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窈从未做过偷听墙角的事。


    她想,只要自己既不贴墙,也不把耳朵凑到门上,便算不得偷听。


    秋雨胆子小,自打进了雅室,一会儿劝她回去,一会儿又疑心外头有人经过,缩起脖子直拉她衣角,弄得云窈原本不怎么心虚,也渐渐生出做贼的紧张。


    茶楼的雅室由木质隔扇分开,外头严实,屋里的声音却遮不干净。


    隔壁姑娘的声音清脆说话大方,家中经营绸缎铺子,愿意拿银子替李家修屋,也不介意接济李家族人。


    “我家不缺银钱,我也不求夫家如何显贵。只要人合心意,旁的都不算要紧。”


    坏了坏了,云窈越听越觉得这姑娘实在是合适。


    若她是李家的长辈,大约也会苦口婆心地劝李执点头。


    她只盼李执仍是那副谁来都不肯多看一眼的脾气。


    可李执今日虽话少,却不像上回对她那样一口回绝。


    “既然我没有什么不好,李公子也没有中意之人,为何不能先相处看看?”姑娘问。


    云窈等得心焦,忍不住又朝隔扇靠近。隔壁迟迟没有动静,她便将耳朵贴了上去。


    李执沉默良久,道:“姑娘厚意,李某心领。”


    姑娘的厚意他不消片刻便能心领神会,怎的她的就不能?


    这下心都已经领了,再往下岂不是要商量婚期?


    不行!


    云窈倏然站起来,脚步飞快地绕出雅室,推开隔壁的门。


    “等等!”


    屋内两个人一同看来。


    李执看了她一眼,将未说完的话接了下去。“只是婚姻一事,恕难从命。”


    ……原来是在拒绝。


    云窈扶着门扇,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姑娘看了看她,又看向李执:“这位姑娘是?”


    “与此事无关的人。”


    姑娘方才还想不明白,此刻见云窈闯进来,李执又一眼认出了她,心中似乎有了答案。


    “李公子不肯答应这门亲事,是因为她?”


    “是。”


    “不是。”


    两个人同时开口。


    李执转过脸,冷冷看向云窈:“不是。”


    云窈本该识趣地闭嘴,可那姑娘还没走,婚事还未彻底结束,既然李执也不愿意,那她不算棒打鸳鸯吧?


    挣扎片刻,她道:“我觉得有些事应当先说清楚。”


    姑娘问:“什么事?”


    “李家的旧案。这桩案子若一日查不清,他便一日不会放下,三年、十年……”


    “云窈。”


    李执第一次喊她的名字,云窈知道他是在让她住口,却还是道:“我说的是实话。”


    姑娘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问李执:“若始终查不到呢?”


    “那便查一辈子。”


    “成婚以后也是如此?”


    “不会有分别。”


    姑娘愿意接济落魄的李家,不代表她愿意将自己往后十年、二十年的日子,都押在一桩看不见结果的旧案上。


    “是我先前没有问清楚。既然如此,这门亲事确实不合适。”


    她脚步匆匆离开雅室。


    云窈望着合上的房门,心里后知后觉生出一点愧疚。


    可那姑娘若被蒙在鼓里,真嫁进李家,往后只会心生怨怼。


    “满意了?”李执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淡淡的愠怒。


    他从身边经过时,云窈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袖。


    若松手,李执大约会头也不回地走,所以她攥得更紧了。


    “我只是……想帮你说清楚,反正你本来也是要拒绝的,不是吗?”


    李执眼睫沉沉垂落,显然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道谢的恩情。


    “云姑娘看中的究竟是我,还是一个无权无势、迟早会被逼得低头的人?”


    他转过身,没有挣开。


    两人的距离又近了,云窈仰头便能看清他紧抿的唇。


    家世简单、无权无势,本就是她当初挑中他的缘由之一,这些打算放在心里十分妥当,挑开一角,便不那么光彩。


    “我……没有想逼你低头。”


    “没有么?”李执冷笑,“云姑娘的恩情,我会还。只是你不愿旁人替你决定婚事,我也一样。往后的路,还请让我自己选。”


    云窈想不出他还有哪条路可走。


    “上京的冬天这样长,今年过去,明年还是会冷。入赘以后,坏掉的屋子可以修,孩子生病也有药吃,你想查案便继续查,明明是一件大家都好的事,你为什么总是不肯?”


    说完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手指失了力气,衣袖从掌心滑落。


    “你不肯答应,是不是觉得入赘丢脸?”


    李执没有否认。


    “男子住进妻子家中,孩子跟着妻家姓,便是辱没祖宗。女子嫁人以后做同样的事,怎么就成了理所当然?”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执答不出来,又或者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重复:“本就不一样。”


    云窈心口没来由地窜上一团火。入赘真有那么不齿,他们李家大可挺着脊梁,不要赘婿送来的接济。


    可怜姑父还因此被姑姑冤枉了一通。


    李执从前也是正经读过圣贤书的人,那些道理都读到哪儿去了?


    转念一想,那些被后人供起来的圣贤都是男子,男子写下的书,自然都是男子的歪理。


    李执眉眼稍缓,语气柔和下来:“我无意轻贱女子,方才是我失言。”


    他这样的人,肯认一句错实在不容易。云窈哼了一声,心中的火并未因此消下去。


    “还说是朋友,哪有你这样总是对朋友生气的。”


    “我没有生气。”李执解释道。


    “你有,你就是有。你刚刚都这样看我了。”云窈颦起眉头,又挤了挤眼睛,学他方才的模样。


    李执轻轻一叹,面色彻底缓了。


    “是我的错。”


    云窈怎么想都觉得今天不能再理他了。


    她转身便走,经过门边时想将门摔得响些,又想怕摔坏了少不得要赔,只好忍着力气合上。


    秋雨守在门外,见她气冲冲地出来,连忙抱紧披风跟上。


    窗外很快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


    李执仍在雅室中,桌上的茶早已冷透,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入口又苦又涩,便重新放了回去。


    伙计进来结算茶钱,他摸出钱袋,数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钱袋重新收回袖中时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下了楼,外头又开始落雪。他独自沿着长街往城南走,寒风迎面刮来。


    那辆马车停在了路口,帘子时不时被一双细手掀开又合上。


    李执停在原地等了一阵,马车很快驶离。


    -


    长平侯府。


    云冲正在暖阁里烤栗子。


    身上的朝服没来得及换,只将勒得难受的领口扯开了些。


    见云窈进来,他憨笑着招了招手。


    “乖女儿,回来得正好。”


    女儿喜甜,他特意让人备了蜂蜜,将剥好的栗子小心蘸好,一粒一粒摆在盘中。


    满屋都是温热的甜香,云窈满肚子烦闷一扫而空,解了披风便端起盘子吃得津津有味。


    “慢点。”云冲剥栗子的动作没停下,“今日散朝以后,陛下特意把我留下,说恭喜咱们好事将近,是不是李家那小子答应了?”


    “没有。”云窈险被噎住,忙喝了一大口热茶。


    云冲以为自己听错了,手中的栗子“咔嚓”一声,连壳带仁一同碎在掌心。


    “他欺负你了?”


    “没有。”


    “那就是看不上你?”


    “也没有,他只是觉得入赘丢脸。”


    “入赘有什么丢脸的?你姑父入赘咱们家这么多年,住着大宅子吃穿不愁,你姑姑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他。上京多少男人想过这样的日子还过不上。要我说那些人就是读书读昏头了。”云冲愤愤道,“我找他去。”


    云窈忙拉他坐下,轻轻靠在他肩头:“爹,别去。我可不要再去找他了……至少最近不去。”


    云冲最听女儿的话,虽气不过,却也没再说什么。


    当天夜里,云窈早早睡下。


    原以为能合眼睡到天亮,不想才闭眼没多久,李执又出现在眼前。


    梦里的雪下得比白日还大。


    李执站在侯府门外,身上落满雪,眉眼间没了拒人千里的冷意,俯身颔首道:“我想清楚了,我答应入赘云家。”


    云窈于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他,心中痛快,面上却冷冷淡淡:“晚了,我不愿意。”


    大雪飘零,顷刻便将石阶没去大半,侯府大门沉沉合上,阶下之人仍久久伫立,未曾离去。


    ……


    云窈睡到巳时三刻才醒。


    秋雨听见帐中有动静,领着丫鬟入内将床帐挂起,又捧来温水,从熏笼上取下烘得暖融融的衣裳。


    洗漱过后,秋雨替她梳通长发,问今日想梳什么发式。


    “简单些。”


    她挑了一件海棠色绣折枝花的短袄,下面配月白长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金钗。许是昨日做了个好梦,镜中人面色红润,眼下没有半点倦色。


    早膳摆在花厅,鸡丝粥熬得软烂,另有几样刚出笼的点心。云窈胃口不错,喝了大半碗粥,又吃了两块栗子糕。


    等丫鬟撤下碗碟,她叫来管事吩咐再去寻上京有名的媒人。


    秋雨替她擦去袖口沾上的一点糕屑,问:“小姐还要继续相看?”


    “当然。”


    上京这么大,难道只剩李执一个男人?


    “家世简单要紧,模样也要好,性情不能太差。若当真寻到合适的,谢媒银可以加倍。”


    管事一一记下。


    话音刚落,外院有小厮过来传话:“小姐,府外来了个人,说有要紧事求见姑爷。”


    姑姑带姑父去了城外的汤泉庄子,临走时只说住上几日,未说哪日回来。


    “可曾告诉他姑父不在府里?”


    “说过了。那人不肯离开,说事情要紧想在府中等候。”


    “什么人?”


    “没有通报姓名,说是姑爷的故交,瞧着四十来岁,衣裳穿得单薄,走起路来不大利索。”


    云窈送到唇边的茶停住了。


    衣着寒酸,腿脚不便,又特意来侯府寻找姑父。


    李执的六叔便伤过一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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