐这样可爱的小丫头将来有一天也会变成冰块脸!
却没想到他话音未落,便见裴誉长臂一伸,径直便将女儿稳稳捞进自己怀里,护得严严实实,面上瞬间漫开一层冷意。
“裴子俨!你又瞪我干嘛!”
赵朔动作僵在半空,叉着腰一脸无奈。
“我不过是想抱一下棠姐儿!我又不是外男!你别忘了当初你在虔州查案,听闻嫂子要生了你急得连折子都顾不上打便往上京赶,还是我入宫替你向陛下告假陈情的呢!说起来我也算是她干爹!你至于把她护得这般紧吗?”
“没人承认你这个干爹。”
裴誉垂眸看着怀中女儿,目光分毫未分给赵朔。
“我的女儿,不叫品行不洁之人抱。”
赵朔知晓他指的是自己钟爱狎妓、妻妾成群一事,却无言辩驳,只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噎住。
裴誉这才将视线落在女儿怀中宣纸上。
只见纸上那只小兔子通体都染着紫棠色,一眼望去格外扎眼。
他微微蹙眉,问道:“裴栩棠,兔子有白有灰,亦有黄棕,我何曾教过你兔子是紫色?你又是从何处学来的这般画法?”
“不是爹爹教的,是娘亲。”
裴栩棠歪着小脑袋,懵懂眨眨眼,奶声奶气答道:“是裴栩棠的娘亲说,说小兔几要涂紫棠色。”
“紫棠色?”一旁赵朔顺口接了一句。
“哎呀呀,嫂子这喜好怎的和当年凌衡一模一样啊,犹记得昔日国子监读书时,他作画便总爱用紫色颜料铺底色——”
赵朔话音未落,便觉一道凛冽眼刀直直扫向自己,寒气逼人。
是了,险些忘了裴誉与凌衡不对付。
他怎能拿大嫂来开凌衡的玩笑?
只怕子俨嘴上不说,心里醋坛子都打翻了罢!
赵朔自知说错话,当即闭紧嘴巴,不敢再多言半句。
裴誉再度看向女儿画上那只紫棠色的兔子。
沈氏因着昨日花圃一事失态至极,今日又教女儿画紫色兔子,言行处处透着反常,
莫不是兰花被毁这件小事真叫她郁结在心,以至于疯了?
思及此处,裴誉连忙朝外唤了一声,“南风。”
门外侍立的南风立刻推门而入,躬身行礼道:“大公子有何吩咐?”
裴誉道:“你即刻去采办一批报岁兰,再寻多几个工匠移栽进悦白院花圃。”
他不在乎沈氏疯不疯,他只是不想让旁人都知晓他裴誉的妻子因着一圃不值钱的兰花疯了。
报岁兰那样名贵,便是奢靡如二房的韦氏,也舍不得买上一枝。
他买来送她,想来她定然不会再为昨日之事伤心了。
南风应声领命,转身退出门外。
赵朔挑了挑眉,摇着折扇打趣道:“哟,难得见我们冷面冷心的裴大公子主动哄女人呢,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啧啧啧……”
“你啧什么。”
裴誉抱紧女儿,抬眼睨他,直戳他痛处道:“你与其在此说笑,倒不如赶紧回家看看你的正妻与宠妾是否又打起来了。”
“你!”赵朔瞬间涨红了脸,气急败坏。
“裴子俨,你这人怎么专挑人痛处戳,哪壶不开提哪壶呢!我不与你这种说话难听的人多说!”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走到门口又顿住,转头对着裴誉怀中的棠棠挥了挥手,语气又软下来。
“小棠棠,赵世叔改日再来看你,给你带精巧小玩具!”
裴栩棠见状,乖乖抬起小手挥动。
“小棠棠的世叔再见。”
赵朔被这一声唤得心都化了,捂着胸口,脚步轻快得近乎是跳着走出书房。
不知是不是赵朔想多了,他忽然发现裴誉的女儿,似乎是别人叫她什么,她便称呼自己为什么。
譬如她提到嫂子时,会叫自己“棠棠”。同裴誉说过话后,又叫自己“裴栩棠”。
而刚才他同她说过话后,她又叫自己“小棠棠”。
啊!真可爱!
他也想他的妾室能给他生个女儿!
赵朔这只袋鼠甫一跳走,裴誉便面无表情地行至门槛处,抬脚轻轻一踹,将书房木门重重合上。
他抬手撸起女儿袖口,细细打量一圈。
只见她这几日经常握在手中的红绳,今日竟不见踪影。
裴誉对裴栩棠问道:“今日你娘亲可有什么异样,或是同你说了什么旁的话?”
裴栩棠还不太懂父亲的意思,却也学着平日娘亲回答爹爹问题时的模样,偏头认真回想,小眉头微微皱起,半晌才回答道:
“娘……娘似乎在想爹爹。”
方才她守着娘亲午睡时,听到娘亲睡着后嘴里含糊念着“檀郎”、“檀郎”……
应当是在叫爹爹罢?
裴誉闻言,唇角当即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昨日沈氏执意推拒他近身,态度是那般的强硬,他还当她是全然忘了自身身份这才忤逆挑衅。
如今看来,不过是女人闹些小性子,怨他昨日不曾为她出头安抚,心中憋着闷气罢了。
罢了,今夜他便去悦白院一趟,好好安抚她一番便是。
夫妻间床头吵架床尾和,没有什么矛盾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
裴誉深谙此理。
……
用过晚膳后,沈清音只松松穿了一身里衣,平趴在外间软蒲垫上。
院外很快便传来脚步声,女军医提着木质药箱走入内间,先是对着沈清音躬身一礼,这才问道:
“大夫人,我先为您把脉望气,辨一辨气血虚实,再行推拿如何?”
“不必如此麻烦,直接推拿即可。”
沈清音眼皮都懒得抬起,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我晓得你们医生都爱望闻问切,但我的身子我清楚,我身上除却腰酸,别处并无不适。”
“这……”
军医闻言迟疑,犹豫片刻,到底是出声提醒道:
“可是夫人,我这套活络推拿活血力道比较重,若是您怀有身孕,或是正值经期,只怕……”
“别怕。”
沈清音脸颊贴着软垫,语气平静道:“两年前我生产过后,府医说我亏空气血,自那以后我的月事已有两年不曾规整来潮,偶有零星点滴,算不上正经行经。”
“并且我腹中也绝无身孕,你只管放手施术,无需顾虑。”
军医见她语气坚定,肚子也确实平整,不像是有身孕的模样,知晓再劝无益,只得轻轻叹气,打开药箱取出草木精油。
“那我便开始了。”
裴月果真没有诓骗她,这军医当真厉害。
她力道轻重拿捏有度,顺着她的肩颈与脊背一路缓缓推揉,每按压一处,都会轻声询问她痛感轻重。
待到她掌心落上沈清音后腰处时,钻心的酸痛便轰然炸开,令得沈清音眼眶一热,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在软垫上。
她哑声开口,“就是此处……这处痛得最厉害。”
这处也是裴誉常掐的地方。
“那我便清楚夫人为何腰疼了。”
军医手下力道稍缓几分,轻声道:“夫人后腰经络淤堵积滞这般深重,想来平日里与丈夫行房甚是频繁,日日耗损气血,才致使落下这般沉疴。”
行房……频繁……
不等她做答,又听军医道:“若是我没看错的话,夫人与公子定然每日都行房两个时辰以上罢?”
沈清音被她说的耳根瞬间滚烫,两颊泛起一层薄红,只能一遍遍在心底宽慰自己医者无界,不必为此羞赧。
故而沉默许久,她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军医见状,叮嘱道:“还请夫人牢记,往后行房务必节制,依您这般的淤堵程度,至少隔三日再行亲近,给气血留足休养恢复的余地,否则日后腰背会反复作痛。”
沈清音慌忙将脸颊转向另一侧,只低低应了一声“嗯”,再不肯多言半句。
节制。
她比谁都想节制。
可是裴誉从不顺她的愿。
军医果然没说错,她的腰背堵的厉害。
推拿途中,但凡指尖触及后腰,尖锐痛感便一阵阵席卷而来。
军医一边按揉一边感慨,说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般能忍痛的女子,寻常人到这般力道早已痛哭求饶,唯有她硬生生隐忍许久,直到按到淤堵核心才低声呼痛。
沈清音听着这番话,心里头只想笑。
这样的皮肉之痛,比暗箭冷枪好太多太多,至少不会叫她心疼。
况且裴誉在榻上的力道比这重的多,她的哀求于他而言从不奏效,不过是叫他平添趣味、快些泄给她罢了。
约莫一炷香过去,军医终是收回双手,取干净棉帕擦去掌心精油,轻声道:“夫人,您不妨起身下地走两步试试看。”
这便可以了么?
沈清音撑着软垫缓缓站起,缓步在屋内来回踱步,竟真觉往日沉甸甸坠着腰身的酸胀感全然消散,四肢轻盈得如同卸下千斤重担!
她许久不曾这般舒展自在,连忙对着军医道谢,话中不由得带上了一丝哽咽。
“多谢,多谢……您的手艺实在是神妙。”
竹苓连忙上前,往军医手中递过一袋沉甸甸的银两。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她连忙推辞,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收下。
“周大夫人出门前再三叮嘱过我,叫我绝不能收裴府两位夫人酬谢。”
沈清音闻言微微一怔,还是头一回听见旁人将她与张氏并称为两位“裴夫人”,这称呼叫的她有些想笑。
但竹苓还是将银袋硬塞到军医手中,道:“这是我们家夫人的心意,您就收下罢!凭手艺谋生,这本就是你应得的酬劳,何必推辞。”
沈清音虽不富贵,却也不至于吝啬赏钱。
军医推脱不过,只得收下银两,再三嘱咐若是日后腰伤反复,尽可前往周家寻她推拿,这才背着药箱告退。
沈清音独自在屋中来回走了几圈,脚步轻快,心境也跟着松快不少。
她暗自思忖,果然是昨日诚心向漫天神佛祈愿有了回应,今日她不仅解了腰背沉疴,还梦到了那人!
只是她脸上的笑意还未全然浮现,院外却忽然一阵传来锄头刨土、搬挪花盆的杂乱响动。
沈清音现在最怕的便是这种动静,她当即穿好外袍掀帘踏出,眼前的场景却是令得她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花圃里正站着三四名工匠,地面摆满了一盆盆盛放正盛的报岁兰。
眼下正值报岁兰花期,墨绿长叶衬着艳红花苞,夕阳余晖落在花瓣上,漾开一层光彩,一看便是是千金难寻的名贵品种。
而被她昨日冒雨埋在泥土中的大叶寒兰,则是被锄头连根刨起,带着湿泥胡乱堆在花圃外的角落,叶片蔫萎沾着尘土,与那报岁兰有着云泥之别。
是字面意思上的云泥之别。
沈清音刚平息下去的怒火再度炸开,她快步冲至工匠跟前,颤抖着声音道:
“谁允许你们动我的花圃?”
“大……大夫人……”
几名工匠被她陡然迸发的戾气吓得浑身一僵。
不是都说裴府大夫人是出了名的温和么?为何今日见到她的气势却是这样迫人。
领头工匠攥紧锄头,支支吾吾不敢抬头,“是……是大公子吩咐我等前来更换花圃花草的。”
裴誉?
沈清音嚼着这个名字。
昨日她被人欺辱,他这做丈夫的不帮着出头也就罢了,还特意去帮旁人说教她。
沈清音原本已经不指望他什么了,却不成想他如今反倒要将她仅剩的寒兰挖坟掘墓挫骨扬灰,还妄图用旁的兰草取而代之。
这般行径分明是没将她的心意与喜好放在眼里!只凭他自己的想法便来判定她钟爱什么!
沈清音再顾不得“体面”二字,两步并三步便踏入了花圃之中。
泥土瞬间沾污她衣摆鞋袜,她却是恍若未见,只俯身伸手,一把抓住报岁兰根茎狠狠向外拔去。
一枝接一枝的报岁兰被她尽数掀翻在地,工匠们呆立原地,手足无措,不知她为何如此突然发疯,便也无人敢上前阻拦,唯恐她气起来也将他们的脑袋给拔了。
报岁兰的叶片边缘锋利,反复拉扯间划破了沈清音的掌心,细密的血珠顺着她的指缝滴落,浸染了脚下泥土,又脏又硬,叫她整个人狼狈的不像话。
“大夫人。”
就在沈清音埋头拔花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清音回头,便见梁宛柔的嬷嬷正立在回廊,对她道:
“老夫人……老夫人传您去雪青轩一趟。”
嬷嬷看着沈清音的样子,到底是没将老夫人寻她去作甚一事说明,心底也涌上几分不忍。
不似二夫人韦氏背靠靖远侯府,三夫人张氏出身官宦之家,大夫人沈氏之父只是草根出身的底层兵士,无家世倚仗,素来不得大公子喜爱,便是连老夫人心中也从未曾看重过她。
昨日花圃一事本就非她过错,老夫人却依旧传唤她前去训话,无非是又要教她凡事须得大度忍让,不可如昨日那般,传出去叫人笑话云云。
大夫人这般处境,实在可怜。
大抵如今在花圃中脏污成这般模样,也是忍无可忍在发泄罢。嬷嬷轻轻叹了口气。
沈清音缓缓松开手中兰草,指尖鲜血顺着花叶滑落,她回头,平静应道:
“劳嬷嬷去回禀母亲,说我换一身衣裳便即刻便过去。”
挨骂挨多了,没人比沈清音更了解此去要经历什么。
工匠们见状纷纷收拾工具匆匆散去,院内只剩被翻的乱糟糟花圃,与散落一地的兰花残枝。
恰在这时,青嬷嬷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缓步走来。
“夫人,这是今日的助孕汤。”
助孕汤,助她怀孕的汤。
浓郁苦涩药味扑面而来,沈清音只瞥了那药碗一眼,脑海中便浮现昨日梁宛柔对梁骆璎说的话。
她是低贱的女子。
她是开枝散叶的工具。
想起那些话语,沈清音胃里一阵翻涌,当即捂住唇干呕两声。
青嬷嬷吓得赶紧上前给她接着,却见沈清音已然取出丝帕掩住口鼻,皱着眉头道:
“将这汤药寻个地方倒了吧,往后不必再端来了。”
青嬷嬷一愣,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望着她憔悴的面色,终是将药端了下去。
……
被训过话后,已然到了戌时与亥时的交时,沈清音独自走在长廊上,用袖管掩住掌心被兰叶划破的细小伤口。
秋风卷着檐角的红灯笼轻轻晃荡,沿路廊灯零星亮着,四下静得只剩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响。
凉意钻过衣料缝隙贴在肌肤上,沈清音下意识将两手缩进袖口,肩头微微蜷缩着。
秋天又到了,好冷。
时间过得是这样快,她嫁进裴府,居然已经快是第四个年头了。
近几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叫她的太阳穴几乎突突地跳了一整天,夹杂着钝重的眩晕一阵接一阵往上涌。
她心底只盼着能早些回房,能泡上热水舒缓些许。
可待她带着一身凉意走回悦白院,刚推开门踏入内间,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只见裴誉正自浴房走出,蔚色寝衣松松垮垮敞着他的大半胸膛,墨色长发松松束在玉簪里,几缕湿发垂落在颈侧,青筋分明处毫无遮掩。
这般模样介于君子端方与野性难驯之间,无端生出几分压迫人的暧昧戾气来。
见她归来,裴誉随手将搭在臂弯的外袍扔至一旁木架上,行至塌边自顾自脱起了鞋袜,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今日怎回的这样迟。”
亏得他又是送花又是提前回来安抚她的,她便是狠心叫他等这样久?
沈清音没有接他这句问话,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烦闷,抬步上前直直站在他面前,如昨日一般道:
“大人,今日我还是不想。”
她实在不愿被军医费心力疏通好的腰脊再遭磋磨,更不愿同他亲近。
她与裴誉,本就是被迫凑在一起的怨偶,二人之间毫无情意可言。
既如此,他何必执着于夜夜寻她做恨?
还是不想?
裴誉抬眼,细细打量起她来。
从前她见他归来,必定先是行礼,快步上前为他卸去外衫,再备好热茶递上,最后安安分分地任他予求予夺。
可这两日她竟敢一反常态,如此忤逆他。
裴誉在想,是否是他给她好脸色给多了,以至于叫沈氏都忘记自己姓谁名谁了。
莫名的,他想起了方才他在等待她时,从她榻底抽屉里翻出的那卷避火图——
画中第一页的男子屈膝跪在女子身前,伸长口中之物,姿态卑微放低,极尽讨好。
而女子出嫁前备下这类画册,原是依着自己心意挑选,可沈清音独独选了这一卷。
莫非是她心底也暗自盼着他能如画中人一般,伏低作小去讨好她?
简直荒唐可笑。
他裴誉乃是百年世家裴氏长房嫡子,有才有貌,十八登科平步青云,官职正三品大理寺少卿,前途无量。
放眼上京,比他有资格傲气的同龄人寻不出一人。
沈氏靠着心机手段捡了他这样一个顶顶好的夫君,不感恩戴德尽心侍奉,竟还敢端着派头在他面前摆谱——
裴誉从榻边起身,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放至身前,他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伸出修长的指节,指尖微微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头。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沈氏,你确定今夜不同我上榻?”
第30章 手帕事发(修)
裴誉挺身站直,赤着半截身子,肌理薄覆着一层冷峭玉色,整个人的气场称得上是凛冽至极。
依旧是同昨夜一般的诘问,不同的是裴誉这回将尾音压得极低,夹杂着强势的威慑,似是笃定她终会惧于他的身份、他的手段,从而俯首妥协。
昏黄烛火摇曳不定,将男人深邃的眉眼衬得愈发暗沉晦涩。
他微凉的指尖精准扣住她纤细的下颌骨,强硬地抬升她的面庞,逼沈清音避无可避,只能被迫直视他那幽深无底的瞳眸。
“大人……”
沈清音的下颌被他攥得微微发僵,纤长眼睫簌簌轻颤,可比恐惧先来的却是汹涌澎湃的疲惫。
当了三年夫妻,她已然知晓裴誉在榻上的爱好。
便是向来粗蛮强势,只顾着着自己,逼着她全盘承受他,全然不在意她是否受得住、又疼不疼。
想起这种种,沈清音愈发不愿妥协,她强忍恐惧对上他的视线,鼓足勇气道:
“我确定。”
就在她话音落定的刹那,便见到裴誉唇角扯出了一抹讥诮,眼底随即掠过一丝寒芒。
“很好,沈氏。”
“你倒是愈发有骨气了。”
叛国的沈家终于出了个有骨气的人。
裴誉欣慰地俯身,低沉的嗓音压在她耳畔,温热的气息喷薄在她的耳根,吐出的话语却如同恶鬼呢喃般叫她听得遍体生寒——
“你的陪嫁婢女看管不周,致使咱们的女儿受风着凉。此事我若较真,按裴府府规,看护小主子不力,轻则鞭笞二十,重则直接发卖出府——”
“你这般次次忤逆我,难不成当真是想让陪了你十几年的婢女,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轰”的一声,沈清音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只觉浑身气血骤然逆流。
是。
棠棠生病一事的确是因竹苓照看不周。
可那日竹苓已然悄悄认错,且沈清音记得那日厢房并无旁的下人。
此事除却她们主仆三人外……应当再无第四人知晓才对!
但裴誉日理万机,为何会对她悦白院的事一清二楚?
莫不是……
只此一刻,所有过往的、她不曾言说,却不知为何会叫裴誉知晓的事情当即水落而出——
莫不是他在她院中安插了眼线?
并且他竟还能堂而皇之地将此事说出,还借此用竹苓要挟她。
这是笃定了即便叫她知晓了此事、她也拿他没有办法,裴誉才敢这般!
巨大的无力感令得沈清音僵在原地,便是趁着这失神的空档,裴誉眸光一沉,长臂骤然探出,如铁钳般紧紧攥住她一双皓腕,将她生生逼退几步。
不待沈清音回过神来,整个人便已然被裴誉压着陷至软榻之中。
厚实的软垫骤然被压至凹陷,床帐也被这力道带下,两道身影旋之交叠,烛火摇曳,将榻上纠缠的剪影映在纱帐之上。
沈清音这才惊醒,她拼尽浑身力气挣扎扭动,只为不叫裴誉得逞。
可任凭她如何抗拒,她的手腕都被他死死桎梏,仿佛她的挣扎都是在欲拒还迎,只会惹他更加动情。
“你放开我——裴誉!你放开我!”
“你做梦!”
裴誉嘴角带笑,朝着她的脖颈深深埋了下去,滚烫的呼吸尽数覆在她细嫩的颈侧,凶狠癫狂的吻在她最敏|感的地方辗转碾压,带着凌厉的侵略性追逐着不断偏躲的她。
他要她!
就算她不愿!
他也偏要强要她!
这是他作为丈夫理当行使的权力!
沈清音牙关紧咬,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去踢他踹他,然是她的双腿却也被他的膝盖压的无法动弹。
男人强势的掌控将她所有的动作尽数碾碎,沈清音反抗至满身大汗却毫无用处,几乎就要放弃挣扎任由他予求予夺。
然而就在裴誉得逞挺身的瞬间,男人的动作却是忽然凝滞——
他不可置信地往血腥味源头看去,却见幽暗烛火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刺目的绯红,淡淡的腥甜气息也随之漫溢开来。
……血?
她出血了?!
不等裴誉再做多想,沈清音便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空隙,猛地抬头,狠狠咬在了他右手小臂上!
没有衣料的隔阂,她贝齿用力收紧,直到她的齿尖深陷裴誉的皮肉,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满整个内间。
方才激烈的纠缠倏然静止,二人眼前都只剩一大片猝不及防的猩红。
沈清音怔怔然松了口,牙齿上的血腥味扩散在她的口腔,她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满嘴的血,只是望着裴誉右手上盘踞的那道狰狞旧疤,心口猛地抽痛起来。
四年前,沈璋奉旨赴北境戍边之前,她同他打闹,也是咬了他的手臂,咬的她满嘴血。
彼时沈璋还骂她狠心,连自己的亲哥哥都咬,也不怕他手被咬的没力气拿不起红缨枪,没办法抵挡住北朔的大军。
沈清音还当他在开玩笑,可那回过后,她便真的再也没见过沈璋。
上京无人不知,沈小将军疑似因叛国一事败露,于战场自刎,尸首不被准许运回上京落叶归根。
沈家见到的,只有一把染血的红缨枪。
从那以后,沈清音就一直在怀疑自己。
怀疑是不是真的因为她咬了沈璋的手臂,以至于阿兄没有力气拿武器,这才被北朔人偷袭,所以即便被扣上了“叛国”的帽子,他也人死如灯灭无法为自己辩驳半句——
“沈氏,你……”
裴誉的手臂肌肉猛的绷紧,痛感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
他猛地抽身退开几分,眸底翻涌着错愕愠怒以及复杂的沉色,正要开口质问她是不是真的疯了这才敢对他做出这等疯狂的举动。
可不等裴誉问出口,便见沈清音已然不顾一切掀开被褥冲下床榻。
她全然不顾自己衣衫散乱姿态狼狈,赤着足踩地上跌跌撞撞冲至外间,快速端来了一盆盛着温水的铜盆,又从妆箧里抓过一叠干净雪白纱布,飞速折返回榻前,为他细心地包扎了起来。
裴誉被女人毫无章法却又行云流水的一连串动作惊得缄默无言。
他见她双手微微发颤,用手帕笨拙又急切地蘸着温水,一点点轻柔擦拭他臂间渗出的血迹,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见她为她细心包扎,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浅影,似乎所有心神全然凝在他流血的伤口之上。
他见烛火暖光温柔落满她略显削瘦的侧脸,映得她面上澄澈纯粹。
裴誉想,究竟是她咬了他后良心发现,怕他发怒所以才匆忙补救?
还是她爱他至深,一见到他受伤便将方才的一切都抛诸脑后,心疼他到无以复加才这般手忙脚乱?
裴誉更偏向于后一种可能。
爱的最高境界是心疼。
而沈氏,心疼他。
早知如此,他便早该在协助金吾卫捉捕细作的受伤的当夜,就同她提及此事。
即便不愿承认,可裴誉还是清楚地知晓——
他爱看她爱他的模样。
毕竟没有哪一个丈夫会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全身心地爱自己、崇拜自己。
既如此,那他便大发慈悲地、原谅她方才的疯癫行径罢。
沈清音却是心脏怦跳。
她看着裴誉的手臂,看着那被她咬的痂都裂开、皮肉外翻的伤口,整个人几乎都在止不住地细微颤抖。
阿兄……
阿兄在战场上受伤时,是否也是同此刻裴誉的伤口一样可怖惊骇,还是犹有更甚……
沈清音不敢想,也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可她太过心急,包扎缠绕之时,不慎用力过猛,恰好扯动了裴誉那伤口处破损的皮肉。
“嘶——”
一阵刺痛袭来,裴誉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抽气声,眉峰瞬间蹙紧。
他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忍不住从她掌心夺过纱布,自行熟练地缠绕起来。
“我自己来。”
他确定她有这份心就行。
若是她实在想要弥补,便从别处罢。
再被她笨手笨脚的弄下去,裴誉担心自己真的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大人……”
沈清音依旧维持着屈膝仰头的姿势,指尖悬空僵在半空,整个人仿佛还陷在方才的激烈中。
她眼神空落落的,良久,才轻轻翕动方才被他吻得泛红的唇瓣,迟疑道:
“您手上这道伤疤……是何时落下的?”
这伤口是那样长的一道,放眼大齐,有人敢这样对待大理寺少卿么?
莫不是那人回来了?
沈清音猜想着,心底不可避免地燃起了一阵夹杂着窃喜的希冀。
裴誉缠绕纱布的动作微微一顿,还当她是在关心自己,向来冷硬漠然的神情难得松动了几分。
只是他语气依旧冷冰冰的,“我自己弄伤的,小事罢了,便没告知你。”
裴誉想,若是他实话实说,沈氏定然要心疼地掉眼泪。
话音落下,他抬眸扫过她丝有动容的面庞,又看向方才出血的某处,眸光沉敛了些许。
“你呢?需不需要我即刻传府医入内诊治。”
裴誉没有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的语气中,竟添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在意。
“自己弄伤的……”
沈清音心底燃起的那一丁点儿希冀瞬间被熄灭,她抑制不住失落地垂首,又摇了摇头道:
“不必麻烦府医,我自行瞧瞧便可,无碍的。”
她不想见到裴府的所有人,包括府医。
一看到那几个府医,她便会想到生女儿时的九死一生、女儿生病时熬制的那难闻的汤药。
以及令得她频频作呕的助孕汤。
说罢,沈清音撑着榻沿起身,转身快步走入浴房。
半柱香后,浴房木门轻启。
裴誉循声望去,只见妻子已然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柔软轻薄的衣料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便是连他最为钟爱之处也缩了些许。
不知怎的,他脑海中骤然闪过初见她的模样——
三年前,琼林宴上,皇宫废弃宫殿内,醉酒的他将她锢在膝间当做解药。
彼时她身姿高挑饱满,脸颊尚且带着圆润的婴儿肥,带着少女独有的丰盈,上手也软和极了,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所以后来即便他被迫娶了她,却也一直对此处格外钟爱。
可三年过去,如今的沈氏面颊却是愈发削瘦,本就高的个子看得风一吹便能倒下似的,叫裴誉莫名心底发沉,愈发担心影响手感。
沈清音缓步走出,抬眸看向榻上的男人,平静道:“大人,我方才……是来了月信。”
当然,这是她推测出来的。
“月信?”
裴誉隐约记得,沈氏自生了女儿后,月信几乎稀绝了,一年到头也难得正经来潮几回。
不过这也便宜了他,不必每月都苦苦熬上将近七日,可以夜夜来寻她。
只是他也没接触过多少女子,自然也不通女子生理之事。
所以此刻他听闻此言,只当沈氏自己心中有数,便没有再多质疑,默然信了她的说辞。
再看眼下的二人。
一人受伤,一人逢经,历经一番荒唐的纠缠过后,竟能诡异地称上一句——
有难同当。
裴誉瞥了榻上的铜盆与纱布一眼,又看向沈清音,示意她将东西端走。
沈清音接收到眼神,便乖巧地依言照做,将铜盆与纱布一道,随手搁在了桌案之上。
心中盘算着今晚总算可以再睡个素觉了,这样明日的宫宴也不至于太难熬。
却不料待她回来时,却见男人正大步跨坐在榻沿,晦涩的眸光直直锁着她,亵裤浑然短了一截,呼吸也同方才一样沉重。
沈清音一看便知晓他又来了兴致,登时耳热至极,就这么手足无措地停在了原地。
裴誉看着她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要她——
“沈氏,如若你方才不那般拼命反抗,我本可同你共登极乐,再不济也能自行纾解。”
共登极乐?
自行纾解。
沈清音闻言茫然抬眼,下意识反问道:
“大人……大人的左手不是并未受伤么……”
裴誉垂眼看向自己被纱布浸透淡淡血色的右手,沉声解释道:
“左手发力会牵扯右臂伤口。”
这么说来是一定要她帮忙了。
沈清音深吸一口气,眼底凝着窘迫。
“可我今日身子,实在不便……”
“我并无浴血的癖好。”
裴誉心中暗笑,沈氏莫不是以为他要冒着腥气,叫她自己来?
他见她茫然,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的手不是完好的么?”
男人一副坦坦荡荡、纯粹陈述事实的样子,衬得沈清音似乎愈发小家子气。
“可是我——”
她真的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
即便这么多年,她做这事时都没睁过眼,更没见过那物的模样。
现在初见它便要她爱抚疏纾解,岂非太过难为情……
可方才在浴房之中,她对镜照影时看见自己唇角齿间都沾染了他的血,一眼望去刺目惊心。
又觉得自己若是真的不管裴誉,任由他一副憋得那处快要爆炸的模样,似乎又不太妥……
推脱的话语堵在喉间,沈清音到底还是被自己的心软说服。
她爬上了榻,任由裴誉在她腿上躺下,将头轻轻枕在她的怀中。
那个白日里高高在上、冷戾强势的裴大公子,此刻敛尽所有锋芒,温顺地倚在她怀中。
沈清音有些不敢直视地将手说了下去,却忽略胸口一凉,旋即便听到一阵有人饮水时发出的声响。
过了整整一个时辰,她手酸的几乎都抬不起来了,圆木却是还未见有何变化。
裴誉似乎也被她的青涩弄得不耐烦,便从那撤回了未受伤的左手,带着她的手找到了正确的着力点与频率。
有了本人的加持,沈清音这才见他眉眼终于松弛,这才兀自松了口气。
裴誉餍足地睁开眼,隔着两重山与她对望。
沈清音脸热更甚,忍着鼻尖处叫她几乎作呕的腥甜,连忙伸手从寝衣领口内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锦帕,仔仔细细地擦拭起右手来。
裴誉见她用锦帕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手指,几乎连指甲缝隙都不肯放过,他心头微动,忽然抬手从她手中夺过那方手帕。
帕子上尚且还有他的痕迹,男人原本只是借此欣赏回味,却在看到帕面的那一刻,眸光倏然定格——
只见帕面之上,被沈氏用针线绣上了大叶寒兰的纹样。
且还是盛开后的大叶寒兰,枝叶舒展,花蕊饱满。
而这纹样,他似乎早已见过无数次。
寥寥几次同她同桌共食,裴誉总能看见她随身取出这样的锦帕,用来拭嘴、拭手、拭尘……
唯一不变的,便是帕子上绣的永远是大叶寒兰,从未换过旁的花样。
原来她竟是这般喜爱大叶寒兰么?
裴誉将锦帕攥紧了些。
爱到日日贴身携带,绣于最贴身的手帕之上,岁岁年年不曾更换。
爱到他命人移栽昂贵的报岁兰来弥补她,她也不要,宁可亲手拔除,也要死守自己那一圃不值钱的大叶寒兰残枝。
令得他一度想到了幼时族亲送与他的那只金丝雀,他也是如她这般一度爱的深爱的不肯释手。
裴誉没有什么极其喜爱的东西,那金丝雀勉强算一样,却也足以他能浅浅共情到她对兰花的情感。
思量许久,男人终是抬眸,望向旁边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条帕子擦手的妻子,忽然开口。
“沈氏,我不会叫你今夜的努力白费的。”
……
天色尚未破晓,东方只洇开薄薄一层浅白,秋雾浸着凉意漫遍整上京城。
裴詹揉着惺忪睡眼,亮黑常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他边走边打着哈欠,拖沓着步子往主院书房走。
只是刚踏入主院回廊,他脚步便顿住了,眼底旋即漫开了一阵难以掩饰的艳羡。
只见偌大主院规整阔朗,地面被扫的一尘不染,两侧檐下立着垂手侍立的佣人、清扫的仆妇、打理花木的园丁……
人人各司其职,无一人敢懈怠。
院中遍地皆是珍稀异种花木,在这暮秋时节依旧错落生姿,馥郁浅香萦绕不散,每一盆皆是外头千金难求的品类。
裴詹立在廊下,心底五味杂陈,翻涌着压不住的嫉妒。
……他许久不来大哥这里,险些忘了大哥过得竟是这样的好日子。
同为裴氏嫡脉子弟,偏偏大哥所在的长房占了宗家正统。
其父裴端身为家主,任刑部尚书,手握重权。大哥又自幼聪敏,于科考一鸣惊人,仕途平步青云。
便凭这长房嫡子的身份和一身惊世才学,裴府百年积攒下来的所有资源人脉,几乎尽数都倾斜拢落在了大哥一人身上,连住的院子都这般大。
而他们旁系子弟却只能缩在偏院,从商、参军,拼尽全力在外头周旋,却连主院的边角风光都难以触及。
裴詹压下心头不忿,抬步踏入裴誉的书房之内。
只是未曾想入目更是奢华,靠墙立着两排通体精工打磨的金丝楠木书架,上头摆满了孤本古籍与名家策论。
便是连脚下铺着的都是西域云纹织锦地毯,踩上去也如同踩在云上,而这甚至是整间书房最不值一提的物件。
裴詹心中妒火更盛。
这一整室的金丝楠木,便是皇宫也不见得有这般豪气。
他在外头摸爬滚打、费尽心力挣上数年的钱,恐怕连这屋子里的半架书柜都换不来。
人与人的命数,竟是从出生那一刻,便天差地别。
好事都被大哥占完了,还叫他娶了那样一位容色倾城、妩媚无双的妻子。
裴詹攥紧了拳头,瞬间收了心中的不甘,面上飞快堆砌起一层讨好的笑意,朝着书房正中央的男人行礼。
“大哥,不知大哥今日急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裴誉立在太师椅后方,双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便是连背影都那般矜贵疏离。
裴詹行过礼后,裴誉缓缓侧身转身。
而随着他转身的动作,他身后墙上那幅钟馗捉鬼巨画也全然展露出来。
那丹青笔触凌厉凶悍,画中钟馗豹头环眼,獠牙外露,眉眼凶戾骇人,双目圆睁似含雷霆怒火,森寒慑人的煞气扑面而来。
裴詹本就心虚,而今被这副画像猝不及防撞入视线,惊得他浑身一僵,本欲上前的脚步不慎被厚重的地毯勾住,重心骤失,整个人便踉跄着往前一扑,随即摔倒在地。
慌乱之际,他下意识抬手撑地稳住身形,却不料宽大的黑衣袖口顺势滑落一截,正巧露出了内里那截莹白如雪的布料。
那布料颜色是如此浅淡,与他的黑衣形成了极致的反差,叫人一眼望去格外突兀。
更莫说能瞒过最为敏锐的大理寺少卿。
立在前方的裴誉眸光随之一凝,锐利如鹰的眼神瞬间便捕捉到了这抹异色。
裴詹摔得猝不及防,脊背重重磕在坚硬地面,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正要起身,他余光忽的瞥见裴誉的目光正落向自己袖口。
他心底骤然一慌,本能地收拢手臂,想要将那截布料藏回袖中。
可已然晚了。
裴誉的身形倏然逼近,不给他半分躲闪余地。
下一瞬,裴詹便感受到手背传来了一记沉重的力道。
裴誉长腿下压,精准踩住裴詹蜷在地面的右手,叫对方动弹不得。
腕骨承压的钝痛瞬间袭来,裴詹脸色煞白。
趁他僵滞失神的刹那,裴誉伸出手利落探入他滑落的袖口,轻轻一夹。
一方叠得整齐的锦帕便被顺势抽出,悬空落在晨光里。
晨晖透过窗棂,细细铺洒在帕面之上。
裴誉不可置信地眯眼看向那锦帕,只见帕面纹样是如此令人熟悉——
正是他妻子帕上独有的大叶寒兰。
不等他凑近细看,便又有一缕极淡、却叫人一闻便知是何物的浊腥气息,混杂着手帕上原本的皂香直直钻入裴誉鼻腔。【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