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昔日情人


    【华昇】和【泰峰】是多年的合作伙伴,此次新车发布会特邀了沈氏总裁参加,一来是为了扩大企业影响力,二来也是为了敲定下一步的合作意向。


    这种发布会无非走个过场,沈庭舟也只需配合露个相,但作为秘书还是得提前对接一下相关人员,为后续可能出现的状况做好充足的准备。


    只不过在车上,沈庭舟便发现了这位小秘书似有些心不在焉。


    “不想去的话打车回分公司,把江泉换过来。”


    听到男人冷漠的语气,林月筱回神转头看去,赶忙回道:“不是的沈总,我、我……只是有点胃疼。”


    说罢,她立马拧紧眉头,掌心搭在肚子上,佯装出不适的模样。


    一时间找不到懈怠工作的借口,只好撒了点小谎。


    沈庭舟转眸望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的掌心处,淡声道:“那你现在就回公司。”


    “……”林月筱强扯出一抹笑,立马展现出热爱工作的模样,“不用了沈总,我可以坚持。”


    一辆巴菲特S级商务车缓缓停在发布会现场门口,此时场外已经聚集了多家媒体的记者,见到沈庭舟从车上下来,大家也是争先恐后地上前拍照,甚至想趁此间隙取得独家采访。


    “沈总,请问您这次参加【泰峰】的汽车发布会,是已经确认了此次的合作方向吗?”


    “请问【华昇】后续也会有创立汽车品牌的规划吗?”


    “请问沈总有考虑拓展与【泰峰】其他产业的项目合作吗?”


    ……


    可沈庭舟直接穿过人群,并没有回答,他向来不喜在公众场合随意被人采访,而多数媒体也知道这位沈总的性子,一般不会不识趣地追着讨嫌。


    但媒体界似乎来了位敢于争取的新人,他一路跻身穿过人海,目光紧随在沈庭舟的身后,高举话筒不死心地仍在追问——


    “沈总,您可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吗?”


    却在不经意间,人直接撞到了跟在沈庭舟身后的林月筱。


    肩膀猛地被撞击,她不受控地往旁侧踉跄倒去,再加上林月筱穿了一双细高跟鞋,导致根本无法在突发状况下稳住身体,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已经做好了会在大庭广众下出糗的准备。


    但下一瞬,宽厚温暖的掌心却比她预想的疼痛更先一步到来,她只感觉自己被稳稳搀扶住,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小心!”


    那人关切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动作温柔地将她身体扶正。


    林月筱惊魂未定,她下意识想抬头感谢,可就在她与男人视线相触的那一刹那,猛烈的心跳声却比话语更早到来。


    “柯……”


    话语止在嘴边,仅一个音节便被人打断。沈庭舟攥住她的手腕,眉心紧蹙凝望向她,沉声问:“你还好吗?”


    “还好。”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她连忙平静了一下心绪。转头望向男人,礼貌微笑道,“多亏了这位先生,谢谢你。”


    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而沈庭舟在确认林月筱没事后,森冷的眸光便立刻聚焦在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记者身上。


    “你是哪家媒体的?现在做记者的门槛这么低了吗?”


    阴沉的嗓音让那个撞人的记者不由得僵定在那,慌张地张望想要寻求上级领导的帮助。而无数闪光灯也在此刻此起彼伏地闪烁着,疯狂地拍摄记录下这一幕。


    因为沈庭舟鲜少会在大众场合发表讲话,就连独家专访都少之又少,就更别说如今为了一个异性对媒体发出质问,这在商界也算是头条新闻的存在。


    而懂得捕捉热点的记者,早已将摄像机对准了那位可以让寡言冷傲的集团总裁发怒的女士身上。


    纷纷猜测这位女士到底是什么来头,不仅可以贴身跟在沈总身侧,甚至还得以如此袒护。


    看到自己手下发生了这么严重的错误,带队的主编气恼地猛拍大腿,一秒都不敢耽误赶紧跑上前来,鞠躬道歉:“对不起沈总,真的很对不起。他是新来的,今天第一次出外勤。他就是见到这种大场面太兴奋了,才不小心冲撞了您和这位女士,实在抱歉!”


    可沈庭舟的脸色并未因这三言两语而有所缓和,目光直落在那位年轻记者身上,而主编不愧是混迹业界的老人,自然秒懂了沈总的意思。


    推了把那个还傻站在那里的新人,压低声音焦急催促道:“还愣在这做什么,赶紧道歉啊。”


    那位愣头青显然是被这场景给吓住了,被主编这么一提醒,才彻底回过神来:“对不起沈总,对不起女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非常对不起!”


    都是为了工作,林月筱也不想为难他人。而且眼下媒体众多,到时候难免会有夸大其词的报道。


    她不想因此影响了【华昇】的企业形象,于是轻扯了扯男人的衣袖,低声道:“沈总,我没事的,算了吧。”


    而作为此次发布会的负责人之一,柯星译也赶紧出来圆场:“沈总,发布会马上要开始了,要不您先进去?剩下的事情让我来处理。”


    沈庭舟侧眸看了眼柯星译,微颔首,眼神淡掠过媒体主编,随即对林月筱道:“走吧。”


    拉开一步距离,林月筱跟随沈庭舟进入展厅之际,还回眸看了他一眼。而两人似有某种默契,视线相交,眼底都露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


    置放在展台中央的是【泰峰】此次发布会的新研发汽车,市场主要以面向家庭为主,高性价比、舒适、宽敞、性能高,是这次的主要宣传卖点。


    沈庭舟的座位安排在了第一排,左右都是些同在商界举足轻重的大佬们,林月筱不需要陪伴在侧,所以她便走到了媒体后处,靠近角落的隐匿位置站着休息。


    她随手拿起瓶矿泉水抿了一小口,其实她不渴,但就是想找点事情做。冰凉的液体从喉咙灌下,也能稍微压一下心头燃起的紧张。眼睛看着那并未亮起的手机屏幕,睫毛微垂,也不知道在思忖着些什么。


    直到那道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声音再次被唤醒,她才倏然回过神来。


    “筱筱。”


    眼前男人西装革履,嘴角上扬,完全褪去了校园时期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和稳重。但模样与记忆里分毫未差,还是那样的阳光,俊气,看她的眼神里永远带笑。


    她抬眸,愣神了好一会,才缓缓张口:“嗨,好久不见。”


    一句简单的称呼,再寻常不过的问候,但对于二人而言,却是相隔了四百多个日夜。


    “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柯星译望着她的眼睛,笑意里掺杂了几丝想念,“筱筱,我好高兴。”


    清亮的嗓音敲击着林月筱的耳膜,连同着她的心脏也为之加快了频率。


    她同样漾起笑,也故作轻松地回了句:“是呀,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泰峰】的新产品经理,柯星译,你混得不错嘛。”


    熟悉的调侃让两人仿佛回到了大学时候,陌生的距离感也一下拉近。柯星译低笑两声,也问起了她的情况:“多谢夸奖。但看你现在也很不错啊,能跟在沈总身边做事,属实厉害。”


    “小小秘书罢了,工作而已,谈不上厉害不厉害。”


    “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林秘书,无需自谦。”


    林月筱被柯星译的话语给逗乐,昔日情人再次见面,难免多话,却又彼此克制。


    她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止住,最终还是柯星译先开了口:“今晚的饭局你会去吗?”


    “泰峰邀请的?”


    “嗯,我也在。”


    林月筱往场下第一排的位置看了眼,道:“柯经理这话问错人了吧,这不得看沈总的意思嘛。”


    “沈总会去的,因为泰峰和华昇已经有了进一步的合作意愿,所以趁此饭局刚好可以进一步商讨落实方向。”


    漫长的发布会,沈庭舟淡漠地看着台上侃侃而谈的老合作商,无聊地转头看了眼四周。


    但在视线随意扫过正欲收回之际,他似看到了什么,忽然定在某处-


    【泰峰】的饭局定在了离展厅不远的一处酒楼,而也正如预测那般,沈庭舟答应参加。


    饭桌上多为泰峰的高层领导,借以吃饭的名义,来商讨两家公司的下一步项目合作。而论职位轮资历,林月筱此番是不合适坐在沈庭舟身旁的,暂且也没有需要用到她的地方,索性她便找了个靠后的位置。而柯星译姗姗来迟,也入座到了她的身旁。


    “这的厨师之前在粤城有名的酒楼做过,他的手艺你一定喜欢。”


    菜品刚上桌,柯星译便为其介绍,甚至还主动给她夹了一块脆皮乳鸽,色泽香气也确实诱人。


    林月筱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尝上一口,仅一口便觉得惊艳,忍不住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个味道有点像……”


    “学校城北巷子的那家的饭店。”


    柯星译抢先一步替她回答。


    “没错,是那家。”回忆与味蕾同时被唤起,脑内的多巴胺正快速上升,“我还记得那家老板的性格超好,每次我们去都会给我们送汤喝。”


    “是啊,说起来还挺怀念的,就是不知道那店还在不在。”


    “应该在,因为我记得两个月前之宜还跟我提起过。她恰好那会要回学校办点事情,说路过的时候见到了那家店还开着门。”


    听到熟悉同学的名字,柯星译也打开了话匣:“陆之宜?我还记得她。之前还在宣传社那会,她是第一个发现我们谈恋……”


    提到敏感字样,柯星译戛然而止,而林月筱也将目光收回,眼神落在了那块还没吃完的乳鸽上。


    气氛瞬间变得凝重,尴尬。两人在一霎间变得无话,提起旧事总是会掀起心底万重波澜。


    太过的客套和摆在明面上的意图,都让这场饭局变得索然无味。而更引起沈庭舟注意的是,在他眼皮底下,他的秘书似乎正与别家公司的经理交谈甚欢?


    指腹摩挲过茶杯边沿,普洱的热气渗透进杯壁烫伤了掌心。可他似乎察觉不到,双眸微微一沉,眼神中划过一丝不解。


    直到饭局结束,沈庭舟先行上车。可林月筱因为不小心将一只耳环掉落在了包厢,所以折返回去寻找,作为体贴员工的好老板,沈庭舟也愿意等上一会。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林月筱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他的视野,只不过跟在身后的,居然还有那位初次见面的男人。


    距离不算远,沈庭舟的眸色与暗夜融为一体,他虽听不清两人的对话,但却可以隐约看见那男人手机上打开给林月筱看到的屏幕画面。


    沈庭舟看了眼时间,脸上表情开始浮现不耐,他眼神示意司机……下一瞬,车灯亮起,晃了那对男女两下。


    白光刺激到眼睛,林月筱不禁别开脑袋眯了眯眼。不过很快她便意识到这是沈庭舟开始不悦的前兆,于是她赶紧挥手告别柯星译,转身小跑钻进了车里。


    车内气压有些低,林月筱还探头看了眼是否是开了冷气的缘故。车子缓缓启动路过柯星译时,林月筱还不受控地扭头看了眼。


    “你和他很熟吗?”


    突然开启的问话,让林月筱蒙愣一瞬。但她实在不愿透露从前的关系,于是便含糊其辞地带过:“就大学同学。”


    他向来擅长洞悉人心,也自然能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以及林月筱在撒谎。


    发布会前的插曲,晚餐菜品难吃,无关人员太多,都令得他心情不爽……


    于是他随手将手上的文件丢到了林月筱的怀里,无情地下达加班通知:“今晚把这份数据整理出来,十二点前发到我的邮箱。”


    林月筱蓦然睁大双眼,表情秒变复杂。她惊诧于这个世界上居然真有这么冷血的资本家,无情压榨员工的每一滴时间,但她又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牙应道:“好的沈总。”


    第22章 张嘴


    从尚有橘调余晖覆盖天空,到仅剩暗色将整座城市倾盆笼罩,日月交替,唯有那盏映照在办公室里的光却依旧亮堂。


    及腰的乌发此时被随意盘起,偶有几根碎毛不听话垂落在耳边,可林月筱这会无暇顾及,蹙紧了眉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将“愁”字都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什么人啊,无良老板,万恶资本家。都到下班点了还叫我回来加班,简直不是人!”


    林月筱不满地边敲键盘边碎碎念,满腔怨气从玻璃缝隙溢到了走廊。


    而一双黑皮鞋恰好伫停在此处,那双墨黑深幽的眼睛正穿透过玻璃,直勾勾地盯望向里边的女孩。


    门没上锁,女孩俏丽的脸庞倒影在屏幕上,偶尔絮叨的几句怨言也被身后蓦然出现的男人听个正着。


    可他似乎也不恼,居高临下地俯视看她,眼神中还竟浮现出饶有兴致地意味。


    “林秘书口才不错啊,看来背地里没少偷偷骂我。”


    沉冷的嗓音如同鬼魅般悄然爬上她的后背,丝丝寒意从毛孔钻进肌肤之下,由外至内,让她胆颤如坠冰窟。


    她僵硬地回头,对上男人的视线,求生的本能让她从嘴角扯出一抹笑来,讨好地哄道:“沈总您误会了,我怎么会骂您呢?我只是在……吐槽对接的公司,那家公司给数据太慢了,比不上沈总您热爱工作的千分之一。”


    眼梢轻挑,沈庭舟缓步走到她跟前停下,故作讶异:“哦?是吗?原来不是在说我啊。”


    “当然,沈总您在我心目中这么伟岸的形象,我怎么可能会骂您呢?”


    长得好看的女人,嘴里更是没一句实话。沈庭舟在今日彻底信了。


    “表格弄好了吗?”沈庭舟没空听她见人说鬼话,又恢复成了万恶的老板。


    “没……”提到工作,林月筱又没劲儿了,“数据太多了,最早也得凌晨才能弄好给您。”


    她脸上没有笑容,小脸耷拉着,指尖敲击在键盘上,每一下都用力。


    沈庭舟见她这样,心里也没来由地觉得烦躁,既然她的心思完全没在工作上,那索性——


    “下班吧,去看你的电影。”


    林月筱惊诧抬头,她今日戴了对无锁边的淡粉雾色美瞳,眼睛水汪汪的,似浸在温柔海里,勾得人心痒,更软了骨头。


    “沈总是怎么知道的?”


    他神色自若:“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


    林月筱完全没印象自己说过了。


    但眼下都不重要,她依旧没有可以下班了的喜悦,语气嗔恼,似无意地撒娇:“但现在去还有什么用啊?电影都快开场了,而且我已经把票给闺蜜了。”


    闺蜜?


    闺蜜不能是男人吧?


    沈庭舟冷漠的脸庞有了丝裂纹,他忽地感觉心情不错,手掌撑在桌面,倾身看她。


    “上海市又不止一家电影院,我带你去看吧,算你今晚的加班补偿。”


    林月筱对上他的视线,晶莹的眼睛中划过亮光,显然沈庭舟的话出乎了她的意料。


    但她仍严谨地补充道:“是作为加班的额外补偿,合同上详细写了加班是有加班费的,可不能用电影票替代啊。”


    沈庭舟哼声淡笑,对于林月筱的说辞他早已习惯,于是垂眸看她:“我什么欠过你这位小财迷的加班费?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完全是出乎意外的惊喜,林月筱雀跃地立马答应-


    傍晚的风沁着凉,她走得急,外套落在了办公室的沙发上,如今下车漫步在树荫下,才感觉到阵阵凉意。


    来到五楼的电影院,两人缓步到台前,沈庭舟扭头望她:“要看什么电影?”


    林月筱伸手往屏幕上一指:“《极度暗杀2》。”


    “恐怖片?”


    “悬疑片。”


    前台小姐姐听到对话,在电脑上操作一番,便随即笑应道:“好的,《极度暗杀2》已经为二位安排在一号的VIP影厅。”


    林月筱与前台女生对视了好几秒,见女生说完话后便再无动作,她礼貌开口问:“那我们的票呢?”


    “不需要票的,先生和小姐二位直接进去就好。”


    “不需要票?”林月筱不解。


    可沈庭舟这会却已经移步到了另一端,低睫盯向那颗颗焦糖的饱满爆米花上,道:“你要吃吗?”


    林月筱又看向沈庭舟,愣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


    而直到她彻底进入影厅,林月筱才知道原来沈庭舟竟包了所有的场次。


    她第一次坐在空无一人的影院里,当灯光暗下,音效声从四面八方铺盖而来,气氛也瞬间拉满,体验感无疑是更加强烈的。


    而包场的最大好处,便是能随意说话。她怀里捧着一大桶爆米花,指尖捻起一颗,直接递到了沈庭舟的嘴边,细软的声调也随之传来:“沈总,啊~”


    仅有幕布映射出的亮光,微弱,黯淡,但他还是能清晰地见到那双盈盈波光的眼睛。


    手指细长如玉,指甲边缘平整光润,是自然地从肌理透发出的淡粉。


    目光略微上移,才落在指尖那颗爆米花上。


    “快点张嘴嘛~”


    她的声音很轻,却完全覆盖了影片里的各种特效,径直飘进他的耳朵。


    沈庭舟鬼使神差地,听了她的话。


    张嘴,吃下。


    爆米花很甜,焦糖的味道在口腔里迸发,甚至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体温。


    有桂花的气息。


    这部电影在讲什么,他毫无兴趣。


    但他还是开口问:“为什么想来看这部?”


    林月筱的注意力已经回归到电影上,眼睛随着各种特效动作转移飘动,对于男人的话也是敷衍地回道:“因为第一部在大学的时候看过,印象很深刻。”


    “和谁?”


    林月筱微顿,余光瞅了他一眼:“就一朋友。”


    朦胧间,她在观察沈庭舟的表情,但对方仍旧情绪平淡,似只是顺话题随口一问。


    其实林月筱有思考要不要直说是前男友,但对于这段感情,她总是下意识地想要隐瞒。


    人对于曾经拥有过的美好回忆有时总会刻意去忘却,因为幸福的本身往往也伴随了痛苦,她不愿提起,也不敢回忆。


    而且她有自知之明,自己在沈庭舟的心里恐怕连一丁点位置都还没占上。


    影院里的空调总是开得很足,而且观众变少了,从四面八方吹袭而来的风便更无阻挡,林月筱掌心摩擦着双臂,不受控地打了个冷颤。


    她缓缓侧眸凝望,目光先是落在他优越的眉骨,而后下移,停在了男人的外套上。


    “沈总,我有点冷。”林月筱犹豫开口,手指揪住他衣角一点,轻轻往下拽了拽,“您能借外套我穿下吗?”


    可沈庭舟却连脸都没转,眼神也懒得给一个,就直接开口拒绝:“不要。”


    黑暗处,林月筱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连表情管理都做得比平日差许多。


    她不死心,又扯了扯,继续软声问:“真的不可以吗?这里的空调太冷了,我就穿一会,好不好?”


    这时沈庭舟的目光终于看向她,但下一刹,他竟直接伸手将衣服从林月筱手里拽回,冷淡道:“衣服要是被你揪出褶来,得从你工资里扣。”


    “……”


    林月筱迅速松手,将脑袋别回,注意力重新回归到影片上。


    她甚至想当场搜索沈庭舟的生肖是不是属狗的,居然能把“恶劣”和“刻薄”展现得这么淋漓尽致。


    其实在还没观看前,林月筱就担心会不会有所失望,因为这部影片对她而言具有极高的纪念意义。


    但等到电影开场后她便彻底放下心来,因为第二部不仅沿用了原有的故事线,还在基础上进行了许多案件的创新,不断吸引读者根据剧情进行思考挖掘,几个镜头便让林月筱彻底沉浸其中。


    直到电影进程过半,林月筱的手机屏幕不停亮起,她才不得已地将已经完全投入进电影中的思绪拔出。


    那新顶上来的聊天框显示有十多条未读红点,林月筱奇怪点进,但仅一眼便让她再也坐不住。


    她立马转头对沈庭舟道:“沈总,我姐姐突然来上海了,现在在我家楼下,我得先走了。”


    林月筱说完便伸手拿包,人也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姐?”这称呼让沈庭舟觉得有一丝不对劲。


    “嗯嗯,所以我得先走了,抱歉沈总,改日请您吃饭作为补偿!”


    她正欲转身,身后便传来了沈庭舟的声音。


    “不用,我送你。”


    “送我?”林月筱回头,感到受宠若惊,“我、我自己回去就好啦,这会还有地铁……”


    可沈庭舟却没有让她可以拒绝的机会,眼神直视着她,那凛冷的眸光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这男人又怎么了?


    林月筱实在搞不懂他阴晴不定的性格,但既然他一味坚持,索性同意:“那好吧,麻烦沈总了。”


    电影院恰好离家的位置不算远,一路上林月筱都在低头回消息,男人的余光偶尔会往旁处望。


    直到车子驶进小巷,距离小区门口还有小一百米的距离时,林月筱便紧急喊停。


    “沈总,您在这里停下就好。”


    他侧眸看了林月筱一眼,没停,只是道:“不差这点油钱,快到了。”


    林月筱的脸上闪现一丝慌乱,眼睛紧瞅着小区门口的方向,拧眉注目,生怕被什么人撞见似的。


    路灯下,车子平稳停住,所幸门口并未站着人,估摸着应该还在路上。


    林月筱浅浅呼了一口气,转头感激地对沈庭舟道:“谢谢沈总送我回家,那我就先走了,拜拜。”


    她很着急,没等沈庭舟回复便开门下了车。


    小区的设施老旧,唯有门口树下的那盏路灯还算明亮。男人没着急走,反倒像初次那般,在夜色下点了根烟。


    女孩几乎是小跑着奔向黑夜,那朦胧的月色下,确有一个女人站在那等她。身旁竟还站着个小孩,见到林月筱后更是飞扑上去,窝在她的怀里不肯撒手。


    猩红一点将夜幕烫穿,他垂眸看着这一幕,才终于确信。


    眼见她抱着小孩上了楼,那辆黑色的车身才隐匿消失在暗夜。


    第23章 沈庭舟


    上楼的脚步声远比往日要来得沉重,那声控灯也要走到楼层一半才会迟钝地发出亮光,而一双小手此时正紧抱着林月筱的脖颈,乖乖地依偎在她的怀里。


    指甲缝隙有点黑黢黢的,是玩泥沙时残留的土,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点了点耳环上的装饰,那亮晶晶的珠子让他感到新奇。


    凑近林月筱的脸颊处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喊了句:“小姨~你好漂亮。”


    抱着小孩走上五楼是有些耗力气的,她浅喘着气掏出钥匙的同时揉了揉小孩的脑袋,笑着道:“这才多久没见呀,小嘴巴变得这么甜啦?”


    林思雅提着行李箱走在最后,跟着步伐跻身进到屋内,边收拾带来的东西,边开口:“他这一路上不停地在念叨你,一直在问我‘妈妈,小姨的家怎么还没到呀’,念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是么?小修这么想小姨呀?”林月筱将小孩抱在腿上坐着,看到那肉乎乎的脸蛋就忍不住亲了好几下。


    小修端正坐着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回道:“是的,我很想小姨呀。”


    像大人般的口吻,这四岁小孩的童真一下子把在场两位大人都给逗乐。


    下巴抵在小修的脑袋上,亲昵地蹭了蹭那小绒毛,抬头间正看到姐姐提着袋子进了厨房,她赶忙开口道:“姐,你先坐会吧,这些东西晚点收拾也行的。”


    不大的厨房台面上,几乎摆满了林思雅从家里带来的东西,她正一样一样地将其从袋子里拿出,随后整齐地摆放进了冰箱。


    “这些东西在车上闷了一路,所以得赶紧放进冰箱,不然怕馊掉了。我现在给你按一人份分装好放在密封袋里,平时做饭的时候就拿一块儿,我已经调过味道了,你做菜的时候记得少放些盐啊。”


    冷白的光罩在林思雅身上,将她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发光。半盘起的头发,圆点的蓝色长裙,她戴着手套正细心地解着塑料袋上的解,岁月并未将她的温柔带走半分。


    在某一瞬间,林月筱感觉回到了小时候。


    她安静地听着姐姐的絮叨,抱着乖巧坐在她怀里的小外甥,她真的很喜欢这种家人团聚的温暖。


    林思雅在这时忽地开口:“妈呢,有说要过来吗?”


    “嗯。”林月筱看了眼时间,“这会估计快到了。”


    话音刚落,玄关处便传来了开锁声。小朋友耳朵灵敏,立刻就从林月筱的腿上跳下来,兴奋地喊道:“外婆~”


    门刚开了一条缝,小修便已经扑到了外婆的怀里,对于这个小外孙柯雁也是十分地疼爱,连忙抱起稀罕地亲了下小手。


    “小修想外婆没有?”


    “想~”


    这会林思雅也从厨房里出来,在毛巾上擦了把手,微笑着喊了句:“妈。”


    柯雁抱着小修走进屋,寒暄道:“小雅来啦,这路途那么远,带着小修肯定很辛苦吧。”


    “还好,就后半段车程的时候有些闹,但也挺顺利的。”


    “那就好,那就好。”


    柯雁抱着小修正准备去沙发处坐下,路过厨房那会余光无意瞥见了林思雅带来的东西,脚步不由得停下,转头问:“这些都是你带给筱筱的?”


    “嗯对,筱筱不是爱吃腊肉嘛,我婆婆正好晒了,我就给筱筱带了点。”


    “你这孩子,对妹妹总是这么上心。这千里迢迢地带这么多腊肉来,多累啊。”


    林思雅温柔地笑了笑:“不重,我这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点腊肉筱筱爱吃的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林月筱被这番话感动到,凑过去依偎在林思雅的肩膀上,半撒娇道:“有姐姐真好。”


    大人们在唠嗑,小修听不懂,他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外婆手腕上挂着的袋子。


    从透明袋子里映照出的是鲜艳多汁的水果,他馋到咽了口唾沫,随即朝着妈妈喊道:“妈妈,我想吃草莓。”


    柯雁反应过来,忙弯腰将人放下,随后将手上的袋子递给了小外孙:“乖,让妈妈带你去洗草莓,记得手也要洗干净哦。”


    “好~”


    厨房里放了太多东西不方便,林思雅便把小修带到了浴室里洗。而林月筱也没闲着,挽起袖子便打算进厨房将剩余的东西收拾好,但刚准备迈腿就被柯雁拦住。


    “筱筱。”她压低了声音,“那腊肉你能给妈带点走吗?”


    林月筱脚步一顿,有些奇怪问道:“可以是可以,但你不是不爱吃腊肉吗?”


    “你沈叔叔爱吃,小雅上次来不也带了腊肉嘛,我在沈家炒了一顿,结果他赞不绝口。所以我就想着这次也给他带点尝尝,好歹算是心意。”


    柯雁提及沈山海,脸上总是挂着笑。那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渗出的幸福,是独属于恋人间才会有的甜蜜。


    林月筱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但也还是没拒绝,只是敷衍地道了句:“随你。”


    浴室传来熄灯的声音,两人便也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事。一家人难得聚在一块,只是单纯地坐下来唠唠嗑也是好的。


    小修是个懂事的孩子,即便面对自己最爱的草莓也不曾吃独食,先往每个人的手里都塞了一个,最后才轮到自己吃。


    林月筱单手托腮看着小修,眼神里满是喜爱。林思雅见状开玩笑地调侃道:“你既然这么喜欢小孩,怎么不早结婚自己生一个?”


    “我连男朋友都没有,找谁生呀?”林月筱抽出张纸巾替小修擦拭掉流到嘴角的草莓汁,“更何况,要是生不出小修这么可爱又听话的孩子岂不是要把我气死?”


    既然聊到了这个话题,柯雁也开口帮腔道:“我觉得小雅说得没错,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找个男朋友考虑结婚的事了吧。你要是没有合眼缘的,我让山海给你介绍一个?”


    她将手里的纸巾捏成一团,脸上并没什么表情,斜眸看了柯雁一眼,哼声淡笑道:“好啊,但也用不着他介绍了,他家里就有一个让我合眼缘的。”


    柯雁没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惊喜地追问:“是么?谁啊?”


    林月筱唇角扬起,一字一句道:“沈山海的大儿子,沈庭舟啊。”


    听到这个名字,柯雁表情立变,沉下来脸连语气都带了几分警告:“筱筱,你可别开玩笑,沈庭舟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是觉得他不可能会喜欢上我这种人?”


    柯雁有一瞬的沉默,她在试图掩饰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


    林月筱敛眸,她实在不想说出伤害母亲的话,但又憋不住心中的火气,于是故意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看上他了,我想要和他结婚。”


    在场那两人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林月筱身上,而尽管不明所以的林思雅也察觉到了此刻气氛的微妙,让小修带上草莓和玩具,示意他先进屋待着。


    而须臾间,柯雁拍案而起:“筱筱,你非得这么气我吗?气死我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感觉事情逐渐变得严重,林思雅也想出言劝和:“妈,筱筱她不是……”


    可林思雅还没说完,就被林月筱伸手搭在她手背上把话给按了回去。


    “是我要气你吗?妈,到底他要做到什么程度你才会清醒啊?前两天的报刊你没看到吗?他和那位田小姐都手挽着手出席慈善晚宴了,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啊?”


    柯雁撑在桌面的手倏尔攥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她脸色的血色逐渐褪去,但仍在坚持道:“他跟我说了,田小姐只是他这次出席晚宴的女伴,挽胳膊只是社交礼仪。”


    “社交礼仪?”林月筱简直要被气笑了,“挽手是社交礼仪,那亲吻是不是啊?上床是不是啊?”


    “林月筱!”柯雁被女儿这些直白的话语说得嘴唇发白,“你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你不希望妈妈幸福吗?难道我就非得守寡一辈子?还是说你觉得我只能嫁给那些和我条件差不多的,没钱没爱只能搭伙过日子的老男人?”


    林月筱有些惊诧于母亲的言论,更是被这样的误解感到伤心,她连语气都变得低慢:“妈…我从来没有这么认为过。”


    她有些无力地坐着,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向柯雁:“我从始至终,无一不是希望你幸福。”


    在这一刹间,情绪主导了理智,等稍微冷静下来后,柯雁也是意识到了自己太过激动。


    她长叹息一气跌坐回椅子上,扶额道:“你不懂,我已经错过很多了,我只是希望可以顺应自己的心意过下半辈子。难道我这也有错吗?”


    林月筱嘴唇微张,她还想说些什么,可却被姐姐的一个眼神给劝了回去。


    思雅起身走到柯雁身旁,轻轻抚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慰道:“妈,筱筱最近是工作太累了,她不是有心要跟你吵架的,你别跟一个小孩儿置气。”


    柯雁抬眸望了思雅一眼,这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反而最善解人意。她也不愿再吵,于是干脆站起身来:“罢了,时间也很晚了,我就先走了。”


    她转身走到了玄关,思雅则小跑到沙发去给母亲拿来了进门时脱下的外套,路过林月筱那会她特意用手肘碰了下妹妹的胳膊。


    林月筱瞧见了,可她不愿意动。这两人都是个倔脾气的,柯雁也没等,推门便走了。


    见这母女俩再一次吵架,林思雅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筱筱,妈年纪大了,你何必跟她吵架。”


    “是我要和她吵吗?”只有在姐姐面前,林月筱才愿意卸下伪装,恨铁不成钢道,“我就不明白了,那个花心的老男人到底有什么好的?难道她以为沈山海有真心?说几句甜言蜜语,就是想娶她了?这都多少年了,为什么还在执迷不悟?”


    母亲和那个男人的事情,她多少知道些,虽然不了解详细经过,但其实她也是赞成妹妹的想法。


    只不过她毕竟不是柯雁亲生的,很多事情妹妹可以说,但她不行。


    “当局者迷吧,或许妈都清楚,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林月筱托着双腮,只感郁结于心。其实她每次吵完架都会后悔,但又真的不想看到母亲陷入这段明知不可能的感情。


    “那些有钱人怎么可能有真心呢?即便有,也不过图一时新鲜罢了。”


    她喃喃地开口,抬眼间却发现姐姐在低头看着手机,眉头紧锁,似乎很是着急。


    林月筱关心问:“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思雅放下手机,烦闷道:“还不是为了小修上学的事,这次专程回来就是盼着能顺利弄妥,可这些单位一个比一个能踢皮球,明天还得跨好几个区去弄。小修这孩子平时还挺乖的,可是一到坐车就爱闹,我想到明天要带他奔波这么远就犯头疼。”


    独自带一个四岁小孩出门,确实是一件很考验毅力的事情。林月筱看到姐姐满脸愁容的模样也是不忍心,不过很快她便想到了什么,忙开口支招:“诶姐,我公司楼下有一个可以免费托管小朋友的地方,不然明天我带小修去公司吧,这样你还能轻松些。”


    听到这话,林思雅的眼睛立马发出亮光,她欣喜道:“真的?那太好了,谢谢你筱筱!哇,你们公司真的太人性化了!”


    “哈哈哈算是福利待遇吧。”


    只不过她笑得有些勉强,因为这个场所虽然隶属于公司,但却是要收费的。


    而且她可不敢奢求沈庭舟会有如此善心免费提供,毕竟资本家不压榨员工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


    时间已经很晚,林月筱起身打算去房间拿衣物然后去洗漱,只不过刚一转身功夫,就看见地上不知何时多了张纸条。


    她奇怪地走过去弯腰捡起,翻过来一看才发现居然是艺术馆的门票。


    而且是两张,整齐地被叠在一起,没有一点皱痕,可见拥有之人的爱惜。


    但她的目光落在票根上的日期时,她整个人有些僵在原地。


    那黑色的字体却如鲜血般深深烙印在了她的瞳孔里。


    4月5号,是清明节那天。


    第24章 哥哥


    放在床头的手机闹铃在六点五十分准时响起,甚至还比往日调早了十分钟,林月筱在听到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躲在被窝里挣扎了好一会,才凭借着不能扣全勤的强大意志力睁开了双眼。迷迷糊糊地坐在床边发了会呆,伸手摸索向一旁正打算把小外甥唤醒,可左一下右一下的都摸不到东西,旁侧的位置空空如也。


    林月筱这下瞬间便清醒了,猛地一把掀开被子,整个人都愣住定在了床上。


    “人呢??”


    她着急地跑下床,连鞋子都还没来得及穿,着急地便拧动把手立马冲出客厅……但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她便看到了小修安然无恙地坐在茶几前的小凳子上。


    小修见到小姨醒了,抬起脑袋便甜甜地喊了句:“小姨~”


    看到小修乖乖地坐在那玩拼图,手里还拿着个半张脸大的包子一口一口地啃咬着,她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了下来。


    从未在早上如此清醒过,林月筱刚刚差点瘫软在地,此刻脚步还有些发虚地走到沙发坐下,伸手揉了揉小修的脑袋:“你怎么起这么早呀?包子是妈妈买的吗?”


    “嗯!妈妈出门前就让我起床了,她让我坐在这等小姨。”随后小修伸手往厨房一指,“锅里还有包子,小姨记得吃。”


    “好,那你先在这坐一会,小姨去洗漱换衣服,待会带你去公司好吗?”


    “嗯!”


    林思雅在出门前便已经帮小修把所有要准备的东西都给弄好了,这也算给林月筱这位未婚人士解决了一大难题。


    坐地铁时有位好心人给小修让了个座,她还往他的小书包里塞了些玩具作为路途上的消遣。一路上安安静静地,也总算是顺利到达了公司。


    今早本就起得比平常早,江泉又外派到分公司处理业务,这会整层楼便只有她们二人。


    林月筱牵着小修的手走到办公室内,小孩很自然地就爬上沙发坐好,两条小短腿晃晃悠悠的,好奇地四处张望打量。


    “小修,你先在这坐一会,小姨去送份资料。你可以在这玩玩具,但得安静不要吵闹,晚点就送你下去和其他小朋友玩,好吗?”


    小修的肩膀上还背着蜘蛛侠的小书包,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手腕处挂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子,袋子里装着几颗洗好的草莓,和脸蛋上的红团儿倒是如出一辙。他没吵也没闹,乖巧地冲小姨点了点头。


    今天的工作还有些繁忙,前脚刚踏进办公室,后脚就收到了新的项目资料。而她路过楼下那家托管所才发现居然临时休整得等到下午才重新营业,这下真的是给林月筱出了一大难题。


    她犯愁地拿上新资料下楼去找企划部,懒得刷卡就乘坐了普通电梯。那抹温柔的米白色刚隐匿于电梯内,另一架电梯的门却在这时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男人那逆天的腿长。黑色西装将他颀长的身姿比例展现完美,举止投足间尽显沉稳矜贵,每一步都将压迫诠释得淋漓尽致,眉宇间不怒自威。


    脚步踏在走廊上,路过秘书办公室那会习惯性地往旁侧望了眼。


    可就是这一眼,让沈庭舟倏然停下了脚步。


    他眉心感觉怪异地蹙了蹙,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玩小汽车模型的小孩,开口问:“你是谁?”


    听到动静,小修这才扬起脑袋。可眼前这人好高好高,他仰到脖子都酸了,眨了眨眼睛有些胆怯地盯着眼前这个陌生且高大的叔叔。


    沈庭舟这人向来没什么耐心,对待小孩更是如此。见他不说话,声音便更沉了几分:“说话,叫什么名字?谁带你来的?”


    小孩的嘴巴立马瘪了瘪,歪着脑袋看向门外,发现没见着小姨的身影后,又委屈巴巴地将视线收回落在了眼前叔叔身上。


    强忍着才不让眼眶里的泪掉下来,小声回答道:“我叫小修,是小姨带我来的。”


    “小姨?”沈庭舟伸手捏了把小孩的脸,“林月筱带你来的?”


    小修从小到大喊的都是小姨,他压根不知道小姨叫什么名字。对于这个恐怖的叔叔他也是敢怒不敢言,自己伸出小手揉了揉脸蛋,可怜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是小姨带来的。”


    沈庭舟忽地想起昨天送林月筱回去的时候,确实看到有一个小孩,虽然距离很远看不清样貌,但身形约莫也就这般大小。


    他上下审视了这小男生一番,也并不打算为难一个小屁孩,只是冷声叮嘱道:“可以在这玩,但别碰桌上的东西。等你小姨回来让她来找我,听清楚了吗?”


    “好的。”小孩的嘴巴瘪得愈发厉害,水汪汪的眼睛此刻仰头望着,“我清楚了。”


    等沈庭舟走后,大约又过了十多分钟,林月筱才又重新回到五十六层。


    只是还没等她走进办公室里,小修就小跑地冲出走廊,边跑边高喊:“小姨!”


    小修一股脑地跑到林月筱脚边,终于见到亲人了,他泪眼汪汪。紧紧抱着小姨的腿不肯撒手,泪珠在裙摆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圈痕。


    “怎么啦小修?”林月筱蹲下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姨只是去送个文件,这不是马上就回来了吗?”


    林月筱以为小修只是因为找不到她急哭了,忙将他抱在怀里拍拍后背哄了哄。


    能重新见到小姨真的是太好了,他安静地依偎在小姨怀里,小小的脑袋根本不敢回忆方才的恐怖经历。


    而沈庭舟的办公室本就相隔不远,走廊上小孩的声音很快便传入了他的耳朵。他起身推门走出,在距离不到一米的位置停下,目光微凝落在了林月筱身上。


    小修是最先注意到沈庭舟的,毕竟小孩子对“危险”的敏锐度往往比大人还要高出几倍。余光瞥见的一瞬,他便立刻躲在了小姨的身后,害怕地同时还想起了这个男人给他布置的任务。


    于是他小手一指,忙告诉道:“小姨,这、这个叔叔找你。”


    “叔叔?”这小屁孩的称呼让沈庭舟不禁觉得格外刺耳。


    整个公司内,恐怕没有比林月筱更能揣摩沈庭舟心情的人了,那隐约溢出来的不爽和怨气,很快便被她捕捉到。


    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小修的嘴巴,尴尬地笑了两声,随即温声道:“这是哥哥,小修乖,喊哥哥。”


    小修看了眼男人,又转头看了眼小姨。他虽然不能理解,但也是还是决定听小姨的话,乖乖喊道:“哥哥。”


    沈庭舟没看那小孩,视线只盯着林月筱,那一声声“哥哥”,总算是把沈庭舟的心情喊好了些。


    “为什么带个小孩来上班?”


    林月筱站起身来,解释道:“我姐姐来上海是为了给小修办上学手续的,但是情况有点复杂得跑很多区域办理,她自己一个人带着小孩去实在不太方便。所以我就想着把小修放到公司楼下那家托儿所照看,但是没曾想那家店临时休整,得到下午我才能送他过去。”


    她说完,停顿片刻,缓步走到沈庭舟跟前才停下。软声恳求道:“沈总,求您行行好,让他在这待一上午行吗?”


    沈庭舟侧眸,对上女孩的眼睛,那清澈水汪的大眼看起来确实像一家人。


    算了,他也不是什么不通情达理的人。


    只是厉声警告:“让他别乱跑,尤其是不要出现在我的视野范围,我非常讨厌小孩。”


    见沈庭舟松口,林月筱赶紧保证道:“好的沈总,我一定管好他,绝对不会让他乱跑,更不会让他出现在你的眼前!”


    沈庭舟垂眼扫视过两人,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前继续吩咐工作道:“把企划部新传过来的资料拿给我。”


    “好的沈总,我马上去拿。”


    见男人回到办公室里,林月筱才赶紧拉着小修走。她将小修抱到沙发上坐好,不放心地再次嘱咐道:


    “小修,你记住只能在这里玩,不要走出这个房间,更不要去找刚刚那个叔…哥哥。你需要什么就跟小姨讲,小姨不在的话你就乖乖地在这等一会小姨,千万不可以乱跑,知道吗?”


    “知道。”小脑袋重重的点了点,他听得很认真。而且即便小姨不交代,他也绝对不可能自己去找那个恐怖叔叔的。


    “那小姨先去忙啦,你在这拼拼图玩小汽车,好吗?”


    “好~”


    林月筱今日的工作十分琐碎,需要对接的部门有很多,而为了不让小孩自己一个人待着太无聊,她便去楼下的便利店里给他买了许多水果。


    小修虽然是个小男生,但遗传了林思雅温柔的性格,所以也不怎么调皮闹腾。加上出门前妈妈也告诉过他一定要听小姨的话,所以他也愣是一步都没有走出过这个门口。


    桌子太高,沙发距离又太远,小修个子小完全够不到,所以林月筱便把一个储物用的小箱子挪去给他坐。


    他晃悠着腿,双手捧着一个大红石榴,正全神贯注地一颗颗掰拿着石榴籽放到小纸杯里,认真严肃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可爱。


    沈庭舟恰好路过,他本是要到会议室开会的,但见到小修自己一个人坐在那掰石榴,却又恶劣地起了逗小孩的心思。


    他故意推门走到小孩跟前停下,伸手拿起那杯已经几乎装满了石榴籽的杯子,故意问道:“给我剥的?”


    手心里攥着还没来得及放在杯里的石榴,偶尔偷吃两颗,下巴也被染得红彤彤的。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巨人”,没敢说是剥给小姨和自己吃的,只能无声含泪地点了点头。


    而沈庭舟也没客气,撂下一句“谢谢”后,还真心安理得地拿着那杯石榴籽搭电梯下了楼。


    在去往会议室的走廊处便遇见了等他一起开会的林月筱,他随手将杯里的石榴籽展示给她看。


    “你小外甥给我的。”


    林月筱不明所以地凑近看了眼,瞬间感到无言。


    但她也不好拆穿问怎么一个三十岁的老男人还抢一个四岁小孩的水果吃,只能大方地扯出一抹笑回复道:“他给您的您就吃吧。”


    看出她咬牙的笑,沈庭舟更是心情愉悦道:“是么,那我不客气了。”


    “哈哈哈……不用客气。”


    她笑得虚假且机械,等到沈庭舟转身的一瞬立即变脸。


    随即还在心里暗暗跟小修道歉。


    都是小姨对不起你,这么小就让你看到了社会的人心险恶!


    第25章 偶遇


    这个上午,是小修四岁生涯里度过最黑暗的三个半小时。


    在看到妈妈来接自己的那一刻,他感动到鼻涕眼泪一起流,可趴在妈妈的肩头上却也不敢告状,只是哭唧唧地道:“妈妈,我想要上学。”


    因为他的小姨告诉他,学习不好就会像她一样遇到这种凶巴巴的恶领导,所以小修从那刻起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


    林思雅提前办好手续,下午就把小修给接走了。没有顾虑后林月筱的工作完成地挺顺利,她本想今天下班后早点回家和姐姐外甥一块吃个饭,但没曾想林思雅因为工作事宜得立马赶回去。家里空落落的,又只剩她一个人。


    临下班前,林月筱准备将刚整理好的展会资料交给沈庭舟,可推门进入那会却看到他褪去西装换成了便服,还往一黑色包里塞放水杯和毛巾。


    她不动声色地将资料放在桌上,佯装随口问起:“沈总,您等会是要去健身吗?”


    沈庭舟淡看了她一眼:“嗯。”


    “沈总去的哪家健身房呀?”林月筱来了兴致,“说不定我们还有缘分会偶遇呢。”


    沈庭舟狐疑的目光落在了林月筱那两条纤细的胳膊上,眉弓轻挑,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你…也健身?”


    “嗯!”林月筱下颚微抬,特别自信。


    他低笑,也没再调侃,只是好心劝道:“那你最好换家健身房,那里对你显然一点效果都没有。”


    林月筱是个听劝的,腰身微侧擦过桌角,缓步来到沈庭舟跟前停下。稍稍倾身凝视向他,眼睛里满是求知的欲望:“好呀,那沈总您告诉我你在哪家健身房?您介绍的,一定不会错。”


    她的手搭放在桌上,指尖有意无意地触到他的手背,那澄明清澈的双目紧盯着他,狭小的空间里一下子涌现出了暧昧的气氛。


    男人眼神略扫过桌面,继而双眸微眯看着她的眼睛。沈庭舟蓦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向前一拽,她踉跄地紧捏住桌边,险些跌入男人的怀里。


    林月筱来不及低呼,就感受到男人附在她耳边警告般地低语道:“林秘书,打探老板行踪是职场大忌。”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确实让她有瞬间的恐惧,但此刻她冷静下来,便立即重新掌握了主导权。


    捏住桌边的手倏然探索下移,撑在了男人的腿上,纤弱骨节微微张开,指尖丈量腿部长度,圆润平滑的指盖透着淡粉,与那深墨色的裤子映衬出了极大的色差。


    便服的布料不比西装生硬,掌心贴拂在上边,光滑,轻薄;人体炙热的温度更能相融相及,那布料下健硕有力的肌理,正一点点地接受抚摸,往更深秘的地方探去。


    但一只手猛然出现,扼住了她的腕骨。


    偌大的五十六层只有他们二人,办公室里更是寂然无声。傍晚前天空中的余晖从落地窗前映照而落,晕成淡紫色的光圈,铺洒在了沉敛的大班桌上。


    距离太近,彼此间粗浅的气息声交织缠绕,那淡雅的桂花香在此刻也变得浓郁侵人。


    沈庭舟抬眸,撞上了她的视线。


    在跨越禁忌前的最后一步,他还是出手制止了。


    冒起青筋的手背抓住了女孩的胳膊,无情地朝后推搡,直接将亲密的距离打破。


    “出去。”


    林月筱踩着高跟鞋往后退了大半步才勉强稳住身体,她也不恼,平静地莞尔一笑:“好的沈总。”


    转身前,她视线扫视过袋子旁侧,接近底部的地方有一串很小的刺绣logo。她眸光微微一凝,垂眸不语,紧接着走出了房间。


    ……


    天边的云彩多梦幻,一侧淡紫一侧郁金,空气里已经弥漫上临夏的闷热,漫走在寸土寸金的写字楼段,来往路人行色匆匆。


    沈庭舟的豪宅里不缺健身器械,所以他鲜少会外出锻炼,但今晚他需得和美国分公司进行一个视频会议,为了充分利用好时间,他便干脆就近办了张卡。


    这算是附近商圈内规模最大的健身场所,最重要的,是有一定的门槛限制。用金钱来划分等级,向来是最直观且最有效的筛选方式。


    对于沈庭舟而言他并没有那么在意阶级之分,但他喜静,在这样纯粹的办公商圈里,一定的高昂费用可以隔绝掉绝大部分的人群。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投机取巧的小猫悄然闯进。


    从进门的那一刻,沈庭舟便发现她了。


    毕竟从小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的人,身形、样貌、气息,他自然都了如指掌。


    这是林月筱第一次去健身房,面对眼前这些陌生器械,她感到十分新奇,但同时也在四处找寻那抹身影。


    她习惯性会在办公室里备一套衣服,但想不到在今日居然便派上用场。而当她看到沈庭舟包上的logo时便已经知道了是哪家健身房,恰好她人脉广大,与市场部的经理Luna相熟,便沟通借她的会员卡一用。Luna爽快,二话不说直接便甩给了她。


    林月筱将头发高高束起,淡蓝色的运动套装将她的青春气息洋溢尽显,她左右探寻,就近选择了一个看起来简单易上手的器械。


    她坐下来,举直双臂拉住上面长柄,双腿置于泡沫轴下,凭借直觉,用力下拉。


    但她表情痛苦,仰头观望,拉得实在费劲。似有千斤重般压制着她的双手,费尽全力也只能拉动一点。


    双手放松,索性放弃,她拧眉低头想看问题到底出现在哪,是不是使用方法不对?


    但与她同时歪头探查的,还有一个阳光帅气的侧脸。熟悉的清朗声在她耳边响起:“你没调重量,这对于你来说太重了。”


    忽然出现的声音,让林月筱心惊一瞬,猛然转头看去,却见到了一个让她意料之外的人。


    “柯星译?”林月筱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


    柯星译站直了身,低头浅笑看她:“这应该是我该问你的问题吧,你在大学的时候可是最讨厌上体育课了。我记得你当时还扬言以后打死也不会将钱浪费在运动上,怎么这会居然跑来健身房了?”


    被人提及当年的尴尬语录,林月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她也不好将实际目的说出,只能扯谎道:“最近感觉身体机能越来越差了,就想着来锻炼一下。”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是你第一天来?平时好像没见过你。”


    “嗯嗯,是第一天。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健身房?这距离你上班的地方好像有点远吧。”


    “【泰峰】的办公选址换来这边了,你不知道?”


    林月筱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柯星译看她,眼底划过抹不明情愫:“那我们以后可以常见面了,筱筱。”


    看着他的脸,听着他的声音,让林月筱总能在恍惚间回到那段最美好的校园时光。


    青春年少,风华正茂,连感情都是最纯粹的,不包含任何利益和算计。


    他蹲下将拨片调整时,手臂无意擦过林月筱的手背,那肌肤相触的那一刹,更是激起她的无数回忆。


    林月筱看着他的背影,失神间,竟然主动开口喊了他的名字:“星译……”


    “嗯?”他听见声音回头,“怎么了?”


    她正要开口,朱唇微张,却被一道声音抢先打断。


    那人朝她走来,气场迫人,眸光犀利,高大的身影强势地将她笼罩。


    如他本人性格如出一辙,连气息都带着压迫。


    “好巧啊,林秘书。”


    他尾调轻扬,林月筱自然能听出他揶揄的语气,却仍旧淡定笑答:“是很巧呢沈总。”


    而柯星译显然是没料到沈庭舟也会在这,面对合作公司的最高决策人,他当然也得礼貌主动搭话:“沈总好,想不到在这也能遇到沈总,真是太有缘分了。”


    沈庭舟眼神淡漠扫过,只在他脸上停留不到半秒,不耐开口:“你谁?”


    面对沈庭舟的询问,柯星译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几分难堪。


    林月筱奇怪地看了眼沈庭舟,虽不懂他这种过目不忘的人居然也会有记不起人的时候,但她还是下意识替柯星译介绍:“柯先生是泰峰的产品经理,上次汽车发布会我们见过的。”


    沈庭舟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回忆,好似确有此人:“哦,想起来了。”


    作为一个在社会经历多年的职场人,柯星译自然不会在意这点小插曲,甚至还懂得主动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沈总,不知道我们上次提出的新能源汽车合作方案,沈总您有没有兴……”


    “柯经理。”沈庭舟没给他继续讲话的机会,直接冷漠打断,“我想这样重要的合作方案,不应该在眼下场合洽谈吧。”


    他连眼神都懒得给,往前跨一步,将林月筱置于阴影之下,也把区域界限划分清晰。


    “林月筱,既然你很闲的话,现在跟我回公司准备对接美国分部的视频会议。”


    “啊……?”


    这突如其来的工作任务直接将她的思绪杂乱,她扭头看了眼柯星译,又转眸对上沈庭舟的眼睛,做着最后的挣扎,“沈总,我能不能不回公司啊。”


    “可以啊。”


    她没料到沈庭舟居然如此爽快,惊喜的表情都还没来得及在她脸上展现,紧接着就听到沈庭舟沉声道:“以后也可以不用回了。”


    “……”林月筱认命,“我现在就跟您回公司。”


    她不知道沈庭舟今日是怎么了,似乎对她格外不满,就连等她和柯星译告别的时间都不给。


    等她同意的刹那,便直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离了这个地方。


    第26章 危险


    夜深,一扇玻璃将世界分割,外边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里边万籁俱寂,意懒心灰。


    林月筱肉体虽困在这座大厦,但其实魂魄已经飘离开许久了。


    她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注视着电脑屏幕,漫无目的地滑动着鼠标,耳边偶尔响起几句正宗的英伦腔,算是在这死寂的夜里唯一的福利。


    她微掀眼皮往那处瞅一眼,微光照拂映落在沈庭舟的脸上,将那直挺的鼻骨描绘出轮廓,半张脸颊陷在阴影里,舒展的眉宇暂时证明他心情尚可。


    指腹摩挲过钢笔笔身,视线从他分明的骨节缓缓上移到小臂,袖子此刻被微卷起,露出那流畅的肌肉线条。冷白炽灯照落在他的肌肤上,那微突起的淡色青筋,却额外增添了几分沉敛外的野性。


    她莫名地,感到心脏微颤。林月筱不得不承认,沈庭舟这幅皮囊堪称绝色,简直完美。


    逐渐地她看入了神,直到那人转眸与她目光相撞,林月筱才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


    她赶忙将视线收回,假装忙碌,余光偷瞄确认沈庭舟的注意力回归到会议上时,她才彻底长舒一口气。


    可这场跨国会议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作为秘书的她还得时刻待在身边候命,无聊之际想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却无意间看到屏幕上的微信图标在疯狂闪烁。


    她滑动鼠标点开,那弹涌上来的聊天框,瞬间激起了她心间的涟漪。


    【会议结束了吗?】


    林月筱盯着屏幕上的那句话,定神了许久。再寻常不过的一句问候,却整整间隔了一年。


    分手后两人都默契地互删了微信,但毕竟是初恋,那段时间林月筱消沉了许久。


    不是因为感情不合,也没有原则上的错误。纯粹是因为当时大家都还年轻,一个想留在上海,一个想回家发展。谁都不愿意妥协,最后便只能分道扬镳。


    这种感情是最难忘的,没有背叛的撕心裂肺,也没有性格不合吵到寒心。只是当初年轻气盛,彼此间志向不同,谁也怪不得谁。


    所以林月筱的手搭在键盘上,始终没有落下,一句话删删减减,彻底被情绪操控。


    而正当她犹豫间,柯星译发来了第二句话。


    【筱筱,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吧。】


    【我有话想对你说。】


    指尖悬浮在按键上空,她的瞳孔逐渐扩大,久久无法回神。


    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的那刹那,她转头看向了沈庭舟。内心曾有一瞬的动摇,是不是不计较那些算计和图谋,她的人生会更快乐些。


    可从前那些桩桩件件在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便如同潮水般汹涌地覆上她的脑海,她明白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便很难结束,放弃无疑是另一种痛苦。


    林月筱靠在椅背上踌躇未决了许久,而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她正要下定决心敲字回复之际,一道高大的黑影悄无声息如同鬼魅般将她笼罩,阴冷的嗓音从她的鼓膜渗透进了她的每一个毛孔。


    “你在和谁聊天?”


    沈庭舟的蓦然出现,吓得林月筱手忙脚乱地差点把“X”点成了放大。索性将笔记本一下合上,佯装淡定地摇了摇头。


    “朋友。”


    又是朋友。


    沈庭舟并不喜欢这个称呼。


    林月筱往他电脑那瞅了眼,岔开话题问道:“会议结束了?”


    “嗯。”


    “那太好了!”林月筱一秒钟都不愿意在这停留,立马拎包起身,“那可以走了对吧!”


    “嗯。”沈庭舟站在她身旁,垂眸看她,“我送你。”


    不用挤地铁的请求,林月筱无法拒绝,立马便回道:“好呀~那就谢谢沈总啦。”


    她拎包走在前头,沈庭舟则缓步跟在她的身后。走廊里静谧沉寂,只有二人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瓷面上的清脆,与皮鞋落在地面的闷声相映成趣。


    这样加班的夜晚,沈庭舟经历过无数个。


    但今晚,好似有所不同。


    天色黯淡,时间来到傍晚,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林月筱在行驶平稳的车里已经昏昏欲睡。


    她很喜欢沈庭舟车里的味道,没有奇怪的气息,也没有浓郁熏人的气味,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冷茶香。隐约的清茶气调弥漫在她的鼻腔,舒缓着她的神经,莫名地有一种安神的功效。


    林月筱侧靠在窗边,碎发从耳后垂落,从余光的角度无法判断她此刻的表情。只能瞧见她脑袋低垂,手肘撑在窗边抵着太阳穴,似乎……


    “你不舒服?”


    突然的关心把林月筱困顿的思绪拉回,她眯着双眸扭头看了沈庭舟一眼。神情倦怠,无精打采,低弱地回了句:“没有。”


    她嘴上虽说没有,但举动神态和那日在车上如出一辙。沈庭舟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继续问:“想吃什么?”


    “嗯?”这话题跳转太快,她险些跟不上,“我不吃了,我不饿。”


    “中餐还是西餐?”沈庭舟淡瞥了她一眼,“我请客。”


    男人不依不饶地追问,林月筱本来打算今天减肥不吃晚饭的。但既然如此,又是难得的二人时光,林月筱忽然便提起了兴致。


    她微侧了侧身,转头看向沈庭舟,嘴角上扬连眼睛都笑弯成了月牙,甜甜地对他道:“沈总,借这良辰美景,我们去约会吧。”


    红灯亮起,猛地急刹,由于惯性林月筱被往前晃悠了一下,而后又被安全带的束缚给靠回了椅子。


    沈庭舟缓缓转眸,审视的目光中透着困惑,正不解地盯着她的眼睛。


    ……


    根据提供的地址,车子艰难地驶进了一个小巷。道路本就狭窄,两侧不是杂生的树干就是随意停放的自行车,路灯的灯泡积满灰尘一闪一闪的,几只飞蛾不厌其烦地扑翅冲撞,两者都在彻底坏掉边缘反复横跳。


    仅能凭借车灯,勉强能分辨出路况。绕了许多弯路,在最后一条巷子处实在进不来,两人只好下车步行,穿过这段昏暗狭长的胡同。


    耳边是由远及近的锅铲碰撞和盛情吆喝,熊熊燃起的明火灶随着空气将热浪一股股地层叠涌罩,他踩在不算干净的地面,脚底甚至有青苔的滑腻感,眉头已经开始有要蹙起的迹象。


    直到他抬头,看着牌匾上映入眼帘的三个大字——“约会吧”。


    “……”


    虽是同时下车,但林月筱姗姗来迟,她小跑着碎步上前,将刚刚买到的两杯手打柠檬茶分了一杯给沈庭舟。


    她歪着脑袋观察这位脸色和锅底灰差不多色调的男人,以为他是不喜这样的环境,忙开口解释:“沈总,您别看这环境不好,但是味道相当不错,这的厨师出品一点不比外边饭店的差!”


    沈庭舟狐疑地睨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便要走,却被林月筱先一步拉住了胳膊。


    “沈总,来都来了,吃一点吧。”她双手抓住他的胳膊,左右轻晃了晃,抬着脑袋眨了眨那双澄明透亮的大眼睛,“求你了,尝尝嘛。”


    女孩软糯的声调穿透过一切卖力的吆喝直穿进他的耳朵,沈庭舟敛眸拧眉,拥有严重洁癖的他,居然还是同意了。


    这家店离她家不远,而且是夜宵摊开得晚,所以林月筱算是这的常客,每次加班晚归她基本都是在这解决的晚饭。而老板娘见她来了,忙热情地把她领到一张刚收拾出来的桌子,还贴心地帮她把旁侧的挡风帘给放下。


    林月筱轻车熟路地将菜单递给沈庭舟,道:“沈总,您看看想吃点什么?我请客!”


    他的眼睛只是随意扫了眼菜单,便伸出一根手指,礼貌地推了回去:“随便。”


    沈庭舟那一身看着就昂贵的西装和斐然的气质与这里显然格格不入,老板娘偷瞄了几眼,也不自觉地被那副顶级皮囊给吸引。


    她往旁挪了半步,压低声音问林月筱:“小姑娘,这你领导啊?”


    林月筱边看菜单边点头。


    “你怎么带你老板来这?这不好吧。”


    听到这话,林月筱抬头,佯装教训的口吻对老板娘道:“老板,你这里这么好吃,难道还觉得比不上那些徒有装修的餐厅酒楼吗?”


    老板这一听,心里被哄乐开了花,连腰板都挺直了不少:“哎呦,你这小姑娘嘴巴甜,我爱听!”


    林月筱笑了笑,将选好的几个菜念道:“那就来一个干煸排骨,辣炒鱿鱼,锅包肉和紫苏炒河虾。”


    报完菜名还不忘问上一句:“还需要加点什么吗沈总?”


    沈庭舟明显看起来兴致不高,于是只是淡漠回道:“不需要。”


    识趣地不打扰这次“团建”,老板娘收拾好菜单便下去了,而这里的厨师手脚麻利,没一会便有两个菜先上了桌。


    林月筱拆了双新筷子给沈庭舟夹了个虾,期待地看着他:“您先尝尝这个,很好吃的。”


    他垂眼,目光看着那碟在满是红彤彤的辣椒圈里藏匿着的虾,脸上是微不可查地踌躇,但也还是夹起,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


    虾背受了点皮外伤,随即默默放下。


    他不动神色地喝起了林月筱给他买的柠檬茶,这是他第一次喝这玩意,意外的解渴。


    “对了,你有姐姐?亲的?”


    林月筱就猜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不是,我们是重组家庭,她是我爸爸和前妻生的女儿。”


    沈庭舟恍然大悟:“但你们看起来感情不错。”


    “嗯,我很喜欢姐姐。姐姐虽然只比我大四岁,但她非常照顾我,从小就对我很好,所以我挺依赖她的。”


    “那你来沈家那年,你姐十九,在上大学?”


    “没错,学校有宿舍,所以她不至于无处可去。”


    讲起过往,她语调轻松。但沈庭舟看着她偶尔垂下的眼帘,却也总能洞察出那双漂亮眼睛下隐藏的情绪。


    “在沈家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很感激。”


    她说得官方得体,不掺杂一点个人情愫。


    沈庭舟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嘴里听到更多,但最终也还是没有再追问。


    他将话题引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你和泰峰那姓柯的,是旧识?”


    林月筱有些惊讶,他居然会问起这个,但也还是点头回道:“我们是大学同学。”


    “哦,怪不得。”


    沈庭舟夹起一块锅包肉尝了一口,浓烈的酸味只呛鼻腔,“所以,你今晚本是打算和他吃饭?”


    她抬眸对视,一时间没琢磨透这话的意思,但她聪明,自然知道该如何接话让人高兴。


    “怎么会,我们只是同学,多年没见一点都不熟。”


    她半撑着下巴,浅笑盈盈,抽取纸巾的时候指尖无意抚过男人的手背,“沈总和他,我当然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您啦。”


    沈庭舟表情微变,沉郁的气息尽散,眉梢轻挑,初次评价道:“这味道确实不错,你很会选地方。”


    “谢谢沈总夸奖~”


    这顿饭沈庭舟吃得还算满意,最后结账的时候他也没和林月筱争,老板娘因为她嘴甜还给打了个折。


    春夜多凉风,但方才吃了好一顿辣菜,此刻身体倒是暖洋洋的。两人酒足饭饱后漫步在上海的街头,身体前后只隔了几指宽的距离,活像一对夜晚出来散步的情侣。


    林月筱将双手揣在了外套口袋里,朦胧的月色铺洒在昏暗的小巷,车子停在了尽头的街口,两侧是有一定年代感的老旧建筑。


    越接近路口,那夜宵摊上的嘈杂声便离得越远,但同时出现的,是一种诡异的吱呀声。


    由于巷子太窄,林月筱此刻是走在沈庭舟身后的,她放慢了脚步奇怪地仰头四处张望,试图找寻出这怪异声音的源头。


    “咯吱咯吱”是种近乎嘶哑的摩擦声,有浓烈的铁锈气味,在这凌晨的巷子里显得格外阴森。


    林月筱感到发怵,她刚要开口问沈庭舟可不可以走另外一条路。可就在她抬起头的须臾间,一个仅被细线悬吊着的广告牌倏然崩断,那厚重的方块毫无征兆地猛然坠落!


    “小心!”


    第27章 心动


    千钧一发之际,身体的本能使得她用力将前面的沈庭舟推开,而自己却来不及躲闪,被掉落的广告牌狠狠砸在了肩上。


    沈庭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突然的冲力撞到了墙壁,而与此同时响彻在他耳边的,是一声巨大的轰鸣。


    等他回头时,却发现林月筱已经摔倒在了地上。


    他蓦然睁大双眼,脑子有一瞬的空白,而当他看到掉落在女孩身体旁侧的广告牌时,才恍然醒悟。


    他急冲上前将林月筱抱起,可手臂无意触及到伤口处,引得在昏沉中的林月筱一阵低哼。


    “疼……”


    她紧皱起眉头,嗓音也变得低弱,身上雪白的衣裙被肩后渗出的血迹染红一片。


    在月色的映衬下,脸颊煞白得吓人,头发垂落在他的臂弯上,整个人蜷缩依偎在他的怀里。


    沈庭舟低眸看着躺在他怀里的女孩,细密如同蚂蚁啃食般的疼,正一点点地侵蚀进他的六腑。


    “林月筱,你疯了吗?”


    声音像摔落在地上的广告牌,被铁锈紧裹,沉闷嘶哑。


    他一秒也不敢耽误,立马抱着林月筱便往车的方向跑去。微风轻刮过他的脸庞,连带着女孩柔软的发丝也随风扬起,发梢挠拂过他的心尖,酥痒却刺疼。


    沈庭舟温柔地将她放在后排躺下,手搭放在方向盘上时,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手指竟在微微发颤。


    他一脚油门直驶向医院,抱着女孩奔跑在医院的走廊里,额前的碎发被吹乱到不成样,神情紧张焦燥,这是他三十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失态。


    “医生呢?医生在哪里!”


    听见呼唤,护士连忙上前询问情况:“病人什么情况?”


    “她被广告牌砸伤,背部流了很多血,但不清楚别的地方有没有外伤,来的路上还是清醒的。”沈庭舟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尽可能地说清楚情况。


    别的护士推来担架,沈庭舟赶忙将人温柔放下,护士安慰他别急,随即便推进了治疗室里。


    医院的长廊外,消毒水的气味格外浓烈、刺鼻,他背贴着惨白的墙壁,那刺骨的寒冷直钻进肌肤下的每一个毛孔。


    心脏仍在剧烈跳动。


    不仅仅是因为刚才长时间的奔跑,也是因为内心的震撼,更是对于未知所产生的不安。


    他站在窗户口旁,敛眸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涌进来的冷风将他的思绪理顺。


    此刻的他很想点一根烟,他向来克制、理性,从小严苛的精英教育让他学会方寸不乱,寡情少义。他早已习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他相信每个人都是自私的个体,所以他习惯性地将情感隐匿于心。


    他从不相信这个世上有人会善良到如此境地,竟愿意舍身救人,将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直到今晚。


    他信了。


    脑子里一遍遍地循环播放林月筱将他推开的场景,那么纤瘦的胳膊,平日里连提个下午茶都喊累的女孩,居然会在这样的关头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


    明明只是秘书,也需要为了老板做到这份上吗?


    沈庭舟低头淡笑,果然是不聪明,真笨。


    医生检查了多久,沈庭舟已经记不清了,他被限制入内,只是一味拿着检查单去缴费。


    他安排了最贵的vip套房,而在六楼的病房里,他终于见到了林月筱。


    灯偏冷白,没有一点温度,灯光倾斜在她脸庞,将她衬得更加脆弱,易碎。


    林月筱平躺在病床上,还有些恍惚,看着周遭陌生的环境,偶尔抬头瞄了眼高挂起的吊瓶,目光顺着移动落在连接着针头的手背上。


    直到沈庭舟推门走到她的跟前,她才回过神来。眼神上下扫视了他一圈,缓缓问道:“沈总,你没事吧?有伤到哪里吗?”


    沈庭舟没说话,只是坐在离她最近的那张椅子上,目光深幽地紧盯着她。良久,才问了句:“为什么?”


    为什么?


    林月筱被撞到脑袋,连思考都变得缓慢:“为什么救你?”


    “嗯。”


    其实这事情发生地太突然,林月筱完全是出于本能。她没时间思考太多,就算换作是任何一个相熟的朋友,她也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无关情爱,也无关算计。


    “如果我当时不推走你,那广告牌就会正中砸在你的脑袋上。”


    “那你自己呢?”沈庭舟蹙眉,声音哑然,“如果不是有树枝做缓冲,但凡砸到你的位置再偏一点……你会死的。”


    林月筱有一瞬的沉默。


    医生告诉她只是轻微脑震荡,背部被划伤了一道口子,身体有几处软组织挫伤,修养两天便可出院。


    但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其实她自己也在后怕。没受什么重伤,纯粹是她个人命大。


    但既然事到如今,她成为了沈庭舟的救命恩人,那她自然得利用好这场苦肉计。


    于是当林月筱再次抬起头时,一层薄薄的水雾已经蓄上她的眼眶。她眉梢泛红,唇色发白,喉咙发紧声音透着浅浅的哽咽:“我没想那么多,你别凶我,我只是…只是不想看见你受伤。”


    女孩的抽噎声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清晰,每一声都哭进了他的心里,也让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我没凶你。”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声调都跟着软了好几个度。


    林月筱想坐起,却因为一只手打了点滴一只手受了伤,根本没有可支撑起来的地方。于是她张开双臂,朝男人道:“我想坐起来,你可以帮帮我吗?”


    沈庭舟没有犹豫便站了起来,但他没有直接去抱她,而是先走到床尾处将床的前半段摇起,然后才折返回去搀扶住她的胳膊调整她的坐姿。


    “慢一点,小心别压到针管了。”


    他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女孩,还贴心地将枕头竖起贴合着她的腰背,扶着她慢慢后躺。


    搀扶的过程中,两人不可避免地身体接触,连呼吸都缠绕在了一起。她抬眸一瞬,视线正好落在沈庭舟的喉结上。


    往上,是他那凌厉冷峻的眉眼,往下,是他淡薄但看起来很好亲的唇。


    她身体此刻柔软无力,一个力道没使对,差点栽在了沈庭舟的怀里。而她的唇瓣不小心地轻擦过男人的耳垂,目光掠过之际,她看到了那从皮肤下晕出的一抹浅色。


    呦,还是个会害羞的。


    “别乱动,躺好了。”沈庭舟低声嘱咐,“别把后肩上的线给崩开了。”


    “嗯嗯。”林月筱点点头,模样乖得不行。


    “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疼不疼?”


    他字里行间连带着表情都透着关心,这绝对是林月筱认识他八年来,第一次见他如此“低声下气”。


    林月筱险些没忍住笑,嘴角都上扬了一个弧度,又被强行给了压了下来:“还好,就是背有点疼,脑袋也有点晕乎乎……啊?怎么有纱布?我脸也擦伤了吗?我没毁容吧??”


    当她的指腹摸到额头上有纱布时,整个人的神经都变得紧绷。她可是最在乎自己的脸蛋了,要是为了救沈庭舟反而让自己破了相,她会哭死的!


    “你别动,小心针!”沈庭舟忙起身将她的手按下,两根手指便轻松地将她双手腕骨给牢牢锢住。


    林月筱皱巴着小脸,委屈极了,那豆大的泪珠说掉就掉:“我是不是毁容了,我脸是不是留疤了,呜呜呜呜我的脸蛋!”


    被那么大个物件砸伤肩膀被缝针的时候她也愣是一滴眼泪没掉,此刻却因为可能在额头上留疤而痛哭流涕。沈庭舟看着眼前这女孩,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觉得她十分可爱。


    “没毁容。”沈庭舟怕她哭坏了身体,赶紧哄她,“还是那么漂亮。”


    她半信半疑,却也止住了泪水,抽噎了下鼻涕,再次确认道:“真的?你拿镜子给我看。”


    沈庭舟拗不过她,但病房里没有镜子,他只好随手将自己的手机打开了前置递给她。


    林月筱看着镜头里的自己,左右上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个遍。连纱布都小心翼翼地揭开,确保没有缝针只是轻微擦伤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吓死我了,要是毁容了我可怎么办?”林月筱将手机放下,哭红了眼梢,可怜兮兮地盯望着他,“沈总,你得负责。”


    这是他见林月筱情绪最多变的一天,女孩滚烫的泪珠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黄豆大小,分量不轻,甚至在他的心间激起涟漪。


    他没回答,只是喊了她的名字:“林月筱。”


    “嗯?”


    “以后在私下,还是叫先生吧。”


    房间里沉寂无声,窗户紧闭,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她有霎间的讶然,表情也变得凝滞,可她依旧看不透男人眼底的情绪……


    但片刻,她还是漾起唇角,顺了他的心意:“沈先生。”


    这个称呼她喊了八年,沈庭舟也听了八年,是彻底融入了生活里的习惯。


    “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我会帮你休病假。你放心,不扣钱。”


    沈庭舟很清楚林月筱最在意的是什么,先替她把答案说出来,免得让这位小财迷忧心。


    果不其然,林月筱点了点头,一副“放心多了”的表情。


    她抬眼看了眼窗外,又按亮屏幕看了眼时间。动作循环往复,却什么都没说。


    沈庭舟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率先开了口:“你怎么了?”


    林月筱伸出一只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攥住了沈庭舟的袖角,她低垂着双眸,语气柔软又怜人。


    “沈先生,你今晚可以留下来陪我吗?我一个人在医院,会害怕。”


    第28章 陪睡


    此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整个走廊也仅有602房间一盏亮灯。


    空气凝滞,唯有走廊里高悬的时钟还在“嘀挞嘀挞”地,传来微弱但清脆的响声。


    冷光下,她的手指更加如玉白皙,指节弯曲紧揪着一个小角,素净的病号服穿在她身上显得尤为宽大,抬手间露出半截腕骨,纤细柔和。


    见他不说话,那掀翘起的睫毛又垂了下去,眸光逐渐黯淡,连带着手指也松开放回到了软被上。


    指节微微蜷起,两侧秀发垂落到胸前,她懂事地开口:“没事的沈先生,您不用为难,我自己一个人在这也可以。”


    晃神间,她好似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极浅的叹息。


    而紧接着下一秒,沈庭舟便道了句:“好。”


    他今晚正无限次破坏自己的底线。


    “真的?”林月筱猛然抬头,眼睛里的惊喜溢出跃在脸上。


    “嗯。”沈庭舟低眸看她,“我先让人送套衣服。”


    “好~”


    见沈庭舟出了门,应该是要打电话,林月筱悠哉地仰躺在病床上,除了肩膀有些疼外,也还算适应。


    最重要的,她现在也算是成为了沈庭舟的救命恩人,日后想拿捏他也会变得更容易些。


    想到这,她有些得意忘形,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刻正受着伤。侧转身体想要调整下姿势,可肩膀受力无意扯到伤口,立马便把她疼出满头冷汗。


    “嘶……”


    她紧皱起眉头,不禁在心底暗自感叹,这次苦肉计真是牺牲太大了。


    白日被工作折磨,晚上还得抽空来住院,林月筱的所有精力已经完全被耗尽,此刻也变得有些昏沉。


    她独自坐在床头打了个哈欠,想直接睡下却又发现有了尿意。抬头望了眼门口,发现沈庭舟还没回来,便想着趁机去趟洗手间。


    林月筱慢悠悠地挪动着屁股从床上下来,右背受了伤导致行动受限,她无法活动肩胛骨去拿吊瓶。可左手手背还挂着针,高举胳膊又会导致药水回流,她一时间彻底陷入两难境地。


    就当她思考要不然忍一下迅速将吊瓶拿下,可刚准备抬起胳膊,身后的门便蓦然被打开。


    “你干什么?”沈庭舟蓦然出现,制止了她的动作,“你不要乱动,会扯到伤口。”


    他没走远,一直都在门口徘徊。本来还在和助理对接接下来的工作,可余光瞥向房门口的玻璃时,便立马被这不安分的吓得心颤。


    林月筱忙将手放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刚要开口解释,却发现了门口处站着的人。


    她诧异惊呼:“江泉?”


    而江泉显然也看见了她,震惊程度丝毫没比林月筱少半分:“月…你…沈、沈总??”


    他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瞠目结舌。


    沈庭舟回头瞥了眼江泉,立即吩咐道:“这没你事了,走吧,记住管好你的嘴。”


    江泉听到警告,赶紧连连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后便迅速后撤,顺带还贴心地替两人关上门。


    林月筱看见他手里拿着的袋子,便反应过来:“你是让江泉给你送衣服?”


    “嗯。”沈庭舟迈步走到她边上,轻而易举地便将高挂起的吊瓶拿下。


    “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使唤人呀?”


    沈庭舟定眸看她,又往前迈了半步,沉声问:“你在心疼他吗?”


    他挨得太近,导致林月筱不得不往后微仰,她赶紧摇头否认:“怎么可能。”


    沈庭舟双眸微眯观察着林月筱的表情,确认她没有撒谎的迹象后,才将视线又放回了手里拎着的吊瓶上:“你这是准备要去哪?”


    “你、你别问,给我就行。”


    这样私密的事情林月筱难以开口,她伸手想要接过,却被沈庭舟抬了下胳膊便轻易躲开。


    “说。”


    当秘书久了,对于沈庭舟的命令总是下意识想要服从。林月筱还在沉迷于思考人到底是从哪一步沦落为奴隶的,沈庭舟却先行一步猜出了她的意图。


    “要上洗手间?”


    林月筱脸颊染上一抹浅红。


    沈庭舟了然,主动道:“不用害羞,你是为了我受伤的,我有帮忙的义务。”


    话虽如此,但是……林月筱还在纠结。


    “你不急吗?”


    “……”林月筱没辙,最终还是咬牙同意,“那就麻烦沈先生了。”


    vip病房里有配套的洗浴间,这倒省去了不少的麻烦。但当林月筱迈步走动时,这才发现脚踝处有隐隐的疼,像小刺儿般扎过,眉头有一霎地蹙起。


    尽管她头发披散着,不适的表情转瞬即逝,但沈庭舟还是注意到了。视线自动落在她的脚踝处,确有一块淡紫色的淤青。


    “你脚扭伤了。”


    由于刚刚一直躺在床上,林月筱并没有察觉,她稍稍活动了一下踝骨,扯出抹淡笑来:“没事,就一点点疼。”


    见她强撑的模样,沈庭舟的心只觉闷闷的。他很想直接拦腰将她抱去,可又弄疼了她,迟迟不敢动手。


    “嗨,沈先生?”见他忽然定住,林月筱不由得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那个…我有点急,你别担心,我慢慢走没关系的。”


    忍下心头的冲动,沈庭舟只能克制地回了句:“好。”


    洗手间里有挂吊瓶的地方,沈庭舟挂好后便绅士地准备离开,但他才刚侧身,就被林月筱唤住。


    “沈先生。”少女低声恳求,“你可以帮我脱下裤子吗?我手疼。”


    沈庭舟迟疑半瞬,扭头看她,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腰腹处。


    林月筱进一步上前,抬头间眸光波动:“可以吗?”


    “嗯。”这次的应声远比以往的还要沉闷。


    他敛眸,将脑袋别到一旁,双手搀扶上女孩纤弱的腰肢,缓缓伸手探入衣服里。指尖触碰到裤子上的松紧带时,不可避免地,也会触碰到女孩的肌肤。


    淡淡的凉,格外的柔软,指腹轻抚而过时,林月筱忍不住动了下腰:“嗯……痒。”


    她忍不住轻哼,身体不自觉地往沈庭舟怀里靠,手指与肌肤的接触面积瞬间便大,掌心几乎完全贴在了女孩的腰上。


    “林月筱,你别动。”


    沈庭舟已经记不清这是今晚自己第几次说这句话了,但显然这次,携带了点不一样的情愫。


    “你快点嘛。”她忍不住催促,“快脱。”


    合理却过分的要求,听入沈庭舟的耳朵里,却是另一层意思。


    呼吸在加重。


    手指抠入裤子边缘,顺着一点点地慢慢往下,直至褪到膝盖处,他才适时停下。


    由于身高差的缘故,他在做这个动作时,林月筱几乎要依偎在他的怀里。


    而当沈庭舟刚松手准备直起腰,下一瞬,温热的唇瓣便贴在了他的耳垂上。


    “沈先生,还有。”


    她的腿在主动贴近,甚至不小心地蹭到了它。


    呼吸彻底乱了。


    沈庭舟当然清楚林月筱指的是什么,那仅剩的最后一块遮挡。


    她却要求他亲手帮其褪下。


    他没有睁眼,仍旧紧闭双目,这不仅仅是对林月筱的尊重,也是克制他的最后一道防线。


    在黑暗中,人的其余感官会被无限放大,这瞬间,犹如在粤城乡下停电的那晚。


    他不需要看,摩擦过的纹理会帮他自动呈现出图画。是很细的边缘,蕾丝花边,比寻常的布料还要少些。


    沈庭舟的手指停滞一瞬,他大概知道了。


    “好了吗?”


    女孩的声音将他的思绪唤回。


    “好了。”


    沈庭舟立马起身,和她拉开了距离。


    “谢谢沈先生,那你出去吧,我好了再叫你。”


    “嗯。”


    他没有丝毫停留,关门的声音也十分急促,林月筱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偷笑。


    这人可真是不禁逗。


    惬意地解决完了生理需求,其实林月筱可以自己动手,但既然她手捏这份恩情,自然就得利用到底才是。


    于是她便又将沈庭舟喊了进来,男人重复着两分钟前的动作,只是由脱变成了穿,但所受的折磨却是分毫不差。


    林月筱重新躺回床上,止痛泵失效后,平躺着肩膀还是会有些疼。于是她只能侧躺着入睡,调整好姿势后,沈庭舟还贴心地帮她掖好了被子。


    “你先睡,我去洗个澡。”


    温柔的低语宛如亲密恋人睡前的安抚,林月筱半颗脑袋都藏在了被窝里,枕头摩擦过发丝,她点了点头。


    浴室里的灯重新亮起,她睡觉前习惯性地看了眼手机,却发现突然有了许多条未读讯息。


    她点开,发现基本全是江泉发来的。


    【你哪不舒服?怎么人在医院?】


    【老实交代,你怎么会和老板在一起?】


    【不对,沈总这么晚了还让我去送衣服。】


    【???】


    【老板今晚要陪睡!!!】


    最后一句话把林月筱都给看乐了,护士过来替她把针拔了后,她的行动限制总算是放开了些。


    敲下回道:【诶,我纠正你的用词。沈总是来陪床,不是陪睡。】


    江泉秒回:【有区别吗?】


    林月筱:【没区别吗?】


    林月筱:【陪床是他掏钱,陪睡是我掏钱。】


    江泉:【……】


    江泉:【所以,你为什么会在医院?】


    林月筱:【算是英雌救美?】


    江泉:【细说。】


    林月筱:【不细说了,我好困,明天等你上班再聊吧。这样还能给你提供摸鱼时间。】


    江泉:【有道理,但你没事吧?伤得严重吗?】


    林月筱:【小伤,放心啦。】


    瞎聊了会天,林月筱的眼皮在不断打架,后来她实在支撑不住困意,入梦比熄屏更先一步到来。


    而等沈庭舟洗完澡后出来,便是看到林月筱已经沉沉睡去,手心里还捏着手机,聊天框里还在不停涌上新的消息。


    他拿起看了眼大概,有一句聊天内容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侧眸看了眼女孩的安静的睡颜,忍不住淡笑。


    窥屏到此结束,沈庭舟刚要将她的手机放回到床头柜上,紧接着机体一颤,新的消息又发送了过来。


    只是这次不是江泉,而是柯星译。


    最新一条:


    【筱筱,你睡了吗?】


    双眸微微一沉,沈庭舟没有过多的迟疑,便好心地给了回复:


    【她睡了。】


    熄屏,反扣,他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全数灯光彻底暗下,连梦都变得无彩。


    但她迷糊间,似乎听到了一句:


    “晚安。”


    梦里蓦然多了亮色。


    第29章 谈过


    床头的那盏小灯不知何时被熄灭,眼缝里只能瞧见淡蓝色的窗帘。窗户兴许是未关紧,风从阳台飘进,那抹蓝如海洋波浪,在晨曦朝晖的金光下,荡漾出涟漪。


    视线逐渐清晰,抬头是一片冷白,脑袋尚且有瞬间的恍惚,刚要转身,就不小心压到了后背上的伤口,细密的刺疼立马将她彻底唤醒。


    掌心撑在床榻上,费力从床上坐起,单手调整好枕头垫在后腰,扭头间便见到了躺在陪护床上的沈庭舟。


    彼时天刚破晓,才早晨六点刚过,沈庭舟昨晚也被折腾地挺晚,导致这会也还没睡醒。


    她望着男人熟睡的侧颜,目光从他额前的碎发掠过眉眼,从高挺的鼻梁落到唇瓣……林月筱眸光微动,不禁在内心感叹,这人竟连睡着了也这么养眼。


    林月筱有点认床,虽然昨晚睡得晚,但是这会却怎都睡不着了。她左右扭了下脖子,活动活动侧躺到僵硬的身体,从被子里摸索手机的去向。


    可寻找了好一会,都没找到手机的踪迹,觉得奇怪,她努力去回忆昨晚睡前的经过。


    “我记得应该是在床上啊……”


    林月筱喃喃自语,掀开被子探寻了好一番也没找到。结果视线胡乱扫视过房间时,却发现手机赫然就在床头柜上。


    “嗯?”


    林月筱伸手去拿,目光不自觉地便看向了旁边的沈庭舟,便猜测应该是他昨晚帮忙放到了桌子上。


    也没多想,锁屏屏幕上仅有未读的钉钉消息,她简单看了眼后就直接切换到了微信。


    但很快,她便发现了问题。


    柯星译的聊天框被顶上来了,没有显示未读,并且还有句自己看不懂的话。


    她点进去一看,瞳孔不由得骤然扩大,眼睛死死盯住从自己手机上发出的回复,脑海里却没有一点印象。


    林月筱看了眼发送时间,猛然转头盯向沈庭舟,她看着男人的模样愣神片刻,眼底流露出看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


    她蹙起眉心,沈庭舟绝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那难不成……


    林月筱嘴角上扬了一个小弧度。


    七点整,沈庭舟醒了。他睁开眼睛后第一时间便是往床的方向看去,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仅有被子被掀开的迹象。


    他连忙起身,细微的动静传到阳台,林月筱听见后推开玻璃门折返回房间,笑着看他:“你醒啦。”


    彼时风正好吹拂进来,将她未来得及束起的头发吹乱到身前,松垮的病号服将她的身形衬托得更加纤瘦,卷起的袖口露出了那因打针而泛青的手背。


    沈庭舟凝神许久,才抬眸道:“嗯,你怎么起得这么早?是伤口疼吗?我去叫医生过来。”


    “诶,不用。”林月筱赶紧劝住他,“我好多啦,伤口也不疼,你放心吧。”


    看她精神确实还不错,只是脸上没什么血色,不施粉黛也显得小脸煞白,实在惹人心疼。


    “那你早餐想吃什么?我去买。”


    站久了脚踝还是会有些疼,林月筱索性坐回床上,手指悄然按亮屏幕看了眼时间,而后道:“我想吃水煎包。”


    沈庭舟立马应声:“好,我去买。”


    “上次公司下午茶的水煎包就很好吃,我记得这附近有家分店。”林月筱补充了一句,“沈先生可以去那买吗?”


    确实有分店,但算不上附近,离医院也有大几公里的距离。


    但沈庭舟还是没有犹豫:“可以。”


    他简单洗漱后便出门了,而林月筱趁机躺回床上,拿起手机迅速敲下了几个字-


    天气逐渐回暖,上午的阳光热烈但温和,正值上班早高峰阶段,早餐铺无疑是最火热的。即便是堂堂上市集团的总裁,此刻也免不了乖乖排队的份。


    而等沈庭舟将东西买全带回,已经是一小时后了。搭乘电梯直上六楼,因为是vip套房的缘故,房间本就稀少,此时走廊也显得静悄悄的。


    但等他人走近房间之际,从门缝渗出的突兀男声,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猛然推门,他眸光沉冷落在床前坐着的那道背影,门贴在墙壁发出一阵闷响,似故意宣誓主权。


    两人同时将视线看向沈庭舟,林月筱浅然一笑,率先开口:“您回来沈总。”


    柯星译此时也从椅子上站起,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沈总,好久不见。我听说筱筱住院了,所以特意来探望。”


    “有心了。”沈庭舟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经过,“难为你还担心我公司的人。”


    他自然地从床尾拉起餐板,将买来的早餐一一打开摆放在桌上,动作行云流水,很有陪护人的自觉。


    “我和筱筱是旧相识,关心是应该的。”


    柯星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望向林月筱,眸底情绪不明。


    沈庭舟瞥见柜子上放置了鲜花和果篮,碟子处还有削切好的苹果块和橘子瓣,塑料叉子插在上头,显然是吃了些但没吃完。


    他嫌弃地将视线收回。


    “空腹别吃柑橘类。”他对着林月筱说,“容易胃疼。”


    林月筱往旁瞅了眼,没反驳,点了点头。


    而柯星译却站出来道:“抱歉,是我没注意。我只是担心筱筱太饿了,便想着削点水果给她先垫下肚子。”


    “嗯,确实是你的问题。”沈庭舟毫不避讳,“以后做事情要多思考。”


    林月筱知道沈庭舟这人向来不用客套,但也还是忍不住替柯星译辩解两句:“星译他也不是故意的,沈总您别这么说。”


    星译。


    这称呼多亲密。


    沈庭舟眼睫微垂,克制情绪,并没有再说半句,而是拿出一个小碗来给林月筱舀粥。


    保温罐的盖子被打开,粥的香气立马四散溢出,缕缕热气飘入鼻腔,林月筱忍不住惊叹:“好香呀。”


    而见沈庭舟舀好后,她便伸手就要接过,但却没想到男人手腕微侧,直接避开了她的动作。


    嗯?


    林月筱有一瞬的懵愣,但紧接着便看到沈庭舟拿起勺子贴着粥的最上边舀了一小口,低头轻呼,随即递到了她的嘴边。


    “张嘴。”


    她有些诧异,余光很难不往另一位男人身上看去。


    柯星译也同时皱起了眉:“沈总应该不需要为了员工做到这个份上吧。”


    沈庭舟连眼神都懒得给他,只是温声哄道:“不烫了,尝一口吧。这是海参燕窝粥,补身体的。”


    气氛逐渐诡异,林月筱夹在两个男人中间,甚至有些后悔让柯星译过来了。


    但她现在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张嘴吃下了沈庭舟送来的投喂。


    “那个…沈总,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刚抬起手,却又被沈庭舟躲开。


    说话间,他又新舀起一勺:“你是为了我才受伤的,我有照顾你的义务。”


    她没办法,只好又将手垂了下来。


    这刺眼的一幕让柯星译觉得格外碍眼,“前男友”这个身份更是让他此刻占有欲作祟。


    不顾及对方是公司重点关注的合作商,直言开口:“沈总既然知道筱筱是为了您受伤的,更应该在经济上补偿才是。何必屈尊到这来喂员工吃饭,只做面子工程。”


    林月筱叫柯星译来的本意只是想着刺激一下沈庭舟,可她并不想因此害得柯星译丢了工作,于是赶紧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多言。


    但沈庭舟却依旧神态自若,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不过一个小小经理,居然敢高喊教他做事,实在可笑。


    “华昇如何对待员工,就不劳烦你一个外人来干涉了。否则让泰峰的老板听到,还以为你有跳槽的心思。”


    紧接着沈庭舟不紧不慢地夹起林月筱点名要吃的水煎包,“不过,华昇也不是什么人都要。”


    水煎包递到嘴边,还贴心地用手心托着。沈庭舟眼神示意她尝一口,温柔绅士。


    但林月筱却感受到了一丝“威胁”的气息。


    她没敢迟疑,立马乖乖咬下。


    “好吃吗?”


    “嗯嗯!”目光往柯星译身上看了眼。


    “林月筱。”


    “啊?”


    她忽地被点名,对方语气低沉,显然不太高兴。


    温柔的提醒中却透着警告:“吃饭要专心。”


    “……好。”


    她没敢不专心,沈庭舟话语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柯星译眼下的命运全数掌握在她这顿饭的表现上。


    “好吃。”林月筱适时还得给出点夸赞。


    果然,沈庭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好了些:“好吃就多吃点,中午还想吃点什么,我吩咐人做了送过来。”


    柯星译坐回到椅子上,被人刻意忽视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毕竟阶级地位明晃晃地摆在这,他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他只好另找话题问:“筱筱,你还需要在这住几天?”


    林月筱侧头看他:“医生说我身体没什么问题,下午检查如果没事了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那你回家后我去照顾你吧,你的手伤了不方便,我可以给你做饭。”


    林月筱嘴唇微张刚要开口,就被沈庭舟抢先一步回复:“不用麻烦,我会让厨师做好送过来。你的手艺水平,林月筱不一定吃得惯。”


    话落在这,柯星译便一下找回了主场,扬唇道:“这就不用沈总担心了,筱筱很喜欢吃我的做的菜。”


    接着他转眸看向林月筱,提起旧日往事:“记得大学那会,我还给你煲了鸡汤送到宿舍楼下。”


    “是!我想起来了,当时那碗汤根本不够喝,因为我给室友们都分了一碗。特别是之宜,她喝了后还说有妈妈的味道。”


    “哈哈哈哈是么?那正好明天再给你复刻一次。”


    “好啊。”


    她没有犹豫,立即应下。


    甚至声音故意拔高,就为了让人听得更加清楚。


    不过这顿饭吃得有些煎熬,沈庭舟一口接着一口地喂,硬是将满满一碗的粥给喂进了她的肚子里。而柯星译也没闲着,拿起削皮刀就给她切起了饭后水果,一顿早餐下来比她平时三餐吃的都要多。


    而且这粥吃多了还有一个坏处,那就是格外利尿。


    感受着小腹蓄起的尿意,林月筱不禁咬了咬唇。趁着一位在削水果,另一位在接电话的功夫,她悄然将腿从床上放下。


    可脚底板刚触碰到地面,就被打完电话从阳台回来的沈庭舟逮了个正着。


    “你要去哪?”


    听见问话,柯星译也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她:“你要去拿什么吗?”


    林月筱从咬唇变成了咬牙,两位的热情让她头疼不已。她指了指洗手间,开口道:“我只是要去下厕所。”


    “好。”沈庭舟应话,便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搀扶住她的胳膊,“我帮你。”


    “不、不用。”


    柯星译见状也立即起身,搀扶上了林月筱的另一边胳膊。


    “这事就不用麻烦沈总您了吧。”


    沈庭舟淡瞥他一眼:“不麻烦。”


    “在如何伺候筱筱这方面,我比您有经验。”


    沈庭舟表情微变,森冷的眸光凝视向他。


    “难道筱筱没跟沈总提起过吗?”柯星译温柔地将女孩的发丝别到耳后,微笑地缓缓道,“我们之前谈过。”


    第30章 抱上楼


    柯星译说这话时,言语间有温柔,但眼神中更多是得意。


    “我和筱筱在大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我们从前很相爱,只是因为毕业时大家志向不同,被迫无奈才分开的。”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就连林月筱也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柯星译。


    她虽不介意让人知道,但在眼下被蓦然说出,这让她感觉有被冒犯。


    可当林月筱正要开口,耳边却率先传来了沈庭舟的声音。


    “所以呢?”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冷然落在柯星译脸上。表情仍旧淡定泰然,没有激起他一点情绪。


    柯星译拧眉,一时间读不懂沈庭舟的心思。


    但林月筱却已经抬手挣脱掉了柯星译的搀扶,努力压下脸上的不悦,道:“不用麻烦,我自己去就行。”


    紧接着转眸,也同样对沈庭舟道:“我已经好多了沈总,我自己来就好。”


    两句话相隔不过几秒,但他还是敏锐地感受到了微妙的差异,心甘情愿地将手松开。


    而等林月筱去完出来后,便直接对柯星译道:“星译,你先回去吧。我今早起得早,现在有些困了,想再睡会。”


    柯星译直接从椅子上起,上前关心道:“但你不是说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吗?我在这陪你吧,你办手续的时候我还可以帮忙搭把手。”


    “不用了。”林月筱还是拒绝,“检查结果怎么样还不一定呢,或许我还得多住几天也说不定。”


    “可是……”


    他还想继续争取,但沈庭舟却没有这么好的耐心,直接下起了逐客令:“柯经理是听不懂话吗?病人都说要休息了,你还待在这做什么?”


    林月筱沉默,直接回到床上侧躺着,故意背对着柯星译,将被子扯过头顶,意思明显。


    他虽不懂筱筱为什么态度转变这么大,但既然如此,柯星译也只能道:“我知道了,那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去看你。”


    林月筱敛眸,不愿多言。


    脚步渐行渐远,盖在脑袋上的被子也被缓缓扯下,她紧闭的眼皮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盖着脑袋能呼吸吗?”他动作轻柔地将被子掖到肩膀的位置,“你先睡,我去外边。”


    直到身后传来关门声,林月筱才慢慢睁开了双眼,她将手心垫在脸颊上,垂眸浅浅叹了一口气。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忽然间感觉情绪不高,好累。


    好似一切都变得不同,感觉变了,心态也变了。


    脑子里的回忆在打架,她昏昏沉沉间,也确实进入了梦乡。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在梦里,她好像恍惚间感觉有人在摸她的额头。紧接着耳朵处有一瞬激凉,床前飘来隐隐约约的碎语。


    她努力将眼睛眯开条缝隙,可朦胧的视线里只能看到白花花一片。而站在那团白雾旁边的,居然还有一道高大的黑影。


    看不清,但心头下意识骤然震颤。下一刹,林月筱便直接被惊醒。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眼前的轮廓也逐渐清晰,但仍感觉惊魂未定,断断续续地在喘着气。


    “你怎么了?”


    沈庭舟最先发现她的不对,走到床边微微倾身,掌心再次抚上她的额头,“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林月筱仰头定眼看他,视线从上而下地扫视了个遍,随即才重呼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刚刚迷迷糊糊间,还以为黑白无常来了。”


    此话一出,病房里有瞬间的默然,但尽管医生们接受过良好的培训,此刻笑声也还是控制不住地从嘴缝溢出。


    唯有沈庭舟没有笑,反而一脸严肃,转头便对医生道:“再给她开个脑部CT。”


    “……”这下轮到林月筱沉默了,无语地嘟囔道,“我脑子没坏,我只是睡懵了。”


    更何况无论是谁,睡醒看到黑白两种颜色的人站在床头密声讨论都会害怕的好吗!


    但沈庭舟没有依着她,只是给了她两个选择:“全身检查和再住三天,你选一个。”


    看似有选择,实则没选择。


    林月筱毫不犹豫地便选了第一个-


    林月筱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再加上检查项目繁琐多样,等彻底折腾完都到了黄昏时刻。


    她坐在床边晃悠着腿,静静等待着医生的宣判。


    “林小姐的检查结果显示一切都好,回去注意多休息,不要提重物,过几日来医院拆线就行。饮食方面要清淡些,不要吃辛辣刺激的食物,注意营养补充。”


    沈庭舟接过报告:“好的医生,麻烦了。”


    林月筱赶忙插话问道:“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医生:“当然啦。”


    但显然,这会医生说了并不算,于是林月筱只能将目光又看向了沈庭舟。


    直到沈庭舟颔首同意:“可以回家。”


    “耶!”


    林月筱开心地从床边站起,这医院她是一刻也不愿意多待。赶紧收拾东西便要走,但当她拿起袋子看到自己那件染上血迹的衣服时,才意识到自己遗忘了什么。


    她并没有可以替换的衣服。


    “那个沈先生……”林月筱叫住正要出门和医生聊细节的男人,“我可以借你的上衣穿吗?”


    一开始不知道要在这住几天,所以江泉便给沈庭舟备了两套。


    沈庭舟看了她一眼,点头:“可以,穿吧。”


    来不及去准备衣服,林月筱只能将就穿回自己的旧裤子,她挑选了一件黑色上衣,纯色柔软,应该是平日里充当家居服穿的。


    她单手拎起在镜子前比划,沈庭舟和她的身高体型都相距太大,因此这衣服显得格外宽松且长,不过这也正好适合她。


    脱衣服时有些费劲,磨磨蹭蹭了好久才终于全数脱下,也幸得沈庭舟的衣服够大,穿比脱还显得轻松些。


    但就是这裤子……


    这条牛仔裤的纽扣孔眼太小,平时两只手共用都得费好一会功夫,就更别说现在仅凭一只手,更是难以扣上。


    大概是她在浴室里待的时间太久,沈庭舟在门外担心她出了什么状况,于是便伸手叩响了门。


    “需要帮忙吗?”


    林月筱听见动静,扭头看向磨砂玻璃隐约映出的人影轮廓,她想拒绝,但奈何手劲儿不允许。


    无奈之下,只好将手从纽扣处转移到了门把,轻轻拧开半点缝隙,只探出半个脑袋,小声犹豫开口:“我、我的裤子纽扣系不上。”


    沈庭舟低睫,与她对视,伸手直接挡在了似乎随时要关闭的门框上:“我帮你。”


    浴室空间不大,两人体型差距悬殊,同站在镜子前,柔白的光扬洒而下照映在脸庞,空气静地似只剩下彼此浅重频率不一的呼吸声。


    沈庭舟站在身后,并没有绕到她的跟前,而是用胳膊温柔地将她圈住。镜子里,她似正依偎在他的怀里。


    林月筱腰肢纤细,而他手指修长,虽然不会弄疼她的后背,但两人间的距离还是不可避免地有肌肤接触。


    即便系纽扣的动作不符合常规操作,但此时浴室里却油然升起另一种别样的旖旎氛围。


    男人的脑袋微低着,鼻息间的气息不断萦绕在她的脖颈处。很细密的痒,是渗透进皮肤下的麻,似给空气赋予了灵魂,一点点地将她的腰肢弄软。


    她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心,单手撑在了洗手台上。


    “怎么了?”


    嗓音低沉,比以往更有磁性。近距离地贴在她的耳边,林月筱甚至能感觉到唇瓣的温度。


    “你快点。”


    她忍不住催促。


    再怎么说她也是个成年人,女性也是有生理需求的。


    面对这样一位有着优越长相,一米九身高且有八块腹肌的优质男人,她很难做到“临危不乱”。


    “快了,再忍一下。”


    林月筱干脆闭眼,将脑袋别到一旁,这实在糟糕的对话。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但林月筱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等到彻底系好后,她比沈庭舟更加着急地离开了浴室。


    坐车回家的路途上,因为吃了药的缘故,林月筱也是浅眠了一会。等她再次睁眼时,出现在眼前的场景便已经是小区的停车场了。


    包包里有衣服和文件,沈庭舟提议帮忙送上去,林月筱自然也不会拒绝这位劳动力。


    但是等走至楼梯口时,沈庭舟忽然驻足问道:“你家没有电梯?”


    林月筱的脚刚迈上一个台阶,听见问话,又转头瞥了他一眼:“即便是繁华的魔都,也还是存在没有电梯的楼房。沈先生,这是常识。”


    她以为是过惯奢靡生活的沈总,在惊讶下发出了对底层人民生活的感慨,所以忍不住呛了男人一句后便打算继续上楼。


    可当她正要抬起另一只脚时,身体蓦然整个腾空,巨大的失重感让她忍不住低喊出声,下意识紧紧攥住身边能施救的物品,胳膊也主动地揽抱上了沈庭舟的脖子。


    “你干什么!”


    沈庭舟手臂力量强的可怕,他既能避免挨到伤口,又能稳稳地将人托抱住。面对林月筱的质问,他也只是眼神示意了一下女孩的脚踝。


    “你脚扭伤了,走那么高的楼梯会加重伤势的。你别乱动,我抱你上去。”


    他的声音有魔力,能让林月筱感到心安,澄明的双眸紧紧盯望向他的眼睛,女孩乖乖地点了点头。


    九十几斤的重量似空无一物,沈庭舟将人抱上五楼时,面不改色,竟连气息都没乱。


    她出声:“是这间。”


    沈庭舟弯腰将女孩放下,顺势伸手从包里掏出钥匙,动作自然地像回自己家一般。


    这是他第一次来林月筱家。


    空间比想象的还要小,卧室和客厅加起来还没有他房间大,但却很整洁温馨。随处可见一些可爱的装饰,不限于玩偶、家具、贴画,就连摆在饭桌上的碗碟都是颜色饱满且奇形怪状的,很是有趣。


    “你家像艺术展厅。”


    家里有两天没回了,之前烧好的水也不能喝,林月筱打开冰箱去拿水,关门的一瞬便恰好听见了这句评价。


    她走过去,将水递给了他:“这是好的评价吗?”


    “当然。”沈庭舟接过水,拧动瓶盖,又给递了回去,“是夸赞。”


    林月筱忍不住漾起唇角,伸手阻止了他递回来的水,浅笑道:“这是给你喝的。”


    他眉弓轻挑,没拒绝,很给面子地当着林月筱的面喝了一口。


    但他水都还没有喝完,林月筱便下起了逐客令:“麻烦沈先生送我上来,那现在你可以回家了。”


    咽下,淡瞥了她一眼。


    小没良心。


    “我提前预定了晚餐,等吃完我再走。”


    沈庭舟自来熟地坐在了林月筱家的沙发上,姿态慵懒,不似客人,更像是林月筱出门归来遇见的合租室友。


    算了,有免费的午餐吃也不错。


    林月筱嫌裤子束缚得不舒服,便回房间准备换上更为宽松的睡裤,这扣子系上虽不容易,但解开也不算困难。


    她犹豫着要不要连同身上这件衣服也一并脱下时,但又感觉穿起来还挺舒服的,索性就懒得脱了。


    这期间,手机屏幕陆陆续续会亮起,基本都是柯星译发来的信息。她没看,也没回,因为连她自己也无法解释今日的情绪变化。


    而且今天太累了,她实在不想再应付其他人。


    从卧室里出来,林月筱走到客厅,张望了圈四周后,开口问:“那篮水果呢?”


    沈庭舟微掀眼皮,淡扫了一眼:“可能是漏在医院没拿吧。”


    “……哦。”


    “想吃?”


    “嗯,突然想吃点甜的。”


    沈庭舟没接话,林月筱便以为话题结束了。陪同他并排坐在沙发上,忽然间却又听到他来了句:


    “买好了,等会就到。”


    她看向沈庭舟,眸底划过讶异,不过她随口一说,想不到这位平时孤高傲慢的男人居然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谢谢……”


    只不过她话没说完,沈庭舟的手机便响了。


    她适时闭嘴,而沈庭舟在看到来电显示后便直接划了接听,丝毫不避讳她的存在。


    “喂,爸。”


    听到称呼,林月筱不自觉地挺直了腰,假装不经意地将耳朵侧了侧。


    “周天吗?不一定有时间,而且这晚宴不过是田家为了结识人脉弄出的噱头,我不会参加。”


    “随你,都行。”


    “嗯,确实有这件拍品,送她吗?”


    “我没意见,你高兴就好。”


    通话时长不过几分钟便挂了,断断续续的,林月筱也算拼凑出了大致的对话。


    她在沈家住了这么些年,有些问题从她嘴里问出其实不算冒昧:“沈叔叔和那位田小姐好似关系不错。”


    “嗯。”沈庭舟没有隐瞒的必要,“有发展的打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压得林月筱有些喘不上来气。


    她强扯出一抹笑,祝贺道:“那挺好的,田小姐人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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