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快要不够了。


    当我连冷热的感知都开始混乱,有些笨拙地拧开右侧的水龙头,上面标着的h我不知道是意味着什么,但是看见冒着氤氲的水汽大概是烫的,可是我伸手进去感受到的却是刺骨的冰凉。


    于是我拧开了另一边标注着c的水龙头,伸出一根手指头下去感受到的是灼痛的烫意。


    我想我大概是快要坏掉了。


    就像那一瓶被我偷偷藏在床底下,藏了很久很久的橙汁,我也快要过期了。


    ——在我终于久违的体验到了什么是自由、什么是活着的意义、在我想要多看他一眼、就一眼的时候,我无可挽回的意识到,我要过期了。


    我不明白命运为什么要我们相遇在这个错误的时间节点。


    相遇的意义是什么,如果结局注定是离别?


    我拧开水龙头,拧开花洒,将自己整个人浸在浴缸里,以为哗啦啦的水声和窗外不间断的雨可以掩盖我的放声大哭。


    其实人类的情绪是很复杂的。


    在最初眼泪流下来的那一刻,也许我的确是为了五条悟而哭。我绝望地想要他记住我的名字,呼喊我的名字——在我心里,他用着那般甜腻腻的语调亲昵地喊出我的名字,就等于在说爱了。


    可是到了后来,我只是在为自己哭。


    我无比绝望地意识到,我的存在并没有意义。


    禅院萤作为人类的存在,并没有任何意义。


    小怪兽没有姓名。小怪兽只是小怪兽。奥特曼不一样。奥特曼是万人敬仰的英雄。


    然后也是在这一刻,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五条悟从来不需要我的爱。


    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爱、有了整个五条家的爱、有了除了我以外全世界都会给予他的爱——因为他是奥特曼。他生来就是注定被爱的。


    我活在虚假的梦里,分不清梦的幸福和现实的残酷。可他活在幸福的现实里。


    我忘记关掉水龙头,水哗啦啦的流着,我的眼泪也哗啦啦的流着,哭的越来越大声,根本就无法止住,那声音真的是从我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吗?原来眼泪真的是烫的啊……


    然后门被砰的踹开了。


    五条悟一只手捂着眼睛,一只手气势汹汹地拧掉了水龙头,“你是准备把自己煮熟吗,笨蛋!”


    他抓着我滴答着水湿漉漉的胳膊想把我从浴缸里拽出来。


    手指在触碰我肌肤的那一瞬间却被烫伤般的骤然松开。


    我呆呆地滑落进了浴缸里,假装自己是一条金鱼,咕嘟咕嘟吐着泡泡。


    五条悟浮夸地长吁短叹,认命地弯腰,紧紧闭着眼睛,弯腰伸手穿过我的腿窝,将我拦腰抱起,然后转过头朝门口大喊:“杰,浴巾——”


    浴巾从门口扔过来的时候,我忽然心血来潮,反手轻轻拉着他的手腕,指尖挠了挠他腕子的内侧,他过电般颤栗的那一瞬间,把他一同拉进了浴缸里。


    我以为他会反抗的。


    或者至少会设防。


    因为他是五条悟……可他竟然和我一同跌落进了浴缸,水花四溅,杰进来的时候,我刚刚抬起手,把北海道牛乳味的泡沫轻轻蹭到了悟的脸颊上。


    悟本来刚刚想愤然起身的动作在我沾染着泡沫蹭上他脸颊的那一瞬间僵住了。


    这种触感对于他似乎无比陌生,就像他脸颊温热滑腻的触感于我而言。


    其实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只是想要记住他而已。


    记住他的每一处。


    他的名字。他的温度。他的手、他的脸颊、他的触感。


    他的笑。他的表情。他嘴唇的颜色。


    他的睫毛投落在眼睑下的阴影。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记住我。也许会,也许不会。


    我将这一切都交给命运——


    虽然迄今我依然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们这一刻的相遇是为了离别,但是命运一定有它的道理。


    那么让我记住他吧。


    让我记住有关于他所有的一切。


    我没有办法开口对着五条悟说,求你别丢下我,求你别离开我,求你开口唤一声我们的名字,假装你好像真的在乎我。


    我只能傻笑着用手指沾着泡沫蹭上他的脸颊,然后用我的脸颊轻轻蹭掉他脸颊上的泡沫,也许从外人的角度来看那一刻我们仿佛在亲密无间的拥抱。


    我差一点就不想放手了,当我感受到他的体温,无比真实而炙热的体温,少年人的温度,还有他的心跳。


    真的好温暖啊……


    在那一刻我竟然觉得自己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寒冷的圣诞夜,我点燃了最后一根火柴,在幻觉里感受到的最后的温暖,来自于他的温暖。


    ——然后我推开了他。


    ——在他推开我之前。


    他臭着一张脸,张了张嘴,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而我在他开口之前,‘哇’的一声又哭了。


    因为我看见肌肤下面细密的、仿佛呼吸的鳞片。


    ***


    悟把我按坐在椅子上,咬牙切齿地摁着我的肩膀,耳朵还泛着红晕,扭过脸不肯看我,杰站在我的身后,垂落睫羽温柔地替我吹着头发,吹风机嗡嗡的声响遮盖住了我血液里怪物越发吵闹的嘶吼。


    因为这间房间里只有两张床,所以睡觉的时候就变成了我一张床,本来杰把床让给了悟,悟说是兄弟就同患难……然后莫名其妙的两个人都睡上了铺在地上的榻榻米。


    我从床上翻下来,指了指床,示意他们两个去睡床,我来睡榻榻米,反正本来就睡习惯了。


    最后莫名其妙的就变成了我们把两张床拼成了一张大床,我像个犯人一样睡在了中间,被塞进了被子里只许露出来一个脑袋。


    我们上床的时候,东京铁塔还没有熄灯,没有拉着的窗帘正对着橙红色的塔身。


    悟侧过身背对着我,我看一眼东京铁塔,又看一眼他。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睡觉的时候背后肩胛骨凸出的线条煽惑而显眼,后脑勺头发毛茸茸的,我下意识伸手想摸,却在指尖触碰到他头发前停了下来。


    他大概不会喜欢我摸他的头发。


    我慢吞吞的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背过了身。


    杰睡在我的另一边,他也是背对着我的姿势,睡着的时候丸子头散落着,黑色的头发像墨色的瀑布蜿蜒着铺散开来。


    然后在这一瞬间,毫无预兆的一瞬间,莫名其妙的,竟然又想起了我的哥哥。


    也许因为我从来不会看着他的背影睡觉,如果他来陪我的话。


    也许因为在那里至少我的怀里会抱着那只小海豚。


    我的小海豚还好吗?


    它也会想我吗,就像我想哥哥那样?


    我依然不懂相遇和相守的意义,如果结局注定是离别。


    我很小声地啜泣着,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哭声,不让自己的眼泪把他们惊醒。


    在这一刻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哭了。


    也许因为浑身上下骨头被悄无声息撕碎的痛,血液被点燃的疼,也许是因为我想哥哥了,也许是因为五条悟背对着我,而一直到这一刻他还从未开口唤过我的名字。


    在我不小心吹出一个鼻涕泡的时候,顶灯被‘啪’的一声打开了。


    五条悟把我从被窝里拎了出来,用湿纸巾胡乱擦着我被泪水糊满的脸颊:“好啦别哭了小鬼,我和杰已经商量过了,如果过了明天的日落,那个时候就是48个小时了吧?如果那个时候——你还是现在的状态,没有彻底咒灵化,就让你插班来东京高专就读好了。”


    “不过,事先说好,老子是绝对不可能和你结婚的。自由恋爱,自由恋爱你懂吧?”


    他低头,用那双蓝莹莹的瑰丽的眼睛看我。


    我点了点头,在他别过头的那一瞬间,轻轻地伸手抱住了他。


    是16岁的少年人,骨骼还没有完全长成,虽然已经像竹子一样高挑的不可思议,是要我努力仰头才能看见他绮丽面孔的存在,但是依然还是精瘦的,我的面颊轻轻贴着他的胸膛,可以明显感受到他的锁骨硌着我的面颊。


    他在僵硬了一瞬间后慌张的把我推到了一边,杰的方向,然后跳下了床,脖颈和面颊被红晕染的像大家闺秀被恶徒非礼的模样。


    “都说了男·女·有·别,男·女·有·别!你这家伙真的是要气死我了!”他这样说着,突然冲去了厕所,然后我见了一阵哗啦啦的淋浴声。


    我懵懵地看着坐起身的杰,杰低头看着我忽然开始笑。


    “其实悟也没有谈过恋爱呢,萤酱。”


    诶——?


    然后杰笑眯眯的开始和我聊着以后,说起我到时候,明天以后,和他们去高专上学以后的日子。


    仿佛我们真的还有明天以后。


    我叹气,躺在了杰的膝盖上,就像曾经的雨天里躺在哥哥的腿上。


    我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然后抓下来一大把。


    杰的话音戛然而止。


    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曾经给我讲过希腊神话。


    我已经忘记了妈妈的面孔,在她走了以后。但是我还记得神话里头发是嘶嘶作响吐着芯子的蛇的美杜莎。


    真的快要没有时间了。


    五条悟关掉水龙头的时候,零点的钟声正好响起。


    也许他们听不见毕竟那太遥远,可我听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浅草寺响起的钟声空灵而宏大,回响在寂静的空气里,和噼啪落地的雨声一起浸湿着这座城市。


    杰愣了一下,然后起身用浴巾包住我的头,在我后脑勺的地方很认真地打了个蝴蝶结。


    “萤酱不管什么样都很漂亮呢。”他眉眼弯弯地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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