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有点意思。我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五条悟走到我的面前,懒洋洋地俯身,小圆框墨镜从他高挺的鼻梁滑落,露出了那双我梦里见过无数次的瑰丽眼眸。


    他新奇地歪着脑袋,蓬松柔软的白发遮住了他的额头,皙白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托着他的下巴,凑得很近的蓝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我的身影——


    一个头发漆黑的女孩,呆呆地跌坐在满是泥泞的土地上,临行前哥哥为我挑选的那套樱花色的振袖已经也变得皱皱巴巴,我狼狈得像是刚在沼泽地里滚了一圈。


    他的眼神我从未见过,自上而下的目光高高在上却没有半点审视的意味,只有纯粹全然的新奇,仿佛哥伦布刚刚发现了新大陆。他是哥伦布,我是北美洲。


    这一刻我在他眼里并不是作为一个值得被记住的、特别的人存在的。


    只是一个惊奇的发现。就像三岁的孩子在后花园发现了一只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迷路的枯叶蝶。


    杰从他的虹龙上敏捷地跳落,并没有收回他的咒灵,浑身的肌肉依然紧绷着,戒备的姿态走近,说出口的声音却温和极了:“小心点呢,悟,刚才你感觉到那股特级咒灵四溢的咒力,就是她吧?”


    我看着眼前的黑发丸子头少年。


    他给我一种莫名亲切的感觉。也许是他细长的眼睛和隽秀的五官在某一瞬间让我想起了哥哥,又或许是他的气息——我闻到了同类的气息,潮湿而苦涩,像多雨的季节漂浮的无根的叶——我们都是小怪兽。


    “啊。是她。所以说,真的超——级有趣诶,这家伙,薛定谔的咒灵吗她?”五条悟兴奋的时候,那双漂亮的瞳仁也会骤然紧缩,被他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仿佛被什么危险致命的存在冷酷扼住了七寸,我扬起头看着他,动也不敢动。


    “我的六眼上一秒告诉我,她是咒灵,下一秒又在告诉我,她是人类。我说,小鬼,”


    他离我好近好近,近到我的脸颊能感受到他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而软的触感像羽毛,而他说话时的气息带着糖果的甜腻,是草莓味的那种水果糖:“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样说着,他毫不客气地戳了戳我的面颊。


    然后被杰拽回了两步。


    “别靠那么近,悟,万一她真的是什么变异咒灵,就算你有‘无下限’也——”


    然后杰的话语被悟骤然打断了。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倏然蹦跶起来,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拎到了他的眼皮底下,然后在杰的眼前晃了晃:“杰,我就说她怎么有点眼熟,看见她和服胸口的这个家纹了嘛,啧,这是禅院家的人。”


    说到‘禅院’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整张漂亮的面孔都跟着臭了下来,仿佛闻到了什么脏东西。“一群听不懂人话的家伙,都说了我绝·对·不·可·能接受家族安排的未婚妻,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家伙们还是耳聋又眼瞎啊。”


    他毫不客气的将我重新扔回到了地面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我潜意识里预感到他既不会杀了我,也不会带我走。


    新大陆纵然有趣,可当上面沾染了他讨厌又过敏的东西,再有趣他也会弃如敝屣。


    于是我在他开口之前慌里慌张地爬起来,腿有些软,没站稳,本来想抱住他的腰,啪叽摔倒后抱住了他的腿。


    “悟。”我喊他的名字,仰头看着他,然后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拽了拽黑发丸子头少年的衣角:“哥哥。”


    “哥哥。”我又重复了一遍,对上他修长睫羽下那双沉静而温柔的眼睛,眼泪毫无预警地流了下来。


    “把她带回高专好了。让夜蛾老师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杰深呼吸,最终若无其事地开口,没有拂落我拽住他衣角的手。


    “现在想想,悟,我们刚才偶遇的那群禅院家的人,如果不是我们不小心将他们打晕了……她出现在这里,真的是偶然吗?”


    五条悟双手揣在兜里,隔着墨镜看向了我。


    “如果真的是你说的那样,杰,那群禅院家的烂橘子们是真该死啊。”他一字一顿地说着。


    ……然后就这样,在这场我一直觉得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的噩梦里,我遇见自己的奥特曼,和另一个小怪兽。


    ***


    “最多还有四十八个小时,”那个被称呼为夜蛾老师的男人看着我,面色沉重:“她就会彻底咒灵化。悟,禅院家的人传话了。到时候,祓除她的任务,就拜托你了。”


    太好了!


    我心想。


    终于要离开这个噩梦世界了。


    “本来祓除她这个事情,是要交给禅院直哉的。但是……她是他唯一的妹妹,所以——”夜蛾老师沉静地说着。


    悟在沉默后不可置信地打断:“她明明是个人类吧?顶着五条家未婚妻的头衔,让未婚夫本人——让老子亲手祓除她,开什么玩笑啊?!”


    我有点担心五条悟不知道该如何正确的杀死我。


    我做过许多有关于他的预知梦,虽然大部分梦境最后都会模糊然后被我忘记,但是唯一一个我反复不停梦见的画面告诉着我,唯一能真正杀死我的,只有‘茈’,在他的领域里。


    可是我没有办法将那句话说出口。


    预言家总是要付出些代价,未来无法被我亲口诉说,无形的力量像冰块堵住我的喉咙。


    于是我最后只能干巴巴的、努力挤出来一个词,四个音节。


    mu-ra-sa-ki。


    “むらさき。”我说,拽了拽五条悟的衣角。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打落我的手,只是不耐烦地说:“好了,知道你喜欢紫色了。现在根本就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你到底知不知道——”


    “等下带她去逛街吧。购物、去游乐场、看电影……怎么样都好。喜欢紫色吗?那就带她去买紫色的裙子吧。最多,也许还不到四十八个小时……尽可能满足她所有的心愿吧。”


    那个叫夜蛾的老师伸手想要摸我的头,被我躲了过去,我闪身躲去了杰的身后,另一只手依然紧紧攥着悟的衣角。


    我简直是要急死了。


    所以五条悟到底是为什么要简单粗暴的把他的术式用颜色命名啊!


    “总会有解决方法的吧,老师,活着的人类变成咒灵这种事情,怎么想都不可能……”沉默了很久的杰开口道。


    “在你出现以前,杰,也没有人能想象会有咒灵操使这样的存在。”


    别磨蹭了,快点吧,真的是好着急。


    我叹气,干巴巴的试图再次重复一遍:“むらさき!むらさき!”


    五条悟一点也不温柔的捏住我的脸颊肉往外拽:“知道你喜欢紫色了,笨蛋,等下干脆把你这头呆毛也染成紫色好了。”


    ……我试图最后做出一次尝试。


    我一边摇头一边用手在胸前比了个叉,疯狂摇头,试图暗示这两个术式不会对我造成真正伤害的:“苍。赫。”


    两个dk对视了一眼,露出了然的神色,五条悟点了点头,自顾自的又玩着我的脸颊:“讨厌蓝色和红色啊,知—道—了—,好挑剔啊,小鬼。”


    我明明就比他小两岁,他自己还是个小鬼吧。这简直无法沟通。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明显他现在连‘赫’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也许只会‘苍’。所以当我一连说出三个颜色,他听见的也只是颜色而已。


    书本里写着,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是的,的确不是生与死,也不是什么知不知道爱不爱的,而是我站在这里,站在这一秒钟的时间线上,我看见了时间线交汇的尽头,却无法将那一幕传达给我要传达的人。


    我们相遇在了错误的时间节点。


    他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无论我重复再多遍的murasaki,在这个时候的他听来,也只能听见‘紫色’。


    而他依然没有问我的名字。


    但是没有关系,我的预感告诉我,这场梦就要醒了。


    在快要醒来以前,他会记住我的名字。


    而48小时以后,他以为的会带给我的死亡也不会是终点——


    因为蓝色是生命的起源。


    ……但是我真的一点也不想把头发染成紫色啊!!!


    我不可置信的被两个dk拎进了某家装潢极具潮流的理发店,空气里弥漫着说不出来的味道,有点香,但是不是我所熟悉的白檀香或是任何一种和室里日常点燃的线香。


    五条悟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把我推向了前台那位齐刘海长卷发姐姐:“姐姐,给她染个紫头发。”


    在一旁翻开着发色本的杰委婉地说:“也不用太紫了……差不多紫就好了,是吧,悟?”他把那页花花绿绿的色板给悟看了一眼,两个人同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女朋友的头发还是让女朋友自己决定好啦,就算是男朋友也——”


    姐姐看着悟,笑眯眯的还没说完,就被悟睁大眼睛、一脸听到什么外星人侵占地球的炸毛表情打断了:“这家伙才不是我的女朋友!”


    姐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向了杰:“啊,抱歉,原来您才是——”


    “抱歉,我也没有女朋友。我们只是……恰好认识而已。”杰微微鞠躬,礼貌温和地说。


    “托管关系啦。”悟随手剥开一粒水果糖,坐上了一旁的扶手软椅,枕着手臂,找了个最舒服的坐姿仰躺着。


    我偷偷看向他的时候,他也正好朝我看了过来,像是精准的预测了我的视线。


    隔着墨镜,我看不见他的眼睛。


    他没有笑,只是神色晦暗不明地望着我的方向,在我看过去的那一瞬间,抬手将小圆框墨镜又往上扶了扶。


    仿佛生怕我窥探见他这一刻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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