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窈赶到正厅时,苏氏正端坐在客位上,身旁站着于家小少爷于承安。


    少年左边脸颊青了一块,嘴角也肿着,模样颇为滑稽。


    苏氏一见她进来,忙搁下茶盏,满面堆笑地迎上前。


    “哎哟,云姑娘来了!原该早些来拜访的,只是怕扰了府上清静。今日冒昧登门,还望姑娘莫怪。”


    说着又瞧见云窈由丫鬟搀扶着,关切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早知如此,我便改日再来了。”


    “不过崴了脚,不碍事。”云窈笑着请她落座,目光不由得落到于承安脸上,“于小公子这是……”


    “这孽障!”苏氏转头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还不快给云姑娘赔礼?”


    于承安梗着脖子,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


    “这孩子叫我惯坏了,不懂事,姑娘千万别同他一般见识。”


    云窈越听越糊涂:“夫人今日特意带着小公子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苏氏见她一脸茫然,倒有些意外:“云姑娘还不知道昨日的事?”


    “昨日?”


    “唉,说来惭愧。我这儿子顽劣,昨日在街上玩闹,不慎撞坏了府上二小姐的玉镯。好好的一件珍贵物什,就这么碎了,实在是他的不是。”


    云窈眨了眨眼。


    玉镯?绮绮什么时候戴过玉镯?


    苏氏命丫鬟捧上一个钱匣,却只叫她搁在桌上,并不急着打开。


    “听说那镯子值三百两,承安昨日还立了借条。我这做娘的听了,险些吓出一身冷汗。”她拿帕子按了按胸口,转头嗔怪儿子,“你也是,弄坏了人家的东西,赔便是了,怎么连镯子是什么模样、什么成色都说不清楚?”


    于承安涨红了脸:“娘,我都说了,那镯子是她自己——”


    “住口!”苏氏打断他,转向云窈时又换上笑脸,“姑娘别见怪。这孩子打小实诚,吃了亏便爱争辩,我平日没少教训他。”


    她将钱匣往前推了半寸。


    “三百两银子,我今日一文不少地带来了。侯府何等门第,自然不会在意这点银钱,只是孩子不懂事,咱们做长辈的,总得替他们把事情弄清楚。您说是不是?”


    “说来也是我见识浅,竟不知如今小孩子一只玉镯能值三百两。承安问我,我也答不上来。倒想请二小姐出来指点指点,究竟是什么样的稀罕物,叫我这没见过世面的也开开眼。”


    她说着,目光在云窈脸上转了一圈,笑得愈发客气。


    “当然,若二小姐不方便见客,也无妨。银子既已带来,我总不能白跑一趟。只是回头有人问起,我这做娘的连儿子究竟打碎了什么都说不清,岂不叫人笑话?”


    话说得软和,却分明是不见着云绮、不问出个所以然,便不肯罢休。


    云窈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绮绮平日嫌首饰碍事,连她送的镯子都不肯戴,哪来的三百两玉镯?


    好哇。


    昨日问她去了哪里,她只说在外头玩。


    原来竟玩出这么大的名堂。


    她定了定神,笑道:“夫人稍坐,去去便回。”


    苏氏忙道:“不急不急,姑娘脚上还有伤,千万慢些。”


    云窈应得好好的,一出正厅,便扶着秋雨直奔书房,一进门,二话不说便将云绮从椅子上揪起来。


    云绮一瞧姐姐的脸色,便知大事不妙。


    “阿姐,我错了!”


    李执搁下手里的书:“怎么了?”


    “她讹了人家三百两银子,于家都找上门了。”云窈气得瞪她,“你哪儿来的玉镯?”


    云绮见事情败露,索性不装了,嘿嘿一笑:“十文钱买的。”


    十文钱的镯子,讹人三百两!她倒是会做买卖。


    “你要银子同我说便是,为什么偏要去讹于承安?”


    云绮撇了撇嘴:“我看他不顺眼,行了吧?”


    云窈哪里肯信:“你又不认识人家,怎么就看他不顺眼了?”


    “谁让他欺负李旭……”


    坏了。


    云绮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恨不得将话吞回肚子里。


    “李旭?”云窈松开她的衣领,“这事怎么又扯上阿旭了?你给我从头说。”


    云绮见瞒不过去,只得将昨日躲在书房里遇见李旭,又听他说起于承安如何讹去一百两银子、逼他签下借条的事交代了。


    “他连李旭都不敢告诉,怕给侯府添麻烦。我瞧他可怜,才想着替他讨个公道。谁知道那于承安看着人模人样,心肠竟这样坏!”


    云窈越听越来气。


    闹了半天,欺负阿旭的竟是于承安!浑小子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低眉耷眼地站在母亲身旁,她还当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敢情是恶人先告状来了!


    “绮绮!”


    云绮脖子一缩。


    “做得好!”


    “啊?阿姐,你不骂我?”


    “骂你做什么?咱们家的人,哪能平白叫人欺负了去!”


    云绮挺起胸脯,心虚一扫而空。


    “我就说嘛!他敢讹阿旭一百两,我讹他三百两,叫他往后还敢不敢欺负人!”


    姐妹二人相视一笑,颇有几分扬眉吐气的意思。


    李执在旁听得无奈。


    阿旭受了委屈,是他失职。可云绮替人出头,也不该用这样的法子。


    云窈竟还还夸她。难怪这丫头胆子这样大。照这么教下去,往后还不知要闯出什么祸来。


    云窈向云绮伸手:“借条拿来。”


    云绮从袖中摸出借条,交得颇不情愿:“阿姐,你真要还给他们?”


    “还不还,先把事情说清楚。”


    云窈收好借条,扶着李执往外走。云绮见势不妙,赶紧跟了上去,一路都在念叨那三百两原是于承安自愿赔的,自己可没逼他。


    到了正厅,苏氏见云绮跟在后头,立时堆起笑脸:“二小姐来了!昨日的事,实在是承安不懂事,叫姑娘受了委屈。”


    话虽这样说,她却不动声色地将儿子往前推了推,恰好将那半张青肿的脸露出来。


    于承安本就不愿来,见着云绮,更是恨得牙痒痒。


    云绮一点不怵,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进来,瞧见他脸上的伤,还颇为稀奇地多看了两眼。


    于承安狠狠瞪她。


    云绮回瞪得比他还凶。


    “好了。”云窈在主位坐下,示意云绮上前,“既然夫人亲自来了,昨日的事便当面说清楚。绮绮,你先说。”


    云绮等的就是这句话,立马挺直腰杆。


    “昨日我在街上走得好好的,忽然瞧见于承安迎面过来。我本来想让他的,谁知他走路不长眼睛,直直朝我撞过来!”


    “放屁!”于承安脱口而出,“分明是你堵着路不让我走!”


    “承安!云姑娘面前,休得无礼!”


    于承安憋着气,狠狠扭过头去。


    云绮大度地摆了摆手:“无妨,让他说。我倒要听听,他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于承安:“……”


    究竟是谁在编?


    “后来呢?”云窈忍着笑问。


    “后来可不得了!”云绮抬起手腕,痛心疾首,“我只听咔嚓一声,低头一瞧,镯子碎了!”


    说罢,长长叹了口气,仿佛那只镯子是什么传世珍宝。


    苏氏捏着帕子,唇角一抽。


    于承安再也忍不住:“你那镯子分明是自己摔的!我连你衣角都没碰着!”


    “你没碰着我,我的镯子怎么会碎?”


    “我怎么知道!”


    “那便是你撞的。”


    “你——”


    云绮见他答不上话,愈发神气:“我这人最讲道理了,东西坏了总得赔吧?我便问他,三百两,是现银还是银票?他拿不出来,我也没为难他,叫他立张借条,改日送来便是。”


    说罢,回头朝云窈和李执悄悄眨眼,表情很是得意。


    李执瞧着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想起昨日云窈替她数过的种种长处还漏了两样。


    嘴皮子利索,戏也演得好。


    “你没为难我?”于承安指着自己脸上的伤,“那我这脸是谁打的?”


    苏氏终于等到儿子说出句有用的话,忙拿帕子掩了掩嘴,叹道:“唉,承安这孩子自幼顽劣,做错事挨几句训斥也是应当的。只是昨日回来,半张脸都肿了,问他怎么回事,也只说是二小姐教训的。”


    云窈搁下茶盏,惊讶道:“原来小公子脸上的伤,竟是我们绮绮打的?”


    “可不是么。孩子们打闹,我原也不想计较,只是……”


    “哎哟,那可不得了!”云窈瞧瞧于承安,又瞧瞧云绮,“小公子都这么大了,竟叫我家十岁的小姑娘打成这样?”


    于承安涨红了脸:“是她先动的手!”


    “那也怪可怜的。”云窈满脸关切,转头问苏氏,“昨日没叫旁人瞧见吧?这事若传出去,旁人还当小公子连个十岁的小姑娘都打不过,往后可怎么见人呀?”


    于承安气得张嘴便要辩解,却被苏氏一把按住。


    一个半大的少年,叫个十岁女娃打得鼻青脸肿,若传出去,丢的岂止是儿子的脸?


    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平日在家里横得很,到了外头,竟连个小丫头都收拾不了。


    苏氏暗暗剜了儿子一眼,面上强撑着笑:“姑娘说笑了。承安到底年长几岁,总不能真同二小姐动手。”


    “那也不能站在原地挨打呀。”云窈越发不解,“小公子总会躲吧?”


    于承安憋得脸红脖子粗。


    躲?他倒是想躲!


    那臭丫头跑得比兔子还快,力气又大,蹦得还高。他才转过身,便叫她揪住了衣领,想跑都跑不掉!


    这些话若说出来,岂不是更丢人?


    他咬牙道:“我、我没防备!”


    云窈恍然点头:“原来小公子连躲都没来得及。”


    苏氏不甘心:“二小姐打伤了承安,总不能一句孩子玩闹便揭过去。姑娘说,这事该如何处置?”


    云窈叹了口气,拉过云绮,“你这丫头,镯子碎了便碎了,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云绮正要辩解,见姐姐悄悄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忙将话咽了回去。


    “说起来,那镯子原是家中长辈传下来的。”云窈满面愁容,“绮绮年纪小,不识货,竟只叫小公子赔三百两。我方才瞧过借条,才知道她闯了这样大的祸。”


    苏氏心头一跳。


    “姑娘的意思是……”


    “这三百两,怕是不大够。”云窈为难道,“夫人既要讨个说法,那咱们索性把两件事一道算清楚,也免得日后再生嫌隙。”


    苏氏今日带来的三百两,还是咬牙从私房钱里拿出来的。


    自家夫君素来一毛不拔,若知道儿子闯了这样的祸,少不得连她一道数落。


    早知道便不提那两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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