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窈出了于家,又在街上逛了半日,直到晚膳时分才回府。


    云冲夫妇去了校场看新兵演武,云嫆夫妇则去了城西别院,这回说什么也不肯带上云绮。


    于是饭桌上,云绮无人管束,兀自往正中一坐,短刀往桌上一搁,颇有几分主人架势。


    云窈不得不同李执对面而坐,昨夜一副主人姿态颇为自得,这会儿忽然就羞了,只顾扒拉碗里的白饭,半点不敢抬头。


    李执也不说话。


    两人这般安静,可把云绮憋坏了。她总觉得哪里别扭,左看看,右看看,道:“屋里很热吗?你们俩怎么脸红红的,耳朵也红红的?”


    “有、有吗?”云窈摸了摸脸颊,果然烫得厉害,忙拿帕子擦了擦额头,“是挺热。”


    “热你还把领子系得那么高?”云绮一脸狐疑地盯着她的脖子。


    “你懂什么,如今上京最时兴这样的领子。”云窈夹了块炖肉塞进她嘴里,“快吃吧。”


    云绮嚼了两下,嫌肉太韧,呸地吐进盘子里,又把矛头转向李执。


    “你好像有话要说?”


    “没有。”李执面无表情地否认。


    云绮越发不信:“没有?那你方才总偷看我阿姐做什么?你们大人真奇怪。”


    李执倒没什么反应,云窈的脸却更烫了。


    “绮绮,瞎说什么呢……”她赶紧岔开话头,“你还说我们,你今日是不是又把先生气跑了?”


    提起这个,云绮便来气,筷子往桌上一拍。


    “那老学究实在烦人,张口闭口就是女德女训,还让我换身有姑娘样的衣裳。我呸!我才不换!我这衣裳不好吗?”


    云绮穿一身青色交领窄袖长衣,长发简单束起,未簪花钿,不似云嫆那般妩媚,倒与秦白衣有几分相像。


    云窈笑着拍拍她的脑袋:“书可不能不读,总得识字才行。再说了,舅母不是已经教你练武了吗?”


    “舅母那都是哄小孩的,我要学真本事,就像……就像他那天一样!”云绮指着李执,眼睛一亮,“要不让他教我?”


    “不行。”李执拒绝得干脆。


    “为什么!”云绮不干了,双手一抱,便要耍赖,“我不管,你就要教我。”


    “要不你教她两招?”云窈求情道。


    “文理不通,武艺练得再好,也不过是匹夫之勇。”


    云窈觉得有理,便劝云绮先把书读好。


    云绮哪里肯听,叉着腰瞪向李执:“舅舅也识不得多少字,不还是一样带兵打仗?你若不教,我就告诉舅舅,说你骂他是匹夫!”


    云冲虽莽撞,身边却有秦白衣替他筹谋,夫妻二人在战场上相辅相成,才有了如今的赫赫战功。若女子也能封侯,如今的长平侯还不知是谁。


    只是这样的道理,眼前的十岁女娃显然不懂。


    李执无意同她争辩,问:“你为何非要学武?”


    “自然是为了做大将军!”


    “是想做大将军,还是想叫人人都知道你厉害?”


    云绮喜欢舞刀弄枪不假,可若练了半日也无人来看,实在没什么意思。最好能像舅舅那样,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从长街上走过,叫满街的人都仰头瞧她。


    心思被李执一语道破,她顿时涨红了脸。


    “你胡说!我才没有!”


    “既如此,先把书读好。连兵书都看不懂,如何带兵?”


    “我不学了!”云绮气得直跺脚,“谁稀罕跟你学!”说罢,转身跑了出去。


    云窈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嗔道:“你何必非要说穿?她最爱面子了。”


    “她只是一时逞能。”李执收回目光,“真想学武,须得先想清楚。”


    云窈还想说什么,见他又朝自己看过来。从用膳起,他便似乎有话要说,几次欲言又止,偏偏一对上目光,又没了下文。


    被他看得久了,云窈终于后知后觉地问:“你是不是真有话要说?”


    既然话头已经挑起,李执便不再迟疑。“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


    “当年押运赈粮的武官周成岳。他最清楚那批粮食为何中途改道。案发后,他辞官返乡,从此下落不明。直到两年前,才有人在凉州的一家镖局见过他。”


    云窈听罢,神色顿时严肃。


    这人若能找到,李执追查了多年的旧案,兴许便能有些眉目。


    “放心,我这便差人去找。”


    她当即唤来管事,吩咐他去寻秦白衣从前的副将。那人如今已升任兵部武选司郎中,熟识各地武官,打听一个旧日押粮武官的去向,想来比他们毫无头绪地四处寻人容易得多。


    “多谢。”李执硬邦邦道,心下悄然松了一口气。


    “谢什么,成婚前我就说过,一定要帮你将案子查清。倒是你,以后再有难处大可直说,我们现如今是……是夫妻。”


    云窈说着说着,又脸红起来,心道,她帮了李执,今夜若是再要同房,他当是愿意的。转念又道,这岂不是挟恩图报、强人所难?


    李执见她脸色几变,从脸颊红到耳根,轻轻咬唇不时扬起嘴角,脑中总归想的不是正当事。


    既已得利,他自当相报。


    于是当夜,云窈如愿以偿。


    只是接连勤勉了几日,她渐渐有些吃不消。


    第四日晚,她早早钻进被中,待李执上榻,便理直气壮地同他商量:“今日换你来。”


    她舒舒服服地躺好,长发铺满软枕,寝衣领口严严实实拢着,打算什么都不做,只等他来伺候。


    见李执迟迟没有动作,她从锦被里伸出手,朝他勾了勾。


    既进了侯府,便没有只借云家的势,却不肯尽夫妻义务的道理。


    云窈主动时,他受着便是,若要让他主动……


    李执想得越明白,心里的不情愿便越没有开口的余地。


    云窈等急了,抬起下巴,含蓄地点了点自己的唇。


    他只好无可奈何地在她唇上轻碰。


    “不算。”云窈不好意思说得更明白,揪着他的衣襟不放,眼睛水润润地望过来,催促之意十分明显。


    既要他主动,又要由她评判。


    李执忍了,重新低头。


    唇齿间的气息渐渐纠缠在一起,没过多久,云窈便被迫仰起脸,搭在他肩头的手慢慢收紧。


    李执的手落在她腰间,隔着薄薄的寝衣,掌下腰肢柔软得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折断。


    她什么都不懂,却偏敢仗着一腔胆量来招惹他。仿佛夫妻间的亲密也只是一项差事,今日自己累了,便理所当然地交到他手中。


    至于他愿不愿意,她从未想过。


    既然她要他主动,他便如她所愿。


    散乱的衣带滑进被褥深处,锦被也在纠缠间堆到了床尾。云窈起初还觉得轻松,甚至暗自庆幸今日不必自己费力,后来才发现,主动与不主动,根本不能按谁动得多来算。


    前几日由她掌控轻重,累了尚能自己停下,换成李执后,只能跟着他的动静。


    她几次偏过脸想喘口气,他的唇便顺势落到耳后与颈侧。


    细密的麻意沿着肌肤一路蔓延,云窈眼前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断断续续道:“慢……慢一些。”


    李执依言放缓。


    可那样的缓慢并没有让她好受,反将细微的感受拖得漫长,愈加清清楚楚地感受他的靠近与离开,没一会儿,眼尾很快染上一层湿红。


    “这样?”李执问。


    云窈哪里肯承认自己受不住,咬着唇点了点头。


    李执便当她满意,仍旧维持着方才的起落。


    她忍了一会儿,实在被磨得难受,便环住他的肩颈,腰间用力,想像前几日那样将人推开,重新由自己做主。


    李执早有防备,将她牢牢扣回原处。


    云窈猝不及防,眼前倏地泛起一阵白。


    “你……”


    “不是说今日换我?”


    云窈被堵得无言以对。


    主动是她让出去的,这会儿再想讨回来,确实不大讲理。


    她只好攀住他的肩,继续随着他不紧不慢的浮沉,眼前灯影渐渐晕成模糊的一团……


    直到她低哼出声,李执才略微停下。


    云窈趁机偏过脸,气息凌乱地控诉:“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她哪里说得出口,抬脚在锦被下踢他。可惜腿上没什么力气,落过去轻飘飘的,不轻不重地蹭了他一回。


    李执握住她的脚踝,塞回被中。


    “不是你要我主动?”


    “……”


    云窈无从反驳,愤愤卷走锦被,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她以为李执清清冷冷的,主动做起这事来也该斯文些,谁知白日里同小满一样,任她怎么逗都爱搭不理,到了夜里却像只虎崽子,半点不知收敛。


    养男人怎么比养猫还费劲?云窈默默揉了揉酸软的腰。


    孩子自然是越早有越好,可再这样下去,孩子还没影,她倒要先散架了。


    算了,生孩子也得讲究劳逸结合。


    云窈把锦被往上拽了拽,决定至少歇上三日。


    -


    翌日,云窈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还是被秋雨叫醒的。


    “小姐,不好了!二小姐的先生请您过去一趟!”


    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听见这话勉强从被窝里爬起来。


    爹娘今日不在府中,姑姑和姑父也出了门,先生这个时候找她,准没好事。


    她匆匆梳洗一番,赶到书房,还没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怒斥:“老夫教书三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顽劣的学生!”


    云窈心里咯噔一下,进屋一看,长脸老先生正扶着椅背,一手捂着屁股,气得胡须直颤。


    李执在旁劝着,见她来了,便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原来云绮今日又不肯读书,趁先生不备偷偷溜了出去。先生追到廊下,不慎踩着湿砖,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云姑娘!令妹这学生老夫实在教不了!”老先生见了她,愈发激动,“目无师长,顽劣不堪!叫她习字读书,她说不如练刀,成天拿着那把短刃乱晃,我不过说了她几句不成体统,她竟拿秦将军说事,污蔑我瞧不起女子……恕我直言,这孩子是叫养坏了。”


    云窈忙赔不是,心想云绮虽顽皮了些,却也不至于那般不堪。


    “先生您消消气,绮绮优点还是不少的。譬如她性子活泼,最不拘小节,从不把那些繁文缛节放在心上。她还很有主见,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胆子也大,遇事从不退缩,谁要是让她不快,她当场便敢顶回去。”


    她说得诚恳,老先生却越听越恼:“所以令妹不肯读书、顶撞师长,竟都是优点?”


    “自然不是……不全是,先生有所不知,绮绮聪明得很,教过的东西看一遍便能记住。只是她觉得没意思,便不肯学,若是遇上喜欢的事,她可有耐心了!”


    李执:“……”


    她到底是在替云绮说好话,还是把毛病一桩桩报给先生听?


    云窈浑然未觉面前的二人无语凝噎,继续道:“她年纪小,难免有些孩子气。您别看她今日把您气成这样,回头知道您摔伤了,说不定还会带礼物偷偷来看您呢。”


    老先生想起云绮送他的蛐蛐、蜈蚣……气得一拍桌子:“老夫不必她来看!她若肯安安分分坐着读半个时辰书,老夫便谢天谢地了!”


    “绮绮她其实……”


    李执咳了一声,打断她:“先生伤着了,先请大夫看看。”


    “对对对。”云窈忙叫秋雨去账房取银子,又命人备好马车。


    李执拱手端正一礼:“今日是府上照顾不周。授课一事,待侯爷回来再作商议,眼下还是养伤要紧。”


    老先生见他言辞妥帖,脸色总算缓和,却仍坚决不肯再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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