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一坨的孩子在舞姬们中间转呀转，人家根本就没注意到他，还差点让人踩两脚。直到他喊完了自我介绍，才被人发现。
舞姬们吓了一跳，怕伤到小孩子，连忙往周围躲避。
她们脚步慌乱下，直接踩掉了刘据身上的狐裘，连累本就站不稳当的小孩子啪叽倒在了地上。
刘据懵懵地望着头顶的棚顶，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躺下了？
刘彻刚涌起的怒火瞬间溃散，慌张跑下了幄床的台阶，两三步便到了跟前。他俯身一看小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便知道这崽子没摔坏，顿时没好气地踢踢刘据：“起来！”
刘据呆了呆，父皇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想起自己翻出来的狐裘，原本只打算玩耍一会儿，便偷偷还回去的！现在一露馅，小孩子开始慌了，眼眶慢慢泛红，扁起了嘴巴。
刘彻气笑了，单手叉腰，又踢踢刘据：“朕还没说你呢，你倒是先委屈上了？你看看你把那狐裘弄成什么样子？”
“陛下息怒。”张汤小心翼翼把刘据抱起来，帮小孩子擦擦眼泪，温声劝道，“大皇子年纪尚幼，一时贪玩破坏财物倒也正常。要不这两年陛下还是先把他送回椒房殿吧，等他大一点，再让他跟随您左右？”
刘彻看着趴在张汤肩膀上的孩子，对一个外人都比对他这个父皇亲近，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由分说把刘据抓过来：“不必。不就是养个小孩子吗？”
话说到这里，刘彻突然微微一顿，想起来被他养到十岁就夭折的霍去病独子霍嬗，不由得一阵天旋地转。他默默改为把刘据抱在怀里，免得小孩子难受。
刘据双手抱成一团，大眼睛紧紧盯着刘彻道：“父皇，您要揍死我吗？”
“......不许说死。”
那就是还要揍了？刘据吸着鼻子去撸手腕上的镯子，哽咽道：“我把这些赔给您，不要揍我好不好？”
刘彻看着那勉强能当耳环的小手镯，忍着笑意，故意板起脸道：“朕那件狐裘能买一万个你这镯子。”
刘据眼神呆滞，试图掰手指头折算“一万”是多少，可惜算数终止于“数字五”，便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数了。
刘彻无声叹息，对张汤道：“你看，朕不现在把他带在身边教导，以后可怎么办？”
张汤笑道：“大皇子这两个月才把话说利索了，能认识五个数很了不起了，日后定然是个极为聪明的孩子。”
刘彻不管自己怎么看孩子，听见别人夸奖刘据，还是非常高兴得意的。这堂屋没有门遮挡冷风，他转身抱着孩子往幄内走：“你不要夸他，免得他更加顽皮。”
刘据吸着鼻子小声道：“要夸。”
“夸你祸害东西吗？”
刘据扁着嘴巴：“父皇，我会赔给您狐裘的。”
“拿什么赔？”
刘据用力苦思，咬着手指头道：“去赚钱，我会、会种田、织布......”每年刘彻和卫子夫这对帝后都会主持亲耕、亲蚕，小孩子隐隐约约有点印象，那个时候他还不会说话呢。
刘彻嗤笑一声，抬手示意宫人把幄外四周的帷幔放下，免得风吹坏了小孩子：“再放个屏风，舞乐撤了吧。”
“是。”
刘据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呢，眼巴巴地目送舞姬们离开，最后被垂下来的毛绒帷幔挡住视线，目光也半天没能收回来。
刘彻一直在观察着他，见状不由得想起前世的一桩旧事。
那时内侍苏文私告太子与椒房殿的宫女们厮混，他也没处罚孩子，直接赏赐给刘据许多美貌宫女。后来苏文参与陷害太子，刘彻后来回想猜测“与宫女厮混”之事大概也是苏文恶意陷害的。
可现在看来，无风不起浪，这小崽子才三岁就喜欢美人了。刘彻戳刘据的脸蛋，随口问道：“一直看那些舞姬做什么？小色胚。”
刘据挠挠脸蛋，小声道：“我想跳舞。”
“......”刘彻没好气地点了下他的后脑勺，“你怎么自己在温室殿玩？”
“哎呀！”刘据突然回过神，扑棱一下子爬起来，着急忙慌往帷幔外面跑，“表哥的衣裳都湿了，我忘记去给他送衣裳啦。”
方才他和霍去病一起寻找宝藏，结果一头扎进水缸里，幸好被表哥给捞出来。但是也连累霍去病的衣裳都湿了。
刘据换完了小衣裳，便让霍去病在东房等着，自己去给他找更换的大衣裳。可小孩子的注意力实在太容易被转移，他翻到了刘彻的狐裘，便披着狐裘到处跑着玩耍去了。
现在霍去病还被晾在东房里！
小孩子急坏了，着急忙慌往外跑，差点摔下台阶。幸好张汤还站在帷幔外面静候，立刻伸手接住了刘据。
刘据抱住张汤求助：“张汤，我表哥要被冻死啦。”
张汤失笑，望向从帷幔后走出来的刘彻：“陛下。”
刘彻深吸一口气，让宫人们赶紧给霍去病送衣裳。跟孩子相处了这么短的一会儿功夫，他就觉得自己老了十岁了，随手弯腰拿起桌案上的冷酒喝了一口冷静冷静。
片刻后，霍去病黑着脸从内室走出来，把正在张汤怀里啃手指头的刘据抢过来，狠狠揉搓了一顿：“糊涂蛋！”
宣室殿的堂屋后面就是内室，二者仅仅是一门之隔。方才霍去病在内室的东房等小孩儿来送衣裳，也把堂屋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难怪这小崽子半天也没把衣服送来呢？感情是把他这个表哥给忘了！
刘据被捏得啊啊叫，求助张汤无果，又去求助严肃可怕的父皇。
但刘彻只顾着看热闹，能再次见到鲜活的冠军侯和太子打闹，实在让他不想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刘彻才道：“这小东西脑子不好使，去病也不能一直跟着他照看。朕打算给他找个稳重踏实的玩伴，也能随侍规劝他不再顽皮。”
霍去病停止折腾小孩儿，顺手塞给刘据一颗糖丸，瞬间让他老实下来：“公孙敬声不行。”
给刘据选择玩伴，肯定优先考虑卫氏姻亲。
卫氏长女卫君孺嫁给了公孙贺，生下独子公孙敬声。
卫氏次女卫少儿婚前与人私通，生下了独子霍去病。
卫氏幼女卫子夫则入宫，生下了三女一子，儿子就是刘据。
原本一直都是霍去病陪着刘据玩耍，但刘彻打算早点培养霍去病去漠北攻打匈奴，自然不能让他一直跟在小孩子身边。
那么最好就是让公孙敬声接替霍去病，来照顾、陪伴刘据了。偏偏那公孙敬声被父母宠得骄纵，根本就不是能照顾小孩儿的。霍去病也就直言不讳，阻止皇帝有这个安排。
刘彻对霍去病向来宽容，也没有因为外甥这直接的反驳而生气，思忖着看向张汤道：“你那个长子应该五岁了吧？”
张汤心头一跳，能陪大皇子一起长大的玩伴，日后必定也是大皇子的亲信。等到大皇子成为储君，乃至......这些玩伴也前途不可限量。
他忍着激动，恭顺地回道：“是。张贺虽然很懂事，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臣怕他对大皇子照顾不周。”
刘彻微微走神，前世张贺也是太子的好友，还因太子巫蛊案被牵连遭受腐刑，从前张贺唯一的幼子夭折了，估计一辈子也不会再有子嗣。
他看向意气风发的张汤，心里难得生出几分愧疚，但那愧疚却没有表露分毫。
刘彻转而便继续回忆着，前世他病逝前得知太子还有个孙子在世，安排那孩子进了掖庭，就是指望着时任掖庭令的张贺能看在太子的份上，帮忙照拂太子的血脉。
那时候刘彻的时间不多了，也不知道自己的这番安排能不能保全那孩子？他知道无论自己生前多么强势，死了以后没有人会把他的遗嘱当回事儿，实在不知道该把太子的血脉托付给谁，只得无奈做出这个安排。
毕竟敢在太子死后还偷偷悼祭的人寥寥无几，张贺算其中一个，应该可以信任的吧？
刘彻失神良久，张汤几人也不敢打扰，就连刘据也被喂了两颗糖丸后静悄悄。
等他回过神来，继续说道：“无妨，就让张贺入宫陪伴据儿吧。如今那些人可能再对据儿下杀手，给他选的玩伴最重要能信得过。朕相信你，也相信你的孩子。”
张汤撩起衣摆跪地：“臣万死难报陛下的信重！”
刘彻失笑，语意复杂道：“朕不要你死。”
张汤抬头望向刘彻。
帷幔被风吹拂，摇曳在帝王背后，更衬得刘彻气势雄威。
君臣二人一站一跪、一上一下，四目相对，无限情谊酝酿其中。
这时，刘据突然眼泪汪汪地道：“有人对据儿下杀手。我就是据儿呀，是有人要杀掉我吗？”小孩子还不知道之前有人对他下毒，只当做感染风寒生了一场病，现在突然得知真相，难过到心都要碎了。
他咧开嘴巴，糖丸从舌头里滚出来，却也根本顾不得理会，扯开嗓门哇哇大哭起来。
“为什么要杀掉据儿？据儿不是坏小孩儿......”【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