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捕金鹊 > 24、24
    24


    风灯晃动,一角夜色覆来,披挂在陈随肩头,许明离一圈圈拢紧缰绳,俯下点身,把风灯扶正。


    云丝织暗月色,一盏孤灯,沿深山窄道缓行。


    不多时,迎面而来的一缕风里夹带了湿冷的水意,林叶的间隙里传来水声,陈随左右踢开两丛枯枝,枝丛落下,露出一条窄河。


    陈随蹲下,逐个按过那河岸的湿土,捻碎、揉开,又后退了几步,去捏那远岸的砂石。


    末了,他一只手掌覆着另一只,重拍了几下。


    “完全正确,我们找到了失窃的土。”陈随一展手臂,接了从马上下来的许明离。


    “河道被填过?”许明离脚刚踏地,腿弯一阵酸软。


    他瞥了眼枣红马那宽阔的马背和梆硬的马鞍。


    陈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挑了下眉梢:“填过。”


    “从这儿——”陈随的军靴拍在地上,“到那儿,都有夯压痕,土质也不太一样。”


    许明离刚要迈步,酸软沿着腿弯一路漫下,他驻足:“我相信世子的判断。”


    陈随抱起手臂,目光扫过许明离那揪着马鬃的细指,和黑色衣摆下,站得略分的双腿。


    “这活要是世子干,你觉得填到这个地步,大概要几筐土?”许明离问。


    “这儿么?”陈随指了下地,“十几筐吧,我吃点苦跑个五六趟。”


    “世子五六趟的话,他可能得十来趟,”许明离说。


    陈随鼻腔溢出声轻哼。


    许明离懒得理他:“那不能把他所有的衣服,肩膀布料都磨成那样。”


    陈随顿时明白:“那上马,沿河找找别的痕迹。”


    许明离抓着马鬃的手一紧,微微后退了一步,撞在枣红马身上,枣红马顿时不爽地嗤了一声。


    于是那幸灾乐祸的目光,又落在他的腿上,许明离斜睨去一眼,忍着酸疼把腿站直。


    夜风吹起他发间翻飞的黑色布带,他徐徐闭上眼睛——


    “如果你是他,古乙,你深夜挑土填埋河道,你会一些规避审讯的技巧,你熬诏狱的酷刑,都不愿意说你在做什么,你想干什么?”


    “多见见我们司直大人。”


    “…………。”


    许明离眼皮跳了下:“这件事如果被审你的人知道,会暴露更多的人,或者什么计划。”


    “河道,那我优先想水患,”许明离说,“塞住几个分洪的地方,春天凌汛的时候,能水淹个京城什么的吗?”


    陈随琢磨了下:“不大可能,京城地势不算低,易守难攻,顶多凌水分流涨涨,漫过河岸……”


    “那足够了。”许明离仰起头,看向陈随的眼睛,“这里,是军粮的粮仓。”


    陈随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河岸哪些地方若被动了手脚,可能引发京城涨水,这你比我清楚,你去看这些地方。”许明离说。


    陈随上马,冲许明离伸手。


    “世子送我去近处的驿站吧,”许明离借力,爬上那马背,“世子在查验路上,说不定会和什么可疑的人当面对上,我可不想跟着遭殃。”


    他刚要跨坐下,一只手落来,托住他的腿,推去一侧,让他双腿并着侧坐在了那马背上。


    许明离木了一阵,环过他腰侧的手握着缰绳一荡,枣红马又奔跑着向前。


    “世子这么贴心,”他说,“是要把我请去北塞军营开间诏狱分狱吗?”


    “你马都不会骑,”陈随声音砸下,“去军营要挨我军棍,你能挨几棍?”


    -


    夜鸦啼鸣,盘旋过夜空游云,翼影映上河岸,与一马齐驰。


    许明离斜靠着陈随手臂,望向那远去的河水:“这是回京城的路?”


    “对,直接调兵,让他们查。”陈随说,“是我送你进城,还是我把你扮成萝卜,找蔬菜车水灵灵地送回去?”


    “萝卜吧,”许明离说,“萝卜可以进沈府。”


    又是“沈府”,陈随的眼皮轻轻一跳。


    侧坐比跨坐舒适太多,只是不能抓着马鞍,也不能攥紧缰绳,全靠陈随一手牢牢固在腰间。


    许明离先时还有些怕,一小会儿以后,索性放轻松,悠闲靠在陈随的手臂上。


    夜幕远山,从他的视野中飞逝,他追着那流云看了片刻,又去看那一排排树梢。


    陈随低头,扫了他一眼,少年披着他的冬氅,微微仰起脸,眼睫被夜风吹得微颤,那发间飘飞入风的,是他的腕带。


    “你那红发带、红耳珠、红玉扳指——”陈随问,“是谁给你的守宫砂?”


    悠闲晃荡的双腿停了,许明离僵了一瞬,一点点抬头,看见陈随眼底的奚落。


    “你不出半月,就要回北塞。”许明离说,“你管是谁给我的守宫砂。”


    陈随看着他,嗓间溢出声笑:“这人对你好吗?”


    许明离一怔,点了下头,又慢慢摇头,他忽地想起什么,眼尾轻压,慢慢把头靠在陈随的肩侧。


    耳畔陈随的呼吸忽然一重,许明离嘴角刚弯,压在他腰上的手倏地一松,他微惊,攥上了陈随的衣襟。


    “你……”许明离微愠。


    一手环在他肩侧,拍了拍,揉抚过去,他轻轻眯了下眼睛,那手游弋往上,停在少年颈侧。


    “陈随,”许明离说,“诏狱案卷上没说你喜欢男子。”


    “诏狱还管这个?”陈随目光在少年脸上停驻,随即一哂:“你查我。”


    懒谑的音调,自上而下,近得仿佛贴在耳廓,许明离蜷了下脖颈:“你回京就坏了沈大人好事,我们查你,是应该的。”


    “记得我多少?”陈随问。


    “记得你风流成性,混账至极。”许明离一巴掌拍掉那搭上领边的手,“离我远点,我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前方路上一道微渺银光闪过拉起,陈随一眼扫见,眸光一凛。


    勒在许明离腰上的手扣紧,缰绳荡起,枣红马后蹄绷紧,骤然跃起,黑影急速掠过地面上横伸出的一道绊马索。


    许明离的肩膀撞在陈随身前,眼前风月树影摇乱,马蹄落地,一瞬间,陈随双手握在他腰上,将他从马背上微拎起,掰过他的腿让他跨坐在马上。


    咔哒一声,一段长带被陈随从马鞍下抽出,绕过他的腰,紧紧把他扣在马鞍上。


    “小茉莉松糕,你的推测可能是对的。”声音覆来。


    寒声振鸣,长刀出鞘,陈随手臂一甩,长刀挥出,当空斩下飞来的一只箭矢,箭杆断裂,箭镞贴着许明离的肩侧飞了出去。


    马蹄声乱作一阵,许明离心跳骤快,他回过头,隐约看见几个追逐的身影。


    “一个、两个、三个、四——”陈随拖长的懒声在他脑后响起。


    袖弩抬起,对向后方夜空,铮鸣锐响,一道寒光旋出,啪地一声刺入后方一人喉结之中,血花溅起,那人从马上翻下,重摔在地上。


    重落声,马嘶声,箭矢的破风声响成一片。


    “就三个。”陈随俯身换箭,瞥见许明离发白的脸,一手轻拍过去,“帮我看着,别晕。”


    许明离紧攥着缰绳,耳边又是一声机扩的弹响,箭矢飞出,后马倒地,许明离思绪飞转。


    后马的马蹄声,比刚才慢了一些,为什么?


    从河岸到这里,一路过来,他并没有听见什么马蹄的声音,这些人就是埋伏在这附近的,应该是鸟,或者是烟,向这里传了讯。


    那这些人就有充分的埋伏时间——


    “陈随,”许明离忽然开口,风灌进鼻息,让他喘息一阵,“我觉得路上还会有绊马索。”


    “好。”一掌按在他背后,将他身体压下,陈随踏着马镫的一脚松开,小腿勾上马背,半个身子从马侧吊下。


    许明离余光瞥见那黑发扫过寒草,心中一颤,陈随深冷的眼睑一压,袖弩抬起,对着前方漆黑路面上几枚弩箭打出。


    一枚红玉无声落上寒草。


    叮叮叮叮——


    袖箭撞上绊马索,一连串的火花,金焰明灭飞溅,陈随腰背绷直,猛将身体从马侧拎起,缰绳一收,勒马在道。


    “带你去北塞打仗,世子不抽你军棍。”陈随声音落下。


    “还有两个,别怕。”五指抚过许明离脊背,长刀在陈随腕上转过,他忽地促马,枣红马调转方向,冲着背后一骑冲去。


    弩箭飞出,两马渐近,近到许明离能看见那追兵掩在风巾下的眼睛。


    陈随手指勾着缰绳,一脚踏在马上,忽地朝那马的缰绳伸手,玄黑衣摆当空翻飞,一道弩箭飞出,射落近处追来的一人。


    与此同时,靴尖点过月色,陈随长腿一扫,马上人一声痛呼,从马背滚落下去,滚过两圈,不动了。


    许明离背过脸去,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心跳如擂,心口一阵闷疼,悍然手臂揽回在他腰上。


    “还好吗?”微重的呼吸声紧贴在他的耳畔。


    枣红马慢行,一道道跨过那绊马索,许明离靠在陈随身前,不住喘息,眼前的黑色渐渐散去,目之所及是泛白的晨空。


    他慢慢喘匀呼吸:“我刚只是猜,你怎么敢——”


    “有什么关系,试试。”陈随不甚在意地说。


    许明离回过头,视线在陈随深隽地脸上停留一回,刚要把视线落回,陈随抬起一手,掰过他的下颌。


    未尽的夜色都沉进了这双深锐的眼眸里。


    陈随倾下脖颈,许明离一怔,别开脸避过。


    一声哑笑沉在陈随声中,被血与刀锋唤起的深欲浸入骨血,吵嚷喧嚣着要找个什么出口,陈随低颈,伏在少年颈间。


    炙热、微潮的气流,与冬日的冷风一起贴在领口,许明离战栗了一瞬,少年攥着缰绳的手背绷紧,指骨兀起清逸的形状。


    “你对我好像格外敏感,”声音抚过他颈侧,气流温润,扫过少年糯白的锁骨。


    颈间一阵麻痒,许明离抿紧唇线,微微往陈随身前蜷缩了下:“你真是……风流成性,胆大包天了,你……”


    他轻哼了一声,微闭上眼睛,一枚灼热的吻贴上他颈侧,鼻息轻嗅,呼吸的气流扫过他颈间的皮肤,他微避了下,那气流忽地退去了。


    颈上刚起的热意还在,许明离怔了一瞬,一点点抬眸看向陈随。


    陈随一笑,再低下头,那双唇从少年的颈侧吻过,微分,舌尖抵过犬齿,抵上少年颈侧薄白的皮肤,只一下,又退去。


    许明离攥着缰绳的手滑落一段,抬眼看向陈随,视线扫过那唇,又慢慢落下,那吻忽又追来,落在他颈侧。


    夜幕退去,薄霭之中,逐渐显出洛夜山的轮廓,四野无人。


    “嗯……”许明离腰侧一阵发软,背脊轻弓,靠在陈随身前:“你简直……简直就是胡闹,你连我都敢碰。”


    他慢慢抬手,推开那张轮廓俊逸的侧脸.


    “今晚我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十五一过,你就走吧,”许明离说,“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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