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远镖局出来之后,冯姝便回了小院。
临走前,她让石大郎给她弄一个牌匾,不想,她才到院门口,牌匾就被人安上了,看来是准备很久了。
柳院。
冯姝盯着牌匾上的柳字,眸色渐深。
“回来了。”院内,刚忙完的谢薇抬眼便瞥到院外的她,脸上扬起笑来。
“嗯。”冯姝将手中买的东西放在石桌上,然后抬脚朝谢薇走去,见她浑身都是泥土,心下疑惑,“薇姨,您这是在做什么?”
“后院不是有块地吗?”谢薇解释道:“我打算用来种草药。”
谢薇蹲在洗手池边洗了洗满手的泥土,“我今日去了那些医馆,虽说这里够繁华,可这里的人都没听说过雾影草,唯一有一家,说是只在从前听说凤鸣城有。”
她眉头紧皱,语气沉重。
“薇姨不必太过忧心。”冯姝轻声安慰她,“我觉得我挺好的,并没有什么不适,只要按时吃药,养着身体,应该无大碍。”
谢薇点头,道:“我去换身衣服,一会儿给你做好吃的。”
“不用。”冯姝指了指石桌上的东西,“我从外面买了很多好吃的,都是东都有名的美食。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再带您去东都的每个角落瞧瞧。”
“行。”谢薇笑了。
“……”
天色渐渐暗下来。
冯姝很听谢薇的话,今日并未扎马步,又或是绑着沙袋行走。吃完饭后,便在院中来回踱步。
“阿姝,可以了。”屋内,传来谢薇的声音。
冯姝脚步微顿,然后转身进屋。谢薇已经在等着她了,一排排的银针也整齐摆放于床榻边。
榻上冒着白烟,隐隐传来一股浓烈的药味。
冯姝下意识地抗拒,她并不喜欢这个味道。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她好像又回到刚醒来的那一年,浑身无力,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
“薇姨,我这次不能昏迷太久。”冯姝看着谢薇,认真道:“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我。”
“我知道。”谢薇点了点头,让她先躺下。
冯姝这才走过去,褪下衣裙,往床榻上一躺,浓重的药味瞬间钻入她的鼻腔,迅速蔓延至五脏六腑,她眉头皱得更深了。
谢薇目光落在冯姝背上,本应是洁白无瑕的肌肤,可却有着数道口子,看着触目惊心。
最为明显的那几道,皆是六年前所种下的毒箭。
若是她再早一些找到冯姝,这些伤口便不会留疤,可她去得太晚了。半年,冯姝就在悬崖之下任由风吹雨打,一个人在那孤零零地躺了半年,鬼魂都不知飘荡何处。
后来,她竟然奇迹般地醒来,可体内都是毒素,全身筋脉尽毁,只能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谢薇想过办法,可是,需要的时间太久。冯姝等不了,看着她如此的执着,谢薇才决定用至阴至猛的寒毒草,以毒攻毒,又每隔一段时间用银针强行打通她的筋脉,将毒素逼出。
此招尤为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丧命。
寒毒发作,痛不欲生。
常人哪里能熬得过?
但冯姝可以,她也非常的有毅力,她不信命,也不认输。白日近乎疯狂又偏执地锻炼体力,夜里又一个人承受着寒毒。
一声不吭,一滴泪也不落。
她只说:“我要回到东都去,朔宁军不能白死,我要让他们清清白白地回家,见亲人。”
“阿姝。”谢薇垂下眸,每次施针都极为凶险,前几次,她还算有把握,可这一次她不确定了。
这一次,她要将冯姝体内的寒毒彻底逼出,每一根针入体,都会如毒蛇般噬骨游走。然,这是最后一步,若是不走完,她一提气运力,毒素就会顺着气血逆行攻心。所以,她现在只能做基础的体能锻炼,无法催动内息,施展过往武学。
最后一次彻底清毒,经脉毫无阻滞,内力才能运行自如。
谢薇道:“这一次与以往不同,会犹如你寒毒发作那般,甚至更来得猛烈,虽无雾影草的的相助,但你信我,只要你能够在这一次挺过来,日后便无忧了。”
冯姝听出了谢薇语气里的沉重,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在白雾缭绕中缓缓点头,“薇姨,我不会死的。”
她懂谢薇话里的话。
“不想昏迷太久,你就要自己醒过来。”谢薇知道冯姝身上背负的是什么,是以,说这句话时,她字咬得极重。
“我就在这里,只要你能醒过来,我有无数种办法可以让你恢复从前。”
看谢薇比她还要紧张,冯姝笑出声,“薇姨,您别紧张,我就算要死,也要将手里面的这两件事做完,我才会去死。否则,我不会死的,就算真的被拉入鬼门关,我爬也会爬回来的,你放心吧。”
谢薇点了点头,她自然相信冯姝,也相信那将近十万的朔宁军冤魂,他们会保佑他们主帅的。
六年前,身中数箭的冯姝没有死,便证明她命不该绝,由神佛庇佑。
六年后,拖着这副残躯回到东都的冯姝,更不会死。
热气氤氲。
“阿姝,我要施针了。”
“……”
银针扎入穴位,冯姝的心脏当即传来一阵剧烈疼痛,痛感直冲天灵盖,真的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疼,但她嘴角还挂着笑,似是在无声地告诉谢薇,她不会死,她真的不会死。
一根又一根。
冯姝额头青筋暴起,大滴大滴的汗珠落下,她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以免影响了谢薇。
最后一针银针扎入穴位,如同一条毒蛇,狠狠钻进她的身体,疯狂又残忍地吞噬着她每一个部位,直至将她撕碎殆尽。
冯姝瞪大双眼,满脸痛苦,如抽筋剥骨般,她想要挣扎却动不了分毫,只能任由毒蛇肆虐全身。
浑身颤抖不止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活着。
痛感不减,甚至愈演愈烈,她双眸充血,终于,她再也承受不住。
“阿姝!”
“……”
*
幽暗潮湿又冰冷刺骨。
冯姝再次醒来的时候,便是躺在这样的环境之中。眼前一片黑暗,周围寂静无声,冷意席卷全身。
她心下大喜。
她醒了!
她挺过来了!
可下一瞬,她便发现不对。
这里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她艰难地站起身来,不是她的小院,这是一个陌生又危险的地方。
“薇姨。”她唤。
却无人应。
巨大的冷意再次袭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她想要往前寻找出路,于是,她开始在自己衣裙上摸索,这是她行军打仗的习惯,身上都会带火折子的。
然而,摸索半天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冯姝心中一沉,只能迎着黑暗往前走。一面走,手脚还不忘在空中及地面来回探索,若有树枝便好了,可以做防身之用,这样黑暗的地方,或许会有猛兽出现。
走了很久很久,前路却仍旧没有一丝光亮,她顿住步子,世上当没有这样的地方才是。
怎么可能有一个地方,一直往前走都没有出路呢?
除非,这里根本不是人间。
意识到什么,冯姝瞳孔骤缩。
莫非,这里是幽冥之地!
她死了?
不可能!
她要出去!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极其温柔的声音:“阿娇。”
熟悉而又遥远。
冯姝脊背猛地僵住,却没有转身。
“阿娇。”
“阿娇。”
那温柔的声音不厌其烦地唤着,像是在轻声哄着闹脾气的小孩儿。
“阿娇。”
“还在生阿娘的气吗?”
冯姝终于转身。
眼前,是这幽暗之地的唯一光亮。
温柔的妇人站在那里含笑看着她,一如往昔。
冯姝瞳孔一颤。
她出生的那一年,正值战乱年间,大夏被北燕打得节节败退,无论何等骁勇的将军在北燕巨象军队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冯姝的阿爹冯屹为此忧心忡忡,夜不能寐。后来,他也开始秘密打造能破北燕巨象军队的铁骑。
可当真的与北燕对上时,仍旧不堪一击。西北苍山上,大火团团包围了朔宁军,巨象仰天长啸,北燕士兵的喊杀声震耳欲聋。
就在冯屹以为朔宁军要全军覆没之时,干旱已久的西北天降大雨。
大雨迅速浇灭了火势。
而雨水似对巨象来说犹如剧毒,巨象轰然倒地。
冯屹大喜,率军出击,最终,大获全胜。
久违的胜利令满军士气大振,欢呼声震彻云霄。此战,被后人誉为苍山之战。
雨过天晴,西北之地竟长出漫山遍野的合欢花,粉红漫过边关百里,西北的人称这为瑞相。
与此同时,城内,响起一声嘹亮的啼哭声。
是朔宁王府的小郡主降生了,名为冯姝。
她几乎是带着所有人的祝福与期许成长的。
而她也不负众望。
三岁便会使剑,五岁便能跟着西北的百姓一起守城,六岁时,被八岐大师收为关门弟子,自此上山学艺。
人人都称她为天才少女。
冯屹很是高兴,觉得朔宁王府迎来了一个了不起的女将军,甚至早早为她取了字,止戈。
而阿兄每次都言语调侃她,“你这名声快要将我的世子名头比下去喽。”
但眼底却满是宠爱。
唯有阿娘目光里没有喜悦。
阿娘说,当初为她取阿娇为小名之时,她只想她的女儿能够如寻常人家的姑娘般,穿漂漂亮亮的衣服,平平安安地过一生。她不想她的女儿也投身入战场的漩涡,背负各种责任,她想她的女儿开心,想她的女儿无忧无虑。
可冯姝不愿如此。
她似乎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
阿娘是随行的军医,在一场战争中被北燕士兵掳了去,因为不愿成为阿爹与阿兄的威胁和负担,她选择跃下城墙。
那一年,冯姝八岁。
上山学艺的前一天,她还跟阿娘大吵一架,她说:“我长大了就是要上战场!阿娘和阿兄都可以上战场,为什么就我不行?阿娘,你且看着吧!总有一天,我会成为战场上最耀眼的存在。”
山上可好玩的了,她学了好多本事,打算下山的时候跟阿娘说个三天三夜,然后再好好跟阿娘赔罪,她不该和阿娘发脾气的。
可是,她连阿娘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甚至,都没来得及跟阿娘说一声对不起。
八岁的冯姝茫然地想着,只不过是闹了次脾气而已,她又不是不爱阿娘了。
后来,她还是上了战场。
没能成为最耀眼的存在。反倒让朔宁王府因她而落了个谋反的名声,朔宁军也没能护住,外祖一家也全都死于非命。
阿娘肯定怪她、讨厌她又恨死她了。
所以这么多年来,连一个梦也没有给她。
这一次,阿娘出现在她面前,是不是来接她的?
“阿娇。”阿娘又在唤着她,与从前一样温柔,“怎么不过来?是不是讨厌阿娘?”
冯姝当即摇头,她快步上前,却又在距离阿娘两步远的时候停下脚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双手疯狂地在面上撕扯着,神情无措而又慌乱。
似乎是想将自己的这张脸撕下来。
可是无论她怎么用力撕扯,那层人皮依旧狠狠地糊在她的面上,再也无法拔除。
她崩溃、难过、愧疚又想念。
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地滚落。
她在心中问神佛,问幽冥鬼怪。
她该怎么办?
阿娘认得她吗?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上她颤抖的双手,又温柔地拭去她的泪水。
“阿娘的阿娇啊,阿娘疼。”
冯姝一时怔住,她垂着脑袋,不敢抬眼,那句卡在喉咙中的对不起,怎么也说不出来,泪水簌簌而落。
“阿娘是为我们阿娇骄傲的。”阿娘轻轻捧起她的脸,神色心疼而又欣慰。
被同袍背叛,她没有哭。
身中数箭,濒临死亡,她也没有哭。
为了活命,只能服下寒毒草,夜夜遭受寒毒之痛,她依然没有哭。
可是这一刻,阿娘温柔的话语终于让冯姝痛哭出声。
为了回到东都报仇雪冤,她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她从来不悔。
可是这一刻,她就只是想让阿娘看看她……
撕心裂肺的痛啊。
她的阿娘,都没能见到长大后的她。
此处,不再冰冷,不再黑暗。
哭声回荡在每个角落。
“跟阿娘走吧。”不知过了多久,那道声音又再次响起。
阿娘果然是来接她的。
冯姝喉头翻滚,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让自己能够清晰地看到眼前的人。
阿娘还是跟从前一样,总是这样的温柔、善良又爱她。
她也好爱阿娘。
她认真地看着阿娘,似是想将此刻的阿娘刻入骨血。
“阿娘。”她终于唤出那声久违的称呼,然后伸手紧紧地抱住阿娘,熟悉的气息,温暖的怀抱,是她最想念的。
冯姝语声哽咽:“阿娇好想你啊。”
“……”
“但是,对不起,阿娘。阿娇这一次还是不能听您的话跟您走。”冯姝道:“还有很多人在等着我,我不能丢下他们。”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