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窈叫人备了两只大箱笼,临出门前还特意多带了几个小厮,免得书多搬不动。


    进去一看,李执的东西少得出奇。


    她将春衫冬衣一一取出来,叠好放进箱里,收拾了一会儿,箱底才铺了薄薄一层。


    没了?


    她不信邪,又把柜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最后只从最底下翻出一件颜色已经有些旧的外袍。


    “就这些?”


    孙若乔在一旁整理书卷,闻言笑了笑:“阿执在衣裳上不大讲究。”


    云窈春日穿的衣裳,恐怕都比李执一年四季加起来多。


    好在书不少,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她挽起袖子过去收,孙若乔也留下来帮她。


    两人一人整理,一人往箱中放,没多久便收空了大半个书架。


    云窈原以为李执看的都是经史文章,真正翻起来才发现,除了寻常书册,还有不少地方志、水利、钱粮一类的书,有些书页间夹满纸条,边角也被翻得发毛。


    她抽出一本时,里头滑出几张泛黄的纸。


    “这个也是他的?”


    “是他父亲留下的。老爷在的时候,他们不算亲近。父子两个脾气又都硬,有时候明明心里惦记着,见了面也说不上几句话。”


    云窈能想象李执小时候被父亲训斥是什么模样。


    大约也是不说话,板着那张漂亮的脸,心里不服,嘴上偏偏一个字都不肯辩。


    她忍不住弯唇,将那几张纸仔细夹回原处。


    孙若乔指了指最下层那一摞没有装订的旧册,“李家出事以后,能留下来的东西不多,阿执后来陆陆续续找回来一些,一直收着。”


    那一摞纸比别处放得都齐整,有几卷已经很旧了,外头重新糊过封皮。


    “这些都是他查到的?”


    窗外有风进来,将一页纸吹得翻过去。孙若乔伸手压住,道:“阿执从不在我面前提这些。”


    再往下收,是一只不大的木匣。


    里头只有几封旧信、两枚已经褪色的络子,还有一只空着的锦袋。


    锦袋绣纹精细,底下还缀着一截打结的红绳。


    “这里头的东西呢?”云窈问。


    孙若乔看见那只锦袋,忽地垂了眼。


    “当了。里面原本有块玉佩,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去年为了给我治病,他每日早出晚归,我只当他又多接了些替人写信作画的活,后来病好了,才发现那块玉佩不见了。”


    “您问他了?”


    “他说丢了。”孙若乔将锦袋放回匣中,“阿执一直不肯叫我母亲。他母亲去得早,我嫁进来时他已经记事了。我也没想过要他把我当亲娘。李家出事后,他话便更少,我同他说十句,他能应一句都算好的。”


    云窈觉得很像李执能做出来的事。


    不叫人,不亲近,病了却还是要管。


    “您还记得那块玉佩长什么样吗?”


    “记得倒是记得。怎么了?”


    “没什么。”云窈合上木匣,顺手将它放进自己那一边的箱笼,“我随便问问。”


    剩下的东西便没多少了。


    两人又收了几卷书,孙若乔弯腰去取书架最底下一只旧匣,院外传来开门声。


    “阿执回来了。”


    她没再多留,朝云窈微一点头便转身出去。


    擦肩而过时,二人无甚言语。


    李执进门后发现,屋里与他离开时已大不相同。


    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


    云窈毫无所觉,兴致勃勃地拉他来看。


    “衣裳都在这边,厚的压在下面,过几日天暖了暂时也穿不上。书在另外一只箱子里,我本来想按大小放,后来发现不好找,就分了分。”


    说完仰起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李执:“……”


    这……是在等他夸奖?罢了。


    “收得……很好。”


    云窈笑弯了眼,笑过以后,忽然想起姑姑昨日教的话。


    声音要软些,偶尔撒撒娇,男人自然愿意卖力做事。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桌上的茶壶。


    正好。


    她将空茶盏往李执那边推了推,照着昨日偷偷练过的腔调,挤着嗓子拖长声音:“李执,我渴了,你帮我倒杯茶嘛。”


    李执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离她不过半臂远的茶壶……


    “好不好嘛。”云窈直勾勾盯着他。


    七叔说,女子偶尔使些小性子,撒撒娇,不是什么大事,顺着便是。


    道理李执记得,只是七叔没说,撒娇的时候说话会变成这样。


    他忍了又忍,斟好茶递过去。


    茶一到手,云窈心里顿时有了底。


    姑姑果然没骗她,看来撒娇也没那么难。


    她决定趁热打铁。


    “李执,你有没有觉得我今日有什么不一样?”


    云窈觉得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姑姑就很喜欢这样问姑父。


    簪子换了问一遍,新裁了衣裳也要问一遍。有时分明什么都没变,也能问上一回。


    姑父总能从发髻夸到新描的眉,再从衣裙的颜色夸到耳边的坠子,把姑姑哄得眉开眼笑。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云窈眼里的期待越来越盛,李执却神色淡淡,始终没瞧出她今日究竟有哪里不同。


    若非要说,大约就是声音,黏腻得像是裹了糖霜的甜果子,甜得有些过了头。


    还有脸。


    不知是不是收拾东西累着了,两颊红扑扑的。


    云窈见他半晌不说话,忍不住挺直了些腰,好叫那身浅绿的衣裙更显眼,又不动声色地偏了偏脑袋,把桃花簪也露出来了。


    这下总该看见了吧。


    李执的目光果然在她脸上停了停。


    “今日……气色不错。”


    云窈:“……”


    没了?


    她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又想开了。


    姑姑和姑父都成婚多少年了,姑父自然连她换了根簪子都瞧得出来。她和李执认识不过几个月,能看出她今日气色好,已经算不错。


    不能要求太高。


    “那我今日好看吗?”


    女子既然问出这种问题,答案显然只有一个。


    “好看。”


    “和上一回比呢?”


    “好看。”


    什么意思?比上回好看?


    云窈懊恼地垂下脑袋:“那我上回岂不是没那么好看?”


    李执:“……”


    顺着说不行,说实话更不行。女子……或许只有云窈,实在是难以捉摸。


    他索性不答了,转身往外走。


    云窈抬起头:“你去哪儿?”


    “搬花。”


    云窈撇了撇嘴,答不上来就跑。


    她也没追,继续收拾桌上的东西。画轴底下还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她伸手去抽,不想带得几卷纸一歪,册子从桌沿滑了下去,“啪”地摔在脚边。


    书页散开,正好停在中间。


    云窈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画上是一架垂着纱帐的床榻,一男一女亲昵地拥在一处。


    这、这是……什么东西!


    她捏着册子,脸一下烧了起来。


    为什么李执这里也有一本?!


    云窈扭头看向院中。


    李执背对着她挪花盆,衣袖挽起一截,侧脸清清冷冷,从头到脚都写着——正经,非常正经!


    她低头,再将册子打开一条缝。


    这、这又是什么姿式?


    方才那一幅好歹还在榻上,这一页竟……


    她“啪”地将书合得严严实实,脸上的热意一路烧到了耳根。


    过分,比姑姑给的那本还要过分!


    好啊,李执。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背地里竟研究得这么深。


    圆房这种事,总不能一个什么都懂,一个什么都不懂。到时候李执说什么便是什么,她连对不对都不知道,岂不是很被动?


    不行。


    她也得回去好好研究。


    云窈正想着,院里的脚步声忽然近了。


    她一惊,飞快地把书往画轴底下一塞,刚压好,李执便跨进门来。


    四目相对。


    李执脚步一顿。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云窈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先是落在他脸上,又飞快挪开,过了一会儿,竟又偷偷瞥回来。


    “怎么了?”


    “没什么!”


    李执看着她越来越红的脸,心道,她不知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


    回府的路上,云窈一直些心不在焉,靠在车壁上,脸上的热意就没退下去过。


    “小姐?”


    “小姐。”


    秋雨又唤了一声。


    云窈回过神:“啊?”


    秋雨奇怪地看着她:“前头就到酒铺了,咱们今日还去不去了?”


    “酒铺?”


    云窈赶紧坐直身子,抬手拍了拍还有些发烫的脸。


    “去。”


    差点把正事都忘了。


    爹娘都爱喝酒,尤其爹爹,遇上好酒便走不动道。姑姑和姑父虽没那么贪杯,平日里也喜欢在院中小酌几杯。


    再过几日便是她成亲的日子。


    成亲是喜事,既然一家人都在,自然要喝些好的。她早早让人寻了京中几家酒铺,最后挑中这一家,据说窖里藏着几坛年份极好的陈酿。


    酒铺里客人不少。


    掌柜抱来几坛酒,一字排开,各斟了小半盏给她尝。云窈挨个试过去,第一坛太烈,第二坛香气不足,第三坛倒是不错,入口醇厚,爹爹应当喜欢。


    隔壁桌坐着几个酒客,已经喝了有一阵,说话声越来越大。


    “李家这回也算攀上高枝了。”


    云窈含在嘴里的酒慢慢咽了下去。


    “哪个李家?”


    “还能哪个?从前民部尚书李牧家里。听说婚期都定在初五,李家那个长子入赘长平侯府。”


    “李执?”


    “就是他。”


    有人啧了一声:“他从前眼高于顶,多少人家的姑娘都瞧不上,如今倒肯给人做赘婿了。”


    桌边响起几声笑。


    “李家都败了多少年了,还当自己是从前的李家?长平侯府肯要他,已经算他走运。”


    “也是。往后住侯府的宅子,花侯府的银子,哪里还用得着日日替人写字卖画?脸面又不能当饭吃。”


    “只是可惜了。”那人喝了口酒,摇摇头,“李牧活着的时候何等风光,若知道自己儿子有朝一日要进女人家的门,也不知棺材板压不压得住。”


    ……


    云窈一直忍着,直到买完酒坐上回府的马车,还是气不过。


    那些人凭什么那样说李执?


    “秋雨,你说我该怎么办?”


    秋雨被问得一头雾水:“什么怎么办?”


    “外头那些话啊,总不能任由他们这么说下去。李执嘴上不说,听多了心里肯定不好受。”


    秋雨想了想:“可上京这么多人,小姐总不能挨家挨户去解释。何况这些人最爱听热闹,今日说李公子入赘,过些日子有了别的新鲜事,自然就说别的去了。”


    最爱听热闹……


    云窈琢磨了一会儿:“那要是有个比这更好听的呢?”


    堵嘴有什么用,一张两张堵得住,满上京那么多张嘴,她哪里堵得过来。


    既然他们爱听,那就给他们点别的听。


    云窈掀开车帘,冲车夫道:“先不回府了,去找个说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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