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把好朋友的姓氏冠予自己之名这件事情的可能性。
首先,朋友就是朋友,是しんゆう,是friend,是绝对不可能有身体负距离交流的关系。
其次,打心底里我是真的觉得悟的姓氏着实有些太随便了。
就连我一个没去过京都的人都知道京都的区是从一条划分到九条的。鸭川就在四条河原町那边,五条到七条是清水寺那一带。甚至几个月前我还在推特上刷到过哪个网红、发的约拍图,说五条那边樱花开的真好看。
我不止一次和悟吐槽过他的姓氏,我说你的名字真好听,你的姓氏可真配不上你的名字,不然我们一起改姓好了,你叫雪桜月·悟,我叫雪桜月·萤,杰是雪桜月·杰,从此以后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
迄今为止我依然觉得绞尽脑汁想的这个姓氏好听极了,奈何每次听到我这个提议,悟和杰都会对视一眼,而后一个做出夸张的呕吐状,另一个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说我起名字很有天赋以后还是别取了。
所以我很是诧异悟竟然一派气定神闲、理直气壮地说着‘五条萤’这个名字最好听。
我伸手戳了戳悟的腰,刚想张口问他怎么回事难道他忘记了我们有关于雪桜月的对话吗,余光瞥见了我哥的表情,下意识收了声。
我的名字被冠予悟的姓氏这件事情,再被他轻描淡写地说出口,落进我哥的耳里的那一瞬间,禅院直哉仿佛被闷烧的雪茄头按在了大腿肉上,我无法分清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是否因为怨毒和痛苦而扭曲着。
“你是真的很敢说啊,悟君。”我哥调整着表情,换了个坐姿,说出口的每个字带着他特有的骄傲嘲讽的腔调:“不会真的忘了吧,当年——”
“直哉君。”悟平静而冷淡地打断了我哥的后半句。
他这种风平浪静的语气我很是熟悉,越是生气的时候或是被踩了底线的时候,他越是这种平静冷漠的语气:“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五条悟这样平淡地宣告,我转过头扬起脸看他,却只能看见他形状优美的下颚线和嘴唇挑起的那一抹冷淡轻佻的笑意。
我忽然觉得有意思极了。我哥向来守不住秘密。
禅院直哉情绪上头的时候大概率什么都可能说出口,而现在这个即将说出口的有关于我的秘密——如果不是我哥的精神病出现的幻觉的话——悟也知道,而他在竭尽全力制止我哥泄露出来,哪怕一丁点。
“因为悟君心虚了,所以不敢去面对是吗?”我哥惹人生气的本领堪称一绝。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哥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对着悟用着敬语称呼着‘悟君’,这一刻开始他语气里的讥讽却尖锐的几乎能掉出针来。
这一刻我无比希望杰在这里。
我对于人类的情绪感知总是迟钝而无法做出判决。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在社交场合做出正确的人类该有的情绪反应。
杰就像我的人生导师,尤其是在学着如何脱离精神病模仿成一个正常人这件事情上。
如果他在的话,他一定一眼就能看出来此刻我哥和悟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这种微妙的氛围和欲言又止、话里有话的谜语人对话着实听的我如坐针毡,恨不得抓着两个人的肩膀拿个喇叭对着他们的耳朵大吼‘好好说话啊混蛋们!’
五条悟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廓将他黑色的眼罩顶出绮丽的弧线,似乎是低声从胸腔里溢出一声极冷的笑,却因为太轻我几乎以为是幻觉,只能感受到那一刻他胸腔的震动。
我却无法看清此刻悟的眼神,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唯一能确认的是他通常情况下高昂的情绪此刻在冰封期,他的指尖慢悠悠地松开我那一缕被他缠玩的头发,我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我的手以前飞速跳起来。
“好啦好啦,寿喜锅你们两个人吃就好,我也不是很饿,啊,说起来——”我僵硬地转移着话题,朝着舱门走过去:“快到东京湾了诶,船顶是不是能看到台场,我去拍两张照片,吹吹风,你们慢慢吃。”
我哥依旧维持着那个半倚的姿势,手里的酒盏却停在了半空,那一口獭祭到底没喝下去。悟坐在原地没动,下巴微微抬着,隔着眼罩朝我的方向偏了偏头。
“风大,别靠栏杆太近哦。”他用一贯轻快的调子说,“掉下去的话,我可不会游泳。”
骗人。他明明什么都会。
我哥冷冷地打了个响指,跪在角落里的侍女立刻起身要跟上来。
“不用。”悟淡淡道,“她在哪儿,我看得见。”
侍女僵在原地,左右为难地看向我哥。我哥没理她,只是盯着悟,唇角那点笑意又一点一点地漾开来。
“是啊,”他慢条斯理地说,语气里的嘲讽也许是我想多:“毕竟悟君的眼睛什么都能看见。”
船顶的风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我扶着那圈矮矮的木栏杆站稳,东京湾在脚下铺开,黑沉沉的一大片,只有远处台场的摩天轮在慢慢地转,一圈一圈地亮着彩灯。再远一点,是彩虹大桥。
真奇怪。这一次,在距离海平面这么近的距离,我反倒是没有想要纵身一跃的冲动了。此时此刻半个脑子竟然还有空去琢磨,我的酒吧该叫什么名字,到底要不要给悟报个班,让他去真的学习怎么调酒:)
或者真的让杰去学怎么弹三味线。
夸下的海口总得兑现一个。
瓢泼而下的骤雨来得毫无预警。前一分钟还是和风细雨,后一分钟乌云遍布,铅灰色的天空被积雨云遮得严严实实,蛇形闪电撕裂天幕的下一秒钟大雨骤然倾落。
仅仅是一个呼吸的瞬间我就被密密麻麻的雨水淋得透心凉。
正准备急匆匆闪身回到船舱内,我忽然看见了不远处海平面升起的幻影,如烟似雾,而不远处传来的琴音穿透了风声和雨声,诡谲而如泣如诉。
我定睛看过去,那个穿着色无地弹琴的如雾气般影影绰绰的人影,好像是我自己……
狂风吹晃着船身,也许悟真的有什么特异感知能力,在我踉跄着朝着海平面那个自己的幻影跌落的前一秒,我看见了几乎是瞬移凭空出现在我面前的五条悟。
但是他没来得及抓住我。
***
我混混沌沌的意识像是在被两个世界撕扯着。
隐约间我能听见我哥气急败坏的在说些什么,我似乎躺在一个滚热干燥的怀抱里,湿漉漉的头发被柔软的毛巾擦拭包裹着,一片苦涩的药试图被喂给我,而我拒绝张开的嘴唇被他的指尖强硬地抵开。
最后一条湿润柔软的舌头一样的触感缠了上来,推着那片苦涩的药一起滑进了我的喉腔。
眼皮像胶水一样粘在了一起,我努力费劲地试图睁开,然而意识却像是被另一处的吸铁石强力地吸了过去。
强光融开了我粘着的眼皮,我从一片黑暗混沌中清醒。
其实并不是完全的清醒,因为我的认知和记忆在睁眼后忽然变得浑浑噩噩,被一片看不见的迷雾所笼罩着,于是满脑子都是——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为什么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我。
我躺在一片冰凉的石子地上,头顶是一角灰白的天,和一截探出来的、黑沉沉的屋檐。
有人在笑。
“醒了醒了。”
“装死装得还挺像。”
我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四五个穿着和服的小孩围在我身边,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十岁出头,正低着头看我,脸上是一种看虫子的表情。
我抬起手想揉一揉眼睛,看见的却是一只很小很小的手,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
……这是谁的手?
“喂,萤。”最大的那个男孩用脚尖踢了踢我的肩膀,“今天可是你哥哥直哉少爷的生辰,你倒好,躺在这儿给谁看?”
萤。
啊,原来我叫萤。
直哉。
这个名字落进我脑子里那团雾里,像一只扑闪闪的萤火虫飞进迷雾,小小的萤火很快闪烁了一下,然后又悉数熄灭了。
我下意识勾着唇角笑。习惯性的动作。
“又笑。”有人嫌恶地说,“除了笑,她什么都不会。”
“直哉少爷踢我们的时候,她也在旁边笑。”
“直哉少爷我们碰不得,碰碰她总可以吧?反正她又不会告状。”
我想说点什么,可是脑子里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所有的话都堵在那里,一个字也出不来。于是我只能继续笑。
远处的回廊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群穿着正式礼服的大人簇拥着几个人往主屋走去,侍从跪了一路,廊下挂满了贺寿的灯笼。人群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身影。
白色的头发,浅蓝色的和服,双手揣在袖子里,闭着眼睛,姿态冷淡而倨傲。
我的心跳像是被砸中的琴键,叮叮咚咚地乱响。
想要靠近他,亦如寒冷的冬天靠近唯一的火源。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膝盖磕在石子上,很疼,我顾不上。我朝那个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嘴里含糊地、不受控制地漏出一个字:
“……悟。”
头皮猛地一疼。
有人揪住了我的头发,把我狠狠往后一拽。我整个人摔在地上,被拖着往屋檐底下走,后背在石子上磨过去,火辣辣的。
“你疯了?那是五条家的神子大人!”
“跑过去给禅院家丢脸吗,废物?”
屋檐的阴影罩下来。他们的手、他们的脚、他们的骂声,一下一下地落下来。我蜷成一团,抱住头,习惯性地微笑。
我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好像只要一直笑着,就不会那么疼。
“喂,我说,你们在干什么。”
那道声音恹恹的,冷倦而平淡,周围的人一下子呼啦啦作鸟兽散。
我从手臂的缝隙里往外看。那个白头发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屋檐外,逆着光,依旧闭着眼睛于是我只能看见他霜雪色的睫毛像大片大片浓密漂亮的雪花覆盖着他的眼睑。
屋檐下只剩下我和他。
我慢慢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大概也蹭了灰。我看着他,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下意识想要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快要触碰到他的前一秒却被什么看不见的彻底隔绝开。
“离我远点。”他冷淡地转身,“我对禅院家的女人,没有一点兴趣。”
我刚想要追上他的背影,意识却像是被拔掉的电源,忽然断了电,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
“我只不过晚回来了一天而已,悟,萤酱就成这样了?”我听见杰压抑着情绪的声音,有什么危险的情绪蛰伏在他温和的语调下。
睁开眼睛的时候悟坐在我的床边,将我的五个手指头当成他的玩具钢琴一样在我的指甲盖上装作弹奏的样子把玩。
“都说了真的超诡异诶——”他拖长了尾音,委屈至极的语气,而后在我睁眼的那一瞬间转头看向了我,“哇,终于醒了,莴苣公主。”
“怎么说都是睡美人才对吧?”杰弯腰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还好,现在退烧了。感觉还好吗,萤酱?”
我再一次看向悟。
他没有带眼罩也没有带墨镜,瑰丽璀璨的蓝眼睛就这样俯望着我,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读。
我想要开口一股脑的将我在昏迷沉睡时梦见的真实而栩栩如生的梦境全部告诉他,可是在开口的时候诡异的力量死死地堵住了我的喉咙,连一个音节都无法说出口。
直到我放弃挣扎,认命的问了他一个无伤大雅的问题。
我说,“悟,你小时候是不是有一件浅蓝色的蜻蜓和服?”
他怔了一下,抬起眼睫和站着的杰交换了一个我看不懂的眼神。
“也许吧,这种事情人家怎么可能记得啦。”他笑嘻嘻地说:“而且——”
“我们小时候完全不认识嘛。就算有,和萤酱也没有什么关系哦?”【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