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波。”
魏尔伦想要打破这份安静,但名字脱口而出,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干哑。
“嗯?”
兰波抬头,望着魏尔伦,仰视而默许的姿态,却没有一丝弱势,反而像海底的漩涡,无声地席卷周围的一切。
但魏尔伦记得,过去的兰波不是无声的漩涡,而是波光粼粼的月光,冰冷锋利,即使年仅十五岁,也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在巴黎占据一席之地。
是他让兰波从万众瞩目成为如今的平平无奇,他毁了兰波。
魏尔伦的目光逐渐漫上了悲哀:
“你说,人一生的价值,应该由什么来衡量呢?”
兰波微微扬眉,抬起的目光似无奈似困惑,安静地等待魏尔伦继续开口。
“一个人被杀死,他便只剩一个墓碑,只有在意他的人会遗憾,会痛恨杀人的凶手,别人提起,只会哀叹他的不幸,情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
魏尔伦左侧的头发一直是束成辫子,和其他的头发一起扎在脑后,此时散在耳侧,就带了些微卷:
“但如果是一个人被害得消失,空缺了好几年才回到原本的地方,而空缺时间所能创造的贡献,得到的地位,无法用具体数字来形容,”
魏尔伦的声音很低,如同低低吟唱的吟游诗人:
“那么,凶手之前的伤害行为会更加刺眼,令人痛恨,即使是原本并不在意的人,也会为此愤懑遗憾。为什么明明死亡的后果比失踪更严重,却得不到后者的待遇呢?”
“是因为两者身上残存能力的不对等。”
兰波思考了片刻,认真地回答:
“前者无法再创造价值,后者还能做出贡献,社会地位也会因此水涨船高,受人追捧,正如完全破碎的花瓶会被丢入垃圾桶,而裂纹恰到好处的花瓶可以放入艺术展。”
魏尔伦:“人不是物品。”
“每一个人都是社会运转的零件。”
兰波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平静到令魏尔伦想起了兰波曾经对他询问的回答:
“因为你的能力很好用,组织需要你的能力。”
他询问的话已经被时间长河冲刷得模糊不清,这句回答却像是一个烙印,现在都清晰可见。
“把人当成承载能力的物体吗?”
魏尔伦喃喃自语,仿佛在诉说自己多年前的疑问:
他因为魔兽吉维尔的能力诞生,被牧神利用,被兰波拯救,被特殊战力总局允许活着,再度被利用,靠着自己的能力在世界上苟延残喘,
即使离开法国,在欧洲掀起风暴,被所有人恐惧,所使用的也依旧是自己的能力——
令他厌恶又依赖的能力。
他不过是能力的表象,字符构成的人格式,被人只在意能力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兰波不应该和他一样。
“你早上不是说过了吗?保罗,他们以为我死了的时候,不会追杀你为我复仇,”
兰波站起身,拉着魏尔伦去床上休息,语气平和:
“等我活着回来,他们却愿意为我大开方便之门……因为我的能力依旧很好用。”
说这话的时候,兰波在微笑,很浅的笑容:
“没有一个人的人生会被我的离开打乱,除了你。”
兰波又在嘲讽他,嘲笑他的人生离开兰波后只会一无所有。
魏尔伦本以为自己会生气,但可能意识到了兰波同样可悲的处境,他的心中只涌出了更隐秘,更沉重的情绪:
他在怜悯兰波。
他有什么资格怜悯兰波?
“你还有一个重视你的老师。”
魏尔伦记得波德莱尔,波德莱尔对他的态度一直是锋锐到近乎直白的警惕和厌恶,
但波德莱尔对兰波很关心,无数次当着他的面提醒兰波警惕小心,告诉兰波他有一张“蛊惑人心的皮囊,与内在的丑恶截然相反”。
“老师对我很失望。”
兰波坐在床上,用了些力道让魏尔伦也坐下:
老师从不觉得他会死在保罗手中,一直以为保罗对外的宣言是为了掩饰更大的秘密:
比如他的假死,保罗携带了任务目标一起出逃之类的。
没想到真相会是保罗独自在外流浪,任务目标野蛮生长,他流落横滨,失忆八年。
魏尔伦的目光平移,恰好能看到兰波眼底的怅惘,被敬重师长指责的低落。
兰波的情绪一直对他的挑衅嘲讽毫无反应,此时却因为另一个人的态度落入低谷。
魏尔伦的情绪再次沸腾了起来,蒸腾的热气在心口越攒越多,鼓胀到心脏都开始闷疼:
“不过是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刻薄家伙。”
得到兰波略带讶异的注视,魏尔伦的呼吸莫名顺畅了很多:
“难道不是吗?兰波,在你‘死去’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为你做,等你回来,他却一副期望被辜负的失望态度,你猜他为什么会这样表现?”
魏尔伦的声音很轻,可能因为揭开了兰波的伤疤,戳到了兰波的痛楚,心情也因此感到了莫名的愉悦:
“为了从你那里得到更多好处,兰波,他试图用最少的代价博弈到最多的回报,就和应对战场的敌人一样,丝毫不顾忌你是他的学生。”
兰波看着魏尔伦,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你是在关心我吗?保罗。”
关心?
魏尔伦的思维停滞了一瞬,表面不动声色地露出微笑: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只要兰波想自欺欺人的话。
兰波追问:“那你真实的想法呢?”
“如果你要听我真实的想法……”
魏尔伦沉吟了片刻,在兰波一眨不眨的注视下,缓缓道:
“我同情你,兰波,同情你虚度的岁月,可怜你被折断的人生,怜悯你背后空无一人的处境,在我看来,你不应该活得这么狼狈……”
魏尔伦绞尽脑汁地挖苦兰波,试图从兰波脸上找到一丝怒意,但他依旧一无所有。
兰波笑弯了眉眼,笑容越开越盛,似乎真的在为他的“关心”高兴,也似乎看穿他的企图后的愉悦。
魏尔伦的话语突兀停住了,与兰波对视,两人都带着难以捉摸的微笑,空气也随着声音一同凝固。
“怎么不继续了?保罗。”
兰波的声音带着笑意,却让魏尔伦刚才的愉悦荡然无存:
兰波果然在耍他。
魏尔伦道:“只是突然想到,你不需要我的同情。”
兰波莞尔:“怎么又不同情我了?保罗。”
魏尔伦微笑:“同情是高位者对低位者的态度,被你掌握了把柄的我,怎么能称得上是我们之间的高位者呢?”
“感情很难被理智束缚,”
兰波似乎转移了注意力,位置改变间,枕头被摆放在更合适的位置,被子严严实实地盖着腿部,整个人半坐在床上:
“一旦被感情影响,人好像也会荒唐起来,做出一些不受控制的事情。”
魏尔伦声音温柔:“就比如现在的你吗?”
“没错,就比如现在的我。”
兰波坦然接住了魏尔伦的控诉,含笑道:
“明明知道有更好的解决方式,却因为放不下执念,将事情搅成一团乱麻,反而为此心满意足,怎么不算是被感情影响呢?”
魏尔伦了然:
兰波本可以干脆利索地杀了他,但因为直接杀他不解气,转而选择了折磨他一段时间再杀他,为此付出的时间、精力和人情债,的确是一团乱麻。
“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兰波,”
魏尔伦不介意此时给兰波打一针强心针,推动事情的进程:
“只要我能得到我想要的。”
兰波:“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魏尔伦:“我知道。”
兰波眉目微敛:“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那就说出来吧,兰波,”
魏尔伦单手撑着床,为了看清兰波眼中的神色,他主动离兰波近了一些:
“即使你的心思摇摆不定,但在说出口,做出决定的那一瞬间,内心就会有偏向。”
兰波抬起目光,注视了魏尔伦片刻,对魏尔伦伸出了手:
“我要你的心。”
隔着薄薄的睡衣,魏尔伦能感受到兰波的指尖落在他心口,激起身体应对危险的本能战栗。
而肾上腺素的飙升,很容易会被误解为兴奋,正如吊桥效应的“心动”,环境造成的错觉。
魏尔伦的语调细微上扬:“我的心?”
兰波指尖上移:“还有你的眼睛。”
魏尔伦轻笑:“需要我发出声音的喉咙和吐出花言巧语的唇吗?”
兰波弯唇:“可以考虑。”
魏尔伦饶有兴致地询问:
“你打算把它们放在哪里呢?兰波。”
“当然要放在我日日可见的地方。”
他要魏尔伦的心中只有他,眼睛只能看到他,发出的声音只能被他听到,说出口的话语也只会告诉他。
贪婪而狂妄的想法,在诞生的一瞬间就在心中膨胀,成为无形的黑洞,向大脑传递着渴求的欲|望。
兰波的声音宛若呢喃:“你会愿意吗?保罗。”
“当然会愿意,”
魏尔伦握住兰波不礼貌伸到他脸上的手,阻止了兰波更进一步的触碰:
“只要你能拿到手。”
他不知道兰波什么时候多出一个收藏人体组织的怪癖,但并不奇怪兰波想把他的心脏放入装着福尔马林的罐子,当成装饰品放在房间一角。
以他背叛的行为,兰波当然要时刻看到他的死亡才能解恨。
更何况,死去的躯体不过是一块腐肉,兰波取走一部分又如何呢?【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